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九州吧 关注:154贴子:1,241
  • 28回复贴,共1

因可觅《月见之章》连载贴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此贴会一直保持更新,追连载的时候直接点击“只看楼主”即可。
————————————————————————————————
因可觅介绍:https://tieba.baidu.com/p/5081015564


目前暂定每周两更。
最新的消息可以关注微博:新九州,和微信公众号:xinjiuzhou2016


回复
1楼2017-04-28 12:00
    楔子


    永曦二十七年,瀚州人族叛乱,擅出北都,进犯宁州,来势汹汹。
    自九州帝国缔结,定年号为永曦,六族臣服,尊雪霄弋为九州共主,号羽皇。然而,至永曦二十二年,羽皇不事朝政,远离秋叶京,隐居于青都坐忘阁。帝京中,由太子雪吟殊主政,朝局平稳,民生安泰。
    宁州乱起,雪吟殊率军亲征,远赴宁州平乱。


    才九月,灭云关便覆了一层薄衾似的雪。空中鲜少看见纷飞的雪粒,伸出手去却能感受到触手而化的冰凉,放眼而去的皑皑颜色,正如羽人满月时的羽翼,耀人眼目,透出一股轻盈的冷意。
    羽族军队驻扎在灭云关以外。主帅营帐中,白发的羽族男子正以指节轻叩案沿,似在沉思。他的头发高高束起,身着紧衣短衫,除左肩上的一片银丝绣制的白荆花徽记,证明他是当今雪氏皇族最尊贵的一员之外,装束上与时刻准备上阵杀敌的烈翼营的将士并没有什么区别。
    帐帘掀起,扑进一丝风雪之意。“殿下,青都来人了!”
    雪吟殊忽地站起,一个黑色的身影步入帐中,来人扯下风帽,露出不再年轻的面容。雪吟殊一怔:“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人微微一笑,向他略施一礼,道:“殿下召月见阁效力,汤罗怎能不来?”
    “老师是一个人来的?”
    汤罗不答,算是默认。
    雪吟殊走回桌案缓缓坐下,眼中那点被激起的亮芒已熄了,只是淡淡笑着道:“我是向陛下请调月见阁助力,却不敢劳动汤大人。”
    汤罗注视着他:“我也擅用授语之术,你要月晓者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去做。”
    “那么,老师可会敌营潜行之术?可知如何隐藏羽族特异的体貌?可知行迹失藏时如何脱身?”说着,雪吟殊完全收敛了笑意,“难道大人以为,仅凭授语之术,便能轻易从人族大营中获取重要军机?”
    汤罗是当朝第一文臣,久居朝堂,虽然对于寰化一系秘术有很深的造诣,但对与人对战或是暗中与敌周旋一事,毫无经验。雪吟殊所说这些,他一条也无法做到。此刻,他灼灼的目光紧盯着眼前年轻的储君:“请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探明殿下想要的消息,九死不辞!”
    他的目光那样热烈,让雪吟殊产生一种错觉,就像自己要是不答应,有什么东西就会破碎。但他压了压心底的情绪,忍住了,不再看汤罗,而是起身看向墙面上宽幅的舆图。
    在这寒风凛冽的灭云关外,两军对峙的宁州边野,羽族主帅营帐中最醒目的,不是周边的地势图,而是整个九州大陆的舆图——汤罗眼中泛起复杂难明的神色。
    雪吟殊修长的手指划过浩瀚河山,最终点住晋北走廊一带,低声道:“我记得老师说过,二十七年前,月见阁成名之战便在此处。那也是我父亲的成名之战。”
    汤罗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风雪中连日颠簸的倦意也像是化开了,他垂下眼道:“是。中州一役,当今羽皇率澜州人、羽、河络联军,大败人族大军,击碎了最后一支能与雪氏抗衡的力量,终于令三陆六族衷心臣服,羽族也成为九州至高的主人。”
    那时候,羽皇所率的联军实际上十分孱弱,三族各有所图,名为联合,实际上反而相互掣肘。而中州大军野心勃勃,气势如虹,联军中虽有名将,但结节三族联军的雪霄弋并不长于军事。他一向游历四方,精于奇术,在那之前从未亲身指挥过一场战事。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局面,联军却几乎不费什么波折,将中州大军消灭殆尽。因为中州大军大大小小几乎每一次战术安排,联军都事先得到了消息。
    效忠于雪霄弋个人的月见阁,派出十七名月晓者潜伏在中州各营,准确而迅速地将各路军情汇集传递。联军中的将领也并非庸碌之辈,永远棋快一着,自然轻易吞下了中州军这条大龙。
    但谁也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功绩,而是对于月见阁这一情报组织深怀敬畏。
    世人只知月见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探,却鲜少有人知道其背后的来历。他们唯一知道的,是月见阁只属于澜州当时的羽族王储雪霄弋。
    直到现在,它仍旧是雪霄弋一个人的。雪吟殊几乎接手了一切军政,唯独对它连了解都未必谈得上。
    看着汤罗,雪吟殊叹了口气:“我记得后来,十七名月晓者,全都死了,对不对?”
    “是。”汤罗苍凉一笑,“你知道,他们并不是有什么神鬼莫测的能力,只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那些军情而已。因过度使用授语之术,他们无一不因精神力耗尽而死。”
    “所以,这就是此次陛下一名月晓者都不舍得调拨给我的原因?”
    “不,不是的!”汤罗急切地道,“殿下不要多想,并不是执行军中任务就一定会有折损,只是……现在所有月晓者散于九州各处,一时并不能调集……”
    “一时?”雪吟殊的声音略略抬高,嘴角挂上清冷的笑意,“我两个月前将此事启奏陛下,两个月过去,仍旧‘一时’无法调集?”
    汤罗哑然无言。雪吟殊又道:“老师知道此战艰险,才孤身前来,想要帮我。这份心意,我明白。只是……”他面上显出一点点悲哀之色,“于陛下而言,这样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事,毕竟比不上他要寻觅的那些‘真相’。”
    自九州一统之后,羽皇便日益沉迷于神秘之事,四处寻找散落于各地的莫名物件,乃至五年之前,抛下朝局归隐宁州。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月见阁,全部被用于此道。
    汤罗掌管着月晓者的名单,也是直接向他们下达指令的一只手。但如果没有羽皇的旨意,他也不能随意调遣月见阁的人员。他本身是一名月晓者,却从未受过暗探相关的训练。他今日来,怀的是敌营涉险的莫大决心,然而……
    “我真的可以……”
    汤罗还想说什么,雪吟殊却打断他的又一次请求。
    “不要再说了!”他的语声中带上了为君者的威严,“汤罗,若竟要靠你这般的弱质文人去踏平前路,又置我羽族三军将士的颜面于何地?”
    汤罗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时嘴角竟浮现一抹笑意:“其实殿下并不需要月见阁。”
    雪吟殊没有回答。
    “但殿下却在出征之前,便向陛下请求调派月晓者,为什么?”汤罗看着他,“其实殿下甚至并不需要率澜州禁军亲征,大可以由宁州守军抵御瀚州人,毕竟连灭云关都尚未失守。为什么?”
    雪吟殊踏前几步,越过汤罗,伸手猛地拉开帐帘。朔风卷雪而入,衬得他的声音更加凛冽。
    “因为,我们的威胁,不只来自瀚州的人族。”他语气低沉,“宁州战线如果拉开,各州必定蠢蠢欲动。等到叛乱遍起时,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所以,为了这样想象中的可能性,殿下就倾尽朝中精锐,深入险境吗?”
    “老师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九州有多少的野心家。”触及这样政见相左的根本,雪吟殊不愿意再争论下去“总之,不需要月晓者的助力,不放一人一骑进入灭云关,这就是我会做到的。不管有没有月见阁,”他深吸一口气,“我,都会赢。”


    太子吟殊率军出灭云关,越二月,两军会战。吟殊携烈翼营亲取北都主将铁连河,瀚州军溃败,不日俯地称臣。
    羽朝允铁氏重回北都,不事追究,另增设翼云军于瀚州,以成钳制。至此瀚州初定。


    回复
    2楼2017-04-28 12:01
      建议发文的时候加上微博链接,方便找到微博去


      收起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17-04-28 13:36
        第一章 曼舞之杀


        屹立千年的秋叶京,阅过几番风霜,历尽几重繁华,沉淀下来的,是永远从容典雅的风姿。
        人羽两族都给这座城市留下了自己的印迹。而百年前澜州雪氏入主之后,并没有掀起大的动荡,也没有刻意去涂抹掉异族的痕迹。因此秋叶一城仍似滔滔沧海,不动声色容纳百川,构成独具风格的繁华胜景。
        只是直耸入云的皇宫内城,坐落于千年年木之上,一望可知是羽族的辉煌造物。
        宫城的道路是倾斜的,但踏足其上,不去特意留心,便不会感受到这一点。极其平缓的坡度引领你一路向前,等到蓦然侧望,就会惊觉自己已远离大地,空悬于明月照映的镶云道半途。
        镶云道由轻质坚固的兰槎木铺成,轻盈洁白,承重惊人。它围绕巨型树木绵延而上,如同月光织就的一道白练,引人踏云而上。除去宽阔平整的主干道,还有许多的分支小路曲径通幽,伸向年木上的各处宫苑。粗壮分枝如同巨梁,托起宽大的平台,有的隐于林叶深处,有的浮于空阔之所,其上不乏亭台楼阁,回廊流水,也有羽族古老制式的精巧树屋。自云端俯瞰,建筑物犹如繁茂枝桠上开出的无数花朵,又因其规模巨大,置身一角时,观感与寻常阁苑并无区别。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行于镶云道上,马车金雕玉饰,极尽富丽,透出一点轻浮,与羽族素雅的装饰格格不入。
        车中之人,是夏阳豪商百里家的少爷百里胜。百里家虽然富甲一方,但毕竟不是朝堂中人。以百里胜的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深宫中,也不知他活动了什么关系,成了今夜宫宴上太子的座上宾。
        夏阳百里家人称 “明珠百里”,他们从事制贩鲛珠的生意,可以说的上是富可敌国。然而,钱再多的富贾,说到底也只是商人而已。据说百里胜厌倦了自家的满室金玉,一心从政,想要求一份仕途通达。
        九州除三陆各族之外,海中生活着鲛族。过去数千年,他们隐秘近妖,而这百年来,鲛族与陆上来往逐年密切,也就再无神秘可言。
        鲛人之泪离开身体便会凝结,世称鲛珠。但它们大多数都是缺乏光泽的易碎晶体,真正圆润晶莹的明珠可遇不可求,陆上之人往往争相逐之。传说百里家最早发明了上等鲛珠的凝结之法,他们以特定药水涂抹鲛人之眼,再以秘术调理鲛人体质,便可使其哭泣时产出华美的珍宝。此后百里氏豢养鲛奴无数,造 “珠泪台” 以产制鲛珠,一跃成为澜州乃至是整个九州几大财阀世家之一。
        对于百里世家这样的望族而言,想在朝堂中占得一席之地,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此哪怕是百里胜这样资质平平的青年,提出想要迈入仕途,家族几番运作,也令他得以来到羽族王室的宫城中。


        雪吟殊对于即将要见的人并不在意,因此一个下午都在玉枢阁处理政务,直到晚宴开始前一个时辰,才回到寝宫沐浴更衣。
        沐浴已毕,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的锦袍,笼上外层纱衣之前,由随侍宫女为他将散开的长发重新梳理。
        面前银镜正对着窗,映了窗外渐落的日光,也映出身后那名女子的面容。他微微一怔,认出此刻为自己束发的,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几名宫女之一,而是一张陌生的脸。
        日常为他束发的那名宫女,叫…… 叫什么来着?他心念动了一动,却终究想不出那个名字。他对于生活起居并无特殊要求,更换一名随侍宫女这样的小事,最多也就得到他的一句随口询问:“你是新来的?”
        “是。” 她的回答也很简洁。
        这件事本来一掠而过,不会在雪吟殊心中留下丝毫波澜。然而,起身穿上三重纱衣之时,趁着其他侍女去取发冠,那名新来的侍女却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鲛女意欲行刺,殿下小心。”
        雪吟殊伸入纱袖中的手微微一滞,面上却没有流露惊异。他由着她将自己身上衣饰仔细整理好,才淡淡问道:“她要如何杀我?”
        “以献舞之名接近殿下。珊瑚发簪之上,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声音清晰、简洁。
        雪吟殊扣住这女子的手腕,注视着她:“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这女子有着灰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瞳。是羽族,却可以看出血统并不高贵。她微微仰头看他,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说道:“我叫汤子期。”
        “好名字。”
        这样的血统,却有着一个羽族贵族的姓氏,当然好得很。雪吟殊放开她,朝寝殿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问:“你…… 会不会打架?”
        汤子期从容道:“我的剑术可是很好呢。”
        雪吟殊扬了扬眉。羽族女子长于剑道的并不多,汤子期答这话时,眉目间有着自信飞扬的神采,令人心头微微触动。一旁的其他侍女听着他们的莫名对答,不禁对汤子期侧目而视。
        雪吟殊转头而去,只抛下一句:“那你随我到流华厅侍酒吧。”


        回复
        4楼2017-05-02 19:00
          流华厅是一处小小的宴客厅,处在宫城西南,中央年木三分之一的高度上,是皇室随意风雅的待客之所。百里胜一介布衣,更非羽族,能成为这里的主宾,由太子亲自赐宴,自然大是得意。
          今日列席的还有一些对人族较为友善的朝臣。百里胜既然要入官场,这些人自然一一拜会过,一时相互逢迎,倒是相谈甚欢。羽朝名义上一统九州,帝国之名却并非八方征讨而来,而是本着六族融合的理想,得到各方支持。因此羽族朝阁中并不排斥异族——当然除了羽族之外,阁臣以人族居多。这也是百里胜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够在这秋叶京立足的原因。
          这宫宴就是他拔高身份的一个大好契机。因此虽然执政太子高高在上,言笑举止温润之余不减威仪,他已经十分满意。羽族别具特色的果酒上来时,他琢磨着如何开口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雪吟殊的声音却悠然响起:“听闻百里公子师从名门,剑若惊鸿,不知可否演上一段剑术,以助酒兴?”
          百里胜一愣。他在外的名声,当然是文采飞扬、剑术高超。只是这虚名不知怎么落到太子殿下耳中了?他心里清楚,自己所谓剑术,不过是一副看似华丽的花架子而已。
          但这是舞剑,又不是比剑,也是花架子才好看。席间是该有歌舞的,要是寻常主人要求宾客献艺,未免失礼。但这一位偏偏几有帝君之实,在坐的又无一不是帝都贵胄…… 百里胜的心念转了几转,起身道:“太子有命,草民自当遵从。”
          “赐剑。”
          入宫自是没有佩剑的。自有宫人捧了一柄长剑给百里胜。剑当然是好剑,如盈盈秋水,锋芒逼人。百里胜道了一声 “献丑”,便在流华厅中执剑舞将起来。
          剑风飒飒,白衣飘飞,夜灯之下大为悦目。站在雪吟殊身旁的汤子期,看着当庭那个身影,心中念头飞转,握紧手中酒器,紧盯着庭下的百里胜,手心出了一层汗。
          雪吟殊举起一只空盏。
          汤子期反应过来,躬身为他斟酒。俯在他身前时,雪吟殊道:“若有人要杀我,绝不是百里氏指使。”
          他声音极低,没有第三人能够听到。汤子期心中一动,思考了种种可能后,心境恢复了宁定清明。
          只是还要等着再看。
          百里胜很快收住剑势,负手而立。在场的各位自然极尽赞美之辞。雪吟殊也微笑着缓缓击掌:
          “百里公子剑术华美,此剑便赠予公子,以作留念吧。”
          百里胜大喜:“谢殿下!”
          汤子期微微一笑。百里胜的剑术的确可谓华美,只是他脚下根基虚浮,其实也只堪一观。但这不重要,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序幕。可惜戏中人却仍不知自己身在其中。
          果然百里胜还在微微喘息,便向雪吟殊拱手道:“禀太子,草民这点微末小技,让殿下与各位大人见笑了。不过草民此次带来了夏阳最美的舞姿。相信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随着他击掌三次,在座之人首先听到的是歌声。极尽空灵渺茫的声音,如同涨漫上来的一汪碧水,轻柔地把人淹没。很快,从纱帘之后,走出一名少女。她披散着一头水藻似的赭红色长发,脑后插着一根纯白的珊瑚簪;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绡丝衣,身体曲线柔美顺滑,双腿修长,但指间透明的薄膜,如鱼鳍一般的双耳,令人一眼既知她是一名鲛人。
          “涟儿姑娘是夏阳最好的舞者,今日献上,还望能博太子一笑。” 百里胜的声音,谦卑中带着点儿得意。
          百里家在夏阳建有一个梦潮馆,海水池由澈透的琉璃墙砌成,里面有美艳的鲛族女子专事舞乐。声音由专用的管道导出,客人在墙外便可以欣赏极具特色的水下歌舞。鲛人嬉于水中,柔若无骨,比之陆上舞蹈更显灵动自由。而这个涟儿,正是这些舞姬中最具盛名的一个,夏阳多少达官贵人,都想一亲芳泽而不可得。没想到百里胜为博上层欢心,竟把她直接送了出来。
          化生了双腿的涟儿在流华厅中且歌且舞,没有配乐,她的歌喉却令陆地上所有的琴乐都黯然失色。而她的舞姿,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娇柔轻灵,可是细细体味,却能感受到一挥一摇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击浪搏风的力量。
          她自厅口一路舞了进来,口中曲调越来越高亢,身体动作也越来越快,渐渐便接近了雪吟殊所在的主位。厅中的大多数人,都在这曼妙乐舞中心醉神迷。歌声如同潮水,令人觉得哪怕溺死其中也在所不惜。
          汤子期微微低头,只望着涟儿足尖轻点的舞步,她离这边还有十三步,十二步,十一步……
          她单手置于头顶,指若兰花,不知何时掌心中放了一颗盈盈的明珠。那颗鲛珠足有鸽蛋大,碧绿的光华炫人眼目。看起来,她要将这至宝奉于当今九州之主,羽族皇太子殿下。
          雪吟殊看着这缓缓近前的鲛族舞姬,眼中透出深刻的悲哀之色。
          他伸手去取那颗鲛珠。而涟儿却又娇俏地收回手,另一只手扬起,宽大的纱袖覆上雪吟殊的头脸,而她的整个人已近乎依偎到他的怀中。
          此时雪吟殊的视线被袖纱模糊。但汤子期分明看见,涟儿头上的发簪已经消失了。她的一颗心提起来,正想出手,涟儿却 “啊” 地发出一声惊叫。
          雪吟殊站了起来,扼住涟儿的一只手腕。她的那只手中握着一只发簪,通体莹白,尖端却锐利如针,正指向雪吟殊的肩头。
          她眼中露出一丝惊惶,雪吟殊却不容她反抗,将她的手腕一扭。涟儿吃痛之下发簪跌落,正掉入案上的瓷碗中,打翻了瓷碗。而只在瞬间,倾倒在案上的白芷清露泛起浓绿的泡沫,显然触到了剧毒。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都霍然站起。而涟儿反应也快,另一只手丢掉鲛珠,去捞那有毒的发簪。雪吟殊要阻止,但她的手臂像蛇一般滑下,还真让她把那簪子重又抓在手中。
          只是她想伤人却是不能够了。雪吟殊抓住她的双臂,令她动弹不得,而侍卫们也冲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这些吃人的贵族!” 涟儿大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仇恨,“为了夺取我们的鲛珠,你们害死了多少鲛人?就为了你们冠饰上有更华丽的装点,你们往他们眼睛里倒进药水,又用了多少狠厉的秘术?那些产珠人终日哭泣,为一颗上等的明珠被活活折磨死,全是拜你们这些钟爱鲛珠的陆上贵族所赐!你们——该死!”
          沿海产珠的鲛奴境遇不佳,是人所共知的事。他们当中目盲者众,早衰早夭者也是不计其数。鲛珠说是眼泪,为了诞生特别名贵的品相,付出的却是鲛人的生命。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场合下会有人这样说出来。
          最紧张也最气愤的是百里胜,他抓着之前使过的剑,怒指着鲛人,满脸通红:“你!你这个贱婢,你怎么敢!你不是珠奴,我百里家有哪里对你不起,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呸,在你们眼里,我们都只是奴隶。” 涟儿恨声道,“我只是奴隶里面,能为你们带来更多利益的一个罢了!”
          雪吟殊冷冷道:“听说这位姑娘在百里氏梦潮馆从艺已有多年。”
          “不,她的所为我概不知情,和我没有关系。” 百里胜面色苍白,哀求地看向雪吟殊,“今日之事和百里家没有关系,万望太子殿下明鉴……”
          汤子期此时已来到百里胜身后。这一刻的场面说不上十分混乱,只是每个人都惊在当场,只顾盯着涟儿与雪吟殊,根本没有人注意一名侍酒宫女的行动。
          “我说,这宫廷中,没有一颗鲛珠,你可相信?” 另一边,雪吟殊对着涟儿平静问道。
          鲛女却尖声大笑,“功败垂成,不需多说。杀了我吧!杀了我……”
          她的声音变回鲛人的高频震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而她的面色渐渐泛青,汤子期心一沉,去看她的右手。果然,那只手握着的发簪尖端,已经沾上了鲜红血珠,缓缓滴落。
          她心中掠过一丝哀伤。
          “押送监察司审问吧。” 雪吟殊如此说道。
          两名侍卫上前,要接过鲛女。忽然她感到雪吟殊的钳制略略松开,甚至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她脑中升起逃生之念,下意识地向前冲去。而百里胜正挡在正中,惊惶失措,眼看两人就要撞上。
          就是现在!汤子期击向百里胜的手肘,同时从侧向执住他持剑的手掌。她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出手又极快。百里胜手中的剑便笔直刺出。而她收手也是一样的快。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看到的已经是百里胜的剑贯穿了那名鲛族刺客的身体。
          这场欢宴终于沾染上了血腥的味道。年轻的鲛女尸横当场。百里胜站立不住,跪倒在地,面色如纸。
          雪吟殊走近两步,和声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是殿下受惊!我等护驾不力,还请殿下降罪!” 像是受了他这一句的提醒,流华厅中的这些人终于如梦方醒,纷纷告罪。
          这一场剧变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绝大多数人尚在不明所以的惊愕中,事情已经结束。百里胜白袍染血,跪伏在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吟殊面无表情道:“百里公子临危不惧,手刃刺客,赏。”


          望夜桥上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但还可以看到流华厅那边善后的人在进进出出。外头的冷风一吹,之前电光火石间的抉择和搏杀像都遥远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悄然逝去,除去这一刻匆忙清洗的血迹之外,没有给这个夜晚带来任何波澜。
          之后还有一些需要查明的事情,雪吟殊向侍卫云辰交代了一番,云辰领命而去。雪吟殊望向远方,淡淡说道:“最后百里胜的那一剑,是你使出去的。”
          汤子期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答:“这么做,不就是殿下的意思?”
          雪吟殊冷哼一声:“如果你错了呢?”
          “本来我也不能肯定。” 汤子期笑了笑,“至少在百里胜舞剑的时候并没有把握。但后来…… 殿下如果不是这样想的,告诉我想杀你的人并不是百里氏,是为什么?你既已认为百里氏并非幕后主谋,言辞中又故意挑起他们和刺客的关系,是为什么?你说了这么多,又有意放开了鲛人,再不能领会,岂不是我愚顽之极?”
          雪吟殊没有答话,许久后才说道:“多谢。”
          汤子期略松一口气。她再天真,也不会认为,在自己示警之后,他叫她去宴上侍酒,是为了保护他的性命安危。他必然有着诸般的权衡,但时间紧迫,无法进行妥善的安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时无言,雪吟殊看着她目光沉沉,忽而说道:“你是月见阁的人。”
          她迎着他的目光:“是,又怎样?”
          他看起来倒是不愿意继续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谢的不是你的给的消息,你可明白?”
          “当然。” 汤子期叹了口气。这位太子殿下,纵然不说耳目遍及天下,至少在这秋叶京,也是明暗消息尽皆通达。有人入宫行刺,他没听到半点风声,她的示警却如此准确,普天之下也只有月见阁一个可能。
          “他…… 老师他既要如此,那便如此好了。” 他说了这样一句,意兴萧索,“他还嘱咐了你什么?”
          汤子期无端端被他的反应逗笑,不禁调皮道:“殿下大人,我可是月见阁安放在您身边的眼目,就算我已经泄露身份,您也别在问及老师授意时,显得这么理所当然吧?”
          “泄露身份,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想隐瞒?” 雪吟殊也笑了起来,“你既然想要的是开诚布公,我如果多加掩藏,不是反而负了你一片诚心?”
          她与他真正相识,不过几个对时。这期间因着那样一场预知了的谋杀,彼此的神经都像绷紧了的弓弦。直到此刻,她才看到他眼底真正流露出的笑意,明月之下,一扫此间的阴霾。
          他们本该是针锋相对,字字心机的。他对月见阁积怨已深,而她是月见阁出于防范未然而放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她把自己由暗子变成明子,要的不就是他说的这些?
          她老老实实地说:“是。是我太懒,胆子又小,不敢也不愿与殿下在机谋算计上周旋。我为的是月见阁,月见阁效忠于陛下,同样也是九州之上,可为殿下驱使的力量之一。因此,我无需向殿下隐瞒。因此,我才可以将鲛女一事,明明白白地知会殿下。”
          雪吟殊沉默一会儿,突然说:“她要杀我——只是为了我是皇族,是最有可能享用到上等鲛珠之人吗?”
          “如果她临死所言是真的话。”
          “可是我从来没有配过鲛珠。这宫里也已经多年没有新进过鲛珠了。她却还是要杀我。” 他似乎有一点点不甘,但立刻又冷漠下来,“不过不要紧,这世上想杀我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汤子期还想说什么,忽然几名侍臣朝桥上跑来。为首的向雪吟殊道:“殿下,殿下您没事吧?御医已经候着……”
          “没事。” 雪吟殊摆摆手,“有件事我倒想问问。”
          “殿下请说。”
          他看了一眼汤子期,说道:“原来给我梳头的那个女侍哪里去了?今天新换来的这位,扯断了我好几根头发。”
          内侍看了看汤子期,忙道:“这个是小的安排进来的,要是她做的不好,立刻换一位来。”
          雪吟殊看着睁大眼睛的汤子期,嘴角露出促狭的笑意,显得十分愉快:“那扯断了头发的,就罚她去霜木园种树吧。”


          回复
          5楼2017-05-02 19:00
            第二章 海中公子


            “后来…… 太子殿下道:‘百里公子护驾有功,大大有赏。’接着便赏了他许多金银良帛,还封他做了光华使。”
            “光华使?这是什么奇怪的官职?”
            “回公子,听说是每月满月,在夜中祈颂月神的官位,职位挺高。”
            温泉池里的男子听了这话,一下笑了出来:“这个雪吟殊,简直太不厚道。”
            头天晚上皇宫里发生的事,已经半点不落地传进位于秋叶京东南一隅的碧氏宅院中。碧府倚山而建,占地甚广,还圈有温泉活水,哪怕在澜州这样半年飘雪的城市里,也是四季如春,暖意融融。温泉中的男子缓缓起身,迈出池子,待擦干水珠,一旁的温九忙为他披上长袍。
            鲛绡丝袍裹住他苍白的肌肤,只余小腿以下还裸露在外。细细去看,可以看到他的足三里以下开始,有着极淡的青色花纹,环绕蜿蜒,一直延伸到脚趾,如同浅墨画就,也如微微透明的血管。
            那是尚未褪尽的鳞片的痕迹。
            碧温玄年幼时是一名鲛人——然而只是过去而已。时至今日,除了双足上浅淡的印迹,他的外表已完全与人族无异。
            可以用双腿行走,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也不会死,再也发不出鲸歌一般高亢的嗓音,甚至无法在水中生活…… 浩瀚海洋已经抛弃了他,使他无法再说,自己是一名鲛人。
            然而就是他这样一个人,却因为是碧国国主的堂弟,仍有公子之名,在碧国身份显赫。这不能不说是个莫大的嘲讽。
            古有碧氏,为三海鲛族所尊,建立碧国,现在已经受到九州各族的认可。十六年前,碧氏兄弟二人因夺位之争操戈相向。对于碧温玄来说,父亲失败丧命的过程,已经一片模糊。他只记得,母亲匆匆而来,抱起他说:“玄儿,你的尾部会分开,趾膜会消失,你再也不能回到海中,这个过程很痛苦,但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死,你愿不愿意?”
            他说:“我不想死。”
            母亲是一名高明的秘术师。她与另外两人一起,用了数种艰深的复合秘术,让他几乎完全脱去了鲛族特征——一个不能再在海中生活的鲛人,是永远都无法觊觎鲛族国主之位的。就这样,叔父放了他一条生路。
            他被送到秋叶京,得到羽族皇后的照料。过不几年,叔父去世,碧国新主碧温衡差人送来一顶珠铭宝冠,赐了封号给他,曰隐梁公子。
            碧温玄一直觉得这件事情极其可笑。他是一名被驱逐出海的鲛人,连返回故国的机会都永不再有,却有这样一个身份,简直是让他连忘却前尘,当个普通人都做不到。
            碧温衡的意思,他当然明白。梁者,桥也。内陆的鲛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居于内海内河,碧国对于陆上事务的掌控,前所未有的迫切。他自然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他年长后开始经营秋叶京的各项产业,并渐渐扩张到整个澜州甚至是中州,成为鲛族在陆上的一个非官方的重要枢纽。这期间碧国确实给了不少助力。他曾得羽族皇后庇护,与当朝太子又是自幼至交,一切当然都是顺风顺水。
            “哎呀,雪吟殊这么一来,又让我欠了他好大一份人情。温九,” 他有些苦恼似的说,“这样好了,把那坛子五十年的杏杨蜜酿送到宫里去吧。”
            “啊?这事里有什么给咱们的人情在?” 温九却摸不着头脑。
            “他暗中布置,保护了鲛人生命,我难道不该承情?”
            “可是那个行刺的鲛女已经死了呀!” 温九疑惑道,“她是当场死在太子面前的。”
            “她当然不能不死。可是她的亲族呢?” 碧温玄道,“她做出行刺当朝太子的事情来,如果牵连起来,九族都难逃一死。而且她看起来与夏阳鲛奴羁绊极深,鲛奴与百里氏有死契,要在他们中间查,那是死是活,鲛国也无法干涉。她这样败坏百里家的好事,百里家怎么会善罢甘休?他们为了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干,必然是要在珠泪台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又或者随便杀上几个鲛奴以证清白,这种事他们未必做不出来。”
            “所以,所以太子他……”
            “他让百里胜舞剑,为的就是要看看这事情背后是不是百里氏的授意。如果百里胜知情,那他决不会在席间触及兵刃,以免自己被卷进去。而其实百里氏是没有理由杀他的。确认了这点之后,他要做的便是把手刃刺客的功劳,安到百里胜头上去。”
            “公子是说,那名鲛族女子,不是百里胜杀的?”
            碧温玄笑了一下,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百里胜刚入京的时候,咱们不是在登云楼上看见过他?他那个样子,像是个能挺身而出杀死刺客的人吗?而且据你所说,当时刺客已被制住,边上那么多羽族侍卫,她对太子更全无威胁,百里胜突然把她杀了,你会想到什么?”
            “这…… 杀人灭口?” 温九眼前一亮,“要是百里公子看上去像是杀人灭口,那百里家也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是他们只能置身事外。” 碧温玄仰起头,看着院子里快要凋谢的一树残梅,“百里家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嫌疑中。偏偏他们却无法分辩,更无法自证。他们可以恳请羽朝彻查,却不能够再主导对鲛奴的调查和处置。否则只会让自己在这浑水中越陷越深。”
            “属下明白了。” 温九高兴地道,“是太子深谋远虑,才使夏阳鲛奴的生死危机化于无形。这坛子杏杨蜜酿,送得不亏。”
            深谋远虑…… 吗?碧温玄站起身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有在掌握的力量还远远不够时,才需要对某些事情,费尽心机去周旋。堂堂执政太子,对于一个沿海的财阀世家,竟然要用这种手腕来应对,这不能不说是种悲哀。
            虽然帝国已经立国二十七年,但各大城邦各自执政,羽人真正落到实处的权力不过限于澜州而已。甚至,澜州各城也都多多少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羽族的帝国看似光辉灿烂,内里却空空如也,那个人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举步维艰。
            不但推行军政上多受掣肘,就连财政上也捉襟见肘。否则,他也不会对百里氏这样一个取财不仁的人族世家生起笼络之心。
            只是那鲛女如果憎恨的是产珠业,目标应该是百里氏才对。她跟在百里胜身边,迢迢地来到秋叶京刺杀一个对鲛珠并没有流露出特别喜好的太子…… 如果不是她太蠢,就是有人太精明。
            碧温玄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灰青的云层压了过来,正是将雨未雨时。
            一名仆人跑了出来,慌慌张张地叫:“公子,公子您快去看看……”
            “怎么了?”
            “姑娘又爬到树上不肯下来……”
            一个 “又” 字,让碧温玄嘴角一抽。他匆匆来到头进的院子,看到的是坐在槐树枝丫上的一个女孩子,她两条腿垂下轻轻摇晃着,一派天真。
            “阿执,下来。” 碧温玄走到树下,“快下雨了,咱们回屋去。”
            “鸟儿被淋雨。” 少女说着,微微皱眉。碧温玄这才发现她身后还撑着一把伞,伞下是一个鸟巢。
            她前一段日子发现一窝雏鸟。不知是什么原因,成鸟一直没有回来。她不肯把雏鸟搬离它们的家,每日就送吃食上去喂养。但时间过去,雏鸟虽还活着,却个个无精打采。
            “阿执最乖了,那么心疼鸟儿。可是阿执在上面,也不能为鸟儿遮雨,对不对?只有伞才可以保护鸟儿不受雨淋。”
            少女咬着唇似乎在思考他说的对不对。碧温玄又说了好半天,终于哄得她把伞留在树顶,自己跳了下来。他挽了她的手,她却挣开,自己开心地在渐落的微雨中蹦跳着。
            魅在凝聚的时候难免会出点岔子,不管是躯体还是精神上的。阿执就是这样,外表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心智上却完全没有长大。但碧温玄常常想,要是她能一直这么天真无邪地过下去,也未必不好。


            这一夜的风很大。
            夜风掠过树影,拂动满院的灯火,使得火焰与阴影都在不安地摇摆。碧府中的巡夜依然安静,院中除了隐隐呼啸的风,没有其他声音。这个宽大的府邸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永远像是一汪温盈的水流,静谧之下,掩藏暗涌。
            少女在屋中安睡,带着沉稳的呼吸。
            不知是不是风太大了,明明关好的窗子吹开了一条缝隙。凉风涌入,连窗纱都掀起一角,悠悠地飘动起来。窗外的树影投上屋内的墙,如同一幅泼墨的画。而这幅画,也在随风舞动,好似一出被暗中操控的影戏。
            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呼唤:“窈窈,窈窈?” 她的眼中忽然蒙上一层水雾。由梦转醒时的迷茫没有消退,反而更加重几分。
            是谁?谁在喊窈窈?她是谁?我又是谁?少女的心中充满迷惑,这些迷惑却又乱成一团,令她无法说出口来。她有点急了,睁大眼睛,盈盈的眼中,泪水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一只手放在了她的额上,柔软而冰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旁说:“乖孩子,不哭。睡吧,好好睡吧……”
            她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悠悠的声音恍如自语:“是啊,你不是窈窈,窈窈早已经死了。她果然,还是死了……”
            一阵微风离开了她。她翻身下床,站在屋中,眼前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飒飒飘动的窗纱。她满心的茫然,却又无从诉起,脑子里一团模糊,令她忆不起过往,也辨不清当下。
            房门被推开了。
            窗户大开,月光与树影在地面上交织。阿执光着脚站在屋子正中,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空茫无物。然而脸上有不安,有喜悦,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儿畏惧。这就是碧温玄推门而见的情景。
            不但阿执感知到了那人,他也在睡梦中,被那种轻盈而浓烈的气息惊醒。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最痛苦的时光——灼热而黏稠的液体中,皮肤在撕裂,骨骼在重组,他的蛟尾变得不再完整……
            他很快从那种痛苦中挣脱,彻底清醒过来。立即披衣来到阿执这边,见到她这样,才终于确定,那个女人,竟然真的在这当口回到秋叶京来了。
            他面色微微发白,唇边带着一贯的轻笑,向着空荡荡的窗口道:“是玉姨吗?深夜到访,晚辈未曾远迎,实是失礼了。如不怪罪,还请现身喝杯茶吧。”
            他等了一会儿,屋内屋外全无反应。他正想放弃,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和在一点点风声中,寒凉得如同冰雪。碧温玄眉头微微蹙起,凝视着窗外,有些紧张。然而又过许久,再无动静,让人相信访客是真的离开了。
            碧温玄回身,握住阿执的手。她的眼神仍旧一片迷蒙,他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有醒。魅的精神力一向强大,比如这孩子,然而她的心智孱弱,一旦遇到懂得精神操控的同类,受到的影响往往也更大。她这会儿,想必只是梦游,来日什么也不会记得。
            碧温玄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回床上。少女果然重新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他为这孩子掖好被角时,温九闪身进来了,低头道:“公子,跟丢了。我们要不要出动更多的人手去找?”
            碧府称不上守卫森严,但也不是寻常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只是事出突然,现在手上这些人跟不上那女人也很正常。碧温玄摇头道:“不用了。不过,传信给宫里,让殿下知道。”
            “原来这个,就是殿下嘱咐公子寻找的那个人吗?” 温九一时惊异,脱口问道。
            “谁知道呢?月见阁那么故弄玄虚的,他也只能找这个人,看能搞明白多少事了。” 碧温玄若有所思,“对了,是不是之前有一名死囚抵京,也和月见阁有关?”
            “是,是从缚龙城押送的要犯。”
            假装成宫女的月晓者,消失十余年突然归来的故人,还有中州人报过来的要案…… 只略略一想,碧温玄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至于雪吟殊嘛,他或许对这样千头万绪的局面已经习惯了吧。每每想起这个每天只能睡两个对时的朋友,碧温玄总是十分同情,又有些忍不住的牵挂。
            “所以,这出戏还有得唱,不知道他要怎么应对呢。” 他那么轻声地说着,连身边的侍从都听不真切。


            回复
            6楼2017-05-04 11:10
              女人并不想要刻意隐匿行迹,她只关心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那个最初的作品失败了,也是意料之中。她还会回去看那孩子,只是出于一点点自知没有可能的奢望而已。现在好了,她可以专心按原计划行动了。
              她到了城外约定之处。芜杂的枯枝残叶中藏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混在凌乱的夜幕中,几乎看不出来。她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轻笑道:“伙计,东西拿来了吗?”
              那个身影从树叶堆里站起来,仰头望着她,“你要的东西。” 眼前这河络声音冰冷,“你的报偿,等我们要的时候再取。”
              他从乱七八糟的树叶里拽出一个笼子,笼子上蒙着一层漆黑的遮布。此时明明没有风,遮布却在扑扑抖动。显然,里头困着不安的活物。
              “放心。我们‘风鸦号’的人,生意上的信用,可不比你们河络差。” 女人道。
              “可是风鸦号已经沉了。” 那河络目无表情地说。
              女人的面色一变,似乎就要发作。河络冷漠的目光投向她。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他说的都是事实,只能压住一腔怒火,冷冷地道:“那也与你无关。”
              愤恨被理性抑制的时候,一片凄凉便漫上心头,她忽地有些心灰意冷。
              河络却不多说,把笼子提手塞进她手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掀起笼子上的帷布,里头小小的生物出现在眼前。它们只有人的拇指大小,周身呈嫩粉色,一共五只正在笼中不安地左右奔突。她轻轻捏了一下笼子上的一处机括,笼中小鼠一下子安静下来,从焦躁凶残变得呆头呆脑,似已失了魂魄。
              河络总是擅长驱用这样半生物半机关的东西,比如将风,比如这鼠偶。看不见的细丝埋藏在北河鼠的身体里面,汇集于笼中机括之上。只需要一点点的精神力,控制了机括的人就可以控制这些鼠偶的行动。它的妙处在于不会受制于装置的控制距离,数十里内都可以对鼠偶操控自如,更连最低端的秘术师也可以掌控。
              她当然不是低端的秘术师,但她的精神力,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
              她打开笼子,两指一夹,擒出一只鼠偶来。
              她试了试笼子上一个特定的小扣,很快就适应了这项操作。细绒般的丝线全部展开当有数里之长,卷在轴上却只有巴掌大的一团。她的手指随意动了动,那鼠偶便随着她的心意向前爬行,灵敏得像她延长的手指。
              她没有犹豫,驱使着鼠偶钻入叶丛,鼠偶一下便在视野中消失。
              北河鼠的速度非常快,比得上寻常的马。而它身体细小,善于钻地,锋利的啮齿几乎能啃开任何东西。可以说,这秋叶京,没有它到不了的地方,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不管目标是在地面之上,还是在幽深的地下。
              浅浅乱叶之下,第一只北河鼠没有马上行动,像在等待着什么。忽然,它漆黑的小眼睛发出一抹光亮,随即一闪而逝,重回浑浊晦暗。
              这是它的操纵者,将一点点微小的精神碎片,打入它的精神体中。
              她要找个东西,光有这可供操纵的鼠偶可不行。她需要去感应那个东西的存在。那点精神碎片投出之后,她便彻底成了那只北河鼠,见它所见,闻它所闻了。
              她的一部分感知被来自这只北河鼠的知觉覆盖。鼻端涌入泥土的芬芳和植物腐朽的气息。好在鼠类的眼睛很容易就适应了黑暗。她感觉到一种痛苦,它并不是源自这恶劣的气味和环境,而是…… 她终于又一次使用了授语之术。
              把自己的精神碎片侵入到其他生物的精神体中,从而用对方的五感去感知世界,这就是授语之术的要旨。月见阁旗下的月晓者,正是用这种方式,刺探到无数的情报。他们有时候也用鼠偶这样的东西,但大多数时候,往往就地取材,让任意合适的造物,成为自己的眼耳口鼻。比如多年前中州之役的最终会战中,月晓者就是附身于人族主将的爱犬之身,旁听了人族完整的作战会议,导致了中州人族一败涂地。
              可她一直不承认自己是月晓者。她确实一直也和那个声名远扬的组织没有多大关系,她只忠于一个人。后来他死了,她远走海外,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可是最终她的生活也死了。
              她只好重新回来,把自己这一生该做的事情做完。
              通常授语之术需要极高的秘术造诣,唯独月见阁这一系不同,并不需要占用全部的精神。如她这般高明的魅族秘术师,甚至在用授语之术感知鼠偶所觉的同时,还能分出心神,操控鼠偶的行动。
              可惜鼠偶这种本来就有残缺的造物,应该是禁不起授语之术的长久驱使了。时间流逝,它们多半要筋疲力尽,死在外面。当然她也毫不吝惜,死掉一只,她还有第二只。这五只北河鼠制成的鼠偶,足够她翻遍秋叶城了。
              于是黑暗中的森然树影之下,一个女子盘腿而坐,指间拨弄着一个线扣,轻轻弹动。但除了手指极微小的移动之外,她的面庞凝固成石,犹如一个奇诡的雕像。


              回复
              7楼2017-05-04 11:10
                我也想在吧里开个坑写九州( •̀∀•́ )


                收起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7-05-04 11:43
                  刷刷存在感,帖子好少的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17-05-05 08:17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想笑笑


                    回复
                    来自iPhone客户端11楼2017-05-06 21:55
                      第三章 被度娘删了申请恢复没有成功。


                      这次直接发图片吧。




                      回复
                      12楼2017-05-10 15:18
                        第三章 第二部分


                        回复
                        13楼2017-05-10 15:24
                          第四章 霜林之夜


                          霜木园的日子很安静,尤其是你心若止水的话。
                          心若止水当然谈不上,但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汤子期安安稳稳地在霜木园中住了下来。
                          霜木园位于宫城的偏角,是地面上的一个园子。霜永木是一种高大的乔木,季交之时,直到新叶长成,老叶才会纷纷颓落。正因如此,任何时候这片霜永木的林子都是亭亭如盖。
                          据说当今羽帝的妻子,已故的折仙皇后特别喜爱这一片霜木园。这二十年,羽皇的心思都不在朝政上。太子执政之前,举朝繁琐事务一向都是由折仙皇后处断。皇后积劳成疾,于六年前薨逝。据说皇后卧床数月,到去世的那一天,回光返照,还来到霜木园散心,在园中溘然长逝。
                          折仙皇后逝去后,鲜少有人涉足于此。于是霜叶年年如一,园子清寂得很。
                          只有一个看林人,已经一百二十岁的老羽人守在这里。他年迈耳背,尝试了几天之后,汤子期就放弃了和他聊天的想法。
                          这安静的林子,这一日却来了一个客人。
                          汤子期正给一棵树培土,看着那清癯的老者踏叶而来,笑道:“老师您总算来了。”
                          汤罗走到跟前:“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本来倒也不一定。”汤子期笑着,“可我那么任性,老师一定会生气的。”
                          “你还算知道我会生气。”
                          汤子期吐了吐舌头:“要是太子真的全不知我的身份,为了避嫌,不管我在哪里,您都不会私下来见我的。现在嘛,我猜老师破罐子破摔,来看看我也无妨。”
                          汤罗哼了一声。“你还提这件事?他让你到太子身边,我也给你找到了机会,我以为你会把握住的。”
                          “您说的机会,是宫宴上‘假装无意’地救太子一命吗?”汤子期撇了撇嘴,“一来那鲛女并非真正的刺客,就算他事先不知情,也很难伤得了他。二来就算我出手救了他,我的来历师从,都得想个故事糊弄过去,而且他还未必相信。麻烦的地方实在太多,我是做不来的。”
                          “所以你是故意自曝身份?”
                          “也说不上故意不故意,只是顺其自然吧。”汤子期不在意地道,“人生要是有些事不能率性而为,凡事都得步步为营,可太累人了。”
                          汤罗神色不豫:“是,你从小就主意多,反正我是管不了你的。”
                          汤子期还想说什么,却见汤罗面色黯淡,眼眶下隐着深深的阴影,她不禁敛容道:“老师,雪吟殊这次召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汤罗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她,汤子期扫了几眼。“这个王坎,也太大胆了吧。”
                          “我本以为与吟殊的冲突还能再拖一拖,现在看来是不能了。”汤罗语中有无限怅然。雪吟殊的心思他当然觉察已久,一直都试图去回避和化解,直到日前玉枢阁一晤,一切都再无转寰余地。
                          汤子期想了想,“那您对此事是什么态度?”
                          “我还能说什么?王坎当诛,那是罪有应得。但我还是请他暂且压住消息,待我召回十八号后再行刑罚。”
                          汤子期眼中目光闪动:“您不该这么说的。”
                          “有什么不妥?”
                          “王坎所为过于卑劣,杀与不杀,早成定局。您觉得雪吟殊召您回来,是只想问这个吗?”汤子期看向她的老师,“若他连这种事情都要问,那他就不是我们担心和畏惧的那个人了。王坎要定罪伏诛,为的不单是惩罚他而已。缚龙城位处中州要冲,历来不受羽朝制约。他们并不是没有胆量杀一个月晓者重罪在身的兄长,而是要试试羽朝的虚实。”
                          汤罗沉默片刻:“那又如何?”
                          “月见阁的危机,并不是只有你我知晓。老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太子与陛下不和,月见阁左右为难的传闻早在暗中流传。因此王坎必须杀得快,杀得果决,才能显出朝中是上下一心。因为王坎一事是没有理由拖延的。一旦拖延,便足以说明朝中另有一股可与太子抗衡的力量。”
                          “可他还是答应了押后刑审的事。”
                          汤子期垂下头。正是因为他答应了,所以才更可怕。这种事情他本来是不应该允许的,可是现在却如此宽和,令她不禁想到,一个人想要动手掐住你的咽喉之前,常常会给予温柔的恩惠。但这些同汤罗说只是徒增他的忧虑而已,因此她只说道:“陛下早已不涉国事,太子实则与帝君无异。要是一国之君处处受制,那些下臣的觊觎之心就会更盛啊……”
                          “可我没有办法,十八号不可能放任不管。近年来,月见阁内部,也不是完全的风平浪静。”
                          汤罗没有接着说下去。多年来他手中握着那一份二十四人的名单, 去驱使其中的每一个人,了解他们的渴求和软肋,如履薄冰。先不提帝弋与太子的嫌隙,名单之上的人目前他还有把握控束。最令他不安的,其实在这名单之外……
                          汤子期心中一叹。虽然她对月见阁的具体事务并不了解,却也知道汤罗的为难。如今这个局面,对于汤罗来说,对月晓者的控制只能更加收紧,别无选择。
                          所以,那个人想要裁撤月见阁一点也不奇怪。他并不是没有相容之心,他也一次次地试探月见阁的立场,可是从灭云关到十里堡,他都失望之至。也许,他已经要失去耐心了吧。
                          “不说这个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汤罗看向她,“你……到底做何打算?”
                          说到自己,汤子期一下子轻松下来。“没什么打算呀,这园子很舒服,近繁华又似山野,空气也很不错……”
                          “子期!不要忘了你要做的事。”
                          “不会忘的。”汤子期停了一下,说道。怎么可能忘呢?有些事镌刻在人的血脉里,想忘也忘不掉。她从未忘记,她的一部分是为另一人而活的。
                          “那你在这霜木园……”汤罗声音中有些犹疑,“他为什么会让你来到这霜木园呢?”
                          汤子期却没有明白他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担心自己无法接近雪吟殊,便道:“我在这里不会待很久的。”
                          “何以见得?”
                          “老师,一有涉及他们两个的事,你就方寸大乱,这都想不明白了吗?”汤子期并不掩饰自己的看法,“你心里清楚,他要动手了。可他手里并没有很多的筹码。我是那个人的棋子,到了这里,也就变成了雪吟殊的棋子。他怎么可能不善加利用呢?”
                          汤罗忽然抬起头:“我真的不知道,让你到秋叶京来,是对是错……”
                          “不管是对是错,你我都无法改变。” 汤子期声音慢了下来,“就像你向雪吟殊隐瞒的那些事情,注定也没有办法永远隐瞒下去。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的往事。雪吟殊一直在找她,也终究会找到的。到那时候,你苦苦保守的那些秘密瞬间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老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雪吟殊,也许还能给月见阁与他之间寻求一丝缓和之机?”
                          “不,不!”汤罗猛地后退一步,就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答应过那人,不让他知道。至少不从我这里让他知道!”
                          “我会说服他的。”汤子期没有再劝说,只是说出这样简洁的一句。
                          汤罗有些五味杂陈地看着她。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改变那个人的想法,那也只能是眼前这个姑娘了。她坦然地说自己是棋子,其实谁又不是棋子呢?只是他不知道,身为棋子,却紧握长戈,想要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是值得敬佩还是应该怜悯。
                          他这样想着,汤子期忽然又问了一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老师,我突然很想知道,你见到的他,都是什么模样的?”
                          “他一直是个孩子。”汤罗迟疑了,像是回忆起什么,笑了笑,笑中却带着一种凄楚,“他一直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七岁的孩子。”
                          “可他在我这里,却从来都是一个少年。”汤子期仰起头,霜永木的叶子簌簌下落,在着地之前,就飞快地融散掉,只余下枯残的叶脉,衬得她的声音透出微微的凉,“他看起来是那么自由,又那么寂寞。”


                          回复
                          14楼2017-05-10 15:25
                            霜木园并没有因为这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有什么改变,汤子期更没有。她仍旧早睡早起,辛勤劳作。当然这只是她的自诩,实际上这片园子没什么活儿可干,天然的雨水恰到好处,树肥不用经常更换,一棵棵几个人也合围不住的参天巨木,修剪枝丫都没办法做到。因此她的生活日常就是扫扫落叶,练练剑,给看林子的老爷爷端茶送水什么的。他虽然眼花耳聋,交流不畅,但笑容还是很慈爱的。
                            园子里头有个苗圃,种着一点花果蔬菜,看园子的人大可以自力更生。树木无须照料,她就安心在这园子里种起了菜。云地兰、红铃果……都是生长周期特别短的植物,偷偷用上一点帮助生长的秘术,大概半个月就可以上桌了。
                            红铃果做成果酱是最好吃的。这天晚上,她做好了一坛子果酱,就高高兴兴上了床。星光洒落在藤织的窗沿上,一切都很闲适,她几乎转眼间就要睡着。
                            不知什么时候,有曲声传来。
                            她忽然回过神,侧耳细听,月色一样澄澈的声音自远处来,沉静中透出一种哀婉。她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是笳笛发出的声音,曲调隐约熟悉。她略一想,想起今天的日子,忽地就有些感伤。
                            她推开窗子跳了出去,轻盈地踏上枝丫,循着曲子的声音找了过去。
                            不一会儿,她看见了吹响曲调的人。他在一株霜永木最高的那截树枝上斜靠着,宽大的月白色袍纱漫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她仰头去看,这个人身影与满天星幕重叠,飘然出尘。对她而言,这一切似曾相识。她曾见过有一个这样的人,在半空的星光下吹着笳笛,连吹的曲子,都是同一支。
                            她叹了口气,跳上错落的枝条,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雪吟殊一曲已毕,拢起衣袖,并不看来到自己身边的女子,只望着低低的一轮残月。
                            “你很想她吗?”汤子期轻声问。
                            雪吟殊略微侧过脸,看向她的目光中有一丝的波动。他年年的今日都来到这里,吹响这一支曲,却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个时候来到他身边。
                            这女子的出现,隐隐牵动暗中的一张网,可偏偏他不能确定,她究竟是敌是友。
                            可是在这个静谧的夜,隔绝了外界的暗潮汹涌。就算多一位朋友,也不算一件奢侈的事吧?
                            他终于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汤子期看着远处,扶着枝条轻轻晃荡着:“我见了你才想起来,今天是折仙皇后的诞辰。”
                            “知道我母亲生日的人很少。”雪吟殊道,“因为她从来不过生日。”
                            “为什么?”
                            “不太好的年景,到了五六月份,不管是水患还是旱灾、虫害,都会渐露苗头。这时候母亲总是忙于调度物资,统筹救灾,哪里有心情过生日?”雪吟殊道,“每到这一天,不过是叫我给她吹一支曲子罢了。”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似在回忆。汤子期说:“曲子是她教你的,对吧?”
                            “是啊。”雪吟殊满怀怅然,“她常常吹这曲子。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很好听。这曲子,我曾听过一次。”
                            雪吟殊有点意外。这支《归雁曲》是母亲所作,从未向外流传。母亲去世后,也许当世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完整吹奏了。
                            “你在哪里听过?”
                            汤子期没有答,只道:“我听说,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后。”
                            “励精图治,勤勉治国——这是不是根本不像对一个皇后的描述?有时候,我也希望她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皇后。”雪吟殊转开头去,静静道,“而只是我的母亲。”
                            母亲对他来说是一个近而又远的词。她曾经威严端庄地走过大殿的长阶,让年幼的他迈开小短腿也无法跟上抓住她的裙裾;也曾在病床上握住他的手,温柔轻声说:“听啊,仙茏已经升起来了。你要领着大家飞的时候到了。”不管哪一种模样,她永远注视前方,目光坚定。
                            “‘羽族应该傲翔于世,令九州澄明。’折仙皇后这句话,一直被人传颂。”汤子期也望向远方,“可是,我知道这一定很难很难。”
                            他略诧异地转过头,眼前这姑娘的脸庞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华。
                            “很难很难吗?”他轻声说,像在自问,又像感慨,“从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包括我母亲。她总是说,眼前这算什么,不算难,再难的事情,也都可以熬过去。”
                            “其实有太多的事情,和难或易没有关系,只是必须去做而已。”她坦然笑着,“因为我也有这样不得不去做的事。”
                            “为了月见阁吗?”
                            “不是的。”汤子期仰起脸,“是为了我自己。”
                            雪吟殊不再说话,又静坐了片刻,他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但月见阁并不是你的敌人。”她在他的身后说。
                            他的身形一滞:“这不需要你来提醒。别忘了,你现在是个看林人。”
                            “好吧。”她有点沮丧似的,“那我就在这儿和一大片老树长在一起好了。”
                            像是有点不忍心似的,雪吟殊转回头来,脸上带着笑:“或者,明天随我出宫去吧。”
                            “要去哪里?”
                            雪吟殊想了想说:“碧府。”
                            “鲛海碧国,隐梁公子的那个碧府?”
                            “秋叶京中,还有其他碧府吗?”
                            作为一个长久关注雪吟殊的人,她自然也对碧温玄耳熟能详。雪氏与碧氏分别代表了羽族与鲛族的利益,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鲛国与羽国的未来走向。只是碧温玄此人,除了怠懒疏狂之外,外界并没有更多的评论……
                            “可不可以问问,我们要去碧府做什么?”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碧公子说,要找月见阁的人帮个忙。”
                            汤子期挑了挑眉。她的身份,虽然称不上什么秘密,但也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透露给外人,一时不明白是他与碧温玄之间亲厚至此,还是他真对自己这个身份毫不在意。
                            “碧温玄这个人,是很讨厌的。”雪吟殊说了这么一句,眼中却透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碧温玄把那名夜闯碧府的女人的消息传给他之后,他自然也把汤子期的事情对他说了。没想到这人也根本不好好思索这背后的深意,而是兴高采烈地说:“她一定是月晓者。有个月晓者到你身边了,太好了,快快快,将这人借我一用!”
                            碧温玄以这样语气说出来的要求,往往都奇奇怪怪。本来雪吟殊是不打算搭理他的,然而今夜,不知怎么有种冲动,竟这么说出口来。这样凭着心情、浑无计划的话,他很久都没有说过了。他忽然觉察这一点时,心内反倒有点愉悦。


                            回复
                            15楼2017-05-10 15:26
                              月见之章(第五章,我替万总发了)
                              次日他们来到碧府时,正是阳光慵懒的午后。雪吟殊也不叫人去回碧温玄,而是自己闲庭信步走进院子里。
                              三三两两白梨的花瓣随风零落纷飞,阳光斜斜地洒在枝条上,轻柔宜人。院子正中,一个少女在踢着毽子。她脸上带笑,踢出各种花样,要是掉了就去捡起来再来,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梨树下的石案旁,坐着一个青年,他左手虚持着一本靠在石桌上的书,右手支着头,眯着双眼,似乎正在小寐。他们走进院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闲适懒慢、无所事事的景象。
                              碧温玄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旁边的温九想去叫他,雪吟殊却摆了摆手,随手拾起一根稗子草,轻手轻脚接近碧温玄。
                              汤子期有一种感觉,好像来到碧府的院子后,他整个人都轻快不少。他就像卸下了身为掌国者的那一份持重,像寻常青年般有了玩闹之心。
                              他拿着稗子草,就要去挠碧温玄的脖颈。可草枝还没触到他的衣领,指尖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雪吟殊反应极快,赶忙收手旋身,空气中凝出的寒气一瞬间贴着身体掠过,打到屋子的门廊上,赫然是一片碎裂的白霜。
                              他一回头,看见阿执已经挡在碧温玄身前,心里暗叫不好。本以为她忙着玩毽子,反应不会如平日一般灵敏的,谁知一道寒芒先制,她的人也风一般闪过来了。雪吟殊赶紧扔掉稗子草说:“阿执别急,吟殊哥哥什么也没干。”
                              汤子期一旁看着,却忍不住微笑。人们都知道碧温玄的身边有一名厉害的少女护卫。只要有人对碧温玄不利,她就会奋力回护,不问原因,不讲道理。
                              外界还有传言,这个少女是一个魅,因为凝聚时出了意外,因此心智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碧温玄幼年身体遭遇过剧变,十分文弱无力,她跟在他身边,像个最忠实的护卫,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强大的秘术攻击力。
                              阿执不理雪吟殊,只是接连发出疾射的冰棱。她印池秘术造诣已深,空气中没有水,却把水汽凝华成冰,状似锐刃,速度又快,看上去十分危险。雪吟殊接二连三地避过,都没闲工夫再说话。温九忙叫道:“阿执姑娘!那是太子,你不是认识他吗?”
                              “欺负阿玄,阿执不许!”少女眼带怒气,嗓音清脆,手中已又结出透明法印。
                              雪吟殊早知她这脾气,今天怀了侥幸心理,此刻已经后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碧温玄却还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动如山,雪吟殊恨声道:“碧温玄,不要装睡了!快叫住阿执。”
                              碧温玄这才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摇着扇子含笑道:“哎呀,阿执最聪明了。知道拿着痒痒草害人的都是坏人,应该打一顿。”
                              “嗯!阿玄不喜欢痒痒草,要打!”
                              说着话一片细密的冰幕已经朝雪吟殊笼罩过去,范围之大,左右腾挪间再难躲避。汤子期看着一颗心都提起来,同时又有点幸灾乐祸。雪吟殊贵为王储,遇上这小丫头也是没撤。这一招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人要是被打中了一身冰水,免不了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雪吟殊一声清吟,身后忽然张开银白色的巨大光翼,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瞬间已经悬浮在空中,俯瞰着院中。
                              看到他为了逃避追杀连羽翼都凝出来了,汤子期知道不能由着他们再闹下去,眼睛一转,捡起丢在一旁的毽子,灵巧地挑了个花式:“阿执阿执,过来姐姐教你踢毽子好不好?”
                              阿执看看天上的雪吟殊,又看看拿着毽子的汤子期,显然内心十分挣扎。这时碧温玄才对她招了招手:“我们不要管太子哥哥了,反正他飞上天去也打不着,不如等他下来了,我再挠他。”
                              他轻声细语地一说,阿执的眼光就像从冰化成了水,她变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跑到汤子期身边,叫着:“踢毽子!”
                              雪吟殊则小心翼翼地确认那姑娘已经不会再针对自己了,这才悠悠降落,着地后身后羽翼的光芒即刻消逝,恍若不曾存在。
                              “有人要是想捉弄我呀,我们阿执是不会答应的。”碧温玄得意地道。
                              “就你教出这样的好孩子。”
                              碧温玄也不理他,只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汤姑娘吧?”
                              汤子期忙着把毽子一抛,落在阿执的脚尖,惹得她咯咯笑了起来。她这才有空回过头来,向碧温玄眨眨眼睛道:“碧公子,我想,你不是专门找我来教阿执踢毽子的吧?”
                              “虽然不是玩毽子,但也是因为我们阿执哦。”碧温玄摇着扇子,一派悠然,“阿执,这个姐姐就是能救小鸟儿的人呢。”
                              “小鸟儿!”少女一听,一下子就丢掉了玩得不亦乐乎的毽子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个大篮子似的东西回来了。
                              她看了看碧温玄,后者柔声说:“你自己和汤姐姐说。”
                              她这才凑到汤子期身前,给她看篮子里的东西:“鸟儿病了,不吃东西。”她比画着,“好多好多虫子、小米,都不要吃。鸟儿会死,阿执不高兴!”
                              她紧紧皱眉。汤子期看见篮子里是三只尚未长出羽翼的幼鸟,毛绒绒挤成一团,奄奄一息。她理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阿执捡到的这窝鸟儿,成鸟不见了,而幼鸟精心喂养了好些天,非但没有长大,反而越来越虚弱无力,眼看着就要死去。
                              碧温玄想了好多法子,甚至找了大夫来看过,都没有见效。秋叶京是羽族城市,羽族认为鸟类是最不可侵犯,也最自由的生物,凡人是不可以干涉鸟类的生死去留的。没有人会伤害鸟儿,同样也没有人懂得如何为鸟儿治病。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7-05-12 00:13
                                于是碧温玄就突发奇想。“汤姑娘,你看,鸟儿不会说话,所以我们不知道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用上一次授语之术,感鸟儿所感,不就知道它哪儿不舒服了?”他笑嘻嘻地道,“救活了它们,在下感激不尽。”
                                汤子期看着他,一时倒有点不知道他是玩笑还是当真。授语之术这样使用,用来达成这样的目的,她真的是闻所未闻。可要想反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公子可知道,授语之术于施术者的精神力大大有损?”
                                “知道。”碧温玄继续笑道,“也许汤姑娘觉得,救活几只鸟,不如为羽皇陛下找到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发黄帛卷有价值,不值得用上授语之术。可我却觉得恰恰相反。”他忽然收起嬉笑神色,向汤子期稽了一礼,“这件事是我恳求姑娘的,和别的事情没有干系。”
                                汤子期脑中念头飞转。她看向雪吟殊,后者瞳色深深,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逼着她站定立场。他们认为她是月晓者,而月见阁一向只听从羽皇的号令,于是用这样一种看似无理的方式,来让她做出选择吗?
                                如果她愿意为这样一件事情,不惜损耗精神力,使用代表月见阁核心的授语之术的话,至少有一点投入太子麾下的诚意。若不应……她就不可能留下了吗?
                                然而还未等她想透彻,雪吟殊却开口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这只是一件温玄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他似乎看穿她心中的百般纠结,说出这样一句。并没有铺垫,也没有更多的解释,便令她心中一凛。碧温玄则笑道:“汤姑娘,做人要是总想着别人的举动后面有什么深意,那可是很累的。”
                                是啊,她也才和老师说过,若所有事情都得步步为营,那就太累了。此刻又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去擅自揣测眼前这两人的想法呢?几只垂死的鸟儿,救或者不救,她需要决定的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我……碧公子说得有理,子期受教了。”
                                他们在那里磨磨蹭蹭,阿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抱紧了装鸟的篮子:“你们不管鸟儿,阿执不要理你们了!”
                                她说着就要跑出去,汤子期忙拉住她:“姐姐可以救小鸟儿,阿执不要急好不好?”
                                雪吟殊与碧温玄对视一笑。但汤子期回过头来笑得却更加开心:“可是殿下和公子都想错了。我啊,并不会授语之术。”
                                那两人这下就变得面面相觑,“可是你不是……”雪吟殊一开口便即想起来了。她是承认了自己是月见阁的人,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月晓者。这两种身份在世人眼中是一体,可是谁说月见阁中人一定是月晓者呢?
                                “但这鸟儿我却能认出来。”汤子期也不管他们,只自顾自道,“这是银尾雀,是每年春夏自宛州迁徙来的,幼鸟时特别娇弱,长大之后尾羽是闪闪的银色,可漂亮了。”
                                阿执听懂了,露出向往之色。碧温玄道:“我知道这是银尾雀,它要吃的东西和寻常鸟儿并没有区别。”
                                “现在这季节,银尾雀应该不少。”汤子期笑意盈盈,“两位公子愿不愿意跟我去城外一趟?”
                                本着对她的信任,他们去了城外。连日理万机的雪吟殊,都禁不住好奇跟了来,要看看汤子期想做些什么。
                                到了城外,相较树影婆娑的羽族城市,树木反倒减少了。汤子期的视线在高阔碧空上逡巡,忽然她跳起,袖底向天空射出一道银芒。雪吟殊看清她做了什么,不禁呼道:“你……”
                                一只路过的飞鸟落了下来,汤子期飞奔接住。当她微微张开手掌,里面挣扎着的正是一只银尾雀。
                                “放心,我的袖箭只是扰乱了它的尾羽和气流,所以它才掉下来。我可一点儿都没有伤着它。”汤子期解释着,“银尾雀的成长尤其依赖父母。成鸟除了要带回食物之外,还要每日以翅羽摩挲幼鸟,若不这样做,幼鸟的羽毛就长不出来,身体也会衰退,更无法长大。”
                                “好啊,”碧温玄惊奇道,“它可真娇贵啊。”
                                他们把银尾雀放进篮子里,上面罩了一个藤条编的筐子。银尾雀扑腾了一会儿,看到窝里的幼鸟,便落在它们身边,用羽翼将它们笼住。有了成鸟的陪伴,三只幼鸟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阿执和她,倒真是很投缘。”看着两个姑娘头挨着头,看着篮中的鸟儿笑容可掬,碧温玄心有感慨似的,“除了对我之外,阿执还没有待他人这样亲近过。”
                                雪吟殊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他还记得,九年之前,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碧温玄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就带回了阿执。当时她刚刚凝聚不久,看上去不过是六七岁的女孩子,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瞳,像小兽一样警惕。至于到底是在哪里遇到了她,或者是找到了她,碧温玄总是含糊其词,连雪吟殊与他这样的关系,对此都不甚了了。
                                碧温玄轻轻咳嗽一声,雪吟殊关切问道:“又不舒服了吗?”
                                碧温玄苦笑了一下。像他这样的身体,在日头下只站这么一小会儿,就有点撑不住了。于是他们走开几步,到了一片树荫之下,坐下歇息。碧温玄闲闲道:“关于那个人,你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知不知道,越州有一种动物,名叫北河鼠?”
                                “不知道……
                                “那是一种速度很快,牙齿锋利的鼠类。它们小而灵巧,可以潜入许多隐蔽之处。河络可以把它制成鼠偶,从而操纵它的行动。交战时,有时会用这个东西去啃咬破坏敌方将风的关键部位……”
                                “好了好了,我又不想研究河络的鬼把戏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7-05-12 00:14
                                  ,你告诉我结果就好。”
                                  雪吟殊望向远处的目光闪了闪:“在霜木园附近,发现了北河鼠的尸体。而且,检看的术师说,它身上残留的精神游丝,很可能是来自于魅。”
                                  魅虽已不算神秘,但毕竟数量极少。这样的话,其实指向就很明确了。碧温玄望向汤子期的目光,只凝重了一瞬,就回复了一贯的懒慢。因为阿执已经兴高采烈地提着鸟窝跑了过来,汤子期跟在她身边。阿执给他看:“小鸟儿笑了!”
                                  碧温玄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得一直陪到小鸟儿长出羽毛来吧,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带回家去?”
                                  “这可不行。”汤子期笑着说,“它也有自己的家和孩子呢,我们借用一下子,就得把它放回去。”
                                  “那这之后的几天怎么办?”连雪吟殊都忍不住问。
                                  “每天都来‘借’一只银尾雀,一直到这几只小鸟长大。”
                                  “这……我想想找谁来干这活。”碧温玄看着温九,温九吓得连连摆手:“公子别看我,得把鸟抓住又不能伤了它,我可不会干这个。”
                                  “笨蛋,你不会用网吗?”
                                  “别人做我还真不放心呢。”汤子期看着阿执笑道,“阿执,姐姐每天带你来这儿请大鸟儿来照顾小鸟儿好不好?”
                                  阿执重重点头。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19楼2017-05-12 00:15
                                    今天好像有更新了,翘首以盼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20楼2017-05-16 09:01
                                      为了怕大家看不见,我再发下第五章吧,


                                      第五章.少女无邪


                                      次日他们来到碧府时,正是阳光慵懒的午后。雪吟殊也不叫人去回碧温玄,而是自己闲庭信步走进院子里。
                                      三三两两白梨的花瓣随风零落纷飞,阳光斜斜地洒在枝条上,轻柔宜人。院子正中,一个少女在踢着毽子。她脸上带笑,踢出各种花样,要是掉了就去捡起来再来,看上去玩得不亦乐乎。梨树下的石案旁,坐着一个青年,他左手虚持着一本靠在石桌上的书,右手支着头,眯着双眼,似乎正在小寐。他们走进院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闲适懒慢、无所事事的景象。
                                      碧温玄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旁边的温九想去叫他,雪吟殊却摆了摆手,随手拾起一根稗子草,轻手轻脚接近碧温玄。
                                      汤子期有一种感觉,好像来到碧府的院子后,他整个人都轻快不少。他就像卸下了身为掌国者的那一份持重,像寻常青年般有了玩闹之心。
                                      他拿着稗子草,就要去挠碧温玄的脖颈。可草枝还没触到他的衣领,指尖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雪吟殊反应极快,赶忙收手旋身,空气中凝出的寒气一瞬间贴着身体掠过,打到屋子的门廊上,赫然是一片碎裂的白霜。
                                      他一回头,看见阿执已经挡在碧温玄身前,心里暗叫不好。本以为她忙着玩毽子,反应不会如平日一般灵敏的,谁知一道寒芒先至,她的人也风一般闪过来了。雪吟殊赶紧扔掉稗子草说:“阿执别急,吟殊哥哥什么也没干。”
                                      汤子期一旁看着,却忍不住微笑。人们都知道碧温玄的身边有一名厉害的少女护卫。只要有人对碧温玄不利,她就会奋力回护,不问原因,不讲道理。
                                      外界还有传言,这个少女是一个魅,因为凝聚时出了意外,因此心智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碧温玄幼年身体遭遇过剧变,十分文弱无力,她跟在他身边,像个最忠实的护卫,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强大的秘术攻击力。
                                      阿执不理雪吟殊,只是接连发出疾射的冰棱。她印池秘术造诣已深,空气中没有水,却把水汽凝华成冰,状似锐刃,速度又快,看上去十分危险。雪吟殊接二连三地避过,都没闲工夫再说话。温九忙叫道:“阿执姑娘!那是太子,你不是认识他吗?”
                                      “欺负阿玄,阿执不许!”少女眼带怒气,嗓音清脆,手中已又结出透明法印。
                                      雪吟殊早知她这脾气,今天怀了侥幸心理,此刻已经后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碧温玄却还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动如山,雪吟殊恨声道:“碧温玄,不要装睡了!快叫住阿执。”
                                      碧温玄这才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摇着扇子含笑道:“哎呀,阿执最聪明了。知道拿着痒痒草害人的都是坏人,应该打一顿。”
                                      “嗯!阿玄不喜欢痒痒草,要打!”
                                      说着话一片细密的冰幕已经朝雪吟殊笼罩过去,范围之大,左右腾挪间再难躲避。汤子期看着一颗心都提起来,同时又有点幸灾乐祸。雪吟殊贵为王储,遇上这小丫头也是没撤。这一招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但人要是被打中了一身冰水,免不了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雪吟殊一声清吟,身后忽然张开银白色的巨大光翼,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瞬间已经悬浮在空中,俯瞰着院中。
                                      看到他为了逃避追杀连羽翼都凝出来了,汤子期知道不能由着他们再闹下去,眼睛一转,捡起丢在一旁的毽子,灵巧地挑了个花式:“阿执阿执,过来姐姐教你踢毽子好不好?”
                                      阿执看看天上的雪吟殊,又看看拿着毽子的汤子期,显然内心十分挣扎。这时碧温玄才对她招了招手:“我们不要管太子哥哥了,反正他飞上天去也打不着,不如等他下来了,我再挠他。”
                                      他轻声细语地一说,阿执的眼光就像从冰化成了水,她变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跑到汤子期身边,叫着:“踢毽子!”
                                      雪吟殊则小心翼翼地确认那姑娘已经不会再针对自己了,这才悠悠降落,着地后身后羽翼的光芒即刻消逝,恍若不曾存在。
                                      “有人要是想捉弄我呀,我们阿执是不会答应的。”碧温玄得意地道。
                                      “就你教出这样的好孩子。”
                                      碧温玄也不理他,只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汤姑娘吧?”
                                      汤子期忙着把毽子一抛,落在阿执的脚尖,惹得她咯咯笑了起来。她这才有空回过头来,向碧温玄眨眨眼睛道:“碧公子,我想,你不是专门找我来教阿执踢毽子的吧?”
                                      “虽然不是玩毽子,但也是因为我们阿执哦。”碧温玄摇着扇子,一派悠然,“阿执,这个姐姐就是能救小鸟儿的人呢。”
                                      “小鸟儿!”少女一听,一下子就丢掉了玩得不亦乐乎的毽子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抱着一个大篮子似的东西回来了。
                                      她看了看碧温玄,后者柔声说:“你自己和汤姐姐说。”
                                      她这才凑到汤子期身前,给她看篮子里的东西:“鸟儿病了,不吃东西。”她比画着,“好多好多虫子、小米,都不要吃。鸟儿会死,阿执不高兴!”
                                      她紧紧皱眉。汤子期看见篮子里是三只尚未长出羽翼的幼鸟,毛绒绒挤成一团,奄奄一息。她理解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阿执捡到的这窝鸟儿,成鸟不见了,而幼鸟精心喂养了好些天,非但没有长大,反而越来越虚弱无力,眼看着就要死去。
                                      碧温玄想了好多法子,甚至找了大夫来看过,都没有见效。秋叶京是羽族城市,羽族认为鸟类是最不可侵犯,也最自由的生物,凡人是不可以干涉鸟类的生死去留的。没有人会伤害鸟儿,同样也没有人懂得如何为鸟儿治病。
                                      于是碧温玄就突发奇想。“汤姑娘,你看,鸟儿不会说话,所以我们不知道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用上一次授语之术,感鸟儿所感,不就知道它哪儿不舒服了?”他笑嘻嘻地道,“救活了它们,在下感激不尽。”
                                      汤子期看着他,一时倒有点不知道他是玩笑还是当真。授语之术这样使用,用来达成这样的目的,她真的是闻所未闻。可要想反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公子可知道,授语之术于施术者的精神力大大有损?”
                                      “知道。”碧温玄继续笑道,“也许汤姑娘觉得,救活几只鸟,不如为羽皇陛下找到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发黄帛卷有价值,不值得用上授语之术。可我却觉得恰恰相反。”他忽然收起嬉笑神色,向汤子期稽了一礼,“这件事是我恳求姑娘的,和别的事情没有干系。”
                                      汤子期脑中念头飞转。她看向雪吟殊,后者瞳色深深,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在逼着她站定立场。他们认为她是月晓者,而月见阁一向只听从羽皇的号令,于是用这样一种看似无理的方式,来让她做出选择吗?
                                      如果她愿意为这样一件事情,不惜损耗精神力,使用代表月见阁核心的授语之术的话,至少有一点投入太子麾下的诚意。若不应……她就不可能留下了吗?
                                      然而还未等她想透彻,雪吟殊却开口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这只是一件温玄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他似乎看穿她心中的百般纠结,说出这样一句。并没有铺垫,也没有更多的解释,便令她心中一凛。碧温玄则笑道:“汤姑娘,做人要是总想着别人的举动后面有什么深意,那可是很累的。”
                                      是啊,她也才和老师说过,若所有事情都得步步为营,那就太累了。此刻又为什么要这样瞻前顾后,去擅自揣测眼前这两人的想法呢?几只垂死的鸟儿,救或者不救,她需要决定的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我……碧公子说得有理,子期受教了。”
                                      他们在那里磨磨蹭蹭,阿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抱紧了装鸟的篮子:“你们不管鸟儿,阿执不要理你们了!”
                                      她说着就要跑出去,汤子期忙拉住她:“姐姐可以救小鸟儿,阿执不要急好不好?”
                                      雪吟殊与碧温玄对视一笑。但汤子期回过头来笑得却更加开心:“可是殿下和公子都想错了。我啊,并不会授语之术。”
                                      那两人这下就变得面面相觑,“可是你不是……”雪吟殊一开口便即想起来了。她是承认了自己是月见阁的人,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月晓者。这两种身份在世人眼中是一体,可是谁说月见阁中人一定是月晓者呢?
                                      “但这鸟儿我却能认出来。”汤子期也不管他们,只自顾自道,“这是银尾雀,是每年春夏自宛州迁徙来的,幼鸟时特别娇弱,长大之后尾羽是闪闪的银色,可漂亮了。”
                                      阿执听懂了,露出向往之色。碧温玄道:“我知道这是银尾雀,它要吃的东西和寻常鸟儿并没有区别。”
                                      “现在这季节,银尾雀应该不少。”汤子期笑意盈盈,“两位公子愿不愿意跟我去城外一趟?”
                                      本着对她的信任,他们去了城外。连日理万机的雪吟殊,都禁不住好奇跟了来,要看看汤子期想做些什么。
                                      到了城外,相较树影婆娑的羽族城市,树木反倒减少了。汤子期的视线在高阔碧空上逡巡,忽然她跳起,袖底向天空射出一道银芒。雪吟殊看清她做了什么,不禁呼道:“你……”
                                      一只路过的飞鸟落了下来,汤子期飞奔接住。当她微微张开手掌,里面挣扎着的正是一只银尾雀。
                                      “放心,我的袖箭只是扰乱了它的尾羽和气流,所以它才掉下来。我可一点儿都没有伤着它。”汤子期解释着,“银尾雀的成长尤其依赖父母。成鸟除了要带回食物之外,还要每日以翅羽摩挲幼鸟,若不这样做,幼鸟的羽毛就长不出来,身体也会衰退,更无法长大。”
                                      “好啊,”碧温玄惊奇道,“它可真娇贵啊。”
                                      他们把银尾雀放进篮子里,上面罩了一个藤条编的筐子。银尾雀扑腾了一会儿,看到窝里的幼鸟,便落在它们身边,用羽翼将它们笼住。有了成鸟的陪伴,三只幼鸟像是活了过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阿执和她,倒真是很投缘。”看着两个姑娘头挨着头,看着篮中的鸟儿笑容可掬,碧温玄心有感慨似的,“除了对我之外,阿执还没有待他人这样亲近过。”
                                      雪吟殊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他还记得,九年之前,当时年仅十一岁的碧温玄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就带回了阿执。当时她刚刚凝聚不久,看上去不过是六七岁的女孩子,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瞳,像小兽一样警惕。至于到底是在哪里遇到了她,或者是找到了她,碧温玄总是含糊其词,连雪吟殊与他这样的关系,对此都不甚了了。
                                      碧温玄轻轻咳嗽一声,雪吟殊关切问道:“又不舒服了吗?”
                                      碧温玄苦笑了一下。像他这样的身体,在日头下只站这么一小会儿,就有点撑不住了。于是他们走开几步,到了一片树荫之下,坐下歇息。碧温玄闲闲道:“关于那个人,你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你知不知道,越州有一种动物,名叫北河鼠?”
                                      “不知道……
                                      “那是一种速度很快,牙齿锋利的鼠类。它们小而灵巧,可以潜入许多隐蔽之处。河络可以把它制成鼠偶,从而操纵它的行动。交战时,有时会用这个东西去啃咬破坏敌方将风的关键部位……”
                                      “好了好了,我又不想研究河络的鬼把戏,你告诉我结果就好。”
                                      雪吟殊望向远处的目光闪了闪:“在霜木园附近,发现了北河鼠的尸体。而且,检看的术师说,它身上残留的精神游丝,很可能是来自于魅。”
                                      魅虽已不算神秘,但毕竟数量极少。这样的话,其实指向就很明确了。碧温玄望向汤子期的目光,只凝重了一瞬,就回复了一贯的懒慢。因为阿执已经兴高采烈地提着鸟窝跑了过来,汤子期跟在她身边。阿执给他看:“小鸟儿笑了!”
                                      碧温玄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得一直陪到小鸟儿长出羽毛来吧,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它带回家去?”
                                      “这可不行。”汤子期笑着说,“它也有自己的家和孩子呢,我们借用一下子,就得把它放回去。”
                                      “那这之后的几天怎么办?”连雪吟殊都忍不住问。
                                      “每天都来‘借’一只银尾雀,一直到这几只小鸟长大。”
                                      “这……我想想找谁来干这活。”碧温玄看着温九,温九吓得连连摆手:“公子别看我,得把鸟抓住又不能伤了它,我可不会干这个。”
                                      “笨蛋,你不会用网吗?”
                                      “别人做我还真不放心呢。”汤子期看着阿执笑道,“阿执,姐姐每天带你来这儿请大鸟儿来照顾小鸟儿好不好?”
                                      阿执重重点头。


                                      回复
                                      21楼2017-05-16 22:43
                                        第六章.林中惊变


                                        自那天起,汤子期果然日日都去碧府,和阿执一起带着幼鸟出来,然后“劫持”一只成年的银尾雀来当临时父母。
                                        除了因为阿执的这桩事情出宫之外,她其余时间仍在霜木园中。
                                        这天夜里,她将睡未睡时,突然听到树顶之上传来响动,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霜木园所在地势较低,霜永木虽然也是参天巨木,但和支撑起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宫城的中央年木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如果从年木三分之一高度的崇明阁往下跳的话,很容易就会落在霜林的上方,落足于树冠之上。
                                        那人是谁,她不太清楚。但从树冠之上细微的脚步声中,她可以判断来的是一个人族。人羽两族自身体重上的差异,使他们在树叶上行动的声音大有不同,无法用轻功来掩盖。而人族不似羽族可以飞翔,可以直上树梢,最有可能的就是从崇明阁那里来的。
                                        霜木园不是什么守卫森严的地方,这样一个宫城里的园子,虽不是来去自由,但略使点手段来往也并非难事,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走崇明阁那条路,她一时想不明白。
                                        她悄悄起身,放好袖箭和短剑,轻盈地跃出树屋。
                                        叶影森森,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里,一向枝叶遮天蔽日,四周晦暗无光。今夜虽是明月之夜,透下来的一点稀薄月光,也破不开四周浓墨似的黑。
                                        顶上那声音时隐时现,她跟着走了一小段路,它似乎停了下来。这儿接近霜木林的中央,一棵巨大的霜永木矗立在此,它比其他的树木要高大许多,足有十余丈高,几个人也合围不住,说是这片林子里的树王也不为过。她正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忽然猛地回头。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侵入脊背。因为……灯光!
                                        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个树屋窗口,透出一层微微的亮光。
                                        这林子里只有两个树屋。一个是她的,在那个苗圃边上,还有一个就是看林的羽族老爷爷的,现在他的窗口发着幽幽的光。
                                        他一向睡得很早,而且因为年老,他的眼睛已经视物一片模糊。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夜半亮灯。他也没有理由夜半点灯。
                                        她心里诸般念头转过之后,还是决定先到那边去看看。
                                        她提防着四周,小心翼翼沿着树干踩上枝条。树屋门上悬垂的藤条在随风摆动。
                                        迟疑片刻,她终于猛地推门而入。一眼就可以窥尽的小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空床。这情形虽不令她意外,但心中的担忧毕竟更盛。
                                        老羽人听力目力都十分不佳,腿脚也不灵便,如果遭遇变故,一定殊无应对之力。她虽然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可是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她也绝不愿他蒙受不安和痛楚。
                                        她正要离去,却忽然觉察门后似乎隐藏着什么。她拔出短剑,渐渐靠近。就在她想要出手的时候,那扇门骤然关闭。隐在门后的人身形大现,她还没看清,手臂就被抓住。但她动作迅捷,立时就要挣脱。那人沉声道:“是我!”
                                        面前这人是雪吟殊。他今夜穿了一身深青的翔服,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这屋中的灯火,闪闪发光。她惊了一瞬,倒也马上平静下来,低声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捉贼。”他状似随意地答道。
                                        “这宫里有贼,羽林卫不管,偏要太子殿下亲自出马吗?”汤子期戏谑道。
                                        他做了个手势。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挤兑人的时候,立刻噤声,侧耳细听。极细微的响声从树顶传来,落到耳中都已经不是声音,而是微弱的震动。但稍有经验的人都能够感知,那是有人在交手,虽然没有金戈交响,但上面切切实实地在发生一场战斗。
                                        无数霜永木繁茂的枝叶像一个顶罩,将上下两个世界分隔开来,上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是你的人吗?”汤子期轻声问道,看他摇了摇头,又道:“这间屋子里的看林人呢?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我远远见到一个人影从这儿一晃而过,才过来查看,屋子里已经是空的,接着你便出现了。”
                                        看来他也是被此处的异状吸引过来的。她心里想着,不觉向门外踏出一步,但雪吟殊的手再次扣上了她的手腕。
                                        这一扣充满了警戒与防备。汤子期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与此人没有关系,你能相信吗?”
                                        雪吟殊凝视着她,像要看穿她面容底下的本心。他当然怀疑过她与今夜的来访者有所牵连,也专门留心过她这几日的动向,但并没有什么异处。这霜木园,是他自己安排她来的,怎么看也是巧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退一步说,有人想探查霜木园,如果她身为内应,那人就更没有必要动用北河鼠这种劳心损力的东西。
                                        因此他决定再信她一回,既如此不妨把话说开:“你可知道玉霜霖其人?”
                                        听到这个名字,汤子期的手指不禁收紧,但立即又松开:“当然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她与月见阁有很深的渊源。”他更靠近一步,“你会怎么做?”
                                        玉霜霖是月见阁的故人。如果来的人真的是她,那么汤子期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他这是要她先想明白自己的立场。
                                        汤子期却丝毫没有迟疑:“我与她素不相识,现在怎么能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停了停,“虽然,章青含为陛下建立了月见阁,可是玉霜霖作为他最得意的弟子,在他去世之后,却对月见阁弃之不顾,自己不知所踪,不得不由汤罗来掌控局面。我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她还是月见阁的人。”
                                        对于她这个态度,雪吟殊倒不奇怪。以她的年纪来看,应当没有经历过那个以章青含为首的时代。但不知怎么,这么一听还是有些高兴。至少这一夜,他们应该不会成为敌人。
                                        但他也不打算再在这里磨蹭。顶上又传来一声闷响,他不再迟疑,说道:“我上去看看。”
                                        汤子期看他的肩胛上白光开始凝聚,拉住了他的手:“带我上去。”
                                        汤子期是一名岁羽,除了风翔典,其他时候是无法飞翔的。中央那棵霜永木实在太高,从这里到树顶,以羽人爬树的身手也得好一会儿。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位老人,早一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也是好的。
                                        “不。”雪吟殊抽出手。即使不是敌人,他也不想合作,“你我目标不尽相同,互不相扰,不如各行其路。”
                                        “我可没有说过要各行其路。”汤子期笑道,“我来到宫中,就是为了接近你的,关键时候自然一定要抓紧你不放。”
                                        雪吟殊愣了一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近乎耍赖的说辞,他有些恼怒了似的:“松手。我没有理由帮你。”
                                        他这么一说,汤子期果然松了手。她扬起头道:“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一走我就叫林子外头的人进来。”她的笑容桀骜,带着微微的挑衅,“如果我没有猜错,霜木园外已经埋伏了大批严阵以待的羽林军,只要林中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信号,他们就会立时行动。”
                                        雪吟殊不可能是孤身一人来到这林子,前些天在外围就已布置过一番,今夜只会更加周密。但他既然还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那必然就有不想让下面那些人知道的东西。事关月见阁的信息,他不会大意。
                                        雪吟殊吸了口气,背后的白光暴涨,腾身而起时,猛地揽住她的腰肢。汤子期只觉一阵风自脸颊边掠过,自己已经飞了起来。
                                        她紧紧贴在雪吟殊的身侧,闻到浅淡的雪松的香气,在这夜风里清新而凛冽。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有个想飞就飞的交通工具可真是太好了。
                                        光华凝就的羽翼带着他们冲破层层枝蔓,直上云霄。
                                        压抑的黑暗一扫而空,月光如漫天倾泻而下的水流,流遍了这一片碧色的冠盖。此起彼伏的霜叶组成了一顷涌动的波涛。他们在树冠上站稳时,正立足于这一片摇晃的碧波之上。然而没有心思欣赏这样的美景,雪吟殊立即消去羽翼,两人在霜叶中伏下身来。
                                        这上面一片宁静。除了他们搅出来的动静,没有半个人影。
                                        可是之前的激烈交手声,他们两个人都听见过。如果说一个人的判断有可能出错,那么两个人的一致认知则不需要怀疑。
                                        可是他们已经到了树顶的最高处,这一片林子一览无余,之前在这上面发生冲突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们四处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人冲开枝叶落回林中的迹象。而刚才雪吟殊振翼而上所费时间极短,如果有痕迹必定是能够觉察的。树顶上凭空消失的要是羽人犹可解释,展翼而去而已,但之前的仔细聆听可知,外来的那个是人族,另一个与他交手之人的身份不明,无论如何,那名人族不该消失。
                                        两个人在连绵不绝的树冠上又走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汤子期低着头,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她此刻踏足的是那棵最大的霜永木庞大树冠的中心。对于羽族来说,在枝条上行走便是如履平地一般。可是脚下这块地方给她的感觉却让她有些在意。
                                        她俯下身,手掌轻轻拂过,掌下的叶片本该随之颤动,但它们却像是凝住了一般。她的手指再轻轻一点,几枚叶片竟融化般消失了。
                                        “是一个幻术结界。”雪吟殊过来查看之后说道,“只是……好像已经毁坏了。不然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易发现。”
                                        汤子期点了点头。雪吟殊略一思索,掏出怀中的笳笛,一声细而短促的鸣音划过天际。接着他又留下一个标记。
                                        汤子期偏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雪吟殊大喝:“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踏足的地方猛地崩塌,雪吟殊扑了过来攥住她的手,转瞬之间她的身下已经裂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而她悬挂在边上。
                                        落回林中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汤子期此刻置身的是最高那棵霜永木的树顶中心。也就是说,她身下的这个深渊,位于树干的内部。
                                        “抓紧!”雪吟殊叫道,“先上来再说。”
                                        他话音未落,自己四周的枝叶也尽数倾塌。两个人一起向深渊掉落。幸而相互间手还紧握。
                                        仓促中,雪吟殊的羽翼重新凝结,挥动。他再次抓住汤子期的身体,让她紧紧贴住自己的胸口,好让她随着自己下落。
                                        只是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雪吟殊的羽翼尚未绽放出光华,两个人便已落入树干深处。四壁影响了羽翼扇动的气流,因此新结的羽翼只是减缓了他们下落的速度。
                                        就像不久之前的升空一样,这一次他们是相依相偎着下落。如果说前一次汤子期还有乱想些有的没的的兴致的话,那么此刻只剩下惊魂甫定的心跳。与此同时,雪松的气味安抚了神经,银白的羽翼发出宁和的光芒。在它的庇护下,再可怕的事情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回复
                                        22楼2017-05-16 22:46
                                          第七章.树下洞天


                                          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棵霜永木应该没有这样的高度。”站稳之后雪吟殊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汤子期一想也就明白了。他控制着下落,对于速度自然有精确的把握。他这么说就意味着……
                                          “那棵霜永木的内部直通地底?”
                                          “如果这是所谓的地底的话。”
                                          汤子期仰头,顶上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雪吟殊看她这样,便道:“落下来的路径曲折得很,现在是真上不去了。”
                                          汤子期心中微微一动。如果说他们落下来不是直线,那么四周一定是有碰撞的,可是她没有感觉到这种碰撞。
                                          只能是……有人在不经意地保护着她吧。
                                          “也就是说,有一个地下密道,它的出入口是一个树洞,”汤子期沉吟着,“而且这棵树也没有其他的洞口,只有从树心垂直向下,才有可能进入吗?”
                                          她这么一说自己也就悟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人一定要自崇明阁落到树顶上的原因吧。毕竟从园中寻找一个找不到入口的树洞还是多有不便的。
                                          “恐怕还不仅仅是这样。”雪吟殊道,“你没发现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古怪吗?”
                                          被他这么一说,汤子期才蓦然惊觉。这儿残留着一种……秘术禁制的味道。秘术当然是没有气味的,可这种味道却能侵入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她之前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因为这儿留下的感觉,她太熟悉了。
                                          外头没有光,可前头的远处,却透过来一点雾蒙蒙的光亮。雪吟殊没有多说,只道:“先往前走看看。”
                                          他们向着雾光处走了一会儿,确定没出霜木园的地界,就看见路似乎到了尽头,前方是个拐角。
                                          “小心。”雪吟殊说着,挡在当先,朝那边走去。
                                          然而比他们更快,一个人影斜斜地从拐角后头飞出,直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那人硬生生扭动了身体双足钉在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禁不住大口喘息,看起来似乎略有损伤。
                                          这人戴着深红色面纱,看不见面容,但裹在黑色劲装之下曼妙的曲线,还是显露出她是一个女人。
                                          “玉霜霖?”汤子期脱口而出。
                                          女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开声果然如铃清脆:“看来各位都是有备而来。”
                                          她虽然看到雪吟殊和汤子期,但似乎对他们两个并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目光中有畏惧也有向往。雪吟殊与汤子期默契地从两侧接近玉霜霖的身后,终于看到拐角后的景象。
                                          那后面再无通路,只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暗阁。阁内的木制陈设干净而简单,却刻着雪氏特有的花纹。
                                          汤罗挺身直立,面寒如霜。他的身旁,看林的老羽人双手笼在袖中,正冷冷地望着他们三人。
                                          他的双眼仍然浑浊无光,可是瞳孔里极细微的一个点,却锐利如针。他的腿仍是瘸的,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有些歪斜,却不知为何就是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气场。
                                          然而这两个人给予汤子期的震动,都远不及汤罗身后的东西带来的震撼。汤子期只觉得一盆滚水兜头泼了下来,令她全身发烫,血脉的翻滚在一瞬间几乎令她支持不住,想要伏地发抖。
                                          汤罗身后是个小小的白玉台子,上面悬浮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发出浅浅白光。那光芒雾气一样,轻盈而祥和,幽深而博大,带着一种使人心情平静的力量。然而她无法平静,只有一种似火焚心的焦狂。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在目光触及的一刹那,她就认出了它。可以说它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可是它始终若隐若现,直到今日,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眼前。
                                          它叫月见石。
                                          难怪玉霜霖费尽心机也要来到这里。
                                          汤子期定了定神,很快地督促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玉霜霖想要窃取月见石,那么汤罗一定是早就知道月见石保存在此处的。那么看林的老人也知道吗?
                                          与汤子期不同,雪吟殊并不知那枚悬石所代表的意义。他的眼睛甚至没有看向汤罗,而是看着他身后的那个老羽人。玉霜霖看上去是吃了亏的。汤罗不管是在武技还是秘术上,都没有战斗能力,那么使她受了伤的,和之前在树顶与之交手的,只能是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了。
                                          而且他在这人身上感觉到危险。
                                          就像战场上,被伺候在旁的暗箭瞄准一样,他直觉到一种针对自己的杀机。可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这一点。
                                          僵持中,还是汤罗先开了口:“吟殊也到了这里,那就再好不过。”他指了指玉霜霖,“这名魅女,意图窃取我国中至宝,现在交给你处置最好。”
                                          雪吟殊淡淡笑道:“老师说的至宝是什么?我还从来没有听说。”
                                          玉霜霖却娇声笑起来:“原来太子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吗?他们竟是这样对你的,令我都心觉不忍呢。”
                                          雪吟殊没有被她激怒,只是带着毫无改变的笑容道:“如果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位夫人,你又怎么能如此顺利地闯到这里呢?”
                                          玉霜霖一窒,她来探羽人宫城确实也来得太容易了些,雪吟殊是有意放她进来的,因为她知道太多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那我却要多谢太子殿下了。”玉霜霖一笑,“那么殿下既然给了我一份人情,不如好人做到底,这会儿就放我离开。汤大人可以做证,我什么也没拿。”
                                          汤罗闻言踏前一步。
                                          “你想要的是什么?”雪吟殊也朝着玉霜霖逼近,遥遥一指那边的悬石,“那又是什么?若现在夫人仍然觉得我皇宫内城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未免就想错了。”
                                          玉霜霖冷笑起来:“你们几个羽人要联手留下我这样一个弱女子,也不嫌丢脸吗?”
                                          “擒拿入室行窃的盗贼,有什么好丢脸的?”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羽人忽然说道。
                                          “偷?”玉霜霖的声音微微的冷,也微微的哑,“我只是要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月见石是属于魅的。它是上天赐给魅族的礼物,可惜她逃避了这么多年,终于才可以直面这件事。
                                          “哈哈哈哈哈!”看林老人突然发出一阵狂笑,“你觉得它是属于你的?章青含这么觉得,雪霄弋也这么觉得,你们通通都想把它占为己有!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人!”
                                          雪吟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老者,似乎身处深渊中,是穿过无尽虚渺的时空在对他们说话。
                                          玉霜霖咬牙道:“你是谁?”
                                          “你要保住月见阁,是为了赎罪,对不对?”他的手指着汤罗,汤罗不能承受似的垂下头。他又转向雪吟殊,“你要毁掉月见阁,是因为你想要更大的权力!你不能容忍雪霄弋什么都不管,还掌握月见阁这样最负盛名的精锐。你们各有理由,各有目的,可是有没有想过,月见阁是什么?是什么使月见阁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没有!除了利用和背叛,你们什么也不会!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狷狂而带着凄厉,汤子期看着这个老人,觉得自己的腿在颤抖,她几乎要猜到他是谁了。她知道。但她还没有做出反应,雪吟殊的声音便穿透了这凄狂的笑声,带着压制一切的力量:“所以,月见阁是什么?它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看林老人死死盯着他,齿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却没有说一个字。
                                          此时玉霜霖正缓缓后退,似乎想悄悄脱离人们的视线。但她没走几步,雪吟殊头也不回,只缓缓道:“玉夫人,不管我出不出手,也不管这个密道的出口通向哪里,只要我不说让你走,你就走不了。你可相信?”
                                          他没有任何别样的举动,说出来的话却不容置疑。此刻落到密室中,虽然有点意外,但其实于大局无碍,他的人随时可以出现在他希望的任何地方。密室中虽然各人各怀心思,但说到底,只有他是真正掌控全局的。
                                          然而他又是了解信息最少的。
                                          玉霜霖显然也清楚这点,迅速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听个故事。但这故事太长,不适合在这个地方讲。”她目光幽深,似乎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要是你信得过我,来日清风朗月之下,再细细说起可好?”
                                          “这里不合适,可以上去说。”雪吟殊笑道,“魅的形迹一向难寻,如果不是夫人别有所图,也不会困在这里。想走可以,至少把话说完。”
                                          “太子殿下,你也不用急着弄明白月见阁的事。”玉霜霖忽然笑了笑,“因为,那不是什么让你开心的事情。”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玉霜霖的神色变得有些迷离。雪吟殊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他常常觉得,自己和那些神秘的过往之间隔了一条茫茫的大河,这条河也许是滚滚如水的时光,也许又不全是。有一些东西面目晦暗不清,隐于暗处,令他觉得它们在伺机而动,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露出凶狠的獠牙。
                                          不得不说,他一定要查月见阁相关之事,除了那些理性的原因之外,这种不安的直觉也是他不愿承认的一个重要因素。
                                          “其实也没什么。”玉霜霖道,“我的老师已经死了。所以归根结底,月见阁只和一个人有关。你一定听说过他,却从来没有……”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无形无质的力量袭来。雪吟殊猛地把汤子期拉到一旁,玉霜霖回过身,眼神中有极度的震惊。雪吟殊可以感觉到,这道力量掠过自己身侧时有一丝的迟疑,然而它转瞬就朝玉霜霖直冲而去。玉霜霖的反应也不慢,她的掌间推出一道浅橘色的光芒,刹那间似乎触到一扇透明的墙幕——不,与其说她的秘术被一道墙挡住,不如说那团光芒阻止了墙体的推进,如果不是这样,它早已撞碎、裹卷了玉霜霖的身体!
                                          从汤子期的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玉霜霖使用的是近火的郁非系秘术,而另一头则是控制空气的亘白系秘术。扭曲的空气让光线都卷曲成旋涡状。这旋涡的起点则是那位看林的老羽人。他的手平直伸出,面容狰狞,显然正以全身精神力操控着秘术的攻击。
                                          他的暴起发难谁也没有想到。而且,这样看来,他竟是要置玉霜霖于死地!
                                          他们瞬间就进入正面对抗,其余的人根本无法插手。但僵持的时间很短,透明的旋涡骤然溃散,橘色火焰向老羽人呼啸而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汤罗扑向那个老羽人,于是橘色火焰冲上他的脊背,冲击使他与老羽人一起倒了下去。
                                          “老师!”汤子期冲了过去。
                                          显然玉霜霖赢了。然而尽管如此,她也是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面色惨白。她不确定似的喃喃道:“难道是你……你还活着?你竟然能……”
                                          雪吟殊明白自己应该首先看住玉霜霖,然而毕竟更忧心汤罗的伤势,一时也顾不上她。他过去查看汤罗情形,按住汤子期道:“别动。”
                                          汤罗的背后衣物焦黑一片,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更重要的是,玉霜霖使用的郁非之力承载了十分深厚的精神力,没有万全准备的汤罗如同被巨浪推打的小舟,血气翻涌,此时不要移动是最好的。
                                          然而却有一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抓起他的衣领。
                                          老羽人似也无以为继,勉力支撑着身体,低声叹道:“你这是何苦,为了这么一具躯体,不值得。”
                                          汤罗笑笑:“主上有难,以身相代,欣幸之至。”
                                          “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再用了。”那老羽人露出有些懊恼的神色,底下却是全然的漫不经心。
                                          然后他就猝然倒下。
                                          雪吟殊一把拉起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彻底地毫无征兆地死去了。
                                          汤罗神情平静,看不出对这个老者的死亡有一点点悲伤,只是咳出一口鲜血,虚弱地闭上眼睛。
                                          汤子期望向老者的尸身,眼中泛起复杂难明的神色。雪吟殊回头去看,玉霜霖果然已经不见了。
                                          “殿下!”此时几名羽族侍从奔来,对这混乱的情形露出惊讶之色,但他们也都是久经考验的人,并没有多问,只是等着雪吟殊的示下。
                                          “先上去。”雪吟殊道,“从这儿逃出去一个女人。抓住她,下手不要太重。”


                                          回复
                                          23楼2017-05-23 20:07
                                            第八章.魅影如歌


                                            当夜,回到园中之后,雪吟殊立即将那个密室派人看守。那枚空悬的圆石显然是一种秘术造物,出于谨慎他没有将其随意移动。找了几名秘术师来看,他们都说,从中感受到充沛的寰化之力,此外再说不出所以然。
                                            玉霜霖闯入宫城,就是为了这枚悬石无疑。但她受到攻击之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活着”,她是对着那名老羽人说的,他是谁?雪吟殊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章青含,可是越想越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汤罗舍身为他挡下玉霜霖的一击,并且称其为“主上”。除去羽皇,雪吟殊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得汤罗如此回护。当年,章青含虽秘术一道声名远超汤罗,但说到底两人都是雪霄弋旗下幕僚,不可能令汤罗如此奋不顾身。而更奇怪的是,汤罗为他抵挡了郁非的攻击,他却仍旧悄无声息地死去,给人的感觉似乎是油尽灯枯,而对此汤罗一派平静。
                                            他差人去查,很快查清那名看林老人的来历。他叫森河,五十年来都是这宫苑中的花匠,十六年前由折仙皇后指派,来到霜木园守林。其时他已经一百零四岁高龄了。他默默无闻一生,并没有任何奇异的经历或者言行。他会非常粗浅的亘白系秘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具有能与魅族秘术师一较高下的能力。
                                            五十年,几乎比羽皇的年纪还要大。难以想象他的入宫能与月见阁有什么关系。然而十六年前皇后命他入住霜木园,看似极普通的一个安排,今日突然蒙上了一层深意。
                                            “所以,堇岚姑姑对于霜木园中的古怪,至少是知情的啰?”知道宫中变故,来到宫中的碧温玄,也一下想到这点。折仙皇后闺名羽堇岚,曾抚养他多年,私下里他都是这么喊的。
                                            “我也很想说服自己,母亲可能并不知情,可是,还是没办法让自己相信。”雪吟殊露出苦笑,“现在想来,那些年母亲在霜木园中的流连,终究是有原因的。”
                                            碧温玄道:“堇岚姑姑这么做,总有她的用意。”
                                            雪吟殊自然明白好友的善意,但胸中还是有难以驱逐的憋闷。虽然他曾后悔,母亲在世时没有问清楚月见阁的诸般原委,但始终觉得是自己的失策,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与父亲、汤罗一样,是有意只对他一个人隐瞒。
                                            “霜木园的布置,是她安排的。”雪吟殊道,“为什么,就连母亲也是这样,在我眼皮底下做了这么多的安排,却一个字也不对我说,怎么能,她怎么能?”
                                            觉察到他的情绪有些波动,碧温玄的手放上他的肩:“吟殊,你现在是一国之主,”碧温玄言辞上是从来不在乎僭越不僭越的,“堇岚姑姑做了什么,已经没有关系了啊。”
                                            呵,没有关系了。哪怕她是他的母亲,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六年。她对他的影响不可估量,但终究会慢慢消失。他是这帝国的主人,主宰众生,这一点无从更改。
                                            他望向碧温玄点了点头,后者的目光悠然春水般注视着他,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玉霜霖有什么消息了吗?”
                                            “很快就会有。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
                                            “说到这个,不如我来求个情吧。”碧温玄笑道,“我知道你要找着她盘问些事情。虽然之前闹得不太愉快,但她毕竟有恩于我。我年幼遭遇变故时,如果不是她和章青含从旁相助,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所以,由我负责把她带回来,如何?”
                                            雪吟殊苦笑道:“其实我并不想为难她。她丝毫不肯合作,我也是迫于无奈。”
                                            “关于这点我倒是可以解释解释。”碧温玄道,“两个月前,你们在东海巡弋的官船,是不是击沉了一艘海盗船?”
                                            雪吟殊凝神一想,“历年来东海海盗猖獗不衰,水军和他们发生冲突,互有伤亡,也是常事。前些时候他们确然有战况回报,难道说……”
                                            “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些年玉霜霖隐姓埋名,混居于海盗中。她此次回来的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多少和她栖身的风鸦号覆亡有关吧。”碧温玄得意地拍了拍雪吟殊的肩,“你看,这些海上的事,你还是不如我弄得清楚啊。”
                                            雪吟殊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这么说了,我当然可以信得过。”
                                            “其实玉霜霖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姑娘。”碧温玄露出玩味的笑容,“汤子期,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而危险。”
                                            “所以呢?是为什么让她到霜木园去的?”碧温玄幽幽地问。
                                            雪吟殊一愣:“什么?”
                                            “霜木园是堇岚姑姑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她辞世的所在,你平日是不喜欢有人到那里去的。”
                                            “我只是随口……”
                                            “真是随口?”
                                            “随口。”
                                            碧温玄“嘁”了一声,显然不信。
                                            当时只是不想让汤子期那样心想事成地留在自己身边,才随意指派了一个地方。选了霜木园,只是随口。
                                            回想起来,只是因为当时那种没来由的感觉吧。“难道你不觉得,她给人的感觉,和我母亲很像吗?”
                                            “哪里像了?”碧温玄叫起来,“堇岚姑姑温柔端庄,贤淑慈祥,哪里像这个汤子期……”
                                            “她们的眼睛很像。”雪吟殊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便不再说。
                                            她们的眼里都有一种慧黠。更重要的是,她们注视他的目光中都有一种类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这令他心惊,虽然他不清楚那是什么。


                                            “老师,这一切本来和你全无牵涉,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可是别人欠下的债,你永远也没办法还清。”
                                            “不是还债啊,我只是……只是想再看那孩子一眼。”
                                            汤罗感觉自己在一团迷雾中,找不见来处和去处。他觉得累了,想要坐下来,一低头,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仰头看着自己。他的心里忽然一动,不由自主地去拉小女孩的手。
                                            孩子的手又软又凉。孩子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咧出笑容:“所以,你要推我下去吗?”
                                            汤罗猛地睁大眼睛,发现浓雾散尽,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毫厘之处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他一动,脚下的砂石簌簌滑落。他踉跄着后退,猛一甩手,不知怎么那孩子就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他是想拉她回来的,可是没办法。他只能趴在崖边眼睁睁地看着她飘絮一般落向深渊。
                                            她的眼神里有恨意,可是神情却那样镇定,就像即将粉身碎骨的不是自己,而是他汤罗一样。
                                            汤罗惊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但确实仍旧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只不过眼神柔和,带着微微的欢欣:“呀,老师你醒了。”
                                            “这是哪儿……”汤罗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彻底摆脱梦魇。
                                            “是您自己的府上。”汤子期摸了摸他头上毛巾,凉了,取下来,“您觉得还好吗?”
                                            “我没事。我们那时在霜木园……”
                                            “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那个人死了,玉霜霖跑了。当然,他也没有为难你我。”汤子期笑笑,“否则,我也不能回来照顾您。”
                                            汤罗闭上眼睛:“给我准备入魂香吧。”
                                            “您刚受了伤,身体虚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见他。”
                                            “不用说了,我自己有分寸。”
                                            汤子期果然不再劝,起身捧起案上的香炉,来到床前。她照着汤罗的指点,找出他压在香底的锦盒,把它放在汤罗手边。然后她扶着汤罗坐了起来。
                                            “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说完这句,汤子期退出屋外。房门四闭,青烟漫起,她在屋外都忍不住去想汤罗会见到的情形,忽然打了个寒战。
                                            人的精神是很奇怪的东西,又脆弱又强大。在特定的时候,它可以把红颜认作枯骨,也可以把斗室看成沃野。当用某种方法,把肉身向现实的感知全部屏蔽,就会有另外一个世界徐徐开启。
                                            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凭心而定罢了。
                                            她守在屋子外面的院子里,想了想,叫来一个府里的仆人,“大人醒了。去准备一壶最好的茶来。”
                                            仆人道:“要有客人来了吗?”
                                            她抬头笑了笑:“客人很快就会来吧。”
                                            她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秋叶京最好的茶,入口微涩,香气散开了,是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可是茶这种东西,太温柔了。她还是更喜欢酒一点。她不禁有些怀念夏阳的苦艾白,那样强烈刺激的味道,可以让人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玉霜霖果然还是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魅哪怕成了人,投下来的影子都特别浅淡。女人轻轻地落在庭院中,似乎并不想隐藏自己,只是望着汤罗的屋子,神情微冷。
                                            “你来了。”汤子期道,“你一直在等他醒。可是,你为什么早不来,这时候来,老师是不会见你的了。”
                                            “他让你在这里等我?”
                                            “不是的,我自己在这里等你。”
                                            玉霜霖脚步轻移,来到石案旁,拿起一盏残茶,轻轻转动,“为什么?”
                                            “因为现在,只有我愿意和你做个交易。”汤子期放松地把自己的茶盏斟满,“你想得到月见石,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我没准可以透露一点儿。”
                                            玉霜霖紧盯着她:“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你没有从一开始就联络汤罗,无非是觉得月见石还是你所熟悉的那个东西。可是现在,你终于觉察到它的不同了,对不对?你想知道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数。”
                                            “你说交易。”玉霜霖道,“那你想要什么?”
                                            汤子期像是自语般道:“你还记得你自己虚魅时候的事吗?”
                                            玉霜霖霍然站起,脸上突然蒙上一层寒霜,连手中的剑都隐隐有出鞘之势。魅对自己凝聚之前的种种一向讳莫如深,这么问确然是很失礼的。汤子期却坦然看着她,接下去吐出的字眼更加冷锐:“不记得了吗?那么我想知道,章青含章先生,是怎么死的,死时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你到底是谁!”玉霜霖终于忍不住喝出声来。
                                            那些事已经久远到不会有人追究,何况就连当时,雪霄弋与汤罗也只是惋惜他的不幸身故,而没有深入去细究他的死因。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姑娘却如此紧抓不放。
                                            “这只是我想要的一小部分。”汤子期却像一点也没觉察到她的杀意,反而轻快地笑着,“但是,我要得虽多,对你来说,却也不是什么不划算的买卖。或许你我最终想要的,是一样的呢。”
                                            “我为什么要信你?”
                                            “如果你不信我,会怎样呢?”汤子期掰着手指头,“保守估计,这宅子外面,现在有十五名想要捉拿你的暗卫。要不是因为这里是汤府,他们不敢擅自闯入,我想又是一番苦战吧。”
                                            玉霜霖静默着。汤子期看了地下一眼,极细微的血迹落在石板上,洇开的红点如若石上本来的斑迹。“而且,你受了伤,撑不久的。”
                                            她闯进宫城意图盗宝,此罪可轻可重,但雪吟殊要拿住她,这倒是真的。那夜她趁乱逃出已经侥幸了。他不愿闹得尽人皆知,没有公开搜捕,但如果不是不想将她重伤,就连这两天她也是躲不过的。
                                            眼下安然脱身是不可能的了。她既回来,也并不想走。只是听汤子期这么说,她反倒笑了笑,傲然道:“我玉霜霖不是什么磊落的人,可是也不喜欢威胁。”
                                            魅的身影很快消失了。汤子期看着笑笑,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她只是拿起桌上的茶,送到嘴边,发现已经凉了。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回到汤罗的房间。汤罗已经穿上家常布袍,坐在桌旁,除了面色苍白之外,看上去并无大碍。
                                            她步到一旁,点亮了蜡烛,“老师,您回来了。”
                                            汤罗点了点头,她又问:“他说什么了?”
                                            汤罗语气中有深深的疲惫:“你想得没错。他说一切依你的意思行事。”
                                            汤子期静了一会儿,笑道:“可是我倒没有想到,他还有另一个壳子呢。”
                                            汤罗微微偏开头,不愿意回应,他转了话题:“玉霜霖来过,你把她吓跑了。”
                                            “不是我故意吓她的,她自己心虚,我有什么办法?”
                                            “要是你费点心思笼络她,没准还是能让她好好合作。”
                                            “没办法的。”汤子期拨了拨烛花,摇晃的火苗在她脸上投出稀疏的影子,“因为说到底,她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啊。”


                                            回复
                                            24楼2017-05-23 20:15
                                              她在夜色中行走。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要把她吞没。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的,甩也甩不去。羽人真是太讨厌了,他们有着比人族轻盈得多的步伐和十分充足的耐心。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围堵她,可架不住她鱼死网破的架势,又多少有点投鼠忌器,倒几次让她逃了出去。
                                              其实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还有这样的血气。她想,自己一直是最软弱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在老师惨死之后,抛下一切,避世而去。若不是风鸦号给了她一个安身之处,还不知道会在哪里流离。这安身处太安逸,让她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么倏忽过了。
                                              然而现在风鸦号已经沉了,是被羽朝的官船击沉的。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越来越浓烈的疲惫感袭来,让她想要停下来。
                                              汤子期说,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易。其实不对。只是她不愿意和摧毁风鸦号的人做什么交易而已。
                                              她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树屋里停了下来。身后的声音似乎真的安静了下来,要不然,是因为她的听觉不再敏锐。她想起离开东海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犹豫。”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头面对一切,到头来才发现,巨大的压迫力之下,还是会想放弃……
                                              她想,也许是自己过惯了逍遥的生活,吃不了苦,也坚持不了太久。她在屋中坐下,克制住自己的喘息,几乎想要睡过去。


                                              屋外一条条无声的黑影接近,包围了这个残旧的屋子。等到人都到齐,为首的招了招手,人影移动起来,每个人都守住了一个可能脱逃的要道。
                                              最棘手的任务可能就是这样“要活的”,玉霜霖的行动非常灵巧,更何况秘术惊人,真的是十分令人头疼。不过这时候,就算她变成个羽人——也插翅难飞了吧。
                                              他们正要动手,一盏灯自远处摇晃着过来了。暗卫们只好停止了行动,等着它接近。它看似慢吞吞,其实没一会儿就到了眼前。一个长袍木屐的青年来到了屋前,他满不在乎地推了推门,门没有开。他想了想,似乎才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
                                              暗卫头领暗暗叫苦。隐梁公子这张脸,他还是认识的。他实在不知道这人为何跑到这个地方来,而屋中尚有未知的危险。他只迟疑了一瞬,不得不硬着头皮现身。
                                              “碧公子!”
                                              碧温玄回头一看,对于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一点都没有惊讶,很是和煦地打着招呼:“小风,你也在这儿啊。”
                                              暗卫头领面色有点绿了。他姓风倒是没错,可是没人叫过他小风,他也搞不清楚这位公子哥儿到底是认识自己还是随口乱叫的。他只好说:“公子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的谷仓,我来看看。”碧温玄指指眼前的房子,理直气壮地说。
                                              暗卫头领在心内大骂。这个小破屋子里面哪有一粒谷米,而且大晚上的,他一个碧家的贵公子,看什么谷仓,他不得不说:“我们在执行任务……”
                                              “嗯。”碧温玄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你不用说。现在没你们的事,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
                                              暗卫头领一时没反应过来,碧温玄又说:“这里头藏着的,是雪吟殊让你们捉拿的人。你找着了,见着了我,这之后的事,和你们再没有关系了。”
                                              暗卫神色肃冷:“属下是为殿下办差,不可如此行事。”
                                              “我是一个人来的。”青年仍旧不紧不慢,“连我家阿执都没有跟来。你们这么多人,拦着我很容易,可是这里风这么大,我可不想老是傻站着。”
                                              暗卫头领瞪着他,看着他把门打开,大摇大摆进了屋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手阻拦。他摆明了要截下这个目标。然而他这么文弱的一个人到这里来,仗的就是与太子殿下的交情。他们这些人,还真不敢对鲛国公子动手。
                                              “回报宫里,这儿继续守!”最后暗卫头领只能咬牙对自己的人下了这样一个命令。
                                              碧温玄走进屋中,自己手中提着的灯照亮了半间屋子。魅女持剑在手看着他。他有时候忍不住惊叹,魅是那样一种奇特的造物,绝大部分不管经历多少沧桑,精致的面容永远都不会苍老。玉霜霖虽然满面倦容,但一双眼睛仍是清明的。他们僵持了一小会儿,玉霜霖扬了扬眉:“阿玄,你长大了,你想怎样?”
                                              “玉姨,不要那么紧张嘛。”碧温玄慢慢走近,“我是来帮你的,你可能信我?”
                                              玉霜霖的神情柔和了一些:“为什么要帮我?其实我们也不过在你幼时有过一面之缘。”
                                              “能把救命之恩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我更是要有所回报才是。”
                                              “你要怎么帮我?”
                                              “太子殿下所要的,只不过是一段往事。对你来说,这应该只是举手之劳。”碧温玄道,“我虽然不能直接放你走,但此间事了就不再纠缠,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玉霜霖不耐烦道:“我不愿意和羽朝打交道。”
                                              “是因为风鸦号吗?”碧温玄笑笑,“动手的是羽朝官船没错,但风鸦号在东海多年逍遥,为什么会一朝覆灭?始作俑者真的是羽朝官方吗?”
                                              “你是什么意思?”玉霜霖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碧温玄安抚地覆上她的手,温然道:“更多的我也不清楚,毕竟海上的消息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转了许多道了,但东海之上,这段时间风浪诡谲,相信你也深有感触吧。”
                                              玉霜霖漠然道:“不管是谁干的,无论如何,船和人都无法再回来了。”
                                              “可你那夜来,难道只是为了看一看阿执?”碧温玄握着她胳膊的手猛地收紧,目光由懒慢变作灼灼逼人,“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她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可是……千里迢迢逃得命来,这么简单就要放弃吗?”
                                              玉霜霖沉默着。
                                              窗外传来一点点细微的响动。碧温玄走到窗边,撑起一点破旧的草帘子往外看去,平静道:“他们走了,你自由了。话我只能说到这儿,要是你想就此离开,我决不阻拦。”
                                              玉霜霖这时终于慢慢放下手中的剑,笑了笑:“小阿玄,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叫你为难。你那位太子朋友想知道的故事,我可以讲。但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你也要让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开口。”
                                              碧温玄回头蹙起眉,试探地道:“你是说……汤老爷子和他的女学生吗?”
                                              “看来,大家想的都差不多。”玉霜霖面色苍白,眼中却生出一道亮光来。


                                              回复
                                              25楼2017-05-23 20:21
                                                文笔怎么样啊


                                                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17-08-28 18:19
                                                  第九章. 故人成殇

                                                  “汤姐姐,鸟儿,飞!”
                                                  “阿执是说,鸟儿会飞了,要让它回到天空去,是吗?”
                                                  “嗯!”
                                                  银尾雀在少女的怀里不安分地摆着头。汤子期没有想到自己在汤府中,这天清晨出了院门,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阿执,是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阿玄说,御风亭!”
                                                  转头之间,碧温玄与雪吟殊出现在门外,两个人身着常服,清晨的阳光下,神采奕奕。汤子期想了想对阿执说:“阿执的意思是,要去御风亭放飞鸟儿?”
                                                  “嗯!汤姐姐一起。”
                                                  于是这场郊游说走就走,就像随心所欲的一次花开。
                                                  擎梁山终年积雪,等到山麓上的春雪融尽,积寒之下热烈的生机才焕发出来。莺飞草长,红杏白梨,竞相争艳。要说这盎然春色中,风雅而无人叨扰的好去处,那就是御风亭了。
                                                  秋叶京倚山而建,出了城向北而行,曲折蜿蜒的小道一路往上,便可依稀看见一处青木碧瓦的亭子。它建在悬崖边突出的嶙峋山石上,就像会随风而动,寻常人要攀岩而上十分困难。据说这亭子当年是几名可以日日飞翔的羽族贵族建成,百经风雪,依然挺立。
                                                  两位公子,两位姑娘,加上各自随从,一行人悠悠然然来到御风亭,要上去,对别的人都没什么难处。其他人要么是能飞翔的羽族,不能飞的也都有一副好身手。只有碧温玄从来体力不佳,秘术修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他爬这个山,等他上去恐怕天都要黑了。
                                                  雪吟殊微笑拽住他的胳膊:“我带你上去。”
                                                  碧温玄却抽出手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要是连这都上不去,岂不是大大丢脸?”
                                                  他走到御风亭下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藤织的篮子自上面放了下来,青青藤条上缀了一支火红的云炽花,十分好看。他施施然地走到篮子中坐下,得意地朝众人挥了挥手,头一抬,看见阿执的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
                                                  “阿执……这个篮子只能坐一个人。”
                                                  “阿玄在哪里,阿执就要在哪里。”
                                                  碧温玄感到自己有些失算:“这个,要不阿执先上去,我一会儿再上好不好?”
                                                  他跨出篮子来,阿执也跨出来;他跨进篮子里去,阿执也跨进去。少女怀里拢着银尾雀,一句话也不说,一脸淡定地在他身边挤好。
                                                  碧温玄看着身边的女孩子,抓着头发甚为苦闷的样子。雪吟殊却十分幸灾乐祸:“好了,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快让上面拉上去。”
                                                  “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载重多少,要是两个人,绳子真断了那可是粉身碎骨的事!”碧温玄连连摇头。
                                                  雪吟殊却不管,上去就一拉绳子。上头的人得到信号,果然就转动轮盘,装着两个人的篮子就晃悠悠地离地而起。看碧温玄苦着脸,雪吟殊道:“别担心了,摔不着你。”
                                                  他向云辰打了个手势。他和云辰就展开双翼,随着碧温玄与阿执缓缓上升,护着他俩。反正不管这个装置是谁做的,按理说不会连这样两个瘦瘦弱弱的人都受不住。万一真的出了事故,他和云辰两个也正好可以一个拽住一个了。
                                                  等到人都上去,御风亭里花、果、酒、茶已经一样不少。之前的吊篮装置立在崖边,是两个河络在操控,只要一拉扳手,轮盘就会自动转动。
                                                  雪吟殊想起一件事来,之前上山的路上,见到过三三两两的河络,似乎不似平常。他问起来,碧温玄就说:“那些是来建‘山中歇’的河络,你忘了?这件事你可是点了头的。”
                                                  他这么一说雪吟殊就想起来了。去年碧温玄讨要擎梁山的一处地块,说要建一个专门供给河络的地下客栈。虽说大部分河络已经适应地面上的生活,但他们对地下城始终怀有一种情结。每年因游历或商贸经过秋叶京的河络不计其数,但最正宗的河络客栈也只是各色物事尺寸较小的居所而已。怎样能让客人满意,让河络们宾至如归,当然是碧温玄这样的生意人需要绞尽脑汁的了。他决定在擎梁山下修建一个地下客栈专供河络使用,还有一个原因当然也是,能够更集中地获取来自河络族的消息。
                                                  阿执手里捧着银尾雀,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碧温玄,忽然道:“阿执舍不得!”
                                                  “不是在家时说好了,要放飞鸟儿的吗?”碧温玄道,“在笼子里待一辈子,鸟儿会不开心的。”
                                                  “鸟儿飞走了,阿执不开心!”
                                                  汤子期握住她的手:“鸟儿会飞过千山万水,看到许许多多阿执不能看见的东西。也许有一天,还会带着它的孩子回来看阿执。这样阿执开心吗?”
                                                  少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
                                                  她恋恋不舍地将银尾雀放在脸旁蹭了蹭,忽然伸直双臂,张开手掌。雀儿在她的手上轻轻啄了两下,振翅飞上天空。
                                                  “鸟儿开心,会找到家吗?”
                                                  “一定会的。它会自由自在,找到它自己的快乐。”
                                                  雪吟殊看着两个姑娘,心中不知怎么生起一阵羡慕。也说不清是羡慕她们的欢欣喜悦,还是羡慕着消失在天幕中的那只鸟儿。自由自在快乐……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恍然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情绪存在。
                                                  但对于他,这只是一瞬间,他还是开口向汤子期道:“抱歉了。”
                                                  汤子期回过头来:“我想也是,殿下和公子让我到这儿来,恐怕不会仅仅是陪阿执放飞鸟儿那么简单吧。”
                                                  “我就说了,汤姑娘心里一定明白。”与面带歉然的雪吟殊不同,碧温玄毫无异色,笑眯眯地摸摸阿执的头,“再说,放飞了鸟儿,我们家阿执多开心啊。”
                                                  “只是殿下事务繁忙,如果不是确有要事,恐怕不会有这样的雅兴吧。”汤子期笑笑,“而她和公子颇有渊源,要找一个见证人的话,碧公子是最合适的。因此我想,也不会有别的事了。”
                                                  “可不是吗?”碧温玄十分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受人之托。汤老爷子病得厉害,实在不好意思叨扰,只好麻烦姑娘了。”
                                                  “所以,玉霜霖她来了吗?”
                                                  随着这句话,掠过一阵微风。空气里甚至生出隐隐的香气。远远的,山麓之上,一名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沐风而来,头戴长长的帷帽,颇有飘飘欲仙之感。今日的玉霜霖少了几分戾气,多了清雅的风韵。她来到众人面前,欠了欠身:“诸位久等了。”
                                                  “但你们又怎么知道,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来?”汤子期的声音蓦然低沉,看着雪吟殊。
                                                  “因为你们相互间信不过。而你也有想要从她那里知道的东西。”雪吟殊缓缓答道。
                                                  “我先兑现曾向太子殿下允诺的故事,”玉霜霖坦然在亭中坐下,“之后,我们再交换彼此想要的信息,如何?”
                                                  “好。”汤子期嘴上答应了,随之却长长叹了口气。那个人一直在避免这一切,汤罗一直在回避这一切。可是她既然来到这个风云变幻的秋叶京,总有一天是要将一切说开的。
                                                  玉霜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还是从月见石说起吧。它是在二十九年前诞生的。那时候,当今羽皇还只是澜州雪氏的家主。当时雪霄弋与家师章青含是好友,四处游历,一年只有三个月时间在京中,这个你们知道吧?”
                                                  雪吟殊点了点头。他的父亲雪霄弋一直无意政局,年轻时就有言论,说九州即将覆灭。为此追逐各方异象,想要弄清楚九州覆灭的原因,以及何去何从。可是,他并没有多少证据证明这个世界如他所说危如累卵,这就只能被视为疯魔之语了。
                                                  “当时我也跟在老师身边。我们在宛州经历了一场秘术暴动,许多寰化秘术师不知经历了什么,失去理智,用精神控制术控制平民百姓自相残杀。我们百般调查之后,终于发现一处极其强大的寰化之力的源流。那些寰化秘术师想要利用那股力量,却遭到了反噬。寰化之力本无正邪之分,只是那些人太过贪婪,释放出了心中无尽欲念,才酿成大祸。于是大家群策群力,最后老师以身犯险,终于将那股喷薄流泻的寰化之力封印住,让周边恢复了平静。”玉霜霖提到章青含,声音悠远,“据陛下与我的老师推测,那是一个寰化星辰泽地,不知何故出现异变,就像要将自身全部的星辰之力在短时内释放出来。而封印完成之后,这股力量就只剩下一个出口,那就是一枚小小的圆石,也就是你那日在林中看到的那枚……月见石。”
                                                  雪吟殊眼光一闪:“星辰泽地是什么?”
                                                  玉霜霖道:“我们在游历中曾发现一些星辰力特别充沛的所在,陛下赐名叫星辰泽地。它们究竟是怎样诞生的我也不清楚,只是陛下曾说过,若星辰泽地是一片沙漠,那么星流石不过是流散的一颗碎沙而已。”
                                                  雪吟殊与碧温玄脸上都显出惊讶之色。
                                                  “星流石本就是诸神赐给凡间的礼物,可以使一名秘术师获得远超自身上百倍的力量。星辰泽地如此强大,为什么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它的传闻?你们发现了多少处星辰泽地?”
                                                  “你不需在意。”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玉霜霖道,“星辰泽地一向只有雪霄弋一个人能够明确感知,感受不到的人,自然不会相信它的存在。因此不需过于担忧会引起动乱。星辰泽地应该在九州大陆存在已久,并没有人能够真正利用它。”
                                                  “原来如此。”雪吟殊暂且放下这一块的忧虑,让注意力回到月见阁上:“按照夫人所言,月见石就是宛州寰化泽地的缩影了?”
                                                  “不是缩影,而是泉眼。”玉霜霖纠正道,“它本身只是普通白英石,但却可以调引那个寰化泽地的力量。如果说那一片星辰泽地是寰化之力汇成的大海,老师所做的就是将大海封闭,只留下月见石这一个出口。而在这之后,寰化泽地本身则沉寂下去,再无异处。”


                                                  回复
                                                  30楼2018-02-09 13:00
                                                    玉霜霖的语气云淡风轻,可是在场之人都感受到一种激荡之情。哪怕是汤子期,其实也没有真正听过月见石最初的来历。她对那个世界极熟悉,却从未这样跳出它本身,对它进行审视。
                                                    “看来章先生确是不世出的寰化秘术大师,连星辰泽地这样的力量都可以操控。”她心情复杂,语气微冷。
                                                    “这倒也未必。”玉霜霖却不以为意,“只是那片寰化泽地出了异象,老师借用它自身之力,将它修正而已。而且,我们确实无法将其完全封住,最后才会留下月见石这样一个造物。
                                                    “在最初,月见石所连接的澎湃而无序的寰化之力几乎连老师都要被反噬,只要接近它,老师那样强大坚定的精神都难以保持稳定。我们都觉得应该找个地方将月见石二次封印起来。然而老师怎样也不愿意舍弃它,因为他难以放弃那样强大的星辰之力。他甚至不一定要利用它,只是出于一个秘术师对星辰之力的崇拜。”
                                                    “可是现在的月见石,似乎并不会干扰接近者的精神。”雪吟殊想起当日看到月见石的感受。以及近日在它周围的守卫,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精神上的变化。
                                                    “现在的月见石是安全的。因为老师找到了令它稳定,甚至是‘使用’它的方法。”玉霜霖语气愈加深沉,“那就是,找一个与之相合的精神体,进入月见石,成为它的核心。智慧种族的意识是强大而有序的,这样月见石的寰化之力也会从混乱变得有序,进而收放自如。只是要找到这样一个人是很难的,他必须遵循某种特质,自己对此也必须拥有坚定的信念才行。当时老师和我们这些他门下的秘术师,都不符合那种特质。不过就在他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却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只要他愿意进入月见石,成为它的核心,就可以改变一切。”玉霜霖接着道,“当时陛下对灭世之说的查证也进入瓶颈。九州战火缭乱灾害频发,很多地方我们都无法前往。他意识到,关于灭世之说,关于星辰泽地,要找到更多的佐证和信息,首先要做的就是一统九州,这样一切才可能顺利进行下去。他们当时苦于没有一个契机。而我的老师则想到,如果月见石真能稳定下来,它强大的寰化之力一定可以造就一个无与伦比堪比鬼魅的情报组织。
                                                    “他们对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你是否愿意踏平九州战乱,终结这生灵涂炭的乱世,还六族一个明净天空,令羽族傲翔于世?你是否愿意为这愿景牺牲一切甚至是生命?’那人热血沸腾,大声答‘是’。于是在我们的法阵护持之下,他真的抛弃肉身,以纯粹的精神形式投入月见石中,成了这个秘术造物的一部分。”
                                                    “真的只是这样吗?”汤子期忽然问,眼中压抑着一抹哀痛,“真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而没有人劝说他,引导他,甚至是诱骗他吗?”
                                                    “什么是劝导,什么又是欺骗呢?”玉霜霖平静地道,“每个人都只能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我只能说,那个时刻,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否则仪式是不可能成功的。”
                                                    “他死了吗?”碧温玄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的肉身死了,精神当然没有死。但他的精神是否与月见石融为一体、他到底会面临什么,当时我们没有人知道。只有老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与他交流。他教会他使用授语之术,将自己的精神碎片分出二十四份,寄放在二十四名当时最优秀的间谍身上。在强大的寰化之力支持下,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真的成功了。”
                                                    “那些人就是月晓者?”雪吟殊有些难以置信,“你是说,月晓者自己其实根本不会授语之术,他们放出去的精神碎片,都来自于那个进入了月见石核心的人?”
                                                    “正是。但那个人却无法再操控那些精神碎片了,它们只能由各个月晓者自己控制。而很快,他自己也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我们再也感知不到一点点他的存在,不知道他的精神是否真的消融了。好在月见石与月晓者的运转十分正常。此时,人族大举来犯,中州之役中,陛下与月见阁一战成名。之后就是创立帝国,月见之名传扬四方,令各方都深怀忌惮。更多的事情应该就不用我说了。”
                                                    将近三十年,令各方闻之失色的月见阁,仅仅依附于一个将授语之术运用到极致的精神体,这恐怕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但雪吟殊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面沉如水,道:“这些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不管是父皇、母后,还是老师。我看不出来这一切有什么极力向我隐瞒的必要。”
                                                    玉霜霖轻轻一叹:“你怎么没有问,那个放弃一切,进入月见石中,凝聚了紊乱的寰化之力的人,是谁?”
                                                    雪吟殊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身体一片寒意,他强自按下这微微的恐惧,问道:“他是谁?”
                                                    “他就是羽皇与折仙皇后的长子,当时澜州雪氏的王储雪咏泽。”
                                                    雪吟殊腾地站了起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哪里不可能?”
                                                    雪吟殊直直盯着玉霜霖,像要看穿她的谎言。可是玉霜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变化。雪吟殊咬着牙,想要反驳,但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那一瞬间,他发现这种“不可能”却是那么的合理。他一直是帝后唯一的子嗣,雪氏唯一的帝胄,一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一切就像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他的确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曾有个兄长,年幼早夭。但为免帝后徒增伤心,所有人都避免提及早逝的那名幼童。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彻底忘了他,包括雪吟殊自己。
                                                    那个人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件旧物,抑或是……一个牌位。没有陵寑,没有墓牌,没有祭奠。这一切风平浪静时不需质疑,一旦质疑,便再掩不住触目惊心的真相。
                                                    他那天恩泽世的父母,不愿意让他知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这样子被毁掉的。
                                                    有一个人先他而生,本该拥有他所拥有的一切。
                                                    有一个人绝不存在这世上,却生死未卜。
                                                    有一个人舍生取义,成就了现在这个帝国,可是现在,却已成为帝国的一个暗面……
                                                    “啪”!
                                                    清脆的一声响,一只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这声音让这一刻有些失神落魄的雪吟殊蓦地凝聚了心神,而摔碎了茶盏的汤子期笑笑:“不小心手滑了,抱歉。”
                                                    雪吟殊被这一声脆响警醒,很快恢复了自己的镇定和敏锐,平静道:“照你所言,事情发生时他还是个幼童。一个孩子,分得清什么是决绝,什么是冲动?也罢,不提这个,你还没有告诉我,霜木园中的看林人森河是谁?”
                                                    “这却不要问我了。殿下,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玉霜霖转过头对着汤子期,“我虽然有些猜测,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汤姑娘解惑呢。”


                                                    <完>


                                                    回复
                                                    31楼2018-02-09 1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