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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九州#因可觅小说《月见之章》连载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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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新九州连载的第一部小说,之后陆续会有其他小说连载。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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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7-04-28 11:51
    楔子


    永曦二十七年,瀚州人族叛乱,擅出北都,进犯宁州,来势汹汹。
    自九州帝国缔结,定年号为永曦,六族臣服,尊雪霄弋为九州共主,号羽皇。然而,至永曦二十二年,羽皇不事朝政,远离秋叶京,隐居于青都坐忘阁。帝京中,由太子雪吟殊主政,朝局平稳,民生安泰。
    宁州乱起,雪吟殊率军亲征,远赴宁州平乱。


    才九月,灭云关便覆了一层薄衾似的雪。空中鲜少看见纷飞的雪粒,伸出手去却能感受到触手而化的冰凉,放眼而去的皑皑颜色,正如羽人满月时的羽翼,耀人眼目,透出一股轻盈的冷意。
    羽族军队驻扎在灭云关以外。主帅营帐中,白发的羽族男子正以指节轻叩案沿,似在沉思。他的头发高高束起,身着紧衣短衫,除左肩上的一片银丝绣制的白荆花徽记,证明他是当今雪氏皇族最尊贵的一员之外,装束上与时刻准备上阵杀敌的烈翼营的将士并没有什么区别。
    帐帘掀起,扑进一丝风雪之意。“殿下,青都来人了!”
    雪吟殊忽地站起,一个黑色的身影步入帐中,来人扯下风帽,露出不再年轻的面容。雪吟殊一怔:“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人微微一笑,向他略施一礼,道:“殿下召月见阁效力,汤罗怎能不来?”
    “老师是一个人来的?”
    汤罗不答,算是默认。
    雪吟殊走回桌案缓缓坐下,眼中那点被激起的亮芒已熄了,只是淡淡笑着道:“我是向陛下请调月见阁助力,却不敢劳动汤大人。”
    汤罗注视着他:“我也擅用授语之术,你要月晓者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去做。”
    “那么,老师可会敌营潜行之术?可知如何隐藏羽族特异的体貌?可知行迹失藏时如何脱身?”说着,雪吟殊完全收敛了笑意,“难道大人以为,仅凭授语之术,便能轻易从人族大营中获取重要军机?”
    汤罗是当朝第一文臣,久居朝堂,虽然对于寰化一系秘术有很深的造诣,但对与人对战或是暗中与敌周旋一事,毫无经验。雪吟殊所说这些,他一条也无法做到。此刻,他灼灼的目光紧盯着眼前年轻的储君:“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探明殿下想要的消息,九死不辞!”
    他的目光那样热烈,让雪吟殊产生一种错觉,就像自己要是不答应,有什么东西就会破碎。但他压了压心底的情绪,忍住了,不再看汤罗,而是起身看向墙面上宽幅的舆图。
    在这寒风凛冽的灭云关外,两军对峙的宁州边野,羽族主帅营帐中最醒目的,不是周边的地势图,而是整个九州大陆的舆图——汤罗眼中泛起复杂难明的神色。
    雪吟殊修长的手指划过浩瀚河山,最终点住晋北走廊一带,低声道:“我记得老师说过,二十七年前,月见阁成名之战便在此处。那也是我父亲的成名之战。”
    汤罗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风雪中连日颠簸的倦意也像是化开了,他垂下眼道:“是。中州一役,当今羽皇率澜州人、羽、河络联军,大败人族大军,击碎了最后一支能与雪氏抗衡的力量,终于令三陆六族衷心臣服,羽族也成为九州至高的主人。”
    那时候,羽皇所率的联军实际上十分孱弱,三族各有所图,名为联合,实际上反而相互掣肘。而中州大军野心勃勃,气势如虹,联军中虽有名将,但结节三族联军的雪霄弋并不长于军事。他一向游历四方,精于奇术,在那之前从未亲身指挥过一场战事。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局面,联军却几乎不费什么波折,将中州大军消灭殆尽。因为中州大军大大小小几乎每一次战术安排,联军都事先得到了消息。
    效忠于雪霄弋个人的月见阁,派出十七名月晓者潜伏在中州各营,准确而迅速地将各路军情汇集传递。联军中的将领也并非庸碌之辈,永远棋快一着,自然轻易吞下了中州军这条大龙。
    但谁也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功绩,而是对于月见阁这一情报组织深怀敬畏。
    世人只知月见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探,却鲜少有人知道其背后的来历。他们唯一知道的,是月见阁只属于澜州当时的羽族王储雪霄弋。
    直到现在,它仍旧是雪霄弋一个人的。雪吟殊几乎接手了一切军政,唯独对它连了解都未必谈得上。
    看着汤罗,雪吟殊叹了口气:“我记得后来,十七名月晓者,全都死了,对不对?”
    “是。”汤罗苍凉一笑,“你知道,他们并不是有什么神鬼莫测的能力,只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那些军情而已。因过度使用授语之术,他们无一不因精神力耗尽而死。”
    “所以,这就是此次陛下一名月晓者都不舍得调拨给我的原因?”
    “不,不是的!”汤罗急切地道,“殿下不要多想,并不是执行军中任务就一定会有折损,只是……现在所有月晓者散于九州各处,一时并不能调集……”
    “一时?”雪吟殊的声音略略抬高,嘴角挂上清冷的笑意,“我两个月前将此事启奏陛下,两个月过去,仍旧‘一时’无法调集?”
    汤罗哑然无言。雪吟殊又道:“老师知道此战艰险,才孤身前来,想要帮我。这份心意,我明白。只是……”他面上显出一点点悲哀之色,“于陛下而言,这样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事,毕竟比不上他要寻觅的那些‘真相’。”
    自九州一统之后,羽皇便日益沉迷于神秘之事,四处寻找散落于各地的莫名物件,乃至五年之前,抛下朝局归隐宁州。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月见阁,全部被用于此道。
    汤罗掌管着月晓者的名单,也是直接向他们下达指令的一只手。但如果没有羽皇的旨意,他也不能随意调遣月见阁的人员。他本身是一名月晓者,却从未受过暗探相关的训练。他今日来,怀的是敌营涉险的莫大决心,然而……
    “我真的可以……”
    汤罗还想说什么,雪吟殊却打断他的又一次请求。
    “不要再说了!”他的语声中带上了为君者的威严,“汤罗,若竟要靠你这般的弱质文人去踏平前路,又置我羽族三军将士的颜面于何地?”
    汤罗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时嘴角竟浮现一抹笑意:“其实殿下并不需要月见阁。”
    雪吟殊没有回答。
    “但殿下却在出征之前,便向陛下请求调派月晓者,为什么?”汤罗看着他,“其实殿下甚至并不需要率澜州禁军亲征,大可以由宁州守军抵御瀚州人,毕竟连灭云关都尚未失守。为什么?”
    雪吟殊踏前几步,越过汤罗,伸手猛地拉开帐帘。朔风卷雪而入,衬得他的声音更加凛冽。
    “因为,我们的威胁,不只来自瀚州的人族。”他语气低沉,“宁州战线如果拉开,各州必定蠢蠢欲动。等到叛乱遍起时,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所以,为了这样想象中的可能性,殿下就倾尽朝中精锐,深入险境吗?”
    “老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九州有多少的野心家。”触及这样政见相左的根本,雪吟殊不愿意再争论下去“总之,不需要月晓者的助力,不放一人一骑进入灭云关,这就是我会做到的。不管有没有月见阁,”他深吸一口气,“我,都会赢。”


    太子吟殊率军出灭云关,越二月,两军会战。吟殊携烈翼营亲取北都主将铁连河,瀚州军溃败,不日俯地称臣。
    羽朝允铁氏重回北都,不事追究,另增设翼云军于瀚州,以成钳制。至此瀚州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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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7-04-28 11:52
      第一章 曼舞之杀


      屹立千年的秋叶京,阅过几番风霜,历尽几重繁华,沉淀下来的,是永远从容典雅的风姿。
      人羽两族都给这座城市留下了自己的印迹。而百年前澜州雪氏入主之后,并没有掀起大的动荡,也没有刻意去涂抹掉异族的痕迹。因此秋叶一城仍似滔滔沧海,不动声色容纳百川,构成独具风格的繁华胜景。
      只是直耸入云的皇宫内城,坐落于千年年木之上,一望可知是羽族的辉煌造物。
      宫城的道路是倾斜的,但踏足其上,不去特意留心,便不会感受到这一点。极其平缓的坡度引领你一路向前,等到蓦然侧望,就会惊觉自己已远离大地,空悬于明月照映的镶云道半途。
      镶云道由轻质坚固的兰槎木铺成,轻盈洁白,承重惊人。它围绕巨型树木绵延而上,如同月光织就的一道白练,引人踏云而上。除去宽阔平整的主干道,还有许多的分支小路曲径通幽,伸向年木上的各处宫苑。粗壮分枝如同巨梁,托起宽大的平台,有的隐于林叶深处,有的浮于空阔之所,其上不乏亭台楼阁,回廊流水,也有羽族古老制式的精巧树屋。自云端俯瞰,建筑物犹如繁茂枝桠上开出的无数花朵,又因其规模巨大,置身一角时,观感与寻常阁苑并无区别。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行于镶云道上,马车金雕玉饰,极尽富丽,透出一点轻浮,与羽族素雅的装饰格格不入。
      车中之人,是夏阳豪商百里家的少爷百里胜。百里家虽然富甲一方,但毕竟不是朝堂中人。以百里胜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深宫中,也不知他活动了什么关系,成了今夜宫宴上太子的座上宾。
      夏阳百里家人称“明珠百里”,他们从事制贩鲛珠的生意,可以说的上是富可敌国。然而,钱再多的富贾,说到底也只是商人而已。据说百里胜厌倦了自家的满室金玉,一心从政,想要求一份仕途通达。
      九州除三陆各族之外,海中生活着鲛族。过去数千年,他们隐秘近妖,而这百年来,鲛族与陆上来往逐年密切,也就再无神秘可言。
      鲛人之泪离开身体便会凝结,世称鲛珠。但它们大多数都是缺乏光泽的易碎晶体,真正圆润晶莹的明珠可遇不可求,陆上之人往往争相逐之。传说百里家最早发明了上等鲛珠的凝结之法,他们以特定药水涂抹鲛人之眼,再以秘术调理鲛人体质,便可使其哭泣时产出华美的珍宝。此后百里氏豢养鲛奴无数,造“珠泪台”以产制鲛珠,一跃成为澜州乃至是整个九州几大财阀世家之一。
      对于百里世家这样的望族而言,想在朝堂中占得一席之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此哪怕是百里胜这样资质平平的青年,提出想要迈入仕途,家族几番运作,也令他得以来到羽族王室的宫城中。


      雪吟殊对于即将要见的人并不在意,因此一个下午都在玉枢阁处理政务,直到晚宴开始前一个时辰,才回到寝宫沐浴更衣。
      沐浴已毕,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的锦袍,笼上外层纱衣之前,由随侍宫女为他将散开的长发重新梳理。
      面前银镜正对着窗,映了窗外渐落的日光,也映出身后那名女子的面容。他微微一怔,认出此刻为自己束发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几名宫女之一,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日常为他束发的那名宫女,叫……叫什么来着?他心念动了一动,却终究想不出那个名字。他对于生活起居并无特殊要求,更换一名随侍宫女这样的小事,最多也就得到他的一句随口询问:“你是新来的?”
      “是。”她的回答也很简洁。
      这件事本来一掠而过,不会在雪吟殊心中留下丝毫波澜。然而,起身穿上三重纱衣之时,趁着其他侍女去取发冠,那名新来的侍女却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鲛女意欲行刺,殿下小心。”
      雪吟殊伸入纱袖中的手微微一滞,面上却没有流露惊异。他由着她将自己身上衣饰仔细整理好,才淡淡问道:“她要如何杀我?”
      “以献舞之名接近殿下。珊瑚发簪之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声音清晰、简洁。
      雪吟殊扣住这女子的手腕,注视着她:“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女子有着灰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瞳。是羽族,却可以看出血统并不高贵。她微微仰头看他,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说道:“我叫汤子期。”
      “好名字。”
      这样的血统,却有着一个羽族贵族的姓氏,当然好得很。雪吟殊放开她,朝寝殿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问:“你……会不会打架?”
      汤子期从容道:“我的剑术可是很好呢。”
      雪吟殊扬了扬眉。羽族女子长于剑道的并不多,汤子期答这话时,眉目间有着自信飞扬的神采,令人心头微微触动。一旁的其他侍女听着他们的莫名对答,不禁对汤子期侧目而视。
      雪吟殊转头而去,只抛下一句:“那你随我到流华厅侍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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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7-05-02 18:56
        流华厅是一处小小的宴客厅,处在宫城西南,中央年木三分之一的高度上,是皇室随意风雅的待客之所。百里胜一介布衣,更非羽族,能成为这里的主宾,由太子亲自赐宴,自然大是得意。
        今日列席的还有一些对人族较为友善的朝臣。百里胜既然要入官场,这些人自然一一拜会过,一时相互逢迎,倒是相谈甚欢。羽朝名义上一统九州,帝国之名却并非八方征讨而来,而是本着六族融合的理想,得到各方支持。因此羽族朝阁中并不排斥异族——当然除了羽族之外,阁臣以人族居多。这也是百里胜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够在这秋叶京立足的原因。
        这宫宴就是他拔高身份的一个大好契机。因此虽然执政太子高高在上,言笑举止温润之余不减威仪,他已经十分满意。羽族别具特色的果酒上来时,他琢磨着如何开口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雪吟殊的声音却悠然响起:“听闻百里公子师从名门,剑若惊鸿,不知可否演上一段剑术,以助酒兴?”
        百里胜一愣。他在外的名声,当然是文采飞扬、剑术高超。只是这虚名不知怎么落到太子殿下耳中了?他心里清楚,自己所谓剑术,不过是一副看似华丽的花架子而已。
        但这是舞剑,又不是比剑,也是花架子才好看。席间是该有歌舞的,要是寻常主人要求宾客献艺,未免失礼。但这一位偏偏几有帝君之实,在坐的又无一不是帝都贵胄……百里胜的心念转了几转,起身道:“太子有命,草民自当遵从。”
        “赐剑。”
        入宫自是没有佩剑的。自有宫人捧了一柄长剑给百里胜。剑当然是好剑,如盈盈秋水,锋芒逼人。百里胜道了一声“献丑”,便在流华厅中执剑舞将起来。
        剑风飒飒,白衣飘飞,夜灯之下大为悦目。站在雪吟殊身旁的汤子期,看着当庭那个身影,心中念头飞转,握紧手中酒器,紧盯着庭下的百里胜,手心出了一层汗。
        雪吟殊举起一只空盏。
        汤子期反应过来,躬身为他斟酒。俯在他身前时,雪吟殊道:“若有人要杀我,绝不是百里氏指使。”
        他声音极低,没有第三人能够听到。汤子期心中一动,思考了种种可能后,心境恢复了宁定清明。
        只是还要等着再看。
        百里胜很快收住剑势,负手而立。在场的各位自然极尽赞美之辞。雪吟殊也微笑着缓缓击掌:
        “百里公子剑术华美,此剑便赠予公子,以作留念吧。”
        百里胜大喜:“谢殿下!”
        汤子期微微一笑。百里胜的剑术的确可谓华美,只是他脚下根基虚浮,其实也只堪一观。但这不重要,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序幕。可惜戏中人却仍不知自己身在其中。
        果然百里胜还在微微喘息,便向雪吟殊拱手道:“禀太子,草民这点微末小技,让殿下与各位大人见笑了。不过草民此次带来了夏阳最美的舞姿。相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随着他击掌三次,在座之人首先听到的是歌声。极尽空灵渺茫的声音,如同涨漫上来的一汪碧水,轻柔地把人淹没。很快,从纱帘之后,走出一名少女。她披散着一头水藻似的赭红色长发,脑后插着一根纯白的珊瑚簪;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绡丝衣,身体曲线柔美顺滑,双腿修长,但指间透明的薄膜,如鱼鳍一般的双耳,令人一眼既知她是一名鲛人。
        “涟儿姑娘是夏阳最好的舞者,今日献上,还望能博太子一笑。”百里胜的声音,谦卑中带着点儿得意。
        百里家在夏阳建有一个梦潮馆,海水池由澈透的琉璃墙砌成,里面有美艳的鲛族女子专事舞乐。声音由专用的管道导出,客人在墙外便可以欣赏极具特色的水下歌舞。鲛人嬉于水中,柔若无骨,比之陆上舞蹈更显灵动自由。而这个涟儿,正是这些舞姬中最具盛名的一个,夏阳多少达官贵人,都想一亲芳泽而不可得。没想到百里胜为博上层欢心,竟把她直接送了出来。
        化生了双腿的涟儿在流华厅中且歌且舞,没有配乐,她的歌喉却令陆地上所有的琴乐都黯然失色。而她的舞姿,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娇柔轻灵,可是细细体味,却能感受到一挥一摇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击浪搏风的力量。
        她自厅口一路舞了进来,口中曲调越来越高亢,身体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便接近了雪吟殊所在的主位。厅中的大多数人,都在这曼妙乐舞中心醉神迷。歌声如同潮水,令人觉得哪怕溺死其中也在所不惜。
        汤子期微微低头,只望着涟儿足尖轻点的舞步,她离这边还有十三步,十二步,十一步……
        她单手置于头顶,指若兰花,不知何时掌心中放了一颗盈盈的明珠。那颗鲛珠足有鸽蛋大,碧绿的光华炫人眼目。看起来,她要将这至宝奉于当今九州之主,羽族皇太子殿下。
        雪吟殊看着这缓缓近前的鲛族舞姬,眼中透出深刻的悲哀之色。
        他伸手去取那颗鲛珠。而涟儿却又娇俏地收回手,另一只手扬起,宽大的纱袖覆上雪吟殊的头脸,而她的整个人已近乎依偎到他的怀中。
        此时雪吟殊的视线被袖纱模糊。但汤子期分明看见,涟儿头上的发簪已经消失了。她的一颗心提起来,正想出手,涟儿却“啊”地发出一声惊叫。
        雪吟殊站了起来,扼住涟儿的一只手腕。她的那只手中握着一只发簪,通体莹白,尖端却锐利如针,正指向雪吟殊的肩头。
        她眼中露出一丝惊惶,雪吟殊却不容她反抗,将她的手腕一扭。涟儿吃痛之下发簪跌落,正掉入案上的瓷碗中,打翻了瓷碗。而只在瞬间,倾倒在案上的白芷清露泛起浓绿的泡沫,显然触到了剧毒。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都霍然站起。而涟儿反应也快,另一只手丢掉鲛珠,去捞那有毒的发簪。雪吟殊要阻止,但她的手臂像蛇一般滑下,还真让她把那簪子重又抓在手中。
        只是她想伤人却是不能够了。雪吟殊抓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而侍卫们也冲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这些吃人的贵族!”涟儿大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仇恨,“为了夺取我们的鲛珠,你们害死了多少鲛人?就为了你们冠饰上有更华丽的装点,你们往他们眼睛里倒进药水,又用了多少狠厉的秘术?那些产珠人终日哭泣,为一颗上等的明珠被活活折磨死,全是拜你们这些钟爱鲛珠的陆上贵族所赐!你们——该死!”
        沿海产珠的鲛奴境遇不佳,是人所共知的事。他们当中目盲者众,早衰早夭者也是不计其数。鲛珠说是眼泪,为了诞生特别名贵的品相,付出的却是鲛人的生命。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场合下会有人这样说出来。
        最紧张也最气愤的是百里胜,他抓着之前使过的剑,怒指着鲛人,满脸通红:“你!你这个贱婢,你怎么敢!你不是珠奴,我百里家有哪里对你不起,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呸,在你们眼里,我们都只是奴隶。”涟儿恨声道,“我只是奴隶里面,能为你们带来更多利益的一个罢了!”
        雪吟殊冷冷道:“听说这位姑娘在百里氏梦潮馆从艺已有多年。”
        “不,她的所为我概不知情,和我没有关系。”百里胜面色苍白,哀求地看向雪吟殊,“今日之事和百里家没有关系,万望太子殿下明鉴……”
        汤子期此时已来到百里胜身后。这一刻的场面说不上十分混乱,只是每个人都惊在当场,只顾盯着涟儿与雪吟殊,根本没有人注意一名侍酒宫女的行动。
        “我说,这宫廷中,没有一颗鲛珠,你可相信?”另一边,雪吟殊对着涟儿平静问道。
        鲛女却尖声大笑,“功败垂成,不需多说。杀了我吧!杀了我……”
        她的声音变回鲛人的高频震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而她的面色渐渐泛青,汤子期心一沉,去看她的右手。果然,那只手握着的发簪尖端,已经沾上了鲜红血珠,缓缓滴落。
        她心中掠过一丝哀伤。
        “押送监察司审问吧。”雪吟殊如此说道。
        两名侍卫上前,要接过鲛女。忽然她感到雪吟殊的钳制略略松开,甚至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她脑中升起逃生之念,下意识地向前冲去。而百里胜正挡在正中,惊惶失措,眼看两人就要撞上。
        就是现在!汤子期击向百里胜的手肘,同时从侧向执住他持剑的手掌。她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出手又极快。百里胜手中的剑便笔直刺出。而她收手也是一样的快。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看到的已经是百里胜的剑贯穿了那名鲛族刺客的身体。
        这场欢宴终于沾染上了血腥的味道。年轻的鲛女尸横当场。百里胜站立不住,跪倒在地,面色如纸。
        雪吟殊走近两步,和声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是殿下受惊!我等护驾不力,还请殿下降罪!”像是受了他这一句的提醒,流华厅中的这些人终于如梦方醒,纷纷告罪。
        这一场剧变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绝大多数人尚在不明所以的惊愕中,事情已经结束。百里胜白袍染血,跪伏在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吟殊面无表情道:“百里公子临危不惧,手刃刺客,赏。”


        望夜桥上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但还可以看到流华厅那边善后的人在进进出出。外头的冷风一吹,之前电光火石间的抉择和搏杀像都遥远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悄然逝去,除去这一刻匆忙清洗的血迹之外,没有给这个夜晚带来任何波澜。
        之后还有一些需要查明的事情,雪吟殊向侍卫云辰交代了一番,云辰领命而去。雪吟殊望向远方,淡淡说道:“最后百里胜的那一剑,是你使出去的。”
        汤子期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答:“这么做,不就是殿下的意思?”
        雪吟殊冷哼一声:“如果你错了呢?”
        “本来我也不能肯定。”汤子期笑了笑,“至少在百里胜舞剑的时候并没有把握。但后来……殿下如果不是这样想的,告诉我想杀你的人并不是百里氏,是为什么?你既已认为百里氏并非幕后主谋,言辞中又故意挑起他们和刺客的关系,是为什么?你说了这么多,又有意放开了鲛人,再不能领会,岂不是我愚顽之极?”
        雪吟殊没有答话,许久后才说道:“多谢。”
        汤子期略松一口气。她再天真,也不会认为,在自己示警之后,他叫她去宴上侍酒,是为了保护他的性命安危。他必然有着诸般的权衡,但时间紧迫,无法进行妥善的安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时无言,雪吟殊看着她目光沉沉,忽而说道:“你是月见阁的人。”
        她迎着他的目光:“是,又怎样?”
        他看起来倒是不愿意继续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谢的不是你的给的消息,你可明白?”
        “当然。”汤子期叹了口气。这位太子殿下,纵然不说耳目遍及天下,至少在这秋叶京,也是明暗消息尽皆通达。有人入宫行刺,他没听到半点风声,她的示警却如此准确,普天之下也只有月见阁一个可能。
        “他……老师他既要如此,那便如此好了。”他说了这样一句,意兴萧索,“他还嘱咐了你什么?”
        汤子期无端端被他的反应逗笑,不禁调皮道:“殿下大人,我可是月见阁安放在您身边的眼目,就算我已经泄露身份,您也别在问及老师授意时,显得这么理所当然吧?”
        “泄露身份,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想隐瞒?”雪吟殊也笑了起来,“你既然想要的是开诚布公,我如果多加掩藏,不是反而负了你一片诚心?”
        她与他真正相识,不过几个对时。这期间因着那样一场预知了的谋杀,彼此的神经都像绷紧了的弓弦。直到此刻,她才看到他眼底真正流露出的笑意,明月之下,一扫此间的阴霾。
        他们本该是针锋相对,字字心机的。他对月见阁积怨已深,而她是月见阁出于防范未然而放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她把自己由暗子变成明子,要的不就是他说的这些?
        她老老实实地说:“是。是我太懒,胆子又小,不敢也不愿与殿下在机谋算计上周旋。我为的是月见阁,月见阁效忠于陛下,同样也是九州之上,可为殿下驱使的力量之一。因此,我无需向殿下隐瞒。因此,我才可以将鲛女一事,明明白白地知会殿下。”
        雪吟殊沉默一会儿,突然说:“她要杀我——只是为了我是皇族,是最有可能享用到上等鲛珠之人吗?”
        “如果她临死所言是真的话。”
        “可是我从来没有配过鲛珠。这宫里也已经多年没有新进过鲛珠了。她却还是要杀我。”他似乎有一点点不甘,但立刻又冷漠下来,“不过不要紧,这世上想杀我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汤子期还想说什么,忽然几名侍臣朝桥上跑来。为首的向雪吟殊道:“殿下,殿下您没事吧?御医已经候着……”
        “没事。”雪吟殊摆摆手,“有件事我倒想问问。”
        “殿下请说。”
        他看了一眼汤子期,说道:“原来给我梳头的那个女侍哪里去了?今天新换来的这位,扯断了我好几根头发。”
        内侍看了看汤子期,忙道:“这个是小的安排进来的,要是她做的不好,立刻换一位来。”
        雪吟殊看着睁大眼睛的汤子期,嘴角露出促狭的笑意,显得十分愉快:“那扯断了头发的,就罚她去霜木园种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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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7-05-02 18:56
          第二章 海中公子


          “后来……太子殿下道:‘百里公子护驾有功,大大有赏。’接着便赏了他许多金银良帛,还封他做了光华使。”
          “光华使?这是什么奇怪的官职?”
          “回公子,听说是每月满月,在夜中祈颂月神的官位,职位挺高。”
          温泉池里的男子听了这话,一下笑了出来:“这个雪吟殊,简直太不厚道。”
          头天晚上皇宫里发生的事,已经半点不落地传进位于秋叶京东南一隅的碧氏宅院中。碧府倚山而建,占地甚广,还圈有温泉活水,哪怕在澜州这样半年飘雪的城市里,也是四季如春,暖意融融。温泉中的男子缓缓起身,迈出池子,待擦干水珠,一旁的温九忙为他披上长袍。
          鲛绡丝袍裹住他苍白的肌肤,只余小腿以下还裸露在外。细细去看,可以看到他的足三里以下开始,有着极淡的青色花纹,环绕蜿蜒,一直延伸到脚趾,如同浅墨画就,也如微微透明的血管。
          那是尚未褪尽的鳞片的痕迹。
          碧温玄年幼时是一名鲛人——然而只是过去而已。时至今日,除了双足上浅淡的印迹,他的外表已完全与人族无异。
          可以用双腿行走,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也不会死,再也发不出鲸歌一般高亢的嗓音,甚至无法在水中生活……浩瀚海洋已经抛弃了他,使他无法再说,自己是一名鲛人。
          然而就是他这样一个人,却因为是碧国国主的堂弟,仍有公子之名,在碧国身份显赫。这不能不说是个莫大的嘲讽。
          古有碧氏,为三海鲛族所尊,建立碧国,现在已经受到九州各族的认可。十六年前,碧氏兄弟二人因夺位之争操戈相向。对于碧温玄来说,父亲失败丧命的过程,已经一片模糊。他只记得,母亲匆匆而来,抱起他说:“玄儿,你的尾部会分开,趾膜会消失,你再也不能回到海中,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死,你愿不愿意?”
          他说:“我不想死。”
          母亲是一名高明的秘术师。她与另外两人一起,用了数种艰深的复合秘术,让他几乎完全脱去了鲛族特征——一个不能再在海中生活的鲛人,是永远都无法觊觎鲛族国主之位的。就这样,叔父放了他一条生路。
          他被送到秋叶京,得到羽族皇后的照料。过不几年,叔父去世,碧国新主碧温衡差人送来一顶珠铭宝冠,赐了封号给他,曰隐梁公子。
          碧温玄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极其可笑。他是一名被驱逐出海的鲛人,连返回故国的机会都永不再有,却有这样一个身份,简直是让他连忘却前尘,当个普通人都做不到。
          碧温衡的意思,他当然明白。梁者,桥也。内陆的鲛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居于内海内河,碧国对于陆上事务的掌控,前所未有的迫切。他自然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他年长后开始经营秋叶京的各项产业,并渐渐扩张到整个澜州甚至是中州,成为鲛族在陆上的一个非官方的重要枢纽。这期间碧国确实给了不少助力。他曾得羽族皇后庇护,与当朝太子又是自幼至交,一切当然都是顺风顺水。
          “哎呀,雪吟殊这么一来,又让我欠了他好大一份人情。温九,”他有些苦恼似的说,“这样好了,把那坛子五十年的杏杨蜜酿送到宫里去吧。”
          “啊?这事里有什么给咱们的人情在?”温九却摸不着头脑。
          “他暗中布置,保护了鲛人生命,我难道不该承情?”
          “可是那个行刺的鲛女已经死了呀!”温九疑惑道,“她是当场死在太子面前的。”
          “她当然不能不死。可是她的亲族呢?”碧温玄道,“她做出行刺当朝太子的事情来,如果牵连起来,九族都难逃一死。而且她看起来与夏阳鲛奴羁绊极深,鲛奴与百里氏有死契,要在他们中间查,那是死是活,鲛国也无法干涉。她这样败坏百里家的好事,百里家怎么会善罢甘休?他们为了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干,必然是要在珠泪台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又或者随便杀上几个鲛奴以证清白,这种事他们未必做不出来。”
          “所以,所以太子他……”
          “他让百里胜舞剑,为的就是要看看这事情背后是不是百里氏的授意。如果百里胜知情,那他决不会在席间触及兵刃,以免自己被卷进去。而其实百里氏是没有理由杀他的。确认了这点之后,他要做的便是把手刃刺客的功劳,安到百里胜头上去。”
          “公子是说,那名鲛族女子,不是百里胜杀的?”
          碧温玄笑了一下,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百里胜刚入京的时候,咱们不是在登云楼上看见过他?他那个样子,像是个能挺身而出杀死刺客的人吗?而且据你所说,当时刺客已被制住,边上那么多羽族侍卫,她对太子更全无威胁,百里胜突然把她杀了,你会想到什么?”
          “这……杀人灭口?”温九眼前一亮,“要是百里公子看上去像是杀人灭口,那百里家也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是他们只能置身事外。”碧温玄仰起头,看着院子里快要凋谢的一树残梅,“百里家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嫌疑中。偏偏他们却无法分辩,更无法自证。他们可以恳请羽朝彻查,却不能够再主导对鲛奴的调查和处置。否则只会让自己在这浑水中越陷越深。”
          “属下明白了。”温九高兴地道,“是太子深谋远虑,才使夏阳鲛奴的生死危机化于无形。这坛子杏杨蜜酿,送得不亏。”
          深谋远虑……吗?碧温玄站起身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有在掌握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时,才需要对某些事情,费尽心机去周旋。堂堂执政太子,对于一个沿海的财阀世家,竟然要用这种手腕来应对,这不能不说是种悲哀。
          虽然帝国已经立国二十七年,但各大城邦各自执政,羽人真正落到实处的权力不过限于澜州而已。甚至,澜州各城也都多多少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羽族的帝国看似光辉灿烂,内里却空空如也,那个人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举步维艰。
          不但推行军政上多受掣肘,就连财政上也捉襟见肘。否则,他也不会对百里氏这样一个取财不仁的人族世家生起笼络之心。
          只是那鲛女如果憎恨的是产珠业,目标应该是百里氏才对。她跟在百里胜身边,迢迢地来到秋叶京刺杀一个对鲛珠并没有流露出特别喜好的太子……如果不是她太蠢,就是有人太精明。
          碧温玄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灰青的云层压了过来,正是将雨未雨时。
          一名仆人跑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叫:“公子,公子您快去看看……”
          “怎么了?”
          “姑娘又爬到树上不肯下来……”
          一个“又”字,让碧温玄嘴角一抽。他匆匆来到头进的院子,看到的是坐在槐树枝丫上的一个女孩子,她两条腿垂下轻轻摇晃着,一派天真。
          “阿执,下来。”碧温玄走到树下,“快下雨了,咱们回屋去。”
          “鸟儿被淋雨。”少女说着,微微皱眉。碧温玄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撑着一把伞,伞下是一个鸟巢。
          她前一段日子发现一窝雏鸟。不知是什么原因,成鸟一直没有回来。她不肯把雏鸟搬离它们的家,每日就送吃食上去喂养。但时间过去,雏鸟虽还活着,却个个无精打采。
          “阿执最乖了,那么心疼鸟儿。可是阿执在上面,也不能为鸟儿遮雨,对不对?只有伞才可以保护鸟儿不受雨淋。”
          少女咬着唇似乎在思考他说的对不对。碧温玄又说了好半天,终于哄得她把伞留在树顶,自己跳了下来。他挽了她的手,她却挣开,自己开心地在渐落的微雨中蹦跳着。
          魅在凝聚的时候难免会出点岔子,不管是躯体还是精神上的。阿执就是这样,外表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心智上却完全没有长大。但碧温玄常常想,要是她能一直这么天真无邪地过下去,也未必不好。


          这一夜的风很大。
          夜风掠过树影,拂动满院的灯火,使得火焰与阴影都在不安地摇摆。碧府中的巡夜依然安静,院中除了隐隐呼啸的风,没有其他声音。这个宽大的府邸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永远像是一汪温盈的水流,静谧之下,掩藏暗涌。
          少女在屋中安睡,带着沉稳的呼吸。
          不知是不是风太大了,明明关好的窗子吹开了一条缝隙。凉风涌入,连窗纱都掀起一角,悠悠地飘动起来。窗外的树影投上屋内的墙,如同一幅泼墨的画。而这幅画,也在随风舞动,好似一出被暗中操控的影戏。
          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呼唤:“窈窈,窈窈?”她的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由梦转醒时的迷茫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重几分。
          是谁?谁在喊窈窈?她是谁?我又是谁?少女的心中充满迷惑,这些迷惑却又乱成一团,令她无法说出口来。她有点急了,睁大眼睛,盈盈的眼中,泪水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上,柔软而冰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旁说:“乖孩子,不哭。睡吧,好好睡吧……”
          她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悠悠的声音恍如自语:“是啊,你不是窈窈,窈窈早已经死了。她果然,还是死了……”
          一阵微风离开了她。她翻身下床,站在屋中,眼前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飒飒飘动的窗纱。她满心的茫然,却又无从诉起,脑子里一团模糊,令她忆不起过往,也辨不清当下。
          房门被推开了。
          窗户大开,月光与树影在地面上交织。阿执光着脚站在屋子正中,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空茫无物。然而脸上有不安,有喜悦,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儿畏惧。这就是碧温玄推门而见的情景。
          不但阿执感知到了那人,他也在睡梦中,被那种轻盈而浓烈的气息惊醒。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最痛苦的时光——灼热而黏稠的液体中,皮肤在撕裂,骨骼在重组,他的蛟尾变得不再完整……
          他很快从那种痛苦中挣脱,彻底清醒过来。立即披衣来到阿执这边,见到她这样,才终于确定,那个女人,竟然真的在这当口回到秋叶京来了。
          他面色微微发白,唇边带着一贯的轻笑,向着空荡荡的窗口道:“是玉姨吗?深夜到访,晚辈未曾远迎,实是失礼了。如不怪罪,还请现身喝杯茶吧。”
          他等了一会儿,屋内屋外全无反应。他正想放弃,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和在一点点风声中,寒凉得如同冰雪。碧温玄眉头微微蹙起,凝视着窗外,有些紧张。然而又过许久,再无动静,让人相信访客是真的离开了。
          碧温玄回身,握住阿执的手。她的眼神仍旧一片迷蒙,他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醒。魅的精神力一向强大,比如这孩子,然而她的心智孱弱,一旦遇到懂得精神操控的同类,受到的影响往往也更大。她这会儿,想必只是梦游,来日什么也不会记得。
          碧温玄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回床上。少女果然重新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他为这孩子掖好被角时,温九闪身进来了,低头道:“公子,跟丢了。我们要不要出动更多的人手去找?”
          碧府称不上守卫森严,但也不是寻常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只是事出突然,现在手上这些人跟不上那女人也很正常。碧温玄摇头道:“不用了。不过,传信给宫里,让殿下知道。”
          “原来这个,就是殿下嘱咐公子寻找的那个人吗?”温九一时惊异,脱口问道。
          “谁知道呢?月见阁那么故弄玄虚的,他也只能找这个人,看能搞明白多少事了。”碧温玄若有所思,“对了,是不是之前有一名死囚抵京,也和月见阁有关?”
          “是,是从缚龙城押送的要犯。”
          假装成宫女的月晓者,消失十余年突然归来的故人,还有中州人报过来的要案……只略略一想,碧温玄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至于雪吟殊嘛,他或许对这样千头万绪的局面已经习惯了吧。每每想起这个每天只能睡两个对时的朋友,碧温玄总是十分同情,又有些忍不住的牵挂。
          “所以,这出戏还有得唱,不知道他要怎么应对呢。”他那么轻声地说着,连身边的侍从都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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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7-05-04 11:08
            女人并不想要刻意隐匿行迹,她只关心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那个最初的作品失败了,也是意料之中。她还会回去看那孩子,只是出于一点点自知没有可能的奢望而已。现在好了,她可以专心按原计划行动了。
            她到了城外约定之处。芜杂的枯枝残叶中藏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混在凌乱的夜幕中,几乎看不出来。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轻笑道:“伙计,东西拿来了吗?”
            那个身影从树叶堆里站起来,仰头望着她,“你要的东西。”眼前这河络声音冰冷,“你的报偿,等我们要的时候再取。”
            他从乱七八糟的树叶里拽出一个笼子,笼子上蒙着一层漆黑的遮布。此时明明没有风,遮布却在扑扑抖动。显然,里头困着不安的活物。
            “放心。我们‘风鸦号’的人,生意上的信用,可不比你们河络差。”女人道。
            “可是风鸦号已经沉了。”那河络目无表情地说。
            女人的面色一变,似乎就要发作。河络冷漠的目光投向她。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他说的都是事实,只能压住一腔怒火,冷冷地道:“那也与你无关。”
            愤恨被理性抑制的时候,一片凄凉便漫上心头,她忽地有些心灰意冷。
            河络却不多说,把笼子提手塞进她手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掀起笼子上的帷布,里头小小的生物出现在眼前。它们只有人的拇指大小,周身呈嫩粉色,一共五只正在笼中不安地左右奔突。她轻轻捏了一下笼子上的一处机括,笼中小鼠一下子安静下来,从焦躁凶残变得呆头呆脑,似已失了魂魄。
            河络总是擅长驱用这样半生物半机关的东西,比如将风,比如这鼠偶。看不见的细丝埋藏在北河鼠的身体里面,汇集于笼中机括之上。只需要一点点的精神力,控制了机括的人就可以控制这些鼠偶的行动。它的妙处在于不会受制于装置的控制距离,数十里内都可以对鼠偶操控自如,更连最低端的秘术师也可以掌控。
            她当然不是低端的秘术师,但她的精神力,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
            她打开笼子,两指一夹,擒出一只鼠偶来。
            她试了试笼子上一个特定的小扣,很快就适应了这项操作。细绒般的丝线全部展开当有数里之长,卷在轴上却只有巴掌大的一团。她的手指随意动了动,那鼠偶便随着她的心意向前爬行,灵敏得像她延长的手指。
            她没有犹豫,驱使着鼠偶钻入叶丛,鼠偶一下便在视野中消失。
            北河鼠的速度非常快,比得上寻常的马。而它身体细小,善于钻地,锋利的啮齿几乎能啃开任何东西。可以说,这秋叶京,没有它到不了的地方,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不管目标是在地面之上,还是在幽深的地下。
            浅浅乱叶之下,第一只北河鼠没有马上行动,像在等待着什么。忽然,它漆黑的小眼睛发出一抹光亮,随即一闪而逝,重回浑浊晦暗。
            这是它的操纵者,将一点点微小的精神碎片,打入它的精神体中。
            她要找个东西,光有这可供操纵的鼠偶可不行。她需要去感应那个东西的存在。那点精神碎片投出之后,她便彻底成了那只北河鼠,见它所见,闻它所闻了。
            她的一部分感知被来自这只北河鼠的知觉覆盖。鼻端涌入泥土的芬芳和植物腐朽的气息。好在鼠类的眼睛很容易就适应了黑暗。她感觉到一种痛苦,它并不是源自这恶劣的气味和环境,而是……她终于又一次使用了授语之术。
            把自己的精神碎片侵入到其他生物的精神体中,从而用对方的五感去感知世界,这就是授语之术的要旨。月见阁旗下的月晓者,正是用这种方式,刺探到无数的情报。他们有时候也用鼠偶这样的东西,但大多数时候,往往就地取材,让任意合适的造物,成为自己的眼耳口鼻。比如多年前中州之役的最终会战中,月晓者就是附身于人族主将的爱犬之身,旁听了人族完整的作战会议,导致了中州人族一败涂地。
            可她一直不承认自己是月晓者。她确实一直也和那个声名远扬的组织没有多大关系,她只忠于一个人。后来他死了,她远走海外,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最终她的生活也死了。
            她只好重新回来,把自己这一生该做的事情做完。
            通常授语之术需要极高的秘术造诣,唯独月见阁这一系不同,并不需要占用全部的精神。如她这般高明的魅族秘术师,甚至在用授语之术感知鼠偶所觉的同时,还能分出心神,操控鼠偶的行动。
            可惜鼠偶这种本来就有残缺的造物,应该是禁不起授语之术的长久驱使了。时间流逝,它们多半要筋疲力尽,死在外面。当然她也毫不吝惜,死掉一只,她还有第二只。这五只北河鼠制成的鼠偶,足够她翻遍秋叶城了。
            于是黑暗中的森然树影之下,一个女子盘腿而坐,指间拨弄着一个线扣,轻轻弹动。但除了手指极微小的移动之外,她的面庞凝固成石,犹如一个奇诡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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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2017-05-04 11:08
              第三章发表之后,被度娘删了……
              所以重新以图片的形式发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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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楼2017-05-10 15:10
                第三章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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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楼2017-05-10 15:12
                  第四章 霜林之夜


                  霜木园的日子很安静,尤其是你心若止水的话。
                  心若止水当然谈不上,但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汤子期安安稳稳地在霜木园中住了下来。
                  霜木园位于宫城的偏角,是地面上的一个园子。霜永木是一种高大的乔木,季交之时,直到新叶长成,老叶才会纷纷颓落。正因如此,任何时候这片霜永木的林子都是亭亭如盖。
                  据说当今羽帝的妻子,已故的折仙皇后特别喜爱这一片霜木园。这二十年,羽皇的心思都不在朝政上。太子执政之前,举朝繁琐事务一向都是由折仙皇后处断。皇后积劳成疾,于六年前薨逝。据说皇后卧床数月,到去世的那一天,回光返照,还来到霜木园散心,在园中溘然长逝。
                  折仙皇后逝去后,鲜少有人涉足于此。于是霜叶年年如一,园子清寂得很。
                  只有一个看林人,已经一百二十岁的老羽人守在这里。他年迈耳背,尝试了几天之后,汤子期就放弃了和他聊天的想法。
                  这安静的林子,这一日却来了一个客人。
                  汤子期正给一棵树培土,看着那清癯的老者踏叶而来,笑道:“老师您总算来了。”
                  汤罗走到跟前:“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本来倒也不一定。”汤子期笑着,“可我那么任性,老师一定会生气的。”
                  “你还算知道我会生气。”
                  汤子期吐了吐舌头:“要是太子真的全不知我的身份,为了避嫌,不管我在哪里,您都不会私下来见我的。现在嘛,我猜老师破罐子破摔,来看看我也无妨。”
                  汤罗哼了一声。“你还提这件事?他让你到太子身边,我也给你找到了机会,我以为你会把握住的。”
                  “您说的机会,是宫宴上‘假装无意’地救太子一命吗?”汤子期撇了撇嘴,“一来那鲛女并非真正的刺客,就算他事先不知情,也很难伤得了他。二来就算我出手救了他,我的来历师从,都得想个故事糊弄过去,而且他还未必相信。麻烦的地方实在太多,我是做不来的。”
                  “所以你是故意自曝身份?”
                  “也说不上故意不故意,只是顺其自然吧。”汤子期不在意地道,“人生要是有些事不能率性而为,凡事都得步步为营,可太累人了。”
                  汤罗神色不豫:“是,你从小就主意多,反正我是管不了你的。”
                  汤子期还想说什么,却见汤罗面色黯淡,眼眶下隐着深深的阴影,她不禁敛容道:“老师,雪吟殊这次召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汤罗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她,汤子期扫了几眼。“这个王坎,也太大胆了吧。”
                  “我本以为与吟殊的冲突还能再拖一拖,现在看来是不能了。”汤罗语中有无限怅然。雪吟殊的心思他当然觉察已久,一直都试图去回避和化解,直到日前玉枢阁一晤,一切都再无转寰余地。
                  汤子期想了想,“那您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我还能说什么?王坎当诛,那是罪有应得。但我还是请他暂且压住消息,待我召回十八号后再行刑罚。”
                  汤子期眼中目光闪动:“您不该这么说的。”
                  “有什么不妥?”
                  “王坎所为过于卑劣,杀与不杀,早成定局。您觉得雪吟殊召您回来,是只想问这个吗?”汤子期看向她的老师,“若他连这种事情都要问,那他就不是我们担心和畏惧的那个人了。王坎要定罪伏诛,为的不单是惩罚他而已。缚龙城位处中州要冲,历来不受羽朝制约。他们并不是没有胆量杀一个月晓者重罪在身的兄长,而是要试试羽朝的虚实。”
                  汤罗沉默片刻:“那又如何?”
                  “月见阁的危机,并不是只有你我知晓。老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太子与陛下不和,月见阁左右为难的传闻早在暗中流传。因此王坎必须杀得快,杀得果决,才能显出朝中是上下一心。因为王坎一事是没有理由拖延的。一旦拖延,便足以说明朝中另有一股可与太子抗衡的力量。”
                  “可他还是答应了押后刑审的事。”
                  汤子期垂下头。正是因为他答应了,所以才更可怕。这种事情他本来是不应该允许的,可是现在却如此宽和,令她不禁想到,一个人想要动手掐住你的咽喉之前,常常会给予温柔的恩惠。但这些同汤罗说只是徒增他的忧虑而已,因此她只说道:“陛下早已不涉国事,太子实则与帝君无异。要是一国之君处处受制,那些下臣的觊觎之心就会更盛啊……”
                  “可我没有办法,十八号不可能放任不管。近年来,月见阁内部,也不是完全的风平浪静。”
                  汤罗没有接着说下去。多年来他手中握着那一份二十四人的名单, 去驱使其中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的渴求和软肋,如履薄冰。先不提帝弋与太子的嫌隙,名单之上的人目前他还有把握控束。最令他不安的,其实在这名单之外……
                  汤子期心中一叹。虽然她对月见阁的具体事务并不了解,却也知道汤罗的为难。如今这个局面,对于汤罗来说,对月晓者的控制只能更加收紧,别无选择。
                  所以,那个人想要裁撤月见阁一点也不奇怪。他并不是没有相容之心,他也一次次地试探月见阁的立场,可是从灭云关到十里堡,他都失望之至。也许,他已经要失去耐心了吧。
                  “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汤罗看向她,“你……到底做何打算?”
                  说到自己,汤子期一下子轻松下来。“没什么打算呀,这园子很舒服,近繁华又似山野,空气也很不错……”
                  “子期!不要忘了你要做的事。”
                  “不会忘的。”汤子期停了一下,说道。怎么可能忘呢?有些事镌刻在人的血脉里,想忘也忘不掉。她从未忘记,她的一部分是为另一人而活的。
                  “那你在这霜木园……”汤罗声音中有些犹疑,“他为什么会让你来到这霜木园呢?”
                  汤子期却没有明白他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担心自己无法接近雪吟殊,便道:“我在这里不会待很久的。”
                  “何以见得?”
                  “老师,一有涉及他们两个的事,你就方寸大乱,这都想不明白了吗?”汤子期并不掩饰自己的看法,“你心里清楚,他要动手了。可他手里并没有很多的筹码。我是那个人的棋子,到了这里,也就变成了雪吟殊的棋子。他怎么可能不善加利用呢?”
                  汤罗忽然抬起头:“我真的不知道,让你到秋叶京来,是对是错……”
                  “不管是对是错,你我都无法改变。” 汤子期声音慢了下来,“就像你向雪吟殊隐瞒的那些事情,注定也没有办法永远隐瞒下去。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的往事。雪吟殊一直在找她,也终究会找到的。到那时候,你苦苦保守的那些秘密瞬间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老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雪吟殊,也许还能给月见阁与他之间寻求一丝缓和之机?”
                  “不,不!”汤罗猛地后退一步,就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答应过那人,不让他知道。至少不从我这里让他知道!”
                  “我会说服他的。”汤子期没有再劝说,只是说出这样简洁的一句。
                  汤罗有些五味杂陈地看着她。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改变那个人的想法,那也只能是眼前这个姑娘了。她坦然地说自己是棋子,其实谁又不是棋子呢?只是他不知道,身为棋子,却紧握长戈,想要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是值得敬佩还是应该怜悯。
                  他这样想着,汤子期忽然又问了一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老师,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见到的他,都是什么模样的?”
                  “他一直是个孩子。”汤罗迟疑了,像是回忆起什么,笑了笑,笑中却带着一种凄楚,“他一直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七岁的孩子。”
                  “可他在我这里,却从来都是一个少年。”汤子期仰起头,霜永木的叶子簌簌下落,在着地之前,就飞快地融散掉,只余下枯残的叶脉,衬得她的声音透出微微的凉,“他看起来是那么自由,又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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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楼2017-05-10 15:21
                    霜木园并没有因为这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有什么改变,汤子期更没有。她仍旧早睡早起,辛勤劳作。当然这只是她的自诩,实际上这片园子没什么活儿可干,天然的雨水恰到好处,树肥不用经常更换,一棵棵几个人也合围不住的参天巨木,修剪枝丫都没办法做到。因此她的生活日常就是扫扫落叶,练练剑,给看林子的老爷爷端茶送水什么的。他虽然眼花耳聋,交流不畅,但笑容还是很慈爱的。
                    园子里头有个苗圃,种着一点花果蔬菜,看园子的人大可以自力更生。树木无须照料,她就安心在这园子里种起了菜。云地兰、红铃果……都是生长周期特别短的植物,偷偷用上一点帮助生长的秘术,大概半个月就可以上桌了。
                    红铃果做成果酱是最好吃的。这天晚上,她做好了一坛子果酱,就高高兴兴上了床。星光洒落在藤织的窗沿上,一切都很闲适,她几乎转眼间就要睡着。
                    不知什么时候,有曲声传来。
                    她忽然回过神,侧耳细听,月色一样澄澈的声音自远处来,沉静中透出一种哀婉。她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是笳笛发出的声音,曲调隐约熟悉。她略一想,想起今天的日子,忽地就有些感伤。
                    她推开窗子跳了出去,轻盈地踏上枝丫,循着曲子的声音找了过去。
                    不一会儿,她看见了吹响曲调的人。他在一株霜永木最高的那截树枝上斜靠着,宽大的月白色袍纱漫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她仰头去看,这个人身影与满天星幕重叠,飘然出尘。对她而言,这一切似曾相识。她曾见过有一个这样的人,在半空的星光下吹着笳笛,连吹的曲子,都是同一支。
                    她叹了口气,跳上错落的枝条,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雪吟殊一曲已毕,拢起衣袖,并不看来到自己身边的女子,只望着低低的一轮残月。
                    “你很想她吗?”汤子期轻声问。
                    雪吟殊略微侧过脸,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丝的波动。他年年的今日都来到这里,吹响这一支曲,却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到他身边。
                    这女子的出现,隐隐牵动暗中的一张网,可偏偏他不能确定,她究竟是敌是友。
                    可是在这个静谧的夜,隔绝了外界的暗潮汹涌。就算多一位朋友,也不算一件奢侈的事吧?
                    他终于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汤子期看着远处,扶着枝条轻轻晃荡着:“我见了你才想起来,今天是折仙皇后的诞辰。”
                    “知道我母亲生日的人很少。”雪吟殊道,“因为她从来不过生日。”
                    “为什么?”
                    “不太好的年景,到了五六月份,不管是水患还是旱灾、虫害,都会渐露苗头。这时候母亲总是忙于调度物资,统筹救灾,哪里有心情过生日?”雪吟殊道,“每到这一天,不过是叫我给她吹一支曲子罢了。”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似在回忆。汤子期说:“曲子是她教你的,对吧?”
                    “是啊。”雪吟殊满怀怅然,“她常常吹这曲子。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很好听。这曲子,我曾听过一次。”
                    雪吟殊有点意外。这支《归雁曲》是母亲所作,从未向外流传。母亲去世后,也许当世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完整吹奏了。
                    “你在哪里听过?”
                    汤子期没有答,只道:“我听说,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后。”
                    “励精图治,勤勉治国——这是不是根本不像对一个皇后的描述?有时候,我也希望她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皇后。”雪吟殊转开头去,静静道,“而只是我的母亲。”
                    母亲对他来说是一个近而又远的词。她曾经威严端庄地走过大殿的长阶,让年幼的他迈开小短腿也无法跟上抓住她的裙裾;也曾在病床上握住他的手,温柔轻声说:“听啊,仙茏已经升起来了。你要领着大家飞的时候到了。”不管哪一种模样,她永远注视前方,目光坚定。
                    “‘羽族应该傲翔于世,令九州澄明。’折仙皇后这句话,一直被人传颂。”汤子期也望向远方,“可是,我知道这一定很难很难。”
                    他略诧异地转过头,眼前这姑娘的脸庞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华。
                    “很难很难吗?”他轻声说,像在自问,又像感慨,“从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包括我母亲。她总是说,眼前这算什么,不算难,再难的事情,也都可以熬过去。”
                    “其实有太多的事情,和难或易没有关系,只是必须去做而已。”她坦然笑着,“因为我也有这样不得不去做的事。”
                    “为了月见阁吗?”
                    “不是的。”汤子期仰起脸,“是为了我自己。”
                    雪吟殊不再说话,又静坐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但月见阁并不是你的敌人。”她在他的身后说。
                    他的身形一滞:“这不需要你来提醒。别忘了,你现在是个看林人。”
                    “好吧。”她有点沮丧似的,“那我就在这儿和一大片老树长在一起好了。”
                    像是有点不忍心似的,雪吟殊转回头来,脸上带着笑:“或者,明天随我出宫去吧。”
                    “要去哪里?”
                    雪吟殊想了想说:“碧府。”
                    “鲛海碧国,隐梁公子的那个碧府?”
                    “秋叶京中,还有其他碧府吗?”
                    作为一个长久关注雪吟殊的人,她自然也对碧温玄耳熟能详。雪氏与碧氏分别代表了羽族与鲛族的利益,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鲛国与羽国的未来走向。只是碧温玄此人,除了怠懒疏狂之外,外界并没有更多的评论……
                    “可不可以问问,我们要去碧府做什么?”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碧公子说,要找月见阁的人帮个忙。”
                    汤子期挑了挑眉。她的身份,虽然称不上什么秘密,但也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透露给外人,一时不明白是他与碧温玄之间亲厚至此,还是他真对自己这个身份毫不在意。
                    “碧温玄这个人,是很讨厌的。”雪吟殊说了这么一句,眼中却透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碧温玄把那名夜闯碧府的女人的消息传给他之后,他自然也把汤子期的事情对他说了。没想到这人也根本不好好思索这背后的深意,而是兴高采烈地说:“她一定是月晓者。有个月晓者到你身边了,太好了,快快快,将这人借我一用!”
                    碧温玄以这样语气说出来的要求,往往都奇奇怪怪。本来雪吟殊是不打算搭理他的,然而今夜,不知怎么有种冲动,竟这么说出口来。这样凭着心情、浑无计划的话,他很久都没有说过了。他忽然觉察这一点时,心内反倒有点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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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楼2017-05-10 15:22
                      第五章.少女无邪


                      次日他们来到碧府时,正是阳光慵懒的午后。雪吟殊也不叫人去回碧温玄,而是自己闲庭信步走进院子里。
                      三三两两白梨的花瓣随风零落纷飞,阳光斜斜地洒在枝条上,轻柔宜人。院子正中,一个少女在踢着毽子。她脸上带笑,踢出各种花样,要是掉了就去捡起来再来,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梨树下的石案旁,坐着一个青年,他左手虚持着一本靠在石桌上的书,右手支着头,眯着双眼,似乎正在小寐。他们走进院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闲适懒慢、无所事事的景象。
                      碧温玄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旁边的温九想去叫他,雪吟殊却摆了摆手,随手拾起一根稗子草,轻手轻脚接近碧温玄。
                      汤子期有一种感觉,好像来到碧府的院子后,他整个人都轻快不少。他就像卸下了身为掌国者的那一份持重,像寻常青年般有了玩闹之心。
                      他拿着稗子草,就要去挠碧温玄的脖颈。可草枝还没触到他的衣领,指尖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雪吟殊反应极快,赶忙收手旋身,空气中凝出的寒气一瞬间贴着身体掠过,打到屋子的门廊上,赫然是一片碎裂的白霜。
                      他一回头,看见阿执已经挡在碧温玄身前,心里暗叫不好。本以为她忙着玩毽子,反应不会如平日一般灵敏的,谁知一道寒芒先至,她的人也风一般闪过来了。雪吟殊赶紧扔掉稗子草说:“阿执别急,吟殊哥哥什么也没干。”
                      汤子期一旁看着,却忍不住微笑。人们都知道碧温玄的身边有一名厉害的少女护卫。只要有人对碧温玄不利,她就会奋力回护,不问原因,不讲道理。
                      外界还有传言,这个少女是一个魅,因为凝聚时出了意外,因此心智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碧温玄幼年身体遭遇过剧变,十分文弱无力,她跟在他身边,像个最忠实的护卫,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强大的秘术攻击力。
                      阿执不理雪吟殊,只是接连发出疾射的冰棱。她印池秘术造诣已深,空气中没有水,却把水汽凝华成冰,状似锐刃,速度又快,看上去十分危险。雪吟殊接二连三地避过,都没闲工夫再说话。温九忙叫道:“阿执姑娘!那是太子,你不是认识他吗?”
                      “欺负阿玄,阿执不许!”少女眼带怒气,嗓音清脆,手中已又结出透明法印。
                      雪吟殊早知她这脾气,今天怀了侥幸心理,此刻已经后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碧温玄却还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动如山,雪吟殊恨声道:“碧温玄,不要装睡了!快叫住阿执。”
                      碧温玄这才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摇着扇子含笑道:“哎呀,阿执最聪明了。知道拿着痒痒草害人的都是坏人,应该打一顿。”
                      “嗯!阿玄不喜欢痒痒草,要打!”
                      说着话一片细密的冰幕已经朝雪吟殊笼罩过去,范围之大,左右腾挪间再难躲避。汤子期看着一颗心都提起来,同时又有点幸灾乐祸。雪吟殊贵为王储,遇上这小丫头也是没撤。这一招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人要是被打中了一身冰水,免不了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雪吟殊一声清吟,身后忽然张开银白色的巨大光翼,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瞬间已经悬浮在空中,俯瞰着院中。
                      看到他为了逃避追杀连羽翼都凝出来了,汤子期知道不能由着他们再闹下去,眼睛一转,捡起丢在一旁的毽子,灵巧地挑了个花式:“阿执阿执,过来姐姐教你踢毽子好不好?”
                      阿执看看天上的雪吟殊,又看看拿着毽子的汤子期,显然内心十分挣扎。这时碧温玄才对她招了招手:“我们不要管太子哥哥了,反正他飞上天去也打不着,不如等他下来了,我再挠他。”
                      他轻声细语地一说,阿执的眼光就像从冰化成了水,她变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跑到汤子期身边,叫着:“踢毽子!”
                      雪吟殊则小心翼翼地确认那姑娘已经不会再针对自己了,这才悠悠降落,着地后身后羽翼的光芒即刻消逝,恍若不曾存在。
                      “有人要是想捉弄我呀,我们阿执是不会答应的。”碧温玄得意地道。
                      “就你教出这样的好孩子。”
                      碧温玄也不理他,只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汤姑娘吧?”
                      汤子期忙着把毽子一抛,落在阿执的脚尖,惹得她咯咯笑了起来。她这才有空回过头来,向碧温玄眨眨眼睛道:“碧公子,我想,你不是专门找我来教阿执踢毽子的吧?”
                      “虽然不是玩毽子,但也是因为我们阿执哦。”碧温玄摇着扇子,一派悠然,“阿执,这个姐姐就是能救小鸟儿的人呢。”
                      “小鸟儿!”少女一听,一下子就丢掉了玩得不亦乐乎的毽子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个大篮子似的东西回来了。
                      她看了看碧温玄,后者柔声说:“你自己和汤姐姐说。”
                      她这才凑到汤子期身前,给她看篮子里的东西:“鸟儿病了,不吃东西。”她比画着,“好多好多虫子、小米,都不要吃。鸟儿会死,阿执不高兴!”
                      她紧紧皱眉。汤子期看见篮子里是三只尚未长出羽翼的幼鸟,毛绒绒挤成一团,奄奄一息。她理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阿执捡到的这窝鸟儿,成鸟不见了,而幼鸟精心喂养了好些天,非但没有长大,反而越来越虚弱无力,眼看着就要死去。
                      碧温玄想了好多法子,甚至找了大夫来看过,都没有见效。秋叶京是羽族城市,羽族认为鸟类是最不可侵犯,也最自由的生物,凡人是不可以干涉鸟类的生死去留的。没有人会伤害鸟儿,同样也没有人懂得如何为鸟儿治病。
                      于是碧温玄就突发奇想。“汤姑娘,你看,鸟儿不会说话,所以我们不知道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用上一次授语之术,感鸟儿所感,不就知道它哪儿不舒服了?”他笑嘻嘻地道,“救活了它们,在下感激不尽。”
                      汤子期看着他,一时倒有点不知道他是玩笑还是当真。授语之术这样使用,用来达成这样的目的,她真的是闻所未闻。可要想反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公子可知道,授语之术于施术者的精神力大大有损?”
                      “知道。”碧温玄继续笑道,“也许汤姑娘觉得,救活几只鸟,不如为羽皇陛下找到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发黄帛卷有价值,不值得用上授语之术。可我却觉得恰恰相反。”他忽然收起嬉笑神色,向汤子期稽了一礼,“这件事是我恳求姑娘的,和别的事情没有干系。”
                      汤子期脑中念头飞转。她看向雪吟殊,后者瞳色深深,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逼着她站定立场。他们认为她是月晓者,而月见阁一向只听从羽皇的号令,于是用这样一种看似无理的方式,来让她做出选择吗?
                      如果她愿意为这样一件事情,不惜损耗精神力,使用代表月见阁核心的授语之术的话,至少有一点投入太子麾下的诚意。若不应……她就不可能留下了吗?
                      然而还未等她想透彻,雪吟殊却开口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这只是一件温玄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他似乎看穿她心中的百般纠结,说出这样一句。并没有铺垫,也没有更多的解释,便令她心中一凛。碧温玄则笑道:“汤姑娘,做人要是总想着别人的举动后面有什么深意,那可是很累的。”
                      是啊,她也才和老师说过,若所有事情都得步步为营,那就太累了。此刻又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去擅自揣测眼前这两人的想法呢?几只垂死的鸟儿,救或者不救,她需要决定的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我……碧公子说得有理,子期受教了。”
                      他们在那里磨磨蹭蹭,阿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抱紧了装鸟的篮子:“你们不管鸟儿,阿执不要理你们了!”
                      她说着就要跑出去,汤子期忙拉住她:“姐姐可以救小鸟儿,阿执不要急好不好?”
                      雪吟殊与碧温玄对视一笑。但汤子期回过头来笑得却更加开心:“可是殿下和公子都想错了。我啊,并不会授语之术。”
                      那两人这下就变得面面相觑,“可是你不是……”雪吟殊一开口便即想起来了。她是承认了自己是月见阁的人,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月晓者。这两种身份在世人眼中是一体,可是谁说月见阁中人一定是月晓者呢?
                      “但这鸟儿我却能认出来。”汤子期也不管他们,只自顾自道,“这是银尾雀,是每年春夏自宛州迁徙来的,幼鸟时特别娇弱,长大之后尾羽是闪闪的银色,可漂亮了。”
                      阿执听懂了,露出向往之色。碧温玄道:“我知道这是银尾雀,它要吃的东西和寻常鸟儿并没有区别。”
                      “现在这季节,银尾雀应该不少。”汤子期笑意盈盈,“两位公子愿不愿意跟我去城外一趟?”
                      本着对她的信任,他们去了城外。连日理万机的雪吟殊,都禁不住好奇跟了来,要看看汤子期想做些什么。
                      到了城外,相较树影婆娑的羽族城市,树木反倒减少了。汤子期的视线在高阔碧空上逡巡,忽然她跳起,袖底向天空射出一道银芒。雪吟殊看清她做了什么,不禁呼道:“你……”
                      一只路过的飞鸟落了下来,汤子期飞奔接住。当她微微张开手掌,里面挣扎着的正是一只银尾雀。
                      “放心,我的袖箭只是扰乱了它的尾羽和气流,所以它才掉下来。我可一点儿都没有伤着它。”汤子期解释着,“银尾雀的成长尤其依赖父母。成鸟除了要带回食物之外,还要每日以翅羽摩挲幼鸟,若不这样做,幼鸟的羽毛就长不出来,身体也会衰退,更无法长大。”
                      “好啊,”碧温玄惊奇道,“它可真娇贵啊。”
                      他们把银尾雀放进篮子里,上面罩了一个藤条编的筐子。银尾雀扑腾了一会儿,看到窝里的幼鸟,便落在它们身边,用羽翼将它们笼住。有了成鸟的陪伴,三只幼鸟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阿执和她,倒真是很投缘。”看着两个姑娘头挨着头,看着篮中的鸟儿笑容可掬,碧温玄心有感慨似的,“除了对我之外,阿执还没有待他人这样亲近过。”
                      雪吟殊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他还记得,九年之前,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碧温玄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就带回了阿执。当时她刚刚凝聚不久,看上去不过是六七岁的女孩子,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瞳,像小兽一样警惕。至于到底是在哪里遇到了她,或者是找到了她,碧温玄总是含糊其词,连雪吟殊与他这样的关系,对此都不甚了了。
                      碧温玄轻轻咳嗽一声,雪吟殊关切问道:“又不舒服了吗?”
                      碧温玄苦笑了一下。像他这样的身体,在日头下只站这么一小会儿,就有点撑不住了。于是他们走开几步,到了一片树荫之下,坐下歇息。碧温玄闲闲道:“关于那个人,你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知不知道,越州有一种动物,名叫北河鼠?”
                      “不知道……
                      “那是一种速度很快,牙齿锋利的鼠类。它们小而灵巧,可以潜入许多隐蔽之处。河络可以把它制成鼠偶,从而操纵它的行动。交战时,有时会用这个东西去啃咬破坏敌方将风的关键部位……”
                      “好了好了,我又不想研究河络的鬼把戏,你告诉我结果就好。”
                      雪吟殊望向远处的目光闪了闪:“在霜木园附近,发现了北河鼠的尸体。而且,检看的术师说,它身上残留的精神游丝,很可能是来自于魅。”
                      魅虽已不算神秘,但毕竟数量极少。这样的话,其实指向就很明确了。碧温玄望向汤子期的目光,只凝重了一瞬,就回复了一贯的懒慢。因为阿执已经兴高采烈地提着鸟窝跑了过来,汤子期跟在她身边。阿执给他看:“小鸟儿笑了!”
                      碧温玄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得一直陪到小鸟儿长出羽毛来吧,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带回家去?”
                      “这可不行。”汤子期笑着说,“它也有自己的家和孩子呢,我们借用一下子,就得把它放回去。”
                      “那这之后的几天怎么办?”连雪吟殊都忍不住问。
                      “每天都来‘借’一只银尾雀,一直到这几只小鸟长大。”
                      “这……我想想找谁来干这活。”碧温玄看着温九,温九吓得连连摆手:“公子别看我,得把鸟抓住又不能伤了它,我可不会干这个。”
                      “笨蛋,你不会用网吗?”
                      “别人做我还真不放心呢。”汤子期看着阿执笑道,“阿执,姐姐每天带你来这儿请大鸟儿来照顾小鸟儿好不好?”
                      阿执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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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楼2017-05-16 23:21
                        第六章.林中惊变


                        自那天起,汤子期果然日日都去碧府,和阿执一起带着幼鸟出来,然后“劫持”一只成年的银尾雀来当临时父母。
                        除了因为阿执的这桩事情出宫之外,她其余时间仍在霜木园中。
                        这天夜里,她将睡未睡时,突然听到树顶之上传来响动,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霜木园所在地势较低,霜永木虽然也是参天巨木,但和支撑起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宫城的中央年木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如果从年木三分之一高度的崇明阁往下跳的话,很容易就会落在霜林的上方,落足于树冠之上。
                        那人是谁,她不太清楚。但从树冠之上细微的脚步声中,她可以判断来的是一个人族。人羽两族自身体重上的差异,使他们在树叶上行动的声音大有不同,无法用轻功来掩盖。而人族不似羽族可以飞翔,可以直上树梢,最有可能的就是从崇明阁那里来的。
                        霜木园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这样一个宫城里的园子,虽不是来去自由,但略使点手段来往也并非难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走崇明阁那条路,她一时想不明白。
                        她悄悄起身,放好袖箭和短剑,轻盈地跃出树屋。
                        叶影森森,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一向枝叶遮天蔽日,四周晦暗无光。今夜虽是明月之夜,透下来的一点稀薄月光,也破不开四周浓墨似的黑。
                        顶上那声音时隐时现,她跟着走了一小段路,它似乎停了下来。这儿接近霜木林的中央,一棵巨大的霜永木矗立在此,它比其他的树木要高大许多,足有十余丈高,几个人也合围不住,说是这片林子里的树王也不为过。她正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忽然猛地回头。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侵入脊背。因为……灯光!
                        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树屋窗口,透出一层微微的亮光。
                        这林子里只有两个树屋。一个是她的,在那个苗圃边上,还有一个就是看林的羽族老爷爷的,现在他的窗口发着幽幽的光。
                        他一向睡得很早,而且因为年老,他的眼睛已经视物一片模糊。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夜半亮灯。他也没有理由夜半点灯。
                        她心里诸般念头转过之后,还是决定先到那边去看看。
                        她提防着四周,小心翼翼沿着树干踩上枝条。树屋门上悬垂的藤条在随风摆动。
                        迟疑片刻,她终于猛地推门而入。一眼就可以窥尽的小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空床。这情形虽不令她意外,但心中的担忧毕竟更盛。
                        老羽人听力目力都十分不佳,腿脚也不灵便,如果遭遇变故,一定殊无应对之力。她虽然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是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她也绝不愿他蒙受不安和痛楚。
                        她正要离去,却忽然觉察门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她拔出短剑,渐渐靠近。就在她想要出手的时候,那扇门骤然关闭。隐在门后的人身形大现,她还没看清,手臂就被抓住。但她动作迅捷,立时就要挣脱。那人沉声道:“是我!”
                        面前这人是雪吟殊。他今夜穿了一身深青的翔服,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这屋中的灯火,闪闪发光。她惊了一瞬,倒也马上平静下来,低声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捉贼。”他状似随意地答道。
                        “这宫里有贼,羽林卫不管,偏要太子殿下亲自出马吗?”汤子期戏谑道。
                        他做了个手势。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挤兑人的时候,立刻噤声,侧耳细听。极细微的响声从树顶传来,落到耳中都已经不是声音,而是微弱的震动。但稍有经验的人都能够感知,那是有人在交手,虽然没有金戈交响,但上面切切实实地在发生一场战斗。
                        无数霜永木繁茂的枝叶像一个顶罩,将上下两个世界分隔开来,上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是你的人吗?”汤子期轻声问道,看他摇了摇头,又道:“这间屋子里的看林人呢?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我远远见到一个人影从这儿一晃而过,才过来查看,屋子里已经是空的,接着你便出现了。”
                        看来他也是被此处的异状吸引过来的。她心里想着,不觉向门外踏出一步,但雪吟殊的手再次扣上了她的手腕。
                        这一扣充满了警戒与防备。汤子期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与此人没有关系,你能相信吗?”
                        雪吟殊凝视着她,像要看穿她面容底下的本心。他当然怀疑过她与今夜的来访者有所牵连,也专门留心过她这几日的动向,但并没有什么异处。这霜木园,是他自己安排她来的,怎么看也是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退一步说,有人想探查霜木园,如果她身为内应,那人就更没有必要动用北河鼠这种劳心损力的东西。
                        因此他决定再信她一回,既如此不妨把话说开:“你可知道玉霜霖其人?”
                        听到这个名字,汤子期的手指不禁收紧,但立即又松开:“当然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她与月见阁有很深的渊源。”他更靠近一步,“你会怎么做?”
                        玉霜霖是月见阁的故人。如果来的人真的是她,那么汤子期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他这是要她先想明白自己的立场。
                        汤子期却丝毫没有迟疑:“我与她素不相识,现在怎么能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停了停,“虽然,章青含为陛下建立了月见阁,可是玉霜霖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在他去世之后,却对月见阁弃之不顾,自己不知所踪,不得不由汤罗来掌控局面。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还是月见阁的人。”
                        对于她这个态度,雪吟殊倒不奇怪。以她的年纪来看,应当没有经历过那个以章青含为首的时代。但不知怎么,这么一听还是有些高兴。至少这一夜,他们应该不会成为敌人。
                        但他也不打算再在这里磨蹭。顶上又传来一声闷响,他不再迟疑,说道:“我上去看看。”
                        汤子期看他的肩胛上白光开始凝聚,拉住了他的手:“带我上去。”
                        汤子期是一名岁羽,除了风翔典,其他时候是无法飞翔的。中央那棵霜永木实在太高,从这里到树顶,以羽人爬树的身手也得好一会儿。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位老人,早一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是好的。
                        “不。”雪吟殊抽出手。即使不是敌人,他也不想合作,“你我目标不尽相同,互不相扰,不如各行其路。”
                        “我可没有说过要各行其路。”汤子期笑道,“我来到宫中,就是为了接近你的,关键时候自然一定要抓紧你不放。”
                        雪吟殊愣了一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近乎耍赖的说辞,他有些恼怒了似的:“松手。我没有理由帮你。”
                        他这么一说,汤子期果然松了手。她扬起头道:“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一走我就叫林子外头的人进来。”她的笑容桀骜,带着微微的挑衅,“如果我没有猜错,霜木园外已经埋伏了大批严阵以待的羽林军,只要林中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信号,他们就会立时行动。”
                        雪吟殊不可能是孤身一人来到这林子,前些天在外围就已布置过一番,今夜只会更加周密。但他既然还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那必然就有不想让下面那些人知道的东西。事关月见阁的信息,他不会大意。
                        雪吟殊吸了口气,背后的白光暴涨,腾身而起时,猛地揽住她的腰肢。汤子期只觉一阵风自脸颊边掠过,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她紧紧贴在雪吟殊的身侧,闻到浅淡的雪松的香气,在这夜风里清新而凛冽。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有个想飞就飞的交通工具可真是太好了。
                        光华凝就的羽翼带着他们冲破层层枝蔓,直上云霄。
                        压抑的黑暗一扫而空,月光如漫天倾泻而下的水流,流遍了这一片碧色的冠盖。此起彼伏的霜叶组成了一顷涌动的波涛。他们在树冠上站稳时,正立足于这一片摇晃的碧波之上。然而没有心思欣赏这样的美景,雪吟殊立即消去羽翼,两人在霜叶中伏下身来。
                        这上面一片宁静。除了他们搅出来的动静,没有半个人影。
                        可是之前的激烈交手声,他们两个人都听见过。如果说一个人的判断有可能出错,那么两个人的一致认知则不需要怀疑。
                        可是他们已经到了树顶的最高处,这一片林子一览无余,之前在这上面发生冲突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四处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人冲开枝叶落回林中的迹象。而刚才雪吟殊振翼而上所费时间极短,如果有痕迹必定是能够觉察的。树顶上凭空消失的要是羽人犹可解释,展翼而去而已,但之前的仔细聆听可知,外来的那个是人族,另一个与他交手之人的身份不明,无论如何,那名人族不该消失。
                        两个人在连绵不绝的树冠上又走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汤子期低着头,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她此刻踏足的是那棵最大的霜永木庞大树冠的中心。对于羽族来说,在枝条上行走便是如履平地一般。可是脚下这块地方给她的感觉却让她有些在意。
                        她俯下身,手掌轻轻拂过,掌下的叶片本该随之颤动,但它们却像是凝住了一般。她的手指再轻轻一点,几枚叶片竟融化般消失了。
                        “是一个幻术结界。”雪吟殊过来查看之后说道,“只是……好像已经毁坏了。不然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发现。”
                        汤子期点了点头。雪吟殊略一思索,掏出怀中的笳笛,一声细而短促的鸣音划过天际。接着他又留下一个标记。
                        汤子期偏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雪吟殊大喝:“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踏足的地方猛地崩塌,雪吟殊扑了过来攥住她的手,转瞬之间她的身下已经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而她悬挂在边上。
                        落回林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汤子期此刻置身的是最高那棵霜永木的树顶中心。也就是说,她身下的这个深渊,位于树干的内部。
                        “抓紧!”雪吟殊叫道,“先上来再说。”
                        他话音未落,自己四周的枝叶也尽数倾塌。两个人一起向深渊掉落。幸而相互间手还紧握。
                        仓促中,雪吟殊的羽翼重新凝结,挥动。他再次抓住汤子期的身体,让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胸口,好让她随着自己下落。
                        只是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雪吟殊的羽翼尚未绽放出光华,两个人便已落入树干深处。四壁影响了羽翼扇动的气流,因此新结的羽翼只是减缓了他们下落的速度。
                        就像不久之前的升空一样,这一次他们是相依相偎着下落。如果说前一次汤子期还有乱想些有的没的的兴致的话,那么此刻只剩下惊魂甫定的心跳。与此同时,雪松的气味安抚了神经,银白的羽翼发出宁和的光芒。在它的庇护下,再可怕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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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楼2017-05-16 23:40
                          第七章.树下洞天


                          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棵霜永木应该没有这样的高度。”站稳之后雪吟殊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汤子期一想也就明白了。他控制着下落,对于速度自然有精确的把握。他这么说就意味着……
                          “那棵霜永木的内部直通地底?”
                          “如果这是所谓的地底的话。”
                          汤子期仰头,顶上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雪吟殊看她这样,便道:“落下来的路径曲折得很,现在是真上不去了。”
                          汤子期心中微微一动。如果说他们落下来不是直线,那么四周一定是有碰撞的,可是她没有感觉到这种碰撞。
                          只能是……有人在不经意地保护着她吧。
                          “也就是说,有一个地下密道,它的出入口是一个树洞,”汤子期沉吟着,“而且这棵树也没有其他的洞口,只有从树心垂直向下,才有可能进入吗?”
                          她这么一说自己也就悟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人一定要自崇明阁落到树顶上的原因吧。毕竟从园中寻找一个找不到入口的树洞还是多有不便的。
                          “恐怕还不仅仅是这样。”雪吟殊道,“你没发现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古怪吗?”
                          被他这么一说,汤子期才蓦然惊觉。这儿残留着一种……秘术禁制的味道。秘术当然是没有气味的,可这种味道却能侵入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她之前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因为这儿留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外头没有光,可前头的远处,却透过来一点雾蒙蒙的光亮。雪吟殊没有多说,只道:“先往前走看看。”
                          他们向着雾光处走了一会儿,确定没出霜木园的地界,就看见路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个拐角。
                          “小心。”雪吟殊说着,挡在当先,朝那边走去。
                          然而比他们更快,一个人影斜斜地从拐角后头飞出,直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那人硬生生扭动了身体双足钉在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禁不住大口喘息,看起来似乎略有损伤。
                          这人戴着深红色面纱,看不见面容,但裹在黑色劲装之下曼妙的曲线,还是显露出她是一个女人。
                          “玉霜霖?”汤子期脱口而出。
                          女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开声果然如铃清脆:“看来各位都是有备而来。”
                          她虽然看到雪吟殊和汤子期,但似乎对他们两个并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目光中有畏惧也有向往。雪吟殊与汤子期默契地从两侧接近玉霜霖的身后,终于看到拐角后的景象。
                          那后面再无通路,只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暗阁。阁内的木制陈设干净而简单,却刻着雪氏特有的花纹。
                          汤罗挺身直立,面寒如霜。他的身旁,看林的老羽人双手笼在袖中,正冷冷地望着他们三人。
                          他的双眼仍然浑浊无光,可是瞳孔里极细微的一个点,却锐利如针。他的腿仍是瘸的,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有些歪斜,却不知为何就是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气场。
                          然而这两个人给予汤子期的震动,都远不及汤罗身后的东西带来的震撼。汤子期只觉得一盆滚水兜头泼了下来,令她全身发烫,血脉的翻滚在一瞬间几乎令她支持不住,想要伏地发抖。
                          汤罗身后是个小小的白玉台子,上面悬浮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发出浅浅白光。那光芒雾气一样,轻盈而祥和,幽深而博大,带着一种使人心情平静的力量。然而她无法平静,只有一种似火焚心的焦狂。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她就认出了它。可以说它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可是它始终若隐若现,直到今日,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它叫月见石。
                          难怪玉霜霖费尽心机也要来到这里。
                          汤子期定了定神,很快地督促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玉霜霖想要窃取月见石,那么汤罗一定是早就知道月见石保存在此处的。那么看林的老人也知道吗?
                          与汤子期不同,雪吟殊并不知那枚悬石所代表的意义。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看向汤罗,而是看着他身后的那个老羽人。玉霜霖看上去是吃了亏的。汤罗不管是在武技还是秘术上,都没有战斗能力,那么使她受了伤的,和之前在树顶与之交手的,只能是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了。
                          而且他在这人身上感觉到危险。
                          就像战场上,被伺候在旁的暗箭瞄准一样,他直觉到一种针对自己的杀机。可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这一点。
                          僵持中,还是汤罗先开了口:“吟殊也到了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他指了指玉霜霖,“这名魅女,意图窃取我国中至宝,现在交给你处置最好。”
                          雪吟殊淡淡笑道:“老师说的至宝是什么?我还从来没有听说。”
                          玉霜霖却娇声笑起来:“原来太子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吗?他们竟是这样对你的,令我都心觉不忍呢。”
                          雪吟殊没有被她激怒,只是带着毫无改变的笑容道:“如果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位夫人,你又怎么能如此顺利地闯到这里呢?”
                          玉霜霖一窒,她来探羽人宫城确实也来得太容易了些,雪吟殊是有意放她进来的,因为她知道太多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那我却要多谢太子殿下了。”玉霜霖一笑,“那么殿下既然给了我一份人情,不如好人做到底,这会儿就放我离开。汤大人可以做证,我什么也没拿。”
                          汤罗闻言踏前一步。
                          “你想要的是什么?”雪吟殊也朝着玉霜霖逼近,遥遥一指那边的悬石,“那又是什么?若现在夫人仍然觉得我皇宫内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未免就想错了。”
                          玉霜霖冷笑起来:“你们几个羽人要联手留下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也不嫌丢脸吗?”
                          “擒拿入室行窃的盗贼,有什么好丢脸的?”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羽人忽然说道。
                          “偷?”玉霜霖的声音微微的冷,也微微的哑,“我只是要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月见石是属于魅的。它是上天赐给魅族的礼物,可惜她逃避了这么多年,终于才可以直面这件事。
                          “哈哈哈哈哈!”看林老人突然发出一阵狂笑,“你觉得它是属于你的?章青含这么觉得,雪霄弋也这么觉得,你们通通都想把它占为己有!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人!”
                          雪吟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老者,似乎身处深渊中,是穿过无尽虚渺的时空在对他们说话。
                          玉霜霖咬牙道:“你是谁?”
                          “你要保住月见阁,是为了赎罪,对不对?”他的手指着汤罗,汤罗不能承受似的垂下头。他又转向雪吟殊,“你要毁掉月见阁,是因为你想要更大的权力!你不能容忍雪霄弋什么都不管,还掌握月见阁这样最负盛名的精锐。你们各有理由,各有目的,可是有没有想过,月见阁是什么?是什么使月见阁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没有!除了利用和背叛,你们什么也不会!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狷狂而带着凄厉,汤子期看着这个老人,觉得自己的腿在颤抖,她几乎要猜到他是谁了。她知道。但她还没有做出反应,雪吟殊的声音便穿透了这凄狂的笑声,带着压制一切的力量:“所以,月见阁是什么?它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看林老人死死盯着他,齿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却没有说一个字。
                          此时玉霜霖正缓缓后退,似乎想悄悄脱离人们的视线。但她没走几步,雪吟殊头也不回,只缓缓道:“玉夫人,不管我出不出手,也不管这个密道的出口通向哪里,只要我不说让你走,你就走不了。你可相信?”
                          他没有任何别样的举动,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此刻落到密室中,虽然有点意外,但其实于大局无碍,他的人随时可以出现在他希望的任何地方。密室中虽然各人各怀心思,但说到底,只有他是真正掌控全局的。
                          然而他又是了解信息最少的。
                          玉霜霖显然也清楚这点,迅速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听个故事。但这故事太长,不适合在这个地方讲。”她目光幽深,似乎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要是你信得过我,来日清风朗月之下,再细细说起可好?”
                          “这里不合适,可以上去说。”雪吟殊笑道,“魅的形迹一向难寻,如果不是夫人别有所图,也不会困在这里。想走可以,至少把话说完。”
                          “太子殿下,你也不用急着弄明白月见阁的事。”玉霜霖忽然笑了笑,“因为,那不是什么让你开心的事情。”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玉霜霖的神色变得有些迷离。雪吟殊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常常觉得,自己和那些神秘的过往之间隔了一条茫茫的大河,这条河也许是滚滚如水的时光,也许又不全是。有一些东西面目晦暗不清,隐于暗处,令他觉得它们在伺机而动,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露出凶狠的獠牙。
                          不得不说,他一定要查月见阁相关之事,除了那些理性的原因之外,这种不安的直觉也是他不愿承认的一个重要因素。
                          “其实也没什么。”玉霜霖道,“我的老师已经死了。所以归根结底,月见阁只和一个人有关。你一定听说过他,却从来没有……”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无形无质的力量袭来。雪吟殊猛地把汤子期拉到一旁,玉霜霖回过身,眼神中有极度的震惊。雪吟殊可以感觉到,这道力量掠过自己身侧时有一丝的迟疑,然而它转瞬就朝玉霜霖直冲而去。玉霜霖的反应也不慢,她的掌间推出一道浅橘色的光芒,刹那间似乎触到一扇透明的墙幕——不,与其说她的秘术被一道墙挡住,不如说那团光芒阻止了墙体的推进,如果不是这样,它早已撞碎、裹卷了玉霜霖的身体!
                          从汤子期的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玉霜霖使用的是近火的郁非系秘术,而另一头则是控制空气的亘白系秘术。扭曲的空气让光线都卷曲成旋涡状。这旋涡的起点则是那位看林的老羽人。他的手平直伸出,面容狰狞,显然正以全身精神力操控着秘术的攻击。
                          他的暴起发难谁也没有想到。而且,这样看来,他竟是要置玉霜霖于死地!
                          他们瞬间就进入正面对抗,其余的人根本无法插手。但僵持的时间很短,透明的旋涡骤然溃散,橘色火焰向老羽人呼啸而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汤罗扑向那个老羽人,于是橘色火焰冲上他的脊背,冲击使他与老羽人一起倒了下去。
                          “老师!”汤子期冲了过去。
                          显然玉霜霖赢了。然而尽管如此,她也是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面色惨白。她不确定似的喃喃道:“难道是你……你还活着?你竟然能……”
                          雪吟殊明白自己应该首先看住玉霜霖,然而毕竟更忧心汤罗的伤势,一时也顾不上她。他过去查看汤罗情形,按住汤子期道:“别动。”
                          汤罗的背后衣物焦黑一片,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更重要的是,玉霜霖使用的郁非之力承载了十分深厚的精神力,没有万全准备的汤罗如同被巨浪推打的小舟,血气翻涌,此时不要移动是最好的。
                          然而却有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抓起他的衣领。
                          老羽人似也无以为继,勉力支撑着身体,低声叹道:“你这是何苦,为了这么一具躯体,不值得。”
                          汤罗笑笑:“主上有难,以身相代,欣幸之至。”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再用了。”那老羽人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底下却是全然的漫不经心。
                          然后他就猝然倒下。
                          雪吟殊一把拉起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彻底地毫无征兆地死去了。
                          汤罗神情平静,看不出对这个老者的死亡有一点点悲伤,只是咳出一口鲜血,虚弱地闭上眼睛。
                          汤子期望向老者的尸身,眼中泛起复杂难明的神色。雪吟殊回头去看,玉霜霖果然已经不见了。
                          “殿下!”此时几名羽族侍从奔来,对这混乱的情形露出惊讶之色,但他们也都是久经考验的人,并没有多问,只是等着雪吟殊的示下。
                          “先上去。”雪吟殊道,“从这儿逃出去一个女人。抓住她,下手不要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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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楼2017-05-23 20:09
                            第八章.魅影如歌


                            当夜,回到园中之后,雪吟殊立即将那个密室派人看守。那枚空悬的圆石显然是一种秘术造物,出于谨慎他没有将其随意移动。找了几名秘术师来看,他们都说,从中感受到充沛的寰化之力,此外再说不出所以然。
                            玉霜霖闯入宫城,就是为了这枚悬石无疑。但她受到攻击之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活着”,她是对着那名老羽人说的,他是谁?雪吟殊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章青含,可是越想越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汤罗舍身为他挡下玉霜霖的一击,并且称其为“主上”。除去羽皇,雪吟殊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得汤罗如此回护。当年,章青含虽秘术一道声名远超汤罗,但说到底两人都是雪霄弋旗下幕僚,不可能令汤罗如此奋不顾身。而更奇怪的是,汤罗为他抵挡了郁非的攻击,他却仍旧悄无声息地死去,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油尽灯枯,而对此汤罗一派平静。
                            他差人去查,很快查清那名看林老人的来历。他叫森河,五十年来都是这宫苑中的花匠,十六年前由折仙皇后指派,来到霜木园守林。其时他已经一百零四岁高龄了。他默默无闻一生,并没有任何奇异的经历或者言行。他会非常粗浅的亘白系秘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具有能与魅族秘术师一较高下的能力。
                            五十年,几乎比羽皇的年纪还要大。难以想象他的入宫能与月见阁有什么关系。然而十六年前皇后命他入住霜木园,看似极普通的一个安排,今日突然蒙上了一层深意。
                            “所以,堇岚姑姑对于霜木园中的古怪,至少是知情的啰?”知道宫中变故,来到宫中的碧温玄,也一下想到这点。折仙皇后闺名羽堇岚,曾抚养他多年,私下里他都是这么喊的。
                            “我也很想说服自己,母亲可能并不知情,可是,还是没办法让自己相信。”雪吟殊露出苦笑,“现在想来,那些年母亲在霜木园中的流连,终究是有原因的。”
                            碧温玄道:“堇岚姑姑这么做,总有她的用意。”
                            雪吟殊自然明白好友的善意,但胸中还是有难以驱逐的憋闷。虽然他曾后悔,母亲在世时没有问清楚月见阁的诸般原委,但始终觉得是自己的失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与父亲、汤罗一样,是有意只对他一个人隐瞒。
                            “霜木园的布置,是她安排的。”雪吟殊道,“为什么,就连母亲也是这样,在我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的安排,却一个字也不对我说,怎么能,她怎么能?”
                            觉察到他的情绪有些波动,碧温玄的手放上他的肩:“吟殊,你现在是一国之主,”碧温玄言辞上是从来不在乎僭越不僭越的,“堇岚姑姑做了什么,已经没有关系了啊。”
                            呵,没有关系了。哪怕她是他的母亲,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六年。她对他的影响不可估量,但终究会慢慢消失。他是这帝国的主人,主宰众生,这一点无从更改。
                            他望向碧温玄点了点头,后者的目光悠然春水般注视着他,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玉霜霖有什么消息了吗?”
                            “很快就会有。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
                            “说到这个,不如我来求个情吧。”碧温玄笑道,“我知道你要找着她盘问些事情。虽然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但她毕竟有恩于我。我年幼遭遇变故时,如果不是她和章青含从旁相助,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所以,由我负责把她带回来,如何?”
                            雪吟殊苦笑道:“其实我并不想为难她。她丝毫不肯合作,我也是迫于无奈。”
                            “关于这点我倒是可以解释解释。”碧温玄道,“两个月前,你们在东海巡弋的官船,是不是击沉了一艘海盗船?”
                            雪吟殊凝神一想,“历年来东海海盗猖獗不衰,水军和他们发生冲突,互有伤亡,也是常事。前些时候他们确然有战况回报,难道说……”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些年玉霜霖隐姓埋名,混居于海盗中。她此次回来的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多少和她栖身的风鸦号覆亡有关吧。”碧温玄得意地拍了拍雪吟殊的肩,“你看,这些海上的事,你还是不如我弄得清楚啊。”
                            雪吟殊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这么说了,我当然可以信得过。”
                            “其实玉霜霖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姑娘。”碧温玄露出玩味的笑容,“汤子期,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而危险。”
                            “所以呢?是为什么让她到霜木园去的?”碧温玄幽幽地问。
                            雪吟殊一愣:“什么?”
                            “霜木园是堇岚姑姑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她辞世的所在,你平日是不喜欢有人到那里去的。”
                            “我只是随口……”
                            “真是随口?”
                            “随口。”
                            碧温玄“嘁”了一声,显然不信。
                            当时只是不想让汤子期那样心想事成地留在自己身边,才随意指派了一个地方。选了霜木园,只是随口。
                            回想起来,只是因为当时那种没来由的感觉吧。“难道你不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和我母亲很像吗?”
                            “哪里像了?”碧温玄叫起来,“堇岚姑姑温柔端庄,贤淑慈祥,哪里像这个汤子期……”
                            “她们的眼睛很像。”雪吟殊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便不再说。
                            她们的眼里都有一种慧黠。更重要的是,她们注视他的目光中都有一种类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这令他心惊,虽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


                            “老师,这一切本来和你全无牵涉,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可是别人欠下的债,你永远也没办法还清。”
                            “不是还债啊,我只是……只是想再看那孩子一眼。”
                            汤罗感觉自己在一团迷雾中,找不见来处和去处。他觉得累了,想要坐下来,一低头,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自己。他的心里忽然一动,不由自主地去拉小女孩的手。
                            孩子的手又软又凉。孩子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咧出笑容:“所以,你要推我下去吗?”
                            汤罗猛地睁大眼睛,发现浓雾散尽,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毫厘之处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一动,脚下的砂石簌簌滑落。他踉跄着后退,猛一甩手,不知怎么那孩子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他是想拉她回来的,可是没办法。他只能趴在崖边眼睁睁地看着她飘絮一般落向深渊。
                            她的眼神里有恨意,可是神情却那样镇定,就像即将粉身碎骨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汤罗一样。
                            汤罗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但确实仍旧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只不过眼神柔和,带着微微的欢欣:“呀,老师你醒了。”
                            “这是哪儿……”汤罗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彻底摆脱梦魇。
                            “是您自己的府上。”汤子期摸了摸他头上毛巾,凉了,取下来,“您觉得还好吗?”
                            “我没事。我们那时在霜木园……”
                            “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那个人死了,玉霜霖跑了。当然,他也没有为难你我。”汤子期笑笑,“否则,我也不能回来照顾您。”
                            汤罗闭上眼睛:“给我准备入魂香吧。”
                            “您刚受了伤,身体虚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见他。”
                            “不用说了,我自己有分寸。”
                            汤子期果然不再劝,起身捧起案上的香炉,来到床前。她照着汤罗的指点,找出他压在香底的锦盒,把它放在汤罗手边。然后她扶着汤罗坐了起来。
                            “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说完这句,汤子期退出屋外。房门四闭,青烟漫起,她在屋外都忍不住去想汤罗会见到的情形,忽然打了个寒战。
                            人的精神是很奇怪的东西,又脆弱又强大。在特定的时候,它可以把红颜认作枯骨,也可以把斗室看成沃野。当用某种方法,把肉身向现实的感知全部屏蔽,就会有另外一个世界徐徐开启。
                            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凭心而定罢了。
                            她守在屋子外面的院子里,想了想,叫来一个府里的仆人,“大人醒了。去准备一壶最好的茶来。”
                            仆人道:“要有客人来了吗?”
                            她抬头笑了笑:“客人很快就会来吧。”
                            她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秋叶京最好的茶,入口微涩,香气散开了,是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可是茶这种东西,太温柔了。她还是更喜欢酒一点。她不禁有些怀念夏阳的苦艾白,那样强烈刺激的味道,可以让人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玉霜霖果然还是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魅哪怕成了人,投下来的影子都特别浅淡。女人轻轻地落在庭院中,似乎并不想隐藏自己,只是望着汤罗的屋子,神情微冷。
                            “你来了。”汤子期道,“你一直在等他醒。可是,你为什么早不来,这时候来,老师是不会见你的了。”
                            “他让你在这里等我?”
                            “不是的,我自己在这里等你。”
                            玉霜霖脚步轻移,来到石案旁,拿起一盏残茶,轻轻转动,“为什么?”
                            “因为现在,只有我愿意和你做个交易。”汤子期放松地把自己的茶盏斟满,“你想得到月见石,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没准可以透露一点儿。”
                            玉霜霖紧盯着她:“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你没有从一开始就联络汤罗,无非是觉得月见石还是你所熟悉的那个东西。可是现在,你终于觉察到它的不同了,对不对?你想知道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数。”
                            “你说交易。”玉霜霖道,“那你想要什么?”
                            汤子期像是自语般道:“你还记得你自己虚魅时候的事吗?”
                            玉霜霖霍然站起,脸上突然蒙上一层寒霜,连手中的剑都隐隐有出鞘之势。魅对自己凝聚之前的种种一向讳莫如深,这么问确然是很失礼的。汤子期却坦然看着她,接下去吐出的字眼更加冷锐:“不记得了吗?那么我想知道,章青含章先生,是怎么死的,死时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你到底是谁!”玉霜霖终于忍不住喝出声来。
                            那些事已经久远到不会有人追究,何况就连当时,雪霄弋与汤罗也只是惋惜他的不幸身故,而没有深入去细究他的死因。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姑娘却如此紧抓不放。
                            “这只是我想要的一小部分。”汤子期却像一点也没觉察到她的杀意,反而轻快地笑着,“但是,我要得虽多,对你来说,却也不是什么不划算的买卖。或许你我最终想要的,是一样的呢。”
                            “我为什么要信你?”
                            “如果你不信我,会怎样呢?”汤子期掰着手指头,“保守估计,这宅子外面,现在有十五名想要捉拿你的暗卫。要不是因为这里是汤府,他们不敢擅自闯入,我想又是一番苦战吧。”
                            玉霜霖静默着。汤子期看了地下一眼,极细微的血迹落在石板上,洇开的红点如若石上本来的斑迹。“而且,你受了伤,撑不久的。”
                            她闯进宫城意图盗宝,此罪可轻可重,但雪吟殊要拿住她,这倒是真的。那夜她趁乱逃出已经侥幸了。他不愿闹得尽人皆知,没有公开搜捕,但如果不是不想将她重伤,就连这两天她也是躲不过的。
                            眼下安然脱身是不可能的了。她既回来,也并不想走。只是听汤子期这么说,她反倒笑了笑,傲然道:“我玉霜霖不是什么磊落的人,可是也不喜欢威胁。”
                            魅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汤子期看着笑笑,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送到嘴边,发现已经凉了。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到汤罗的房间。汤罗已经穿上家常布袍,坐在桌旁,除了面色苍白之外,看上去并无大碍。
                            她步到一旁,点亮了蜡烛,“老师,您回来了。”
                            汤罗点了点头,她又问:“他说什么了?”
                            汤罗语气中有深深的疲惫:“你想得没错。他说一切依你的意思行事。”
                            汤子期静了一会儿,笑道:“可是我倒没有想到,他还有另一个壳子呢。”
                            汤罗微微偏开头,不愿意回应,他转了话题:“玉霜霖来过,你把她吓跑了。”
                            “不是我故意吓她的,她自己心虚,我有什么办法?”
                            “要是你费点心思笼络她,没准还是能让她好好合作。”
                            “没办法的。”汤子期拨了拨烛花,摇晃的火苗在她脸上投出稀疏的影子,“因为说到底,她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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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楼2017-05-23 20:14
                              她在夜色中行走。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要把她吞没。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的,甩也甩不去。羽人真是太讨厌了,他们有着比人族轻盈得多的步伐和十分充足的耐心。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围堵她,可架不住她鱼死网破的架势,又多少有点投鼠忌器,倒几次让她逃了出去。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还有这样的血气。她想,自己一直是最软弱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老师惨死之后,抛下一切,避世而去。若不是风鸦号给了她一个安身之处,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流离。这安身处太安逸,让她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么倏忽过了。
                              然而现在风鸦号已经沉了,是被羽朝的官船击沉的。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越来越浓烈的疲惫感袭来,让她想要停下来。
                              汤子期说,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易。其实不对。只是她不愿意和摧毁风鸦号的人做什么交易而已。
                              她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树屋里停了下来。身后的声音似乎真的安静了下来,要不然,是因为她的听觉不再敏锐。她想起离开东海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犹豫。”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头面对一切,到头来才发现,巨大的压迫力之下,还是会想放弃……
                              她想,也许是自己过惯了逍遥的生活,吃不了苦,也坚持不了太久。她在屋中坐下,克制住自己的喘息,几乎想要睡过去。


                              屋外一条条无声的黑影接近,包围了这个残旧的屋子。等到人都到齐,为首的招了招手,人影移动起来,每个人都守住了一个可能脱逃的要道。
                              最棘手的任务可能就是这样“要活的”,玉霜霖的行动非常灵巧,更何况秘术惊人,真的是十分令人头疼。不过这时候,就算她变成个羽人——也插翅难飞了吧。
                              他们正要动手,一盏灯自远处摇晃着过来了。暗卫们只好停止了行动,等着它接近。它看似慢吞吞,其实没一会儿就到了眼前。一个长袍木屐的青年来到了屋前,他满不在乎地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想了想,似乎才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
                              暗卫头领暗暗叫苦。隐梁公子这张脸,他还是认识的。他实在不知道这人为何跑到这个地方来,而屋中尚有未知的危险。他只迟疑了一瞬,不得不硬着头皮现身。
                              “碧公子!”
                              碧温玄回头一看,对于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一点都没有惊讶,很是和煦地打着招呼:“小风,你也在这儿啊。”
                              暗卫头领面色有点绿了。他姓风倒是没错,可是没人叫过他小风,他也搞不清楚这位公子哥儿到底是认识自己还是随口乱叫的。他只好说:“公子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的谷仓,我来看看。”碧温玄指指眼前的房子,理直气壮地说。
                              暗卫头领在心内大骂。这个小破屋子里面哪有一粒谷米,而且大晚上的,他一个碧家的贵公子,看什么谷仓,他不得不说:“我们在执行任务……”
                              “嗯。”碧温玄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你不用说。现在没你们的事,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暗卫头领一时没反应过来,碧温玄又说:“这里头藏着的,是雪吟殊让你们捉拿的人。你找着了,见着了我,这之后的事,和你们再没有关系了。”
                              暗卫神色肃冷:“属下是为殿下办差,不可如此行事。”
                              “我是一个人来的。”青年仍旧不紧不慢,“连我家阿执都没有跟来。你们这么多人,拦着我很容易,可是这里风这么大,我可不想老是傻站着。”
                              暗卫头领瞪着他,看着他把门打开,大摇大摆进了屋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手阻拦。他摆明了要截下这个目标。然而他这么文弱的一个人到这里来,仗的就是与太子殿下的交情。他们这些人,还真不敢对鲛国公子动手。
                              “回报宫里,这儿继续守!”最后暗卫头领只能咬牙对自己的人下了这样一个命令。
                              碧温玄走进屋中,自己手中提着的灯照亮了半间屋子。魅女持剑在手看着他。他有时候忍不住惊叹,魅是那样一种奇特的造物,绝大部分不管经历多少沧桑,精致的面容永远都不会苍老。玉霜霖虽然满面倦容,但一双眼睛仍是清明的。他们僵持了一小会儿,玉霜霖扬了扬眉:“阿玄,你长大了,你想怎样?”
                              “玉姨,不要那么紧张嘛。”碧温玄慢慢走近,“我是来帮你的,你可能信我?”
                              玉霜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为什么要帮我?其实我们也不过在你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能把救命之恩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更是要有所回报才是。”
                              “你要怎么帮我?”
                              “太子殿下所要的,只不过是一段往事。对你来说,这应该只是举手之劳。”碧温玄道,“我虽然不能直接放你走,但此间事了就不再纠缠,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玉霜霖不耐烦道:“我不愿意和羽朝打交道。”
                              “是因为风鸦号吗?”碧温玄笑笑,“动手的是羽朝官船没错,但风鸦号在东海多年逍遥,为什么会一朝覆灭?始作俑者真的是羽朝官方吗?”
                              “你是什么意思?”玉霜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碧温玄安抚地覆上她的手,温然道:“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毕竟海上的消息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转了许多道了,但东海之上,这段时间风浪诡谲,相信你也深有感触吧。”
                              玉霜霖漠然道:“不管是谁干的,无论如何,船和人都无法再回来了。”
                              “可你那夜来,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看阿执?”碧温玄握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目光由懒慢变作灼灼逼人,“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她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可是……千里迢迢逃得命来,这么简单就要放弃吗?”
                              玉霜霖沉默着。
                              窗外传来一点点细微的响动。碧温玄走到窗边,撑起一点破旧的草帘子往外看去,平静道:“他们走了,你自由了。话我只能说到这儿,要是你想就此离开,我决不阻拦。”
                              玉霜霖这时终于慢慢放下手中的剑,笑了笑:“小阿玄,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叫你为难。你那位太子朋友想知道的故事,我可以讲。但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你也要让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开口。”
                              碧温玄回头蹙起眉,试探地道:“你是说……汤老爷子和他的女学生吗?”
                              “看来,大家想的都差不多。”玉霜霖面色苍白,眼中却生出一道亮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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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楼2017-05-23 20:14
                                第九章 故人成殇


                                “汤姐姐,鸟儿,飞!”
                                “阿执是说,鸟儿会飞了,要让它回到天空去,是吗?”
                                “嗯!”
                                银尾雀在少女的怀里不安分地摆着头。汤子期没有想到自己在汤府中,这天清晨出了院门,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阿执,是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阿玄说,御风亭!”
                                转头之间,碧温玄与雪吟殊出现在门外,两个人身着常服,清晨的阳光下,神采奕奕。汤子期想了想对阿执说:“阿执的意思是,要去御风亭放飞鸟儿?”
                                “嗯!汤姐姐一起。”
                                于是这场郊游说走就走,就像随心所欲的一次花开。
                                擎梁山终年积雪,等到山麓上的春雪融尽,积寒之下热烈的生机才焕发出来。莺飞草长,红杏白梨,竞相争艳。要说这盎然春色中,风雅而无人叨扰的好去处,那就是御风亭了。
                                秋叶京倚山而建,出了城向北而行,曲折蜿蜒的小道一路往上,便可依稀看见一处青木碧瓦的亭子。它建在悬崖边突出的嶙峋山石上,就像会随风而动,寻常人要攀岩而上十分困难。据说这亭子当年是几名可以日日飞翔的羽族贵族建成,百经风雪,依然挺立。
                                两位公子,两位姑娘,加上各自随从,一行人悠悠然然来到御风亭,要上去,对别的人都没什么难处。其他人要么是能飞翔的羽族,不能飞的也都有一副好身手。只有碧温玄从来体力不佳,秘术修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他爬这个山,等他上去恐怕天都要黑了。
                                雪吟殊微笑拽住他的胳膊:“我带你上去。”
                                碧温玄却抽出手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要是连这都上不去,岂不是大大丢脸?”
                                他走到御风亭下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藤织的篮子自上面放了下来,青青藤条上缀了一支火红的云炽花,十分好看。他施施然地走到篮子中坐下,得意地朝众人挥了挥手,头一抬,看见阿执的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
                                “阿执……这个篮子只能坐一个人。”
                                “阿玄在哪里,阿执就要在哪里。”
                                碧温玄感到自己有些失算:“这个,要不阿执先上去,我一会儿再上好不好?”
                                他跨出篮子来,阿执也跨出来;他跨进篮子里去,阿执也跨进去。少女怀里拢着银尾雀,一句话也不说,一脸淡定地在他身边挤好。
                                碧温玄看着身边的女孩子,抓着头发甚为苦闷的样子。雪吟殊却十分幸灾乐祸:“好了,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快让上面拉上去。”
                                “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载重多少,要是两个人,绳子真断了那可是粉身碎骨的事!”碧温玄连连摇头。
                                雪吟殊却不管,上去就一拉绳子。上头的人得到信号,果然就转动轮盘,装着两个人的篮子就晃悠悠地离地而起。看碧温玄苦着脸,雪吟殊道:“别担心了,摔不着你。”
                                他向云辰打了个手势。他和云辰就展开双翼,随着碧温玄与阿执缓缓上升,护着他俩。反正不管这个装置是谁做的,按理说不会连这样两个瘦瘦弱弱的人都受不住。万一真的出了事故,他和云辰两个也正好可以一个拽住一个了。
                                等到人都上去,御风亭里花、果、酒、茶已经一样不少。之前的吊篮装置立在崖边,是两个河络在操控,只要一拉扳手,轮盘就会自动转动。
                                雪吟殊想起一件事来,之前上山的路上,见到过三三两两的河络,似乎不似平常。他问起来,碧温玄就说:“那些是来建‘山中歇’的河络,你忘了?这件事你可是点了头的。”
                                他这么一说雪吟殊就想起来了。去年碧温玄讨要擎梁山的一处地块,说要建一个专门供给河络的地下客栈。虽说大部分河络已经适应地面上的生活,但他们对地下城始终怀有一种情结。每年因游历或商贸经过秋叶京的河络不计其数,但最正宗的河络客栈也只是各色物事尺寸较小的居所而已。怎样能让客人满意,让河络们宾至如归,当然是碧温玄这样的生意人需要绞尽脑汁的了。他决定在擎梁山下修建一个地下客栈专供河络使用,还有一个原因当然也是,能够更集中地获取来自河络族的消息。
                                阿执手里捧着银尾雀,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碧温玄,忽然道:“阿执舍不得!”
                                “不是在家时说好了,要放飞鸟儿的吗?”碧温玄道,“在笼子里待一辈子,鸟儿会不开心的。”
                                “鸟儿飞走了,阿执不开心!”
                                汤子期握住她的手:“鸟儿会飞过千山万水,看到许许多多阿执不能看见的东西。也许有一天,还会带着它的孩子回来看阿执。这样阿执开心吗?”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
                                她恋恋不舍地将银尾雀放在脸旁蹭了蹭,忽然伸直双臂,张开手掌。雀儿在她的手上轻轻啄了两下,振翅飞上天空。
                                “鸟儿开心,会找到家吗?”
                                “一定会的。它会自由自在,找到它自己的快乐。”
                                雪吟殊看着两个姑娘,心中不知怎么生起一阵羡慕。也说不清是羡慕她们的欢欣喜悦,还是羡慕着消失在天幕中的那只鸟儿。自由自在快乐……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恍然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情绪存在。
                                但对于他,这只是一瞬间,他还是开口向汤子期道:“抱歉了。”
                                汤子期回过头来:“我想也是,殿下和公子让我到这儿来,恐怕不会仅仅是陪阿执放飞鸟儿那么简单吧。”
                                “我就说了,汤姑娘心里一定明白。”与面带歉然的雪吟殊不同,碧温玄毫无异色,笑眯眯地摸摸阿执的头,“再说,放飞了鸟儿,我们家阿执多开心啊。”
                                “只是殿下事务繁忙,如果不是确有要事,恐怕不会有这样的雅兴吧。”汤子期笑笑,“而她和公子颇有渊源,要找一个见证人的话,碧公子是最合适的。因此我想,也不会有别的事了。”
                                “可不是吗?”碧温玄十分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受人之托。汤老爷子病得厉害,实在不好意思叨扰,只好麻烦姑娘了。”
                                “所以,玉霜霖她来了吗?”
                                随着这句话,掠过一阵微风。空气里甚至生出隐隐的香气。远远的,山麓之上,一名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沐风而来,头戴长长的帷帽,颇有飘飘欲仙之感。今日的玉霜霖少了几分戾气,多了清雅的风韵。她来到众人面前,欠了欠身:“诸位久等了。”
                                “但你们又怎么知道,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汤子期的声音蓦然低沉,看着雪吟殊。
                                “因为你们相互间信不过。而你也有想要从她那里知道的东西。”雪吟殊缓缓答道。
                                “我先兑现曾向太子殿下允诺的故事,”玉霜霖坦然在亭中坐下,“之后,我们再交换彼此想要的信息,如何?”
                                “好。”汤子期嘴上答应了,随之却长长叹了口气。那个人一直在避免这一切,汤罗一直在回避这一切。可是她既然来到这个风云变幻的秋叶京,总有一天是要将一切说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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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楼2017-05-25 18:12
                                  玉霜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还是从月见石说起吧。它是在二十九年前诞生的。那时候,当今羽皇还只是澜州雪氏的家主。当时雪霄弋与家师章青含是好友,四处游历,一年只有三个月时间在京中,这个你们知道吧?”
                                  雪吟殊点了点头。他的父亲雪霄弋一直无意政局,年轻时就有言论,说九州即将覆灭。为此追逐各方异象,想要弄清楚九州覆灭的原因,以及何去何从。可是,他并没有多少证据证明这个世界如他所说危如累卵,这就只能被视为疯魔之语了。
                                  “当时我也跟在老师身边。我们在宛州经历了一场秘术暴动,许多寰化秘术师不知经历了什么,失去理智,用精神控制术控制平民百姓自相残杀。我们百般调查之后,终于发现一处极其强大的寰化之力的源流。那些寰化秘术师想要利用那股力量,却遭到了反噬。寰化之力本无正邪之分,只是那些人太过贪婪,释放出了心中无尽欲念,才酿成大祸。于是大家群策群力,最后老师以身犯险,终于将那股喷薄流泻的寰化之力封印住,让周边恢复了平静。”玉霜霖提到章青含,声音悠远,“据陛下与我的老师推测,那是一个寰化星辰泽地,不知何故出现异变,就像要将自身全部的星辰之力在短时内释放出来。而封印完成之后,这股力量就只剩下一个出口,那就是一枚小小的圆石,也就是你那日在林中看到的那枚……月见石。”
                                  雪吟殊眼光一闪:“星辰泽地是什么?”
                                  玉霜霖道:“我们在游历中曾发现一些星辰力特别充沛的所在,陛下赐名叫星辰泽地。它们究竟是怎样诞生的我也不清楚,只是陛下曾说过,若星辰泽地是一片沙漠,那么星流石不过是流散的一颗碎沙而已。”
                                  雪吟殊与碧温玄脸上都显出惊讶之色。
                                  “星流石本就是诸神赐给凡间的礼物,可以使一名术师获得远超自身上百倍的力量。星辰泽地如此强大,为什么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它的传闻?你们发现了多少处星辰泽地?”
                                  “你不需在意。”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玉霜霖道,“星辰泽地一向只有雪霄弋一个人能够明确感知,感受不到的人,自然不会相信它的存在。因此不需过于担忧会引起动乱。星辰泽地应该在九州大陆存在已久,并没有人能够真正利用它。”
                                  “原来如此。”雪吟殊暂且放下这一块的忧虑,让注意力回到月见阁上:“按照夫人所言,月见石就是宛州寰化泽地的缩影了?”
                                  “不是缩影,而是泉眼。”玉霜霖纠正道,“它本身只是普通白英石,但却可以调引那个寰化泽地的力量。如果说那一片星辰泽地是寰化之力汇成的大海,老师所做的就是将大海封闭,只留下月见石这一个出口。而在这之后,寰化泽地本身则沉寂下去,再无异处。”
                                  玉霜霖的语气云淡风轻,可是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一种激荡之情。哪怕是汤子期,其实也没有真正听过月见石最初的来历。她对那个世界极熟悉,却从未这样跳出它本身,对它进行审视。
                                  “看来章先生确是不世出的寰化秘术大师,连星辰泽地这样的力量都可以操控。”她心情复杂,语气微冷。
                                  “这倒也未必。”玉霜霖却不以为意,“只是那片寰化泽地出了异象,老师借用它自身之力,将它修正而已。而且,我们确实无法将其完全封住,最后才会留下月见石这样一个造物。
                                  “在最初,月见石所连接的澎湃而无序的寰化之力几乎连老师都要被反噬,只要接近它,老师那样强大坚定的精神都难以保持稳定。我们都觉得应该找个地方将月见石二次封印起来。然而老师怎样也不愿意舍弃它,因为他难以放弃那样强大的星辰之力。他甚至不一定要利用它,只是出于一个秘术师对星辰之力的崇拜。”
                                  “可是现在的月见石,似乎并不会干扰接近者的精神。”雪吟殊想起当日看到月见石的感受。以及近日在它周围的守卫,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精神上的变化。
                                  “现在的月见石是安全的。因为老师找到了令它稳定,甚至是‘使用’它的方法。”玉霜霖语气愈加深沉,“那就是,找一个与之相合的精神体,进入月见石,成为它的核心。智慧种族的意识是强大而有序的,这样月见石的寰化之力也会从混乱变得有序,进而收放自如。只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是很难的,他必须遵循某种特质,自己对此也必须拥有坚定的信念才行。当时老师和我们这些他门下的秘术师,都不符合那种特质。不过就在他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却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只要他愿意进入月见石,成为它的核心,就可以改变一切。”玉霜霖接着道,“当时陛下对灭世之说的查证也进入瓶颈。九州战火缭乱灾害频发,很多地方我们都无法前往。他意识到,关于灭世之说,关于星辰泽地,要找到更多的佐证和信息,首先要做的就是一统九州,这样一切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他们当时苦于没有一个契机。而我的老师则想到,如果月见石真能稳定下来,它强大的寰化之力一定可以造就一个无与伦比堪比鬼魅的情报组织。
                                  “他们对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你是否愿意踏平九州战乱,终结这生灵涂炭的乱世,还六族一个明净天空,令羽族傲翔于世?你是否愿意为这愿景牺牲一切甚至是生命?’那人热血沸腾,大声答‘是’。于是在我们的法阵护持之下,他真的抛弃肉身,以纯粹的精神形式投入月见石中,成了这个秘术造物的一部分。”
                                  “真的只是这样吗?”汤子期忽然问,眼中压抑着一抹哀痛,“真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而没有人劝说他,引导他,甚至是诱骗他吗?”
                                  “什么是劝导,什么又是欺骗呢?”玉霜霖平静地道,“每个人都只能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我只能说,那个时刻,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否则仪式是不可能成功的。”
                                  “他死了吗?”碧温玄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的肉身死了,精神当然没有死。但他的精神是否与月见石融为一体、他到底会面临什么,当时我们没有人知道。只有老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与他交流。他教会他使用授语之术,将自己的精神碎片分出二十四份,寄放在二十四名当时最优秀的间谍身上。在强大的寰化之力支持下,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真的成功了。”
                                  “那些人就是月晓者?”雪吟殊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月晓者自己其实根本不会授语之术,他们放出去的精神碎片,都来自于那个进入了月见石核心的人?”
                                  “正是。但那个人却无法再操控那些精神碎片了,它们只能由各个月晓者自己控制。而很快,他自己也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我们再也感知不到一点点他的存在,不知道他的精神是否真的消融了。好在月见石与月晓者的运转十分正常。此时,人族大举来犯,中州之役中,陛下与月见阁一战成名。之后就是创立帝国,月见之名传扬四方,令各方都深怀忌惮。更多的事情应该就不用我说了。”
                                  将近三十年,令各方闻之失色的月见阁,仅仅依附于一个将授语之术运用到极致的精神体,这恐怕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但雪吟殊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面沉如水,道:“这些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不管是父皇、母后,还是老师。我看不出来这一切有什么极力向我隐瞒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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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楼2017-05-26 16:32
                                    玉霜霖轻轻一叹:“你怎么没有问,那个放弃一切,进入月见石中,凝聚了紊乱的寰化之力的人,是谁?”
                                    雪吟殊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身体一片寒意,他强自按下这微微的恐惧,问道:“他是谁?”
                                    “他就是羽皇与折仙皇后的长子,当时澜州雪氏的王储雪咏泽。”
                                    雪吟殊腾地站了起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哪里不可能?”
                                    雪吟殊直直盯着玉霜霖,像要看穿她的谎言。可是玉霜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变化。雪吟殊咬着牙,想要反驳,但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那一瞬间,他发现这种“不可能”却是那么的合理。他一直是帝后唯一的子嗣,雪氏唯一的帝胄,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一切就像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的确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曾有个兄长,年幼早夭。但为免帝后徒增伤心,所有人都避免提及早逝的那名幼童。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彻底忘了他,包括雪吟殊自己。
                                    那个人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件旧物,抑或是……一个牌位。没有陵寑,没有墓牌,没有祭奠。这一切风平浪静时不需质疑,一旦质疑,便再掩不住触目惊心的真相。
                                    他那天恩泽世的父母,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这样子被毁掉的。
                                    有一个人先他而生,本该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
                                    有一个人绝不存在这世上,却生死未卜。
                                    有一个人舍生取义,成就了现在这个帝国,可是现在,却已成为帝国的一个暗面……
                                    “啪”!
                                    清脆的一声响,一只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这声音让这一刻有些失神落魄的雪吟殊蓦地凝聚了心神,而摔碎了茶盏的汤子期笑笑:“不小心手滑了,抱歉。”
                                    雪吟殊被这一声脆响警醒,很快恢复了自己的镇定和敏锐,平静道:“照你所言,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个幼童。一个孩子,分得清什么是决绝,什么是冲动?也罢,不提这个,你还没有告诉我,霜木园中的看林人森河是谁?”
                                    “这却不要问我了。殿下,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玉霜霖转过头对着汤子期,“我虽然有些猜测,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汤姑娘解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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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楼2017-05-26 16:32
                                      第十章. 空蝉脱壳

                                      那时候,他才七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决绝,什么是冲动?
                                      是的,他不懂。而那样的话语太过炽烈,令幼小的心灵无法抗拒。“你是否愿意踏平九州战乱,终结这生灵涂炭的乱世,还六族一个明净天空,令羽族傲翔于世?”作为澜州雪、羽两大世家最受人关注的嫡子,人们总是告诉他,振兴羽族是每一个世家子弟的使命,更何况他天赋绝伦,将来一定是要担负重任的。
                                      他五岁作《月下吟》,文藻华美,借古言今,被宁澜文人一时传颂;他六岁出行,路遇乞儿,便将自己最喜爱的配珠赠予,救了那孩子一家的性命;他七岁时,就可用小小的特制弓羽,射落百步之外的一片橡叶……他有过那样好的韶华春光,却终止于这样简单的一个问句——为了羽族,为了天下,你是否愿意?
                                      那是章先生说的。他疑疑惑惑地去问父亲,父亲缓缓点头。他又去问最尊敬的老师,汤太傅低着头,像要掩去眼中泪水,最终告诉他:“是真的。”
                                      于是他就没有去问娘亲。娘亲一定是舍不得他的。虽然他也舍不得娘亲,但为了天下的大业,总是要有牺牲的呀!
                                      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最天真的想法。
                                      然后呢?微光闪烁的法阵猛地带来撕裂的痛苦,天地不再是那个天地,变成了一片极致的混沌。余下的只有黑暗到纯粹的黑暗,虚无到疯狂的虚无,还有那样漫无止境的岁月,无法回忆,无法触及……
                                      汤子期蓦然打断自己的念头。眼下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稍有差池,就会失之千里。
                                      “雪咏泽还活着,对吗?”率先开口的倒是玉霜霖。可见她想知道这个,也是为时已久。
                                      “当然,否则,月见阁又如何能够维持这么多年?”汤子期道,“若非阁主安在,月见石乃至那片寰化星辰泽地,都有再次失控之虞。”
                                      “这就是了。”玉霜霖一拍双手,“我这些年虽远居海外,但也曾听说月见阁阁主之名。我想着除了他也难以有别人了。否则头十年没有阁主,忽然冒出个阁主来,岂不奇怪?”
                                      “阁主之名,是折仙皇后传扬出去的。但这一点我是近年才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她看出我父亲总想将月见阁引为他用,所以才扶持了一个阁主以为制衡。”雪吟殊唇边有淡淡的忧伤,“现在看来其实不是。”
                                      “其实是折仙皇后时隔十年,终于清楚了自己长子的处境,才想要以这样一种方式,使世人不至于忘了他。是吗?”碧温玄看着汤子期道。
                                      “我想是吧。”汤子期却只看着雪吟殊,“这十八年来,月见石由汤罗持有。他坚信雪咏泽的精神没有崩坏或毁灭,一直想找回那个孩子。与章青含的另有所图不同,他一心一意想要与月见石中的精神体取得联络,并且很快便成功了。他甚至找到了让自己的意识短暂地进入月见石的方法——他,重新见到了雪咏泽。”
                                      雪吟殊终于问道:“那么月见石中,是什么样的情形?雪……咏泽,又是怎样的存在?”
                                      “他成了那个世界的主人。”汤子期淡淡笑着,“你们知道主人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他可以任意改变那个世界的模样,无论风霜雪雨,烈日狂沙,无论苍苍林海,茫茫汪洋,何种变化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是那个世界的神。”
                                      在她的描述中,那人是如此俯瞰众生,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却是那样悲凉。碧温玄故作轻松道:“他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东西,也成了常人难以成为的神,这么说倒也不枉了。”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呢?”汤子期继续笑着。
                                      诸人心中皆是一震。那个世界当然是没有其他人的,也不可能有。
                                      汤子期微微抬头,亭子边的一棵树,树叶飘落。她手一指,突然问:“你们可知道,那片树叶要落在哪里吗?”
                                      “十有八九要落到崖下的吧……”碧温玄回答得快,但话音未落便即收声。因为一阵南风将那叶片卷起,吹进他们所在的园子,正落在汤子期的脚下。
                                      汤子期俯身将其拾起。“如果,世界上的每一片叶子飘落,你都知道它的轨迹;如果每片叶子是否飘落,其实都出自你自己的意念;如果只要你不主动去驱动,整个世界就是一片死寂,连雨都不会下一滴,再也没有你掌控之外的东西,你会怎样?”
                                      “我会疯。”雪吟殊平淡而确定地回答。
                                      “是啊。”汤子期松开手,叶片便随风飘去,“何况,他不管怎么努力,那个世界的空间都只有一点点。也许是寰化之力终有极限,也许是他还不够强,他创造出的那个世界,始终只有十里方圆。哪怕是肆意翱翔的天空,也有一个极限的高度,算来不过千丈而已。”
                                      雪吟殊犹疑道:“他就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活了二十九年吗?”
                                      “二十九年算得了什么呢?”汤子期低下头,“因为那个世界不但空间有异于外界,时间也是。那里的时间流逝,是要比我们慢上许多许多的。所以他已经在那里度过了很长很长的时光。”
                                      “是多久呢?”
                                      “以我去见他,在其中待上六个对时而言,这外头点的一炷香,只燃了三分之一不到。”
                                      “那……”玉霜霖诧异道,“以此算来,他在月见石中,岂不是已经待了上千年?”
                                      一时间众人尽皆沉默。空无一人的寂寞,没有任何未知的世界,把这当作一场梦也罢。可这场梦对那人已经持续了上千年,并且,没有任何醒来的可能。
                                      他们在此处相谈,短短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漫长的时光。这样周而复始没有任何变化的岁月,对他来说没有尽头。
                                      他没有疯,也倒是件奇事。
                                      汤子期前些年常常觉得雪咏泽会疯,但他没有。慢慢地,她便习惯了那人身上的喜怒无常,她就慢慢地相信了,在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千年时光中都没有疯的人,发生了什么都是不会疯的。
                                      最先从这样的震撼中走出来的人,是雪吟殊。他只是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见他。”
                                      “你见不了他。”汤子期却断然答道,“不然你以为,折仙皇后为什么郁郁而终?”
                                      她说得毫无婉转,无异于在雪吟殊的心上又捅上一刀。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朝政上的内忧外患,心力交瘁才积劳成疾的。他一直内疚自己十四岁以前,没有多为母亲分担一些。可是想到保存在霜木园之下的那枚莹石,想到母亲时常心事重重地流连,他不得不承认,一切都被颠覆。
                                      但他霎时就封存了心中的千般滋味,只冷冷道:“怎么才能见到他?”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见到他的。折仙皇后就是那样求而不得。只有他真心愿意见,并且与月见石有过精神碎片交换的人,才有可能。比如森河,比如,月晓者。”
                                      “好。那么森河是谁?”雪吟殊也不纠缠,而是单刀直入。
                                      “他是霜木园的看林人。”
                                      “为什么折仙皇后选择了他来守护月见石?”雪吟殊截断了她,“当时他已经一百零二岁了。他那日所用的亘白秘术虽令人吃惊,但要以皇后的身份,要找到能力更强,同样忠诚的守林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是他?”
                                      他这样一针见血,令她全无转换的余地。她只好慢慢地说:“森河的身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他有一点点的精神碎片,存在于月见石中。寻常人要是如此,必死无疑。可是,只有森河没有死。因为那点精神碎片,雪咏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操纵森河的肉身。”
                                      雪吟殊的语气中却充满怀疑:“要是他可以操纵我们这个世界中的人,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在这个世界中重获肉身?”
                                      “这却是不能的,因为能操纵的时间,只有半个对时。”汤子期叹了口气,“你忘了吗,月见石中的时间数十倍于外界,他来到这个世界哪怕短短半个对时,月见石中的世界没有了他,也可能天翻地覆,甚至重归混沌。此举不管对于他还是对于森河,都要损耗极大的精神力。何况,那天动用了森河本不能够使用的秘术,所以他才衰竭而死。”
                                      “所以,我猜的倒是对的?”玉霜霖自语道,“那天交手之时,我已隐隐感到他身上充沛的寰化之力,与月见石同出一脉。所以,他是自己在守护着自己吗……”
                                      她的声音低微,帽帷被微风吹起,露出一角苍白的面容。汤子期忽然靠近了她:“现在你应该告诉我们,你是因为什么而回来的了。”
                                      玉霜霖退开一步,“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夺取月见石,是想重复章青含做过的事吗?”汤子期道,“十八年过去了,为什么你想再一次尝试?你到底又想到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玉霜霖忽然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虚魅是没有记忆的。可是虚魅在精神上又和一个魅没有任何区别。叫我怎么说?你们这些羽人、鲛人是不会懂的!”
                                      她衣袂飘飘,隐然有离去之势。而汤子期的反应也出人意料,她忽然抽剑朝玉霜霖掠了过去。
                                      玉霜霖后退着抵挡,然而在快速的换招之间,她显出一种怪异的姿态。碧温玄眼神一动,唤道:“温九……”
                                      一旁雪吟殊却阻止了他:“事情不太对。”
                                      这时碧温玄也觉察到了,玉霜霖整个人在剑影笼罩下给人一种虚幻缥缈之感。而汤子期的攻势虽然绵密不绝,却并不指向要害,就像只是想逼玉霜霖使出更多的招式。
                                      雪吟殊移步守住向南的通路。云辰、温九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左一右卡在了东西两个方位。碧温玄看着中间激烈相斗的两个女子,微微蹙起了眉。只有阿执毫无所觉,好奇地望着战况。
                                      汤子期的剑势终于慢下来,但这是因为玉霜霖的动作显出一种呆滞,她才有意放慢了节奏。不但如此,片刻之后,她忽然凝住了身形,任凭玉霜霖的双手朝自己拂了过来。
                                      “啊,汤姐姐!”阿执才不管眼前场面诡异,只知汤子期似乎落了下风,不管不顾地一扬手,冰棱混杂的水花便朝玉霜霖席卷过去。
                                      玉霜霖的手拂上汤子期的身体,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掌就像消失了,只剩下轻飘飘的衣袖掠过。与此同时,阿执的水花将她整个人裹卷着抛了出去。
                                      玉霜霖犹如一个软绵绵的布袋被抛起又落下,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汤子期用剑尖拨了拨地上的冰花,里头哪还有玉霜霖,只有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和轻飘飘的帷帽而已。
                                      “空蝉术。”汤子期有些懊恼似的,“我们真是傻瓜,来的根本不是玉霜霖嘛!”
                                      碧温玄也十分气愤:“这个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到这种程度。”
                                      雪吟殊反倒笑了:“她可和你说过她会亲身前来?”
                                      碧温玄有些尴尬:“还真没说。”
                                      “本来空蝉术哪有那么容易瞒得过人,还不是因为我们以为公子你安排好了一切?”汤子期眼里有一抹促狭,“没想到碧公子也有失察的一天。”
                                      “真是难以抹去的污点啊。”碧温玄哀叹着自己的一世英名,“温九,布置人手,重新找到玉霜霖。”
                                      “不用了吧。”汤子期道,“她既然能来这里,说明自己早已脱身。出了秋叶京,要找到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空蝉术是一种寰化秘术,可以让施术人操纵某个对象作为傀儡。当然本来傀儡是很简陋的,只能行动,难以欺人耳目。即使像玉霜霖这样的秘术师想要骗过大家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山上声音空旷,她又用了帷帽遮掩自己,众人的注意力被她所说的话吸引,竟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上去。
                                      只是精密的操纵难以持久。汤子期觉察异样之后,以交手试探,果然片刻就原形毕露。玉霜霖今日用的傀儡本身就是秘术造物,术法消散之下,竟已无踪无迹了。
                                      雪吟殊问:“本来你想从她那里获知什么?”
                                      汤子期正要回答,然而她的声音突然被一声巨响掩没,就像震耳欲聋的响雷在滚滚而来。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声音的方向。似乎是擎梁山的某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且就在这附近。每个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在微微地震动。
                                      雪吟殊道:“云辰!”
                                      云辰道:“是。”也不用他多加吩咐,便展翼前往响声传来的方向探查。
                                      但只稍停一会,还是碧温玄的人先带来了消息。“公子,山中歇出事了!”
                                      “到底怎么回事?”
                                      “施工中塌方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雪吟殊果断道:“先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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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楼2018-01-03 12:26
                                        《月见之章》和《荆棘之海》最近会争取每天更新啦,然后我们很快就会开始连载下一部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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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楼2018-01-03 12:27
                                          第十一章. 河络客栈

                                          一行人很快到了“山中歇”所在的山顶。那里的场面虽然混乱,有不少伤者,但也都受到了暂时的妥善处置,好歹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在忙碌的工人大多是河络,包括管事的也是一名河络领工。碧温玄拉住他一番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下面的情况怎么样,还有人在下面吗?”
                                          “回公子,现在我们也不清楚,事情是突然发生的。”那个叫胖大海碌英的河络苦着脸,“已经打好的高度几乎全塌了,下面还有几个人。”
                                          雪吟殊道:“是塌方还是爆炸?”
                                          以之前他们在御风亭感觉到的动静来说,不像是天然塌方,更何况由河络设计建造的地下建筑,莫名塌方也太匪夷所思了点。
                                          “我推测是离沼灯引起的爆炸吧。”胖大海道。
                                          离沼灯是一种适合在地下空间使用的照明方式,没有明火那样加快空气消耗的缺陷,也没有发光矿石高昂的成本,因此常常用在河络开凿的空间中。叫离沼的气体装在透明的密封容器中,点亮便可照明。离沼灯唯一的缺陷是如果泄漏,遇到某些矿石的粉尘,容易发生剧烈膨胀,引发爆炸。
                                          因此离沼灯的外壳坚而不脆,寻常失手摔在地上之类,是不会致使离沼泄漏的,河络对它的使用也特别小心。然而只要是人就难免会有疏漏。这样的事故虽然少见,也不能说是前所未有。
                                          “先救人。”碧温玄明白现在不是追究事故责任和原因的时候,“下面的人,位置确定吗?”
                                          “领工,你快去看看!”突然有好几个河络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抓着胖大海说,“乌鸦嘴疯啦,他要让离沼再炸一次!”
                                          胖大海道:“怎么回事?你们拦住他啊!”
                                          出口那里陆续跑出来许多河络。其中一两个好像还受了伤,他们围了过来,有一个道:“有七个人被困在通道深处了,我们本来要把沙土挖开好救人出来,但是乌鸦嘴说来不及了。然后他就开始要拆离沼灯……”
                                          胖大海急了:“这不是乱来吗?你们怎么不拉他出来?”
                                          “我们打不过他,没办法只好找您了……”
                                          “胖大海,这个乌鸦嘴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刚雇的一个工人,干活又快又好,就是脾气特别怪,没想到关键时候……”碧温玄看这几个人说得不清不楚,知道再问也没有什么用,而是朝山中歇的出入口走去:“我下去看看。”
                                          胖大海却一把拉住他的袍襟:“碧公子,这不行,乌鸦嘴如果不听劝真的再搞出什么来,这儿整块都要毁了!”
                                          碧温玄果决道:“我必须去!”
                                          “太危险了,”温九急忙说,“还是让我去吧!”
                                          “我是这山中歇的主人,有些事只有我才能决断!你不用多说了。”碧温玄毫无回转余地。温九心中焦急,却也知道这人平时看似散漫,打定了的主意自己是劝不回头的。塌方事故已经让碧氏损失巨大了,如果底下被困的工人再有什么危险,对声誉更是大有损害。
                                          身边一只小手拉了拉碧温玄的袖子,阿执语气坚决地说:“阿执也要去。”
                                          “阿执不许去。不然阿玄要生气了。”他对这个小姑娘说话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生硬。
                                          阿执撅起嘴,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狠劲儿,令他一阵头疼,但他绝不可能让她也跟着自己冒险。
                                          雪吟殊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你带着阿执留在这里,我替你下去看看。”
                                          河络们与一两个干零碎活儿的羽族犹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还没等碧温玄拒绝,“太子殿下,让我陪您一起下去。”忽然汤子期就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这一声点明了雪吟殊的身份,河络们露出惊讶的神色。以胖大海为首,在场者纷纷行礼。碧温玄的目光掠过汤子期,泛起复杂难明之色。
                                          帝国的太子,秋叶京至高无上的那个人,这样的身份足以平定人心。而以碧温玄为主导的碧氏,在澜州的地位也会更加明晰。大家都是聪明人,从雪吟殊为碧氏亲身涉险的举动中,自然能看出一点深意。
                                          他代碧温玄去,足矣。
                                          “汤子期跟我来,温玄留下。”
                                          “不行,这是我的事情。”碧温玄并不肯让步,“你不要和我争这个!”
                                          “碧温玄听命。”雪吟殊却不理他,高声道,“情势危急,伤者可悯,必须马上尽力医治。我命你在此处置一应事务,不得有误!”
                                          他拿出身份来说这样一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碧温玄是无法再反对了。现在的情形也容不得他们再争。他只好拱手道:“是。”
                                          “你……凭什么啊。”然而雪吟殊转身而去时,碧温玄仍旧抓着他的手腕。那底下真的是情况不明,最大的危险就是无法判断有多危险,由不得他不焦虑。
                                          “凭万一有什么事情,我逃命比你快。”雪吟殊严肃道。
                                          碧温玄终于松开手。这几个人的心思转了好几道,但一切对话都发生在转瞬间。胖大海已经引着雪吟殊向入口走去。
                                          汤子期跟随而去,见云辰也跟随一旁,她却叫住了:“云辰,你不要下去,留在这里帮助碧公子。”
                                          她的声音极低,云辰流露讶色:“为什么?”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下面情形不明,上面更不能出乱子。”汤子期看着已经开始调度急救事宜的碧温玄,快速地说,“你是太子的腕臂,留在这里,他的威慑就在,有事也可以代表殿下处置。”
                                          侍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首道:“是。”
                                          当这个字一脱口,他忽然为自己感到惊讶,因为自己这近乎毫不迟疑的顺从。他再抬头,雪吟殊、汤子期与胖大海三人已经下井了。
                                          对于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只是汤子期而没有云辰,他只是稍稍挑了下眉,未出一语。倒是汤子期主动开口道:“我让云辰留在上面了,以防万一。”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的安排。吊架上的轮盘开始转动,三人缓缓沉落。底下是河络开凿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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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楼2018-01-04 16:31
                                            “山中歇”说是一个客栈,其实称之为一个小集镇也差不多。在规划中,它是个方圆将近一里的地下市集,有着河络传统的各类设施,以供在秋叶京往来,又恪守传统的河络短时落脚之用。但他们刚开始动工不久,开凿的地下空间还没有多少,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昏暗的微红光线,照着一个俯地认真工作的河络。那名河络专心致志,似乎连他们下来都没有觉察,还是胖大海碌英喊了一声:“乌鸦嘴,你在干什么?”
                                            乌鸦嘴站起来,看见除了胖大海的两个羽人,似乎有点吃惊。但他毫无理会他们的意思,只是向胖大海道:“头儿,我在救人。你上去,让他们随时准备下来抬人。还有伤药医护也尽快备齐。”
                                            他一说完就又弯腰去拨弄一地的管子,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他扭过头,一个羽人英俊的面庞出现在眼前。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真诚而又深不可测。
                                            “放开我!”他挣了一下,竟没挣开来。他的身手在河络当中算是不弱的了,竟然被一个羽人悄无声息地制住,还无法挣脱。
                                            “伤药医护这些东西上面会准备好的。只是你要告诉我们你要怎么做。”雪吟殊一下制住这河络,也是因为出其不意,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要是这个乌鸦嘴给不出满意的回答,他就打算先与胖大海一起把他绑上去。之后再找人来救援伤者。
                                            “有七个人,在那堆砂石后面。”乌鸦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往通道尽头一指,“半个对时内不通,他们都会窒息而死。”
                                            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这个已开凿的地下空间的中央部分。乌鸦嘴所指之处,则是一个被堵住的通道。乌鸦嘴道:“离沼引起的爆炸堵死了这儿,里面是个很小的空间,没有其他通气口。里面的空气不过十方半,只够维持七个人半个对时的呼吸。哪怕已经砸死了一两人,也不过能撑近一个对时。这个通道太狭小,人力挖掘至少要三个对时才可能挖通,调其他器械更没时间,到时候人都死光啦!”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雪吟殊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乌鸦嘴似乎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不可思议,几乎是低吼着:“我看见了!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为什么的?”
                                            听他的意思,似乎只要看见了,做出这样精确的判断就理所应当。雪吟殊的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另一个河络胖大海,想从他那里看出乌鸦嘴所言有几分是实。但胖大海看起来比两个羽人没好多少,只结结巴巴道:“这,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以后再说!”乌鸦嘴满脸不耐烦,“现在我得用离沼把这个地方先炸开才好救人!”
                                            雪吟殊与汤子期对视一眼,从之前那一场由离沼引起的爆炸,本来就有些令人生疑。要是又有人要使用离沼来制造爆炸的话……难免令人想到,之前的爆炸是否与他有关。
                                            但是这个乌鸦嘴没有动机。
                                            “你要用离沼爆破,怎么能不伤到被困的七人?”雪吟殊问道,“照你说的,里面的空间很小,必定是要被波及的。”
                                            “我会分三次,一共六个铜管的离沼来引爆。第一组一个在以石堆中心为起始点,六尺三寸,三十度处,另一个在五尺二寸,三十六度处;第二组一个在七尺五寸,四十七度处,一个在八尺四寸,一百一十二度处;第三组一个在十二尺七寸,六十度处,另一个在十三尺一寸,一百四十度处。我还会控制离沼的用量和浓度,这样两侧力度相平衡,可以将砂石震开,又不往里冲,这样能让后面受到的冲击减到最小。虽然最靠近这头的人有可能再度受伤,但至少其中五个人是绝对安全的。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基本计算,每一组离沼管放置的距离和角度,我都会视当时的情况实时调整。”乌鸦嘴一口气说道。
                                            如果说之前的计算胖大海只是略感惊讶,那此刻他已经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与两个羽人的外行不同,胖大海也是在开采矿脉、地下建筑行当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了。这些对岩土的计算几乎是他的本能。在乌鸦嘴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不停地在根据他的数据验证,但涉及对通道深处的冲击,最终结果在他那里还是一团乱麻。然而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直觉到这人说的是对的。
                                            “领工大人,”汤子期见他发呆,忍不住道,“他说的到底能有几分把握?”
                                            胖大海回过神,沉吟一下:“后面用离沼炸开通道的可行性我说不准,但前面他推算的维生和救援时间,十有八九是准的。”他也很清楚被封的那块空间的地形大小,知道乌鸦嘴说的所去不远。
                                            雪吟殊放开了乌鸦嘴。乌鸦嘴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只听羽人说:“我信你。”他露出全盘托付的表情,“要做什么快开始吧。”
                                            乌鸦嘴扑到地上,继续把照明灯里的离沼导入一根根铜管中。他做得很小心,不让离沼漏出半点,一边忙一边咕哝:“之前我就和他们说过了,那些人一个都不听我的一溜烟跑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有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早把这些离沼管造好了。头儿,过来搭把手。”
                                            对于河络的工具,两个羽人深感自己帮不上忙,雪吟殊便道:“要不要上去找人来帮忙?”
                                            “千万别。”乌鸦嘴阻止道,“这儿很快就会再次坍塌,多一个人下来,这个时间就早一分。也就你们是两个羽人身体轻捷,否则要来的是两个夸父,这儿早全塌了。”
                                            这话说得汤子期与雪吟殊面面相觑,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过了片刻,汤子期忽然反应过来:“恕我直言,河络的地方,夸父恐怕是进不来的。”
                                            夸父身形巨大,与矮小的河络形成两个极端。就说送他们下来的吊架,夸父也是挤都挤不进去。听到自己的瞎扯被戳穿,乌鸦嘴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也就都笑了。瞬间之前的严肃气氛消失殆尽,大家都轻松了不少。
                                            胖大海道:“乌鸦嘴,这位可是太子殿下,你都敢吓唬,胆子不小啊。”
                                            “什么?”乌鸦嘴突然站了起来,转身面对雪吟殊,圆圆的琥珀色眼珠当中蕴含着什么激烈的东西,“你就是当朝太子,雪吟殊?”
                                            雪吟殊道:“正是。”
                                            乌鸦嘴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最后又猛地回过头,一言不发,重新埋头干起活来。
                                            没过多久,在胖大海的帮忙下,装了离沼气体的铜管都准备好了。乌鸦嘴站起身,正色道:“好了,这儿很快就要真的塌了。三次爆破之后,算上抬动伤者引起的动静,这儿还能支持一刻半钟。头儿,你去叫人准备担架下来,人不要多,四个就行。一定要找身手敏捷的,时间正好够抬七个人上去。还有,让没事的人别在下井入口附近待着。”
                                            他们此时已经退到入口的吊架处。胖大海已经对这个乌鸦嘴言听计从,应了一声就赶紧上去安排了。
                                            见胖大海离去,两个羽人却站在边上,乌鸦嘴脸上的两道浓眉绞了起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走?”
                                            雪吟殊道:“我说过了,我信你。”
                                            信一个人,就要给予绝对的信任。他一贯是这样的。他们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在诸事未决之时,他没有留下这河络一个人在这里的道理。里面还有七条人命,这件事的过程和结果,也不该由乌鸦嘴一个人承担。
                                            何况这个河络流露出的平和自信,让他觉得不会失败。
                                            乌鸦嘴抬起头看向雪吟殊,眯起眼睛,突然露出大大的开心的笑容。
                                            “好嘞,看我的!”
                                            尽管坚信不会有事,但这一刻毕竟生死攸关,雪吟殊自然而然地抓住了汤子期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令她不禁微微侧过脸,目及他的面容。在这昏暗无光的所在,他的轮廓棱角分明,坚石般沉定。
                                            与他的哥哥完全不同。
                                            没有特别加快的呼吸,心中也没有更多的涟漪,她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准备好,来了!”
                                            河络大喝一声,竟然还透出一种欢快的激越。随着他拉动细细的连线,通道深处轰然炸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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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楼2018-01-04 16:31
                                              第十二章.月影之羽


                                              碧温玄在上面等了许久,终于有了动静,上来的却只有胖大海一个人。他急了,一把抓住胖大海的衣领:“殿下呢?”
                                              “殿下没事!快跑、大山、猫眼、碎石,你们快下去抬人!”胖大海一路上在心里敲定了人选,“公子先别担心,殿下他一定平安无事。”
                                              “什么叫一定?”碧温玄下了力气,几乎把胖大海拎了起来,“下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胖大海迅速地把乌鸦嘴说的话与雪吟殊的决定说了一遍。碧温玄虽然觉得这是大大的乱来,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很快,下面就传来一声震颤的闷响。
                                              “三声之后,立即下去!”胖大海吩咐着已经在入口处待命的四个人。
                                              接下去的时间,碧温玄便死死盯住这出入口。陆续地,受伤的人都被抬了上来。一个又一个,第七人后面钻出一个河络满头是灰的脑袋,在这个河络之后,汤子期与雪吟殊才一前一后跃了出来。他俩虽也刚从翻滚着岩土的井坑中跳出,虽然衣服上沾染了尘土,但仍旧带着羽族特有的风雅高华。
                                              碧温玄总算放心,捶了雪吟殊一拳:“害我白白担心,回头去登云楼吃饭,可要你请客了啊。”
                                              旁边的乌鸦嘴则撇嘴道:“要闲聊一会儿也来得及。这儿就快塌了,你们不走,我可要走了。”
                                              他说完便纵身向远处跑去。其余人恍然大悟,赶紧撤离。一时间,人、羽、河络竞相赛跑似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当然也没落下伤患。疾行和摇火抬着一个受了伤的河络,跑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待大家都到了安全处,果然,“山中歇”那边再次传来沉闷的巨响和震动。这次比之前的几次持续时间都长,还有数次余震。之前他们待过的那个地下空间已经全部崩毁了。
                                              听着那边闷雷般的轰轰声响,碧温玄远远眺望,一向轻忽的眼神中,也不禁浮现一丝凝沉之色。
                                              毁了一个施工中的地下客栈,这点损失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仍有隐隐的不安,悬在他的心头,令他不得不深入去想。
                                              雪吟殊来到他身后,淡淡地道:“留心那河络。”
                                              碧温玄微微低头,心领神会道:“我明白。”
                                              不远处,那个被喊作乌鸦嘴的河络,也望着山中歇的方向,喃喃自语着:“这是真神的旨意啊。”
                                              “什么是真神的旨意?”竟然有人接话,他转头一看,是那个羽族女子,她正微笑地看着他。
                                              “不得真神的允许就要在地下大兴土木,才会引起这样的灾祸。”
                                              “所以,真神一不高兴就天塌地陷,造成多少死伤也无所谓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乌鸦嘴跳了起来,“你竟敢侮辱真神,是要与我们河络为敌吗?”
                                              汤子期道:“你真的认为,这场灾祸是出于真神的意志吗?很多事情,归根结底的缘由都不是神,而是‘人’啊……”
                                              乌鸦嘴微微张开嘴巴,心里闪出一丝惊异。但他很快将自己的目光收回,低头陷入一片沉默中。
                                              汤子期也不管他,去到碧温玄那边。他已经忙得一句话都没有空说了。
                                              还好,清点人数之后,之前被困的七人中,只有一人伤重。最早的爆炸也造成两人死亡。清理现场,安排伤者,抚恤死者……他有太多事要处理。他有意将这一天安排成踏青郊游,结果却是这样。
                                              “阿玄很忙,阿执接下去要乖乖的哦。”汤子期未雨绸缪,替他扫除后顾之忧。
                                              “嗯!”少女一向还是很乖的。
                                              雪吟殊看着碧温玄也微微地笑道:“大概是老天嫌他过得太懒太闲了吧。”
                                              汤子期撇了撇嘴:“和你比,谁都会显得很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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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楼2018-01-05 16:58
                                                待他们驱车返回宫中,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马车中,雪吟殊双目微合,似乎有些疲倦。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所获知的东西,也是那样的至关重要又奇诡莫测,他需要沉下心来去梳理和思考。
                                                车厢中,汤子期却什么也没有想,而是专心看他。
                                                他算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然而在这种气场之下容貌显得丝毫也不重要。她不禁想,哪怕这张脸毁了,哪怕他不再有这样的面容,只要他平平静静地坐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也不会消失。
                                                因为那是一种坚定和强韧。
                                                这段日子的试探,她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坚决和宁定。和她熟悉的另一个人完全不同。那么这种不同,足以促使她选择将来的路吗?
                                                “你一直在看我。”雪吟殊突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她一笑:“我在看,你是不是一棵好树。”
                                                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他的眼神,她才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错了。他哪里有半分疲倦之色,眼睛里仍是那样的熠熠生辉。也对,要是今天这样的情形就让他流露倦意的话,他就不是这帝国翻手为云的人了。
                                                他淡淡道:“我不是一棵树。”
                                                “良禽择木而栖,背靠大树好乘凉,你是不是一棵好树,对我可很重要呢。”
                                                雪吟殊双眼微微一动,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汤子期望着他,目光不避不让:“什么?”
                                                他迎着她的目光很久,甚至在一瞬间露出一丝隐忍的焦狂,然而最后却转过头,掀起了车窗上的帘子。
                                                夜幕中的秋叶京很美。宽阔笔直的街道两旁,点点灯火汇聚成河,在前行的马车中便似在缓缓徜徉。灯火之后的建筑已模糊成影子,看不出究竟是人族还是羽族的屋宇。作为最繁华的人羽混居的城市,也是少见的容纳六族平等相处的城市,博大而丰富的胸怀,包罗万象的历史,都给它的夜色平添一种迷人。
                                                这是他的城市。
                                                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夜色令人无酒自醺,他的神情放松了许多,转回头看向她:“你是谁?”
                                                他这话说得过于轻描淡写,令人难以相信,之前深深对视中的犹豫与纠结,是为了这样一句话。但这句话,恰恰令她难以回答。她能做的只是,故作轻松地一笑:“这些日子,你还没有查出来我是谁吗?”
                                                “你是宛州人。你的祖父叫汤赫,曾在中州之役的联军中担任千翼领,却不幸战死。你的父亲叫汤升云,在十六年前的南宛事变中被俘,你与母亲也一起受缚。两年后,羽朝虽然收复南宛,但被俘军士却大多受害,其家人也往往受尽凌辱。你的母亲就是那时候死的,那一年,你才四岁。”
                                                他当然调查过,还查得十分深入。这样的字句,因沉积的时光而褪去了鲜血与苦难,说起来倒也宛如平常。可是这一切,真的是造就了现在这个她的关键所在吗?
                                                “那时候的事,好多都记不清了啊。”听他说得这么清楚,汤子期有些惘然。
                                                “你虽然姓汤,但已是汤氏旁支的旁支,与汤氏嫡系出身的汤罗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幼年一直在宛州流浪,直到十岁时被汤罗收养。但他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而是对你严厉有加,请了三位老师,分别教你剑术、政史和军事。看起来,让人不得不想到,他要选你接掌月见阁。”
                                                “你只说对了一半。”汤子期道,“来日我是要接掌月见阁的,可我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这个。”
                                                雪吟殊笑了笑:“你知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今天我和玉霜霖讲的故事,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不对。我不会把脑子花在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这么说,她倒有些意外。她和玉霜霖所说之事,过于匪夷所思,虽然听上去合乎情理,但细细想去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佐证。他听且听着,不会完全相信,这点她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是他竟然丝毫不为此困扰,一句“没有意义”就撇在一旁。
                                                “或者你在想,怎样利用月见石毁去月见阁?”汤子期道,“毕竟月见阁的存在必须依附于这件秘术造物,如果摧毁了它,月见阁自然不复存在。寻常人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只是我劝你不要动这心思,因为月见石所连接的是星辰泽地的力量,它自身并不……”
                                                “不!”他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在你心中,我为了裁撤月见阁,就会什么也不顾吗?”
                                                汤子期心中悚然一惊。她的心里,他始终是铁腕深谋的帝君,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并没有多想其他。
                                                “……冒犯了,请恕罪。”
                                                “我想知道,他还有没有离开月见石的可能?”雪吟殊闭了闭眼,“我是说,如果你说的一切是真的……他还有没有可能……离开那样一个世界,重新变回一个无拘无束的羽人?”
                                                她久久地沉默了。她的确没有想过,这人会说出这一句来。等了许久见她一言不发,他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愿意他回来,不是为了月见阁,不是为了当下朝局,我只是觉得……他太寂寞了。”
                                                太寂寞了。只是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悲悯。他说得无限怅然。汤子期终于无法忍受,离开座位,伏下身,依在他的膝前。
                                                “他无法离开,至少现在还不能。可是,他已经学会了把一片混沌变成自己想要的世界,学会了让外界的精神体进入那个世界……他学会了很多很多原先不会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他能够学会重新回来也说不定。”她低声说道,“但他现在想要的,也努力想去做到的,其实只是保有月见之名而已。因为……那是他用尽一生去换取的东西啊。”
                                                雪吟殊不动声色:“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才到我身边来的,是吗?”
                                                “是。”
                                                “所以你想要的,就是我放过月见阁,是吗?”
                                                “是。”
                                                “那么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兄长,改变我自己要做的事吗?”
                                                “不会。”
                                                雪吟殊笑了,于是他好整以暇地问:“那你要用什么方法,让我改变主意?”
                                                “你想裁撤月见阁,只是因为你觉得,它于帝国无益,却在方方面面构成隐患。”她说得非常自信,“但如果它成为一个对这个帝国大有助益的存在,你自然就不会想要毁了它。”
                                                “你能让月见阁摆脱桎梏,回归朝野?”
                                                “不能。”
                                                “那你要怎么做?”
                                                “现在朝中最需要的,是充实军备,打造一支能够君临九州的骁勇之师。”她低沉的话语中含有风起云涌的激越,“同时将力量渗透到各州各族中;笼络夸父、河络和鲛族,削弱和分割人族势力,使他们相互间不能呼应。这一切的一切都障碍重重,殿下不曾畏惧。而我,无论力量怎样微薄,也愿意在你身旁,与你一道倾力开创一个盛世。”
                                                他没有想到自己心中日夜回转,却无处可述的话会在这一刻,由这样一个人说出来。他看着这个半跪在眼前的女子。车厢狭小,他们之间近在咫尺,鼻息可闻。这一瞬间他因她那激扬的神采,也有了一种冲动,想要伸手将她扶起,执手共看天下。然而他终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忍住了刹那的情绪,双手仍旧拢在袖中,一动不动:“你做的事情,无法与月见阁相抵消。若我觉得月见阁仍于社稷有妨害,并不会因你的存在而心慈手软,你可明白?”
                                                “明白。”
                                                “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即是月见阁。我会让你觉得,月见阁是有用的。”
                                                “你真的认为月见阁有用而无害?”
                                                “我会尽我所能。”
                                                这样天真到近乎质朴的表达,实在配不上她一直表现出来的机敏。他心内叹了一声,面上却只是微笑:“要做我身边的手和眼睛,可是需要考试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
                                                “我马上要命你去查一件事,你觉得是什么?”
                                                “乌鸦嘴的身份、来历和目的。”
                                                车身略略一震,车子停了下来,它早已奔过了白绸一般的镶云道,停在了玉枢阁前。哪怕已经入夜,也没有人会以为他要回寝宫休息,来到玉枢阁就像是自然而然,不需请问。
                                                他跳下车来,缓步而行。宽大的袍袖随风扬起。
                                                “即日起,着汤子期随侍玉枢阁。”他悠悠的声音抛落身后,散在夜风中,“赐号‘月影之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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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楼2018-01-05 16:59
                                                  第十三章.秋毫可察



                                                  “所谓‘月见’就是‘明月之下,万物皆可目见’的意思,那他说这‘月影之羽’的意思岂不是,阴影遮挡之地,月见阁看不到的东西,你也要看到?哎呀呀,这可是很重的压榨……哦不,很高的期许啊。”
                                                  “为什么挺好的名字,被你这么一说,就显得我们的陛下与太子殿下都那么的头脑简单,用词直白?”
                                                  “因为大道至简啊,你没听说过?我这是对他们大大的褒扬。”
                                                  碧府的卷蓝水榭上,碧温玄慢吞吞地翻着账册,汤子期在一旁和阿执一起,拿着鱼食,逗着池子里的鲤鱼。
                                                  她来到碧府已经好半天了,正赶上碧温玄特别忙碌的时候。山中歇那里已经封闭起来,但后续的事情还是一件接一件,非他亲自处理不可。这还不算,碧氏一些产业的例行报账也挤在了这几日,所以哪怕是他这种懒人,也只好连连哈欠,牺牲掉宝贵的午睡时间,来处理这些“令人嫌弃浪费生命的俗务”。
                                                  还好卷蓝水榭凉风习习,才使这位疏懒散漫的碧氏主人,没有办法用体弱中暑为借口逃避工作。
                                                  汤子期在这里等了一上午,他见了七八拨人,这会儿终于有了一点空闲时间,他也就有了点心情闲扯。
                                                  “所以,你这是做什么来了?”碧温玄喝着银耳茶,“你不在玉枢阁替我们那位殿下出谋划策,跑到我这儿来喂鱼,是为了什么,月影之羽?”
                                                  “汤姐姐是为了阿执高兴。”汤子期未开口,一旁的小姑娘已经开开心心地回答了出来。
                                                  碧温玄一笑,柔声道:“阿执高兴就好。不过汤姐姐也许还有别的事要说呢。”
                                                  “这个别的事,倒也就是个小事。”汤子期笑道,“碧公子告诉我,那个乌鸦嘴是什么身份来历,来秋叶京干什么就好了。”
                                                  “他叫你查的事,你就这样来问我?还有点敬业精神吗?”
                                                  “那个乌鸦嘴是你的人,你去查一查不是十分方便快捷,顺理成章吗?”汤子期笑得坦诚,“对于一个调查者来说,知道从哪里最容易拿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是最重要的。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碧温玄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贝壳,丢给她:“你听听这个吧。”
                                                  汤子期拿起白色贝壳,入手粗粝,微微生凉,认出这是聆贝。它可以记录下一段时间里的声音,要重放的时候投入火中,声音就会重现。他既然能拿出这个东西来,就表明一开始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记载下来,和雪吟殊共享了。
                                                  但这儿只有水,没有火。她今日来碧府也特别随意,并没有携带火折。碧温玄故意不唤下人取火过来,就那么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汤子期想了想,拿过喝完银耳茶的空碗,到水榭外拢了一碗树叶,然后对阿执眨眨眼睛:“阿执,汤姐姐想要一个冰制的小镜子。”
                                                  “什么样的小镜子?”
                                                  汤子期一阵比划,阿执也不知听没听懂,手一伸,湖里水珠跳入她掌中,瞬时就结成一个冰棱。
                                                  “对对,这里再凸出来点,再斜点就好了。”
                                                  随着汤子期在一旁嚷嚷,阿执手中的冰块折射着阳光,终于呼啦一下把碗里头的树叶点着了。
                                                  “阿执好厉害,不但会用水,还会点火呢!”两个姑娘开心地击掌。尤其是阿执,对于自己还有制造火焰的能力,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
                                                  作为印池系的秘术师,一个天赋极高的魅,阿执对于水与冰的操控,几乎时时都在进步,制造出这样一个冰棱当然毫无困难。碧温玄不禁有点感伤地想,是否因为她的心智不全,愈加心无旁骛地专注于秘术之道,才会有如此成就呢?
                                                  汤子期将聆贝扔进火中,传出一个河络的声音。
                                                  那是胖大海碌英。他本来是京中一家河络土木行的老板,碧温玄筹建山中歇,聘请了多名河络建筑大师进行选址和设计,第一阶段的工程就是由胖大海所在的土木行承建。
                                                  “……您是问乌鸦嘴啊,他叫乌托若山,三个月前才来到秋叶京。那时候他说他在城外遭遇了劫匪,可狼狈了。我看他可怜就收他在工地上留了下来。”
                                                  碧温玄的声音道:“那他是从哪里来,有什么传承?”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就听说他之前从宛州开始旅行,说是为了游历。但我看他的年纪和见识,都不像是刚开始历练的年轻人。只不过他不说,我们也不问。到了工地上,他什么活都能干点,但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地方特别惊人,直到这次……”
                                                  宛州吗?宛州河络从商者多,但这个乌鸦嘴显然不是一个商人。河络的确有青壮年外出游历增长见识的习惯,但一个可以在那样狭小的空间中进行爆破而不伤人的河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来历,这未免让人特别在意。
                                                  如果他是个人族,这样神秘莫测倒也没什么。但河络性情爽直,也没有层级之见,所有人都是真神平等的孩子,人们只崇敬真正的强者和智者,绝少发生什么怀才不遇的事。山中歇的事情发生后,她去询问过秋叶京的河络工匠大师,他们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相信一个随随便便的河络能做到这样的事。他们说,能做到这件事的河络,当世不会超过五人。考虑到没有时间进行详细计算,连爆破装置都是就地取材,能做到的人就更少了。
                                                  这五个人都有各自明晰的身份,绝不可能是这个乌鸦嘴。
                                                  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按理来说,乌鸦嘴这样的人,一定在河络世界中备受尊崇,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落在外。更何况,他自称游历,理应各处周游,更不应该与胖大海签下长达一年的雇工合约。
                                                  汤子期心中的念头转动着,聆贝中的声音没有停:“另外,离沼泄漏的源头我已经查清了。就是我们的一个小工,迷迷糊糊地没有把灯上的阀门扣紧,才酿成大祸。公子可以看看离沼灯就明白了。”
                                                  声音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碧温玄查看了河络专用的离沼灯,他道:“这么说,阀门与灯芯是联动的,本来要是阀门没有扣紧,灯芯是倾斜的,也无法点亮。但那一盏灯正好联动装置也出了问题,所以才造成这样的恶果?”
                                                  “正是这样。那名小工我已经暂时扣下了,不知公子是否需要对他进行询问?”
                                                  “你先看好他。我自会派人查问此事。你退下吧。”
                                                  聆贝的记录就到这里为止。汤子期仍在思索,轮到碧温玄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所以嘛,去查离沼泄漏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月影之羽。”
                                                  汤子期扬了扬眉,也不理会这人,只转头笑眯眯地对阿执说:“汤姐姐要走了,下次来,给阿执带好吃的糖葫芦哦。”
                                                  汤子期离去后,温九上前道:“公子,水央昨晚已经到了,您什么时候见?”
                                                  碧温玄把已经过目的账目丢到一边:“就现在吧。”
                                                  “是。”
                                                  没过多久,亭榭下的水面开始急速涌动。碧府中的这个湖,连接着销金河,而销金河最终也会在雾水流域出潍海。在蛛网一般的漫漫地下支流中,这里与外海有着一条曲折的通路。很快,淡绿的影子在水泡底下浮起,就像一片摇曳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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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楼2018-01-09 15:55
                                                    汤子期从碧府出来后,去了胖大海的土木行。
                                                    因着有碧温玄的交代,胖大海十分配合。她先去看了那个未将离沼灯阀门拧好的河络。他出了这样的事,暂时被胖大海扣押,以备追责。汤子期到时他正躺在小屋的床上辗转反侧。
                                                    听说她是太子亲命来查案的,那年轻的河络一骨碌坐起身来,大大的眼睛盯着她,霎时就盈满了泪水。然而突然他又砰地躺下了,一言不发。
                                                    “西平啊,这就是你的态度吗?”汤子期在河络矮小的凳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之前你喊冤,现在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有什么好辩护的!”西平再次坐起,“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兄弟是因为我的疏忽才死的,是我……对不住他们。”
                                                    “所以,为了让他们死而瞑目,你能做的就是不让始作俑者逍遥法外,而不是把一切都掩藏在心里,不是吗?”
                                                    西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再次慢慢坐起,睁着大眼睛问:“那真神还会原谅我吗?”
                                                    “我不懂得你们的教义,但我相信真神会认可诚实。”
                                                    西平咬紧了牙,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挣扎。他一开始觉得自己是冤枉的,但没有人来理会他,只是把他关在这个小屋中。他等来等去,不知不觉认命了,只觉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更不想出卖朋友。可眼前这羽人一说,心里的希望又被撩了起来。
                                                    他左思右想,过了好一会,才道:“我检查安装全部的离沼灯的那天……就在我们要出发前往山里的前一天晚上,我的一个好朋友来找过我。他带了酒菜来,我们喝了不少,我喝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汤子期道,“也许他先行离开了?”
                                                    “不,是我在那之后再也没有找到过他。他好像失踪了。老实说他要是没有失踪,我倒不会怀疑起来。”
                                                    “你是说,是他在离沼灯中做了手脚?”
                                                    西平摇了摇头:“我没有说过,也不知道。这些天想起死去的那些兄弟,我的心里就……这次事故无论怎么说都是我的错。但我只希望能查出真相。我也希望我对他的怀疑是错的。”
                                                    汤子期道:“你这位朋友叫什么?是什么来历?”
                                                    “他叫落山风,我们是去年底认识的,特别谈得来。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朋友只要交心就好,哪里要问那么多。”
                                                    汤子期叹了口气。河络就是这样,只要看得顺眼,就能肝胆相照,还管什么身份来历?要是在越州宛州的河络城市,至少还有母姓和氏族可以区分,但澜州居住的都是零散的河络,有游历路过的,有走商的,虽然也有胖大海那样定居的,但终究不成体系。
                                                    汤子期又问了些关于落山风的样貌体征,等等。出来之后,她也向胖大海询问了几句。胖大海则对于这个落山风一无所知。那只好动用雪吟殊的力量查查看了。应该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吧。
                                                    说是让她查,但当然不止她一个人在查。雪吟殊在秋叶京乃至澜州的力量,都会尽可能地配合。她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有时候还是有点难以相信,这只握剑的手有一天也会握住操控他人的绳索。
                                                    这就是那个人想要的吗?
                                                    “乌鸦嘴在哪里?”
                                                    胖大海咳了一声,“乌鸦嘴这些天可忙了,向他请教的人不计其数。这会儿是晚饭时间,大概又被拖去大堂了吧。”
                                                    河络最勤学好问,尊崇智者。乌鸦嘴那么露了一手之后,自然而然被大家都敬若天人。除了对他冒险救人的感激之外,更多的是对高超技术的崇拜。每天都有人要拜他为师,还有其他土木行来挖墙脚的,弄得胖大海烦不胜烦。
                                                    但乌鸦嘴还是那样我行我素。有人缠着他问问题,他也会指点一二。但收徒一事上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汤子期去了河络们聚餐的大堂。果然,乌鸦嘴被奉在长桌首位,河络工人们簇拥着他,殷勤地为他斟酒切肉。乌鸦嘴面色淡然,虽然随和,却也看不出太多表情。
                                                    汤子期并没有进去,隔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乌鸦嘴的举止有些奇怪,但一时又说不出来怪在哪里。
                                                    等到一盘豚鼠肉被河络们分食光,乌鸦嘴拿毛巾擦了擦嘴,她才恍然大悟。
                                                    她心里不禁生出一分慨叹之意。转头离了这里,想了想,吹了声呼哨,过不片刻,雪吟殊给她的人手便出现在身旁。
                                                    “从现在起,保证那个叫乌托若山的河络的安全,不可松懈。”她做了安排,暗卫领命而去。
                                                    她向胖大海告了辞,却转头又返了回来。等到河络们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住所,她也避过旁人眼目,来到乌鸦嘴的房门之外。
                                                    自山中歇的事情之后,胖大海便给乌鸦嘴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单人房间。此刻汤子期仍不想现身,只透过窗纸窥视。
                                                    刚刚从一场晚宴归来的乌鸦嘴,回到屋中的第一件事情,是扒开屋角的暖炉。气候渐渐转暖,大多数屋子的暖炉都停了火,但为防着倒春寒,炉中火炭并没有收拾起来。乌鸦嘴拨弄了片刻,从暖炉里头拿出了一个裹着的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汤子期忍不住扑哧一笑,这应该是他事先藏好的食物。要不是饿极了,还不一定拿出来。
                                                    乌鸦嘴大嚼了几口馒头,漠然道:“羽族姑娘,偷看别人吃饭可不怎么礼貌。”
                                                    汤子期本来也不想隐藏,便也不扭捏,带着微笑推门而入。
                                                    “放着晚饭桌上那么多美味珍馐忍着不吃,这定力我也是佩服。”她进门这样笑盈盈地说。
                                                    乌鸦嘴冷笑一声,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吃着馒头。汤子期想了想,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小的皮制水袋朝他抛了过去。乌鸦嘴接住,眼神略有些复杂。汤子期笑道:“馒头干涩,就着水吃会好点。”她又补充道,“放心吧。”
                                                    乌鸦嘴也是爽快,拧开水袋就着馒头就吃了起来。
                                                    待他全吃完,汤子期才道:“既然已经觉得这里如此不安全,为什么还不走呢?”
                                                    乌鸦嘴的神情有些踌躇不定。他在聚众晚餐时假装正常吃喝,实际上所有食物都被他处理掉了,没吃下任何东西,可见对于身边的一切已经持有一种绝不信任的态度。然而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就待在这个土木行里,只平静地说:“我不能走。”
                                                    “这里有你重要的人,还是重要的东西?”汤子期单刀直入地问,“你怀疑有人要杀你,你可知道那是谁?”
                                                    乌鸦嘴沉默许久,似乎默认了一切,但却没有说出更多的东西。到最后也只是说:“我的终点不是这里。”
                                                    “乌鸦嘴先生,有些时候如果能开诚布公一些,人生就会简单很多。”汤子期叹道,“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过的朋友,不是吗?”
                                                    “河络,认准了谁是朋友,就绝不会去伤害和利用。”乌鸦嘴注视着面前的羽族女子,“所以有时候,河络交朋友就会特别慎重,甚至,有些朋友,我不敢交。”
                                                    汤子期也不再纠缠,爽快一笑道:“好。但你今天喝了我的水,我还是很开心的。我相信,我们终有坦诚相见的一天。”
                                                    乌鸦嘴肃然道:“我也希望有。”
                                                    “还有一件事我得让你知道。”汤子期却仍轻轻松松地道,“我已经让人暗中保护你了。当然,我交代了他们别跟太近免得你心烦。不过遇到什么事情别忘了大声求救,如果嫌弃馒头没胃口什么的,也可以让他们给你带点好吃的……”
                                                    “我不需要羽族保护!”乌鸦嘴站起来,恼怒不已。
                                                    “这可由不得你。反正我不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现在嘛,你继续假装不知道就好了。”汤子期却不管他,只是几乎俏皮地说着。此事她本可以不告诉他的,但这就算她的诚意吧。
                                                    乌鸦嘴还想说什么,却见羽族女子出门飘然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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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楼2018-01-09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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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楼2018-01-09 18:28
                                                        不知道哪个词违禁,只能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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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楼2018-01-09 18:29
                                                          她的精神波动终于渐渐消散,如同一圈圈涟漪,被抚平在寰化之海。雪咏泽的世界重归空寂。
                                                          这片空寂里,有摇曳的星光和月影,还有直上云霄的宫城。万年年木延展出来的枝条,使点缀其上的花园和宫阁都像累累果实。他最喜欢从一颗果实跳到另一颗果实上去,尽管那时候他还没有羽翼,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常常被母亲责骂。
                                                          此时整个宫城里华光绽放,年木成为一个璀璨的生命,宣示着羽族的高贵与繁华。这里的羽人每一个都会飞。宫女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提着花灯在月光下飞翔,犹如天空中曼妙的精灵。这似乎是一场隆重的盛典,年木之下,六族万民在山呼朝贺,欢愉的歌声与笑语远远回荡。
                                                          然而这一切依然填补不了这个世界的空寂。因为没有什么是活着的。
                                                          他站在宫城中央最高的银穹塔上,俯瞰着人潮,神情木然。他不愿去看那些匍匐在地的人群,害怕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一样的。
                                                          他记得,他确实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银穹塔上站着的是他的父亲。那时雪氏还没有成为天下共主,但已经是羽族的领袖。他躲在塔里,窝在母亲的臂弯下,看着外面被万民拥戴的男人,感觉到骄傲和羡慕。
                                                          所以后来他一次次地爬上银穹塔顶,意气风发地想像那个场面,小小的心里充满豪情……,不对,在那个他曾活着的世界里,他独自一人上不了银穹塔。那是羽族特殊的造物,没有可攀登的台阶,只能够直飞而上。而七岁之前的他,根本不会飞翔。
                                                          所以意气风发的豪情,也是他用来骗自己的。他的技术高超,最初,能够把自己蒙混过去。他会忘记自己待在一个虚幻无物的空城里。然而渐渐地,这种虚构的场景能带给他的快感越来越小,恐惧越来越大。最后,就连恐惧也没有了,只剩下冷冷的麻木。
                                                          将思维触及这一片寰化之海的角角落落,将一切揉捏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种神一样的游戏是他大部分时间里唯一能做的事情。但要命的是,这让他有时候分不清,哪一些记忆是在真实世界中发生过的,哪一些纯粹出于自己的想象。
                                                          他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羽堇岚从他身后的塔中走了出来,把他的头揽进怀里,轻声说:“孩子,别怕,妈妈在这里。”
                                                          他搂住羽堇岚的裙裾,放声大哭。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当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只不过,哪怕在肆意哭泣的时候,心里仍然是冷冷的,充满了无趣和疲惫。
                                                          眼前这张温柔的笑脸,怀抱中柔软的身躯,也不过是幻象罢了。
                                                          他大笑一声,往后一仰,跳下了银穹塔。
                                                          坠落,坠落……要是这坠落的尽头真的是毁灭,该多么好。
                                                          疯狂的坠落在瞬间定格成一片黑暗。满城的繁花胜景撕裂成废墟,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一个梦境的终结,却不意味着梦醒。在漫天席地永无天日的梦境中,他见过所有自己真实或者虚幻的过往。他常常见到锦衣华服的羽族帝后抛下自己,任他怎样哭喊也不回头;也看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追着自己叫着“哥哥”;还有一个垂垂白发的老人,总是沉默地看着他。
                                                          只是爱恨早已被稀释,除了疲倦之外,再激不起内心的一点点情绪。
                                                          如果不用理性建构出更多的场景,他的精神就总是被这样的东西纠缠。因此尽管无趣,他也总得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
                                                          当然,这些年,除了有两个人会定时来访之外,偶尔还有点外来信息,让他能从这种百无聊赖中喘口气。
                                                          比如此时。
                                                          他看到了茫茫的碧水。水流涌动,色彩幽暗而深邃,水中有一个半开的贝壳,贝壳当中是一条凝固的鱼。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很久以前也有人用授语之术探知这个情景。他甚至知道,这是鲛族碧国,供奉在秘密处的国宝。那么这里,就应该是深埋海底的碧国揽月城了吧。
                                                          贝壳和鱼晃动起来。似乎有人移动了它们。这个潜入者,也许不满足于授语之术的窥探,竟然试图将此物取走。但这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很快,他听到鲛族尖啸的嗓音,混乱四起。随后画面和声音都消失了,看来授语之术结束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对此并不在意。这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大多数时候缺乏意义,只有某些特定的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月晓者使用授语之术得到的信息,往往莫可名状。早前为了平定天下所探知的军情,他还能知道是为了什么,后来,那些新的内容越来越奇怪,因为雪霄弋令月晓者去获取的东西也越来越晦涩不明。月见阁早已失却了原初的目的。这使他朝这寰化之海纵身一跃时满怀的悲壮就像一个笑话。

                                                          但是很快又发生了一件令他在意的事情。
                                                          他感觉到有一个精神体,正试图进入他的寰化之海。
                                                          来的不是汤子期,也不是汤罗。终于有第三个人,试图绕过星辰之力的重重雾障,直接和他取得联系。
                                                          他并不开心,也没有感到不快,只是平静地放任那个精神体,在灵力之海的外围左右奔突。反正没有他的引导,没有人能够来到他的面前。就让那个人困顿挣扎一阵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这件事还是给他的情绪造成了一点波动。他想了一会儿,面前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通道。这是一个向着地下延伸的墓道,他缓缓走入,走到长明灯留下的阴影中去。
                                                          墓道的尽头没有棺椁,只有两个骷髅,安静地凝视着他。
                                                          很明显,它们一个来自男人,一个来自女人。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中,除了他的精神之外,仅有的外来物了。当然,它们已经磨损,耗尽,枯死,仅仅只是两个死物而已。
                                                          本来它们在这个世界中是无形无质的。不过,将它们塑造成这种模样,让外面来的那个人看到,一定更有冲击力吧。她会肝肠寸断吗?什么时候放她进来呢?他思索着,竟然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一件事情产生过如此兴趣了。最后,他的嘴角渐渐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妖魅的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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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尾又被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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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楼2018-01-12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