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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多年的玄幻作品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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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的腥气弥漫在黄沙里长久不散,烈日下旌旗如箭直指苍穹。 骑在圣洁的
独角兽上,英俊的将军抱着头盔。 盔上,长长红缨抚着铭刻符文的臂甲,如
情人的温存。
“我们已经回不去。”将军对着他的士兵这么说,没有骂上几句粗口来增添自己的粗犷,也没有勒马长嘶、挥舞长刀来彰显自己的威武,他只是平静地说出每句话并使每个士兵听清,“秀行国,西陵,除了梦里,我们都再也无法见到了。”
将军望着纹丝不动的军队,轻轻点了点头,那两位敌军中的英雄,尽管他们的行径,足以让自己也感叹他们的伟大,但他们仍不能夺走秀行国军人的士气。 他戴上头盔,对着他的士兵说:“我们回不去西陵了,那么,看! 我们脚下的大地,用长刀,用魔法,用鲜血,征服它! 让这大地变成我们熟知的、热爱的西陵!”
——进攻!
第一章 天牢里的英雄
枯萎的老槐树,在冬天到来之前,就几乎落尽了它所有的叶子,漆黑的乌鸦装点着它老迈的残躯,高大的围墙边角肃杀得不足以生出一棵草……任一个空间、任一个位面、任一个大陆都不会缺乏的所在: 天牢。
死气沉沉的天牢。进了此间的
人,便是天下大赦也多数没有福分出去的; 只要踏入这个门,不论曾统兵百万,还是位极人臣,也不论曾开山立派、天下闻名……只要进了这里,连呼吸的空气也渗着镣铐的味道。
天下第一刀,其实在东陵江湖
上的排名还挤不进一百名内,但他却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刀,因为他就是这甲号房的总管。 他生于此,长于此,又守于此,也将老死于此。在这四面的围墙和天棚、地面,都刻画着禁魔阵,每间牢房的墙壁和天花板、地板上又刻画着小型的禁魔阵——不可能用上任何道术的天牢甲号房里,单凭刀上的功夫,他便是天下第一刀,名副其实的第一刀。
他抱着刀,带着手脚戴着重镣的年轻人到上司面前,抱拳复命:“秉恩相,人犯古虎餐带到。”




在一群剽悍侍卫环拥下的老
人,长叹一声转过身,抚着花白的长须,掀起蟒袍后摆坐了下来,挥手让左右把那犯人身上的镣铐去了,示意年轻人在椅子坐下,才摇头道:“你师父是何等英雄人物?便是你自己当年,年仅八岁,千里示警,也是评书里的少年豪侠,如何落得这般模样……”
古虎餐非但没有和平素晋见上
司的官员一样,只在凳上沾着小半个屁股,反而不时在椅上蹭来蹭去,如同猴子一般,半刻不得安宁。 老人说的话,似乎和他全无半点干系,直到老人说得乏了,停了下来,古虎餐才从身上摸出一只蚤子,用指甲掐破了,突然“嘿嘿”一笑道:“有没有鸡腿? 弄两个鸡腿来吃,吃饱再说。”
老人的脸色一冷,本已半垂的
眼帘猛地一抬, 却见和善的笑意又洋溢在眼里,点头道:“善。 真性情,果是豪侠本色,可以托之以大事。”说着便打发边上侍候着的大理寺少卿出去,不一刻,一盆炸鸡腿、囟鸡腿、红烧鸡腿便端了进来,古虎餐见了,眉开眼笑,当场便取了一只撕食起来。
“同中书门下平章军国事陆飞
陆相爷。”古虎餐咬着鸡腿,边嚼着边含糊不清地说,“每天等着见你
的人,怕不往你家门房塞个几百两银子都排不上号,您老屈尊来这天牢看我, 想必要来找我办的不是啥好事。 看在你请我吃鸡腿的份上,您啊,不如免开尊口,我也不给你难堪,自己回牢房里呆着便是,可好?”
老人不以为意地轻笑着道:“在
老夫面前,不讨好谄媚,也不惊恐失措,仍能想起鸡腿,你仍有不羁的豪侠壮怀。你,不应该在这画着禁魔阵的斗室里终老。” 陆相爷说罢,只是抚着长须,望着抱着一盆鸡腿如怀抱最后一丝生命的古虎餐。
古虎餐把啃完的骨头扔了,又
拈起一只鸡腿,啃了两口,听老人如此说,扑哧一下笑了起来:“您老没糊涂吧?您没忘记我怎么进来的?得了,能穿得上蟒袍的家伙,哪个不是人精?你会糊涂才有鬼!我啊,还是不和你说话好些,不然必定上套。”
陆相爷身后那二品武将装束
的虬须大汉怒然道:“恩相何必与这厮费口舌,这长天谷那空间裂痕,便是十年前他师父领悟魔法之时弄出来的,自那时起,就时有异界生灵出没,现时那裂痕突然扩张,从异界跑来这数万大军,便是他们师徒造的孽! 他要不去,便把这贼厮押菜市口杀千刀就是了!”
陆相爷扬手止了那唾液纷飞的
武官,只是笑道:“古虎餐心思缜密,不错,盛名之下无虚士。 确然,十年前,你把惠帝的二十七子、今上的胞弟、荆国公打断了一条腿,若不是此时东陵已是存亡旦夕之间,今上也不会允了老夫之请,赦免你的罪过,授昭武校尉,教你军前效命……”
“你别忽悠了。 接下来该为国
为民了? 得了吧,你找我师兄去,他好这口;你再说上几句千古留名之类的,他绝对就被你套上了。”
老人似乎没有听到古虎餐的
话,只是半垂着眼帘,似乎老年人说多了话,累了打盹似的。 这时陆相爷身边那武官冲手下一努嘴,便有人从门外带了个半大小孩进来,那小孩不过十来岁,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身盔甲,穿在身上倒也颇有些英气,只是举手投足,仍不脱书卷味。
“阿福哥。”
古虎餐听着有人唤自 己的小
名,不自觉抬起头来,一见这小孩,苦笑道:“小师弟,你不好好读书去考取功名,弄这一身做什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 阿福哥,若
是东陵都沦陷,便是读得满腹经纶又有什么用? 我决心投笔从戎军前效力。 这异界的狄夷军队已连陷三十七座城池,大师兄和荆十七叔已在七日前奔赴前线了,小弟不才,明日也将跟随大军,援助孤烟城!”孩子一脸的意气风发,映着那拭得发亮的盔甲,热血沸腾得可以淬断刀枪。
古虎餐长叹了一声。 战争,不
是评书,不是小说。 书上的战争总那么的壮烈、热血、动人,但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明白。平时里的亲人,尸骨里捡出不到三两的箭头便是生命的句号; 那壮实剽悍的高手,那叱咤江湖的宗师,大战之后,也许就只是一片残缺的血肉,粘在同样残破的城墙上,或是在臭水沟里与










泔水同腐败,而四散的骨头也许被野狗叼在嘴间? 也许,连骨头渣子都没有余下……
老人那垂下的眼帘,恰到好处
地在这时候撑起,似乎他真的不知道古虎餐的小师弟是怎么进来的,老人怒视了那虬须满面的武官一眼,便有左右侍卫把那古虎餐的师弟劝了出去,老人干咳了几声,仿佛真的感觉让那小孩穿上盔甲奔赴前线使他有莫大的内疚。古虎餐连一丝嘲讽的笑意都欠奉了——若是没有这位相爷的批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就能进的地方,还叫天牢么?
“你老人家想必知道,我八岁那
年,便把原本属于我的活命的机会,让给了我这位小师弟和我师娘, 那时,他还在我师娘的肚子里。 为师门死过一回,我觉得足够了,不亏欠什么了,如果你觉得让这小孩上前线去,真的能改变什么,那么,如你所愿,嘿嘿。” 古虎餐低着头,继续和手里的鸡腿搏斗。
那个虬须武官戟指着古虎餐吼
道:“管他能不能改变什么? 反正我麾下的儿郎们在流血,在奋战,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这是你们师徒弄出来的事,要死也是你们先死……” 不过老人的手抬了起来,他便悻悻地低下了头,不甘心地喃喃着些什么。
尽管古虎餐调侃的笑意, 正透
着对这武官演技的不屑,但经历了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人, 却坦然得连脸上的法令纹也不曾动弹。 他扬手,身边的侍卫马上取出一封插着三支白色羽毛的信,老人点了点头,那封信,便被递到刚刚扔掉鸡骨头的古虎餐手里。
这是东陵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信中只有寥寥几行字:“……职于七月初五率前营跳荡队匿于长天谷外,见荆十七出一刀,辟敌千余,高










正则突至裂纹处三百步; 敌阵有白光如云,所过处倒毙者竟重起结阵;荆十七全身溢血,再出一刀,杀敌五千,高正则突进百二步,然白光又起……荆十七出第三刀,杀万余人,刀出暴体而亡,骸骨无存,高正则以五色云英补平裂纹,已无后援,陷身敌阵,遂步荆十七殉难……”
当古虎餐抬起头时,老人身边
的侍卫已不知何时离去了,硕大的房间里,除了甲号房总管天下第一刀以外,便只有古虎餐和老人了。老人站了起来,看了古虎餐一眼,却不再言语,只背着手,向门外走去。
“我去。” 古虎餐扔开了那盆鸡
腿,那盆本来仿佛他生命一样的鸡腿。 他站了起来,这时候天下第一刀猛地拦在古虎餐和老人中间,转过身的陆相爷,倒是对天下第一刀的忠心护主点了点头,但古虎餐却见到天下第一刀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那向来强项的天下第一刀,眼中隐隐是乞求的神色。
古虎餐长叹一声,终于开口道:
“陆相,在下只有一个请求,这厮在这牢里对我多番打骂,敢请相爷,调拨到我手下使唤!以去在下这十年里,心头不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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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7-06-10 10:43
    第二章 沉郁里的诙谐
    如雷的蹄声连绵不断地响起,
    无数铁蹄敲落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民潮,正逆着军队前进的方向拥去,哪怕这支盔甲明亮的骑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前线, 也无法让逃难的人们缓下脚步来。
    他们这一路上见过太多的军队奔向前线了,都是剽悍的壮士,都是百战的精锐,都是经历过战阵见过血、一心报国的好男儿。 但似乎这些英勇善战的大军的旗帖, 只是送
    给怪物剔牙的牙签一样,他们都死了,一支支的军队边往前填,边把一座座城池接连失陷的消息往后方传来……
    “传大人军令,下马!造饭!”
    三夜三日,一人三马,马憩息,人换骑,赶了上千里路的军队终于停了下来打尖,毕竟他们到了前线,等待着他们的不是婆娘捂热了的炕头,而是异界穿越而来的敌人的刀锋。
    古虎餐把头盔扔在边上,大口
    大口地喘着气,三天三夜的急驰,就是铁打的也会累,何况是血肉之躯?他又不是骑军里那些训练有素的老兵油子,此时两条大腿内侧早就血肉模糊了。 古虎餐对抱着长刀站在边上眺望的天下第一刀招呼道:“还好我带了两个鸡腿,小刀,要不要匀你一个吃?不要?正好,我还嫌不够呢……这不招呼一声,感觉我这人特小气,爱吃独食一样的……你继续装帅,不用管我……”
    天下第一刀其实是不敢坐下,
    他很害怕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他母亲本是斩立决的大罪,是陆相爷求情才让他母亲在牢里生下 了他,也就是因为陆相爷,他才学成了刀法当了这甲号房的总管。从出生就没有出过甲号房,更加没有骑过马,他现在微微发颤的两腿, 恐怕比古虎餐更惨一些。
    远处一个逃难的老汉,正向路
    边造饭的军士打听着什么,那军士疲倦地应付了他几句,老汉似乎受了惊吓往这边打量着,然后苍老的脸绽出一股生气,他奔向同伴,急促地说着些什么。 天下第一刀开始听不清楚,但后来那些逃难的人似乎缓下脚步,而他们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古虎餐? 真的是古虎餐?我们有救了!”
    “他们凭什么相信你?”天下第
    一刀皱着眉,极疑惑地问正吃完一个鸡腿的古虎餐。他在这十年里,并没有觉得古虎餐有多大能耐,对于他来讲,古虎餐一再以 “只要我能出去,必定带你出去”来让他帮忙搞吃搞喝,但他从来就没当过真。 尽管现在真的把他带了出来,但他仍只是觉得,古虎餐,不过是一个有趣的少年。
    “小刀,一会上路了,你就拖到
    最后,找机会跑吧。” 古虎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两三口啃完最后的鸡腿,掏出半路上捡到的几份不知谁散落的地契文书,胡乱擦了手,撑着树干站了起来,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再往前,你就走不掉了。 这十年里,多谢你一直照顾我,我总不能看着你去死……”
    谁知天下第一刀脸色铁青地望
    着古虎餐,过了半晌才咬牙道:“某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道忠义二字,你敢将生死置于度外,踏出天牢来赴死,我便不舍得这条命么? 无论生死若何,总须试它一试! ”
    古虎餐听罢,只有苦笑,想不
    到这小刀,却是跟他师兄高正则一样的傻瓜。若不是得到荆十七和高正则都殉难的消息,古虎餐绝不会出来的。他十年前可以打断皇子的腿而没被问斩,就是因为天下六大门阀荆阀家主、号称天下第一的荆十七护着他,还有同样名满天下的师兄高正则护着他。如今这两人都死了,东陵皇帝留着他古虎餐做什么? 单凭荆国公到现在仍瘸着的腿,十年前的旧账,也足以让他在牢里生不如死了。
    “小刀,千古艰难唯一死,我
    不过试试你罢了,果然是好汉子!好!”古虎餐有时觉得,自己很有些做奸臣的潜质,似乎那老奸巨滑的陆相爷,才跟他是同一类的人,“你不要生我的气。 兵家至言,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小刀,咱们到现在,仍不知道敌军有多少人,有什么作战的习惯,甚至连一个活口也没有,我想,要打赢这场仗,得了解敌人,我决定,带一个斥候小队, 轻装快马先行到前线去刺探军情……
    “这五千人马,要交到你手上,
    不试一试你,教我如何安心? 这不是你我一人生死,是五千壮士的性命,是东陵的国运! ”古虎餐两眼泛红地握着天下第一刀的手,郑重地交代着,“小刀,为国珍重!”
    还没等被他煽得热血沸腾的天下第一刀回过神来,古虎餐已带了十来人的斥候小队,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以后,古虎餐身边最
    后一名斥候勒马道:“大人! 兄弟们都分散刺探军情,你孤身一人……”
    “十几年前,大军重围中,我都
    能全身而退千里示警,何况如今?”古虎餐慷慨激昂。
    当目送那斥候远去,古虎餐才
    舒出一口气,辨了方向,闭上眼在身前画出一个五角星芒,低叱道:“迅!”那五芒星如被巨力敲打,猛地一缩,向远方快速遁去,转眼已不可见。 古虎餐等了半晌,脸上浮出喜色来,急急道:“师娘,我脱身了,你快带小师弟去武阳镇,我后天就能到,东陵有数之不清的深山老林,何处不是世外桃源!等这天下平定了,再入世不迟!”
    他一边说着,一边掐指算着,数
    了三十下,便恰好说完。 睁开眼来,古虎餐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走出甲号房,是虎归深山龙入大海, 陆老儿以为派五千兵就可以看住他?这国家兴亡,食肉者谋之——做官的人去担心吧,换谁当皇帝不是一样过日子?
    当下古虎餐策马奔向江边僻静
    无人的小树林内,把甲胄卸开,胡乱扔进江里,取了长衫把战袍换了,又解了马的肚带放那马自去逃生,只因这是军马,骑着它难免落下一条线索让人追寻。
    片刻后从林内出来,挂破了几处的衣衫和溅染了泥水的袍裾,加上肩上挽着的小包袱……他已和逃难民众一般无异。 古虎餐信步绕了个弯,便上了河堤混进那逃难人潮里,便是火眼金睛也难以在这数以万计的人流中剔出他来。
    荒川府城的繁华,古虎餐从京师和骑军开拔经过时, 就远远领略过了。 当随着逃难的人流再次回到荒川府时,他远远就和身边的难民指点着,城门外几个善长仁翁搭的粥棚。 也许没有什么比一碗热粥,更能温暖这些惊魂未定的可怜人的心了。
    走到城门口时,逃难的人潮已分成几股涌向粥棚,而走向城门的,只有古虎餐孤零零的一个人。“咔!”两把长枪交叉着拦住了古虎餐入城的路,城门老卒无奈地挥了挥手道:“小兄弟,去找碗粥填了肚子,然后找个窝棚憩憩,知府大人有令,流民不得入城。”
    “君子岂吃嗟来之食?”古虎餐板着脸,憋出一股子穷酸气,“学生寒窗十年,历经童试、院试、岁试、科试,此番筹措盘缠,千里奔波荒川府以赴乡试,军爷阻我,焉是国家取士之道乎?”
    通常人的能耐和其能闯出的祸,大约总成正比的。 例若不见得随便一个小孩,便能把东陵皇子打瘸了腿吧? 天牢甲号房里呆着的,或是沉冤未雪,或是罪孽深重,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无一庸人。
    古虎餐在里面呆了十年,和几个饱学鸿儒也厮混得熟络,此刻摆起谱儿来,倒也把城门老卒唬得服帖,陪笑道:“原来是赶考的秀才老爷!”当下古虎餐摸出路上捡来那沓田契文书,在里面小心拣出一份秀才告身文书递给老卒验过了,便自进了城。
    孤烟城头,西陵军队的旗帜如枪林立。 将军轻抚着独角兽的长毛,静静地聆听参谋的报告:“将军阁下,我军已攻下第三十八座城池!重伤三十人,轻伤七十五人,殉职只有三名士兵……”
    “啪!”很有点壮怀激烈的参谋
    军官,被将军突然的一巴掌扇得几乎站不稳了,鲜血从远比东陵人高耸的鼻子里淌出,连后槽牙也有点松动了。 但军人以服从为命令的天性,却让他一动不动笔直站立着,就是最严厉的教官, 也无法挑剔他的军姿。
    将军闭眼良久,对于他来说,不是“只有三人”,而是“竟殉职三人”!
    慈不掌兵,在哪一支军队都一样。 当下达攻击命令时,只要达到作战目的,伤亡是可以接受的。但战斗结束以后,事情便变得复杂起来——当将军的军队失去一个士兵,就意味着军队的实力永远缺损一分。 东陵这块土地太原始,战术、魔法、知识都落后太多的东陵人,是不可能补充进将军的军队的。
    思考了半晌,将军才张开眼睛。
    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着在作战室沙盘上的一个点,对待命的参谋道:“命令。”
    参谋军官本已绷直的腰身一紧,几乎让人怀疑是否会绷断了脊梁。
    “放弃强攻落日关,暂时放弃荒川府,分三路穿插,必要时吃掉那支骑兵部队,参谋部起草作战计划,必须在短期内让这块所谓东陵的土地
    的统治者,明白我们的力量,要让他们认识到跪拜在秀行国军队的脚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是,长官!”
    荒川城里,古虎餐进了客栈里
    坐定,叫了两个鸡腿一碗白饭,风卷残云一般地吃了,倒也真不负了他师父取的名儿。 古虎餐抹了嘴,正想叫店家来结账,却听见用屏风隔起的雅座里,脆生生的女孩声音:“我爹和屏儿姐他爹,都收拾着生意细软,预备着那异界军队一打过来,便逃难去了……我等姐妹,用罢了饭,便往那孤烟城赶路……据说古虎餐大侠已奔前线去了,只教他往孤烟城头一站,那些异界小丑,岂有不灰飞烟灭之理!”
    却有另一女孩犹豫着道:“但那古虎餐的师兄, 高正则不也去前方么?怎不见消停?逃难的人还是一日比一日多啊……”
    谁知她话没说完,便杂七杂八地被众女子围攻:“师兄便定强过师弟么?” “当年高正则面临大战,只会带着师娘跑路, 哪见他有半分古虎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极是,那时古虎餐不过八岁,便与他师父血战数十万精锐,而后又千里示警,何等英雄人物? 怎是高正则可相比的?”
    “我看古虎餐身陷天牢十年,不定便是高正则妒忌师弟强过他太多,故意陷害所致! 咱们听评书也不是一天两天,那些无胆匪类,玩起阴谋权术,比起英雄好汉可不是强得一分半点……” 这位更是给高正则下了定论了,“前番高正则前往边关,不过作态罢了,候得古虎餐去平定敌军,论功定赏时好分一杯羹! ”
    这时却听有人在屏风外叹了一声,讽笑道:“你们真把古虎餐当作神来拜么?你们有没有发现,那古某人十几年来,最为嗜食鸡腿?”屏风内众人本欲反唇相讥,但那人说到心中偶像喜好,却也便容他说完再行教训。
    只听那人道:“活着的,我看没谁是圣人。别说古某人在东陵有些许薄名,有些许权势;就是你们几位小家碧玉, 想必也不觉鸡腿有多好吃吧? 你们可否想过,为何古虎餐不食熊掌、不食翅鲍? 也许唯一的解析,是姓古那厮,八岁以前除了鸡腿以外没吃过其他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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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7-06-10 10:55
      “八岁那场大战以后,那丫就没了味觉,吃啥都没味道了,只好吃鸡腿。 鸡腿大约他还记得是什么味儿,边吃可以边幻想出鸡腿的美味……唉,回家去吧,我瞧,姓古那小子,指不定现在跑到深山老林里躲着性命呢!”
      几位女孩听了,全然忘记教训屏风外那厮的打算,都不觉黯然泪下,纷纷嘤然泣道:“必是如此,必定是如此,不惜其身,真大侠也! 壮哉古虎餐!”“无味之英雄,有义之豪侠!”“行侠应效张梧生,嫁郎当择古虎餐!”“便是古大侠遁入山林,也是为还东陵黎庶一个太平世界,积蓄力量,待机而战罢了……” “便当是真的,须知天牢十年不知受了多少苦,人家古大侠先藏匿起来养好伤势,又有什么可指责?”……
      这少女情怀,着实令人无从捉摸,能奈她何?坊间有痴迷京师梨园戏子的,有痴迷青楼歌伎的,她们便要痴迷古虎餐,便是偶像有甚不足,到了她们眼中,却也是至情至性之壮烈高大,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的了。
      夜色渐暗,早就趁机出了城往武阳镇赶去的古虎餐, 想起那些女孩,也只有连连苦笑。 若是太平时势,他本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你情我愿又非用强拐骗——他倒不介意借着她们的仰慕,一亲芳泽。 可现时不同往日,要他为了这些仰慕而去前线送命,却是万万不能。

      中京城里,乌衣巷里一行人挑
      灯夜来,离巷底陆府还有百来步,黑暗中已有人喝住:“陆相府第,来者止步!”那行人里,当头的人取了一块腰牌抛将过去,隐身夜色里的护卫把拇指往腰牌上一揉,吓出一身冷汗,迭声地请罪。 那行人里,有人冷嗯了一声,只是道:“罢了。”便径直向陆府大门行去,在那黑暗里,仍不住传来方才那护卫叩头不止的声音。
      同中书门下平章军国事的陆飞陆相爷,得了其他护卫的通报,早便开了中门迎了出来,那行人也不多话,一进门便似乎比陆相爷更像这个府第的主人,四散开了布置防卫,有扯着公鸭嗓子的,支使着府里丫鬟做这做那……
      那行人里领头的,由七八个剽悍的汉子护着,熟门熟户地冲书房走去,不觉走过雕栏,赶得急了撩起罩衣,那屋檐挂着的大红灯笼下,把那被护卫在中间的首领,罩衣下明黄袍裾照得分明。
      进得书房,那些护卫自在门外把守,陆相连忙跪拜道:“皇上……”
      “平身吧,朕素来不喜这些虚礼。”言辞倒是客气,但那话语里却冷得跟冰霜一样,“陆翁请朕赦了古虎餐,言道是古虎餐出得天牢,平难便指日可待,陆卿可还记得?”
      “微臣记得。”
      “你奏议京川路节度使怯战,应去职,朕准了; 你奏议户部尚书贪墨,当诛三族,朕也准了……御史弹劾你倨傲弗恭,不安分守、庇护族亲,鱼肉乡绅,沽名乱政! 朕皆留中不发! 便是将朕一母同胞的荆国公殴打至残的古虎餐, 你奏请将其特赦朕也准了! 可那古虎餐未到荒川府便脱离骑军所部不知其踪,陆相爷,你便当朕是可欺之君么!”简直是句句诛心。
      陆飞不慌不忙,离座跪下,拱手道:“皇上请息雷霆之怒。 古某人,不过一勇夫哉,只要他出得天牢,是为国捐躯于沟垒之前,还是藏匿踪迹于山林之中,皆于大局无伤。 无论是古虎餐怯战,或战死,皆可以堵天下清流之口,迁都之事,再无阻碍……”

      那古虎餐出了荒川府,行到三更, 已离武阳镇不过十里,突然听见官道上清脆马蹄声传来,他连忙往路边树后一躲。 却听马蹄声到他藏身树前便戛然而止,沙哑的声音朗然道:“小阿福,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古虎餐在树后探头打量,只见
      月光下,通体炭黑的骏马上那女子勒着缰绳,头上斗笠沿上系着一圈青纱,夜色里看不清面目,那女子体态玲珑,看得古虎餐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但她一说话,那沙哑得若刀刮铁石似的嗓子,却倒让古虎餐倒足了胃口。
      “你师父可不是你这般性子,你便一路地躲,能躲到哪去?”那女子见古虎餐无奈地走出来,笑道,“莫须问我是谁,你可曾听说过‘青楼’?”她说青楼自然不是卖笑的勾栏,而是自从传说里的东陵神魔之战起就存在的一个杀手组织。
      据说神魔大战, 人类与仙人的联军为了对抗当时横行东陵的五魔族,组建了一个情报机构,神魔大战以五魔族被封印于中京五城告终,而人类和仙人联军也损失惨重,这个情构机构的直接隶属上级,也全部战死,结果这个情报机构便失控脱离了出来,演变成一个传说中的杀手组织,据说,当东陵再次陷入灭族亡种的战争中,这个组织将重新归入东陵军队的战斗序列……当然,一切只是传说,至于有几成是真?没有人能回答。
      古虎餐笑了起来,只是道:“几乎东陵听说过我的人里, 十个有九个知道我的小名叫阿福,没理由你叫出我的小名,便能证明你是传说中‘青楼’中人吧?再说‘青楼’不过是个传说……”
      不过古虎餐没有调侃下去, 因为那个女人把遮脸的青纱拉起到下颔,露出颈间一道凄迷的刀口,古虎餐见过这种刀口,八岁那年他就见过,那是他师父的红颜知已荆凤鸣闻名东陵的绝招——凤舞九天的刀法留下的伤口。 怪不得她的声音这般难堪,那一刀,当时不单割断了声带喉管,只怕是连颈椎也伤到的,但明显却是留了手的,古虎餐见过荆凤鸣出手,凤舞九天,只要中了,无一活口。
      “荆凤鸣可以杀我,但她没有杀我; 你师父救了我,但我和六眼道士却要去杀他,他杀得了强我百十倍的六眼道人,自然也可以杀了我,但他也没有杀我。” 女子把面纱放下,沙哑地道, “因为我是青楼中人。”
      “青楼中人不需要证明,实力可以证明一切。你不要再躲,青楼给你七十人, 七十人都拥有一过天劫就飞升的真人实力,你统率他们,去把异界的军队歼灭。这七十人不论生还多少,都重归青楼匿于黑暗,所有战果都为你一人之力,裂土封王、流芳百世指日可待。”那女人的声音尽管极难听,但她却极会煽动人心,“人生在世,为利?为名?为权?为钱?为色?只须你一战功成,名扬四海自是不出意料,美女投怀送抱也是寻常,一旦封王,何谓钱? 何谓权?一国尽皆你所有!有了一国之力,假以时日,逐鹿东陵未尝不可!”
      若说二十岁上下的古虎餐在这番煽动鼓舞之下,半点心动也没有,那也太过矫情。哪怕他再如何觉得陆相爷才是自己人生榜样都好,少年总是不缺乏热血的,但便在他稍许心动之时,远处几不可闻的马蹄声却让他镇定了下来。
      四方杂乱马蹄从远处迅速奔来, 转眼东边的骑者 已奔到二十步开外,马上骑者远远便吼道:“前面可是古大人?”说话间已奔到跟前。那骑者便是之前跟古虎餐从骑军里分出的斥候小队的士兵之一,他滚鞍下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见确然是古虎餐,勉强行了一礼道:“大人,快! 马让给你,快回骑军之中!职张强, 已探知敌军前锋,舍了荒川府,穿插向武阳镇方向去了,怕不用五个时辰就可抵达武阳!”
      西边那马也跑近了,马上骑兵已几乎不能控马,古虎餐打了个唿哨,那马总算是军马,便停了下来,那骑兵被抱下马来,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后背两道交叉刀口,苍白的皮肉外翻着,血都流干了。 古虎餐凭空画了一个五芒星,往那创口一按,五芒星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被五芒星笼罩的创口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那骑兵稍有了点知觉,挣扎着道:“敌军……前锋,前锋……”
      话没说完,颈椎无力软了,脑袋一歪,头上的铁兜銮掉落地上,滚动在青石板的官道上 “叮当”作响,一缕忠魂已然消逝。古虎餐无奈地站了起来,他可以操纵时间,可以让受伤之处时间加速或倒流,以使创口加速生长或恢复到受伤前状态。但这斥候失血过多,三魂七魄都消散,连一点生命迹象也没有,实在已是回天无力。
      这时又从东方奔来两骑,远远便听其中一骑在吼道:“庞老二,撑住!撑住,不要睡觉啊!”古虎餐脸色一变,急步向前迎了过去,人跃向空中,一个五芒星已勾画成型,奋力一挥,那五芒星如实物一般向那趴在马背上的士兵迅驰而去。
      那庞老二被五芒星罩住,呻吟了一声,稍有了些生气。 另一斥候勒住庞老二跟自己的马,喘气道:“禀大人,职已探得,敌军前锋十二人,遭遇时离此三百里外,现离武阳镇约一百五十里到二百里,计三名轻骑兵携骑枪、骑弩、马刀,未披甲;六名具装重步兵,携长枪,巨盾; 两名轻步兵,带长弓、短刃; 一白袍者,不知、不知司何职……”说到此处,那骑兵慢慢地软倒地。
      古虎餐抢向前扶他身子,却见
      他身上七八处拗断了箭杆的创口,腹间裹着一角战袍,不住渗出血来。这时边上那唤作庞老二的哑声道:“老哥本已脱身,为了救我,腰间中了一刀,肠子都流了出来,他又不肯停下歇息,只撕了战袍裹住……”
      古虎餐无声勾画着各色五角星芒,往那士兵身上施为,但人已死得通透,哪里有半点效用?放下那士兵尸身,古虎餐向天悲号了一声,扯住那张强衣甲,怒道:“我让你们去侦察敌情!侦察敌情!也没规定你们什么时候回报,也没规定你们到什么地方报告! 你们为何一定要去送死?你们为何一定要死在我面前! 妈的,蝼蚁尚知惜命,你们不会逃命么?连逃命也不会么?”
      张强被他吼着发愣, 大约这是第一个教他逃命的长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古虎餐叹息道:“你们,却是又如何找到我的?”
      “大人,我等从军十数年,所习便是追踪查敌之术,想来大人使我等刺探敌情,必也身先士卒,故一路寻来,却是不费半点工夫……” 张强总算找到一个能回答的问题了。
      西边又有马蹄响起,不一会便到了跟前,幸好这骑兵都没受什么重伤,但没等古虎餐松一口气,那骑兵便道:“……职王逸探知……其他三个兄弟都去了,还有二个兄弟不知所踪……”
      那戴着笠帽的女子在边上不屑地道:“敌军也是当兵的,你们也是当兵,听来也就十几人的小队,你们也实在太过窝囊……”
      “老子一人就砍死了三个!”王逸一脸的悲愤,放声吼道,“你看这刀!你看老子这刀上缺口!就是砍裂了那些杂碎的头盔才斫缺的! ”但说到此处,他又无力扔了刀,坐倒在地上,那五大三粗的行伍汉子,扯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和小孩也似的,“但那见鬼的白光! 那白光一过,那些杂碎就活过来! 李老哥说砍了那白袍的,就没白光了,谁知道他都捅了那白袍九刀了,那穿白袍的怕连心都给捅烂了,还是有白光! 他们个个会放白光! 一下李老哥身边,本来死了四五个杂碎便活了起来,乱刀把李老哥斩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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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7-06-10 10:58
        第三章 灭人欲

        武阳,平静的小镇里,百姓里多数人甚至并不知道异界军队入侵的事件。 镇头那豆腐西施虽说是未圆房就死了丈夫的寡妇,坊间三婆六姑都暗地里咒骂的克夫扫帚星,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和苗条高挑的身段,却让她的铺子前面,每天总围着十数个慕少艾的书生、地主家的少爷。
        几个闲汉靠在墙角晒着太阳,
        不时调侃着豆腐西施看上某个老客,有时那些客人里性子不好的,踢上几脚,都是一个镇里的,也没人下死手,那些闲汉也笑嘻嘻地挨了揍,极夸张地大呼小叫喊痛——任谁都看得出的戏闹。
        古虎餐带着三名披甲顶盔的斥候进了镇,后面马上还有一个身段迷人的蒙脸女人,顿时让这镇口的人们停下手上活计,连闲汉们也停了嬉闹张望过来。 但张强他们三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只眯起眼来,那透着杀意的眼光就使得无人敢围上来打听。
        连镇口驻军治所里的队率,也
        犹豫了许久,直至他们一行过了豆腐西施的铺子,想着若来的是上官,怕自己会落个治军不力的罪名,才死命捏了一下大腿,赶上去问道:“不敢请教几位……”
        王逸一回过身来,那队率见了
        他衣甲上所缀军衔,顿时吓了个激灵,连忙跪下叩头道:“不知陪戎驾到,卑下武阳治所进义副尉陈三,恭迎大人。” 王逸是那斥候小队的队副,便有个陪戎副尉的等级——从九品下的官职,是最低品级的武官职位了。
        但相比之下,这队率不过是进
        义副尉,按东陵军制,无杀敌立功者,五年晋升一级,从进义副尉晋到进勇校尉,要十五年,而且就算过了十五年晋到了进勇校尉,还一样是未入流的无品官。要再晋一级才是陪戎副尉,才算作有品级的武官。
        故之对他来讲, 王逸实在是个很大的官了。
        王逸斥道:“瞎了你的狗眼,还
        不见过古昭武?”说罢让出古虎餐来。 古虎餐这个昭武校尉,是正六品上,对于陈三来说,简直就是天一样大的官儿,他趴在古虎餐面前,都说不出话来了。
        “阿福!***过来!”还没等
        陈三叩见这位大官,镇里唯一的客栈,云来客栈门前一貌不惊人的中年妇女,叉着腰冲这儿嚷嚷着,“你

        这死孩子,你这死孩子,自小教你不要惹事,你偏生打断别人家孩子腿!老娘今天不让你吃足竹笋炒肉片,我看你明儿敢闹了天! ”
        便在陈三惊骇的眼光下,这位六品大官连滚带爬奔到那中年妇人跟前,嬉皮笑脸地道:“师娘,先说好,打归打,不要再让我背书了,我这不让您逼的么? 您要不整天逼我读书,我也不用躲天牢里避了……啊哟……师娘,你老人家手劲不减当年啊! 轻点,轻点,要扯断了……”
        却见那中年妇女一手扯着六品官儿的耳朵,一手操了根两指宽竹篾片,可着劲儿地往那屁股上招呼。
        陈三喃喃道:“真打啊?”
        似乎为了回应他的话,那中年妇女全然和寻常市井妇人打儿子没半分区别,边打还边骂:“叫你小子不读书,叫你小子和人打架……当官怎么了? 当官你也是我养大的!
        老娘不管教你还得了?不许号!叫你还号!”
        王逸踢了陈三一脚,才让后者清醒过来。陈三连忙跑过去掩在古虎餐身上,还没开口便挨了几下,不由惨叫道:“老夫人!啊哟!这打不得啊,您要打……啊哟! 也得进屋啊……于大人官声有碍啊! ”
        虽然只是天近傍晚, 但铺天盖地的乌云,却早就把西落的太阳掩遮得连余晖都没有了。 天下第一刀的脸色比天色却还更黑一些,眼前那小小的从八品行军司马,着实嚣张到了极点。
        自古虎餐走后,天下第一刀说的话,从来没人理会过,方才跟古虎餐出去的斥候小队,回来了一个重伤的斥候,谁知连那信报内容,这行军司马也拒绝告诉他。 天下第一刀在甲字房里当总管时,便是当朝一品如陆老相爷,也不曾这么给他脸色看,更别提身陷天牢里一二品的大官,哪个不是客客气气? 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愈想愈发愤怒,那手已不知不觉移到刀柄上了。
        但那瘦削的行军司马,却连与
        他对峙都懒得,只顾与边上骑军的判官相议,分派士卒安营扎阵。 掌书记已写完军报,行军司马用了印,教传令兵送往最近的驿馆去了,方才对被他们完全架空的天下第一刀行了一礼:“不敢请教大人,官讳如何称呼?”官讳,正式的名字。
        他这话倒把已几乎要拔刀怒斩的天下第一刀问得发愣了。
        那行军司马似乎还嫌天下第一刀不够尴尬,或是为了解析清楚,叉手行了一礼道:“如古昭武,官讳福钦赐带御器械、昭武校尉、权署京川路骑军钤辖、字虎餐。” 这里面赐带御器械是表示皇帝的信任,并非真的要去御前当值; 昭武校尉是官职,也即是级别; 钤辖是差遣,实际的职务; 权署,暂时代理。
        可天下第一刀他哪里来的什么官讳? 他母亲生下了他就被问斩了,然后在天牢里长大,后来学刀也是陆相爷吩咐下去,一个死囚教他的,连拜师都没有,教了他半年那死囚就提了出去杀头了。小时候有人叫他,便是“喂,小孩!”长大了,亲近的人、上司管他叫小刀,囚犯大多管他叫刀爷,他连个姓也没有,甲字房总管本来就是个牢头,哪有什么品级?
        是以这么一问,便把他问傻了。
        不知从何答起。 那行军司马微微一笑,低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下官敢请大人教我,何以知骑军事?”连官讳品级职务都没有,怎么来管骑军的事?
        天下第一刀死命地咬着牙,那握着刀柄的手无力地松开,他难道说,啊,古虎餐把你们交我管了? 要让那行军司马问一句: 有何凭据?他不是更加无从答起? 他无力地叹息了声,突然觉得,古虎餐让他拖到队伍后面,溜之大吉,也许才是对的。
        武阳镇的云来客栈里,阿花
        看着老老实实坐在跟前的古虎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和张梧生的遗腹子,早在半月以前,就纠结了官学的同窗,投军去了,几天前托人送来的家信,说他们就要随大军出发,增援前线去了,信里不断地提到“战死”、“死战”、“血洒边关”、“马革裹尸” ……着实地让她惊怕。
        儿大不由娘,她能做什么? 让阿福去把儿子换回来么? 阿福虽不是她生的,但也是从小养大的,她心里向来视阿福是自己的孩子,断没有让阿福去换自 己儿子活命的道理。 她虽是大侠张梧生的妻子,江湖上的汉子,因着她先夫的英名,向是对她极敬重的,但除了这层外壳,她也只是一个识了些字的村姑罢了。 她能做的,也就是一个村姑的本分——把收拾好的包裹塞到古虎餐手里,低声道:“小子,找到地方了,再去中京接师娘和你小师弟……跳窗跑吧,外面那几个家伙,师娘帮你挡住。快走!”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说太多的话,只怕想到自己的儿子,那泪水一淌下来,阿福便走不了了。
        古虎餐倒也没多想, 只觉寻到遁世的所在, 再回来接师娘也是道理, 否则这妇道人家再加一个文弱小书生,长途跋涉也不是法子。 接了包裹道了珍重,便要从窗口跳出来。 阿花却一把拉住他,摸着他的头发,叹息道:“让师娘再看看你,你现长大了,都比师娘还高了,能闯的祸也越大,师娘护不了你了……你

        要本分做人,本分过日子……要把庄稼侍候好,不要赖着婆娘坑头当癞汉……”
        唠叨了许久,天都黑透了,古虎餐才拜别了师娘,从窗口跳了出去。相传留仙山脉自天地初开就绝迹人烟,又是野兽丛生,便是神仙去了也会被留下做那猛兽腹中之食。 古虎餐自恃自己一身修为,便是凶兽面前,也足以自保,只要那里没人,便不会有战事,便是避世绝佳之地。当下借着星光辨认了方向,便向留仙山脉方向奔去。
        行到二更天的时分,本就被乌云笼罩着的天空,漆黑里沙沙地下起了雨,古虎餐看这雨颇有愈下愈烈的架势,只好回头,快步赶到方才路过的破庙里,把庙里朽了三只脚的供桌拆了,堆在一块,又凭空画了个五角星芒,在星芒南面的角上打了个响指,生出一缕烟火,把那堆朽木点着。
        长夜独听雨,那雨丝扫着破庙后的竹叶,很有点呜咽的味道。 许是他自家满腹的心事,更觉凄风苦雨的难以入眠,便只好坐起来,往包裹里取个烧饼拗下一角来嚼着,也算作打发时光。 眼见包裹里他师娘还塞着几本册子,翻开看了却是他师父生前的笔记。
        被师父收养以前,他实在太小,小到连亲生父母是什么模样也记不起来了;而八岁那年,师父殉国以后,他便被荆阀家主收养,或许荆十七念着他师父生前的好处, 凡事都由着他去胡闹,古虎餐便跟那班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听说知晓了许多官场内幕,冷眼看去,顿觉世上没一个是好人。
        但此刻翻起师父生前的笔迹,
        却使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也许因为回忆总会美化过往的事物,在他心中,师父几乎完人一样,尽管不像评书、坊间传说那么高大完美,但他总觉得,如果世上还有一个好人,也许就是师父了。
        张梧生的笔记很随性,显然是
        悟出什么,便记下什么。 古虎餐胡乱翻着,突然翻到这页,小楷写得工整: 存天理,灭人欲……天有四时,地有五行,是谓天理; 不存天理,无以感知五行……人欲者,富贵易淫、贫贱易移、威武易屈,此为人之天性; 不灭人欲,则难立志,心志不坚,何能以悟法? ……志存高远,义之所至,何惜此身?……
        古虎餐把册子急急塞进包裹里,几乎当成一条毒蛇般远远地把包裹踢开。
        听着庙外夜雨滴答滴答地下,看着跟前火堆里不时爆起的火星,不知不觉中,古虎餐呆坐了许久,醒觉那雨似乎小了些,想起身推开庙门看看天色时,一伸腰全身骨头作响,怕是足足过了两三个时辰。
        古虎餐无言苦笑着,发了这么久的呆,他心中一直不停地盘算着,到底是该如师父所说的,灭人欲,以领悟魔法的极致,还是保住性命,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可这日子真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下去,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管,活着又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而活着,却是更悲哀的事了;但是便和师父那样,领悟出领域了,不也死了么?
        思来想去,全然没半点头绪,便决心不去理会,倒头蜷在篝火边,披着长衫小睡。 可是翻来覆去,总是无法入眠,隐隐约约间竟觉得周围五行元素似乎不对,原应在东边的木,移到了西边; 原应在南方的火,跑去了东方; 金去了中央,水去了南边……全乱套了!
        古虎餐知道大大地不妙,看了师父的笔记以后,心中似乎起了纠结,整个感知全乱了,如此下去,五行元素就会排斥自己,形神皆灭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他依师父的话,不顾性命去灭人欲,却又非他本性。古虎餐心知必须把这纠结寻出来,但一时间哪里辨得分明? 无奈起身推开庙门,雨不知几时停了,一阵清风扑面,吹着他打了个激灵,顿时省起心中纠结: 那死在他面前的斥候!
        没错,他的心不安。依他本性,
        也许世上没什么好人,死光了拉倒。但那些斥候,却是依足他的命令去行事的,是为了完成他交付的任务而战死的——哪怕他本意并不是叫他们去战死,但他的确让斥候去打探敌情了。
        干掉那支敌军小队。以牙还
        牙,以血还血,也许算是给执行命令的几位斥候一个交代,会让这心结平复下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踏在泥泞的路上,甚至考虑过师娘是不是故意把师父的笔记放进包裹来扰乱自己的心绪? 当然很快他又推翻了这种可能性,师娘只不过是略识些字的村姑, 张梧生那满是之乎者也的笔记,恐怕师娘连断句都断不出来。
        也许唯一驱动着古虎餐前进的
        动力,就是越往武阳镇走过去,天地之间五行之气便越趋向平和。
        此时中京乌衣巷内陆府书房
        之中,君臣之议也渐融洽。 一张巨幅山川海陆图铺在桌上,陆飞陆相爷正在为当今皇帝指点方略:“……臣以为,迁都燕,弃江南之地,以荒川天险拒敌,无论敌军如何死而复生,荒川江只有栖凤山一处可渡,栖凤山正一派乃是天下第一道门,我军固守于此,以逸待劳,又传旨正一派,遣修真之士军前效力……”
        “朕岂可弃江南子民于敌! 陆卿欲陷于朕于不义乎? 史笔如刀,教朕如何自处?此事不必再提!”不等陆飞陆相爷再说, 皇帝便拂袖出门,下令摆驾回宫去了。 陆飞老眼却清澈无比,一点也没有被训斥后的担忧。
        皇帝对于迁都,还是动心了。
        只是怕史刀如笔罢了,只是怕青史上留不义之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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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7-06-10 11:03
          第四章 官迷
          在镇口的豆腐西施的铺子里,
          古虎餐换上了部下给他准备的衣甲。 平静的小镇在接到敌军将至的消息后,马上就如搅动了的池塘一样变得混乱了。 古虎餐小口小口地喝着豆腐脑,把一碗豆腐脑喝完, 已是日上三竿,镇里准备逃亡的人们已经抢先恐后地离开了。
          师娘已经在那自称青楼组织的蒙面女子护送下,第一批离开了小镇,古虎餐也目送着最后一批百姓离去。 现在这小镇,除了五十个治所的军汉,便只有豆腐铺门口,那青楼女子留下的三十名奇形怪状的修真人士了。
          有人支着脑袋侧卧瞌睡,只不过他是浮在半空; 有人只是不停地喝酒,但他那只小小的葫芦至少已倒出七八缸酒来,似乎还仍能继续倒出来; 有人在逗猫,被她逗的猫,半个时辰已咬跑了七八条大狗……
          总而言之,这是一群扔到哪里都惹人注目的人。古虎餐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整整衣甲出了小铺,对那些修真人士道:“你们赶上逃难的人们,去吧。” 他仿佛看着街边乞丐一样地打量着这三十人, “我要的不是杂耍班子里的高手,异界的军队,大约也不会有兴趣看你们表演这些杂耍。”
          那三十人全都是自幼便被认为根骨清奇的,便是进了“青楼”里,除了修炼以外,却是从没受过半点委屈的,此时被古虎餐当面羞辱,已有三五人背上飞剑作龙吟声响,那飞剑炼了数十年,早已与修真者心意相通,自行怒飞出鞘,在空不住盘旋,只等那修真者一个剑诀使出,便要把古虎餐斩于剑下!
          古虎餐披甲顶盔却也掩不去眼里那丝戏谑神色,只是笑了笑道:“杀了我又如何? 也不外是会杀人的杂技戏子罢了。若能克敌复地,成就天下第一人荆十七都不能完成之事业,才能显得你们的不凡……也罢,给一件小事让你们去做,做得成,我便带着尔等去战异界军队,若如此小事都不能办好,你们便自去吧……”
          便在这三十名修真者足以杀人的眼光里,古虎餐随口吩咐他们去办件小事,此事之微不足道——至少,在那些修真者眼里在,这简直是对他们的污辱,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 只听古虎餐说,两个时辰内若把事办好,给他们叩转转头赔礼都行。 几乎古虎餐话一出口,一瞬眼之间,那三十名修真者各自驾着飞剑、法宝,已杳然而去。
          古虎餐看他们去了,只是“嘿嘿” 地笑得跟小狐狸一样,招手让这武阳镇治所的队率、那叫陈三的进义副尉过来,只教他见了敌军,七百步外射上几轮箭,便叫那五十军汉弃了刀枪,赶上逃难民潮逃命去。
          陈三张大了嘴巴。东陵军队中,
          步弓射程不过百五步,神机弩也不过二百五十步; 实战之中,步弓有效杀伤也是在七十步之内,神弓弩是百二十步。陈三想不到这坊间传言的大侠古虎餐,做到六品的武官,居然连这都不知道? 愣了半晌才道:“大人,这、这七百步外射得中谁? ”

          “你是大人,还是我是大人?”
          古虎餐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只教陈三按令行事便是。陈三还待再劝,那古虎餐身边的王逸已“铮”的一声把长刀抽出了一半,陈三也就不敢再说,灰溜溜自去和那班军汉安排。
          荒川府里一班未出阁的少女提着竹板在街上唱曲,这倒是个新鲜事,便引来许多路人围观。 虽说自本朝得国以来,民风也渐去了前朝一些陋习——诸如待嫁年纪的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人看见到小臂便要自杀以示清白之类种种的荒唐礼教,但一群二八年华的少女,看那装束饰物,皆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在这街上唱曲子,却也是前所未有。只听那身材修长眉如远山的小姐唱道:“……君当闻,小阿福,冲龄示警八千里! 君当见,古昭武,受命危难阻敌袭!”唱的原来却是古虎餐,只听快板一急:“……怜我非须眉,不能急国急; 怜我无勇力,无以衣戎衣……”
          那一曲唱罢,便有少女托了铜
          盘为古虎餐的骑军募捐军费粮草,人群中挤出几个商贾模样的,当头那个便是王家当铺的东主,一把扯住刚才唱曲的少女,便要挤出人群去——这几个商贾却都是寻女儿寻到此处,此时见到,都和王家当铺的东主一般,招呼随行家人要把女儿弄回家去,却被人群里几个长者、老学究劝道:“此是尔家千金?善!古之巾帼须眉,不外如是也! ”
          众人也纷纷赞颂,须知此时商贾虽富足, 却在东陵没什么身份地步,所谓士农工商,最后的才是商人,哪里有受过民众如此抬举,当下也抹不开脸面,倒是马车行的东家被女儿缠得不过,承诺分文不收把民众认捐的粮草钱物运到古虎餐所辖骑军驻扎之地; 来寻女儿的粮行的掌柜也不愿失了面子,尽管心中极肉痛,却也只好咬牙当众允下,为古虎餐所辖骑军筹粮,只收成本,不赚分文……
          武阳镇外的官道上,陈三站在古虎餐身后,望着古虎餐的眼神里却失了之前那丝敬意,盛名之下多有不符,他很有些难过地摇了摇头,只对着平日里亲近的几个军汉做了个眼色,这时却听古虎餐急急道:“快射快射!”
          陈三远远望去,那远处只见三骑敌军的轻骑在千步开外停了马,那五十名军汉,除了几名陈三的心腹兄弟,其他见古虎餐招呼了,便胡乱搭箭射了,射了三轮,那远处的敌军原本还下意识举起臂上小盾,后来看那百来支箭远地射在百步外,近的只射了七十步,在马上笑得不可交关。
          “快撤!”古虎餐又是火燎火焦,领头就跑,那掌旗持鼓的军士还没反应过来, 已被古虎餐劈手抢过旗鼓随地扔了,赶鸭子一般驱着他们远离。 但当古虎餐的手伸到陈三面前时,这个卑微的队率、不入流的进义校尉,却猛地闪开了。
          陈三唇上疏稀的老鼠须颤抖着,许是风里的寒意太大了,抑或胸中的血太热了。 他身后站着六位平日与其交好的军汉,他们也许平日里霸市欺行、滥用职权,但这一刻他们就坚定地站在陈三身后,也许如同平时跟陈三一起去市井为非作歹一般的坚决。
          “大人请速转战前方,容下官为大人断后。”陈三恭恭敬敬地给古虎餐行了一礼道, “卑职虽是官迷,但也带把! 武阳治所,有死队率,无生逃兵。”他拔刀出鞘,挺直着腰,带着那六个军汉,头也不回地向前。
          古虎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头如被重锤猛击一般,愣了半晌才望着陈三他们的背影,喃喃地道:“也好、也好,这戏便更真些……” 不知他在向谁辨说,只是似乎风大了沙子迷了眼,两颊的冰凉。
          当五芒星画完最后一笔,古虎餐仿佛溶解在空气中一样突然地消失时, 千步之外那支异界的前锋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尽管只有十二人,但行军之中却透着一种战争机器的杀戮气势。三名轻骑兵分散在队伍左右和前方作为侦骑, 背着巨盾的重步兵扛着长枪分成两列前行,后面那个全身笼罩在白袍里的人,轻飘飘地似乎没有重量,就飘荡在重步兵和最后两名轻步兵之间。
          官道边上深深的树林里,咬着软木棍的庞老二,搂着被拉倒在林间草地上那战马脖颈,这跟他经历了多次火和血的伙伴,不用庞老二过多的安抚,静静地卧在那里,任由四飞的蚊虫如何骚扰,也不曾甩动尾巴。
          同样咬着软木棍以让自己不会发出声响的王逸,死死地盯着百米外官道上的敌军,那就是东陵军队用一千骑兵对十二人也无法歼灭的异界怪物! 那是杀死了他跳荡营袍泽的异界**,打不死的敌人! 王逸的手紧紧握在刀把上,他早就把生死抛在九霄云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天见可怜,但使古昭武的计谋能成功,哪怕只杀死一个异界的怪物也是好的,哪怕只是一个!
          隐身在空气里的古虎餐,望着大马金刀站在官道上的陈三,咬紧了自己的牙关。他没有那种传说中的心如铁石的大将心肝,他不想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或者说,他不愿自己认识的人死在眼前。但刚才他却没有去拉陈三,因为没有时间去解析, 天知道那些异界的军队能不能听得懂东陵的官话。谁知道这些异界军队的冲锋速度有多快? 也许再拉陈三一把, 不单整个计划落空,连自己也交代在这里了。
          在官道侧边百米外的树林间,
          张强轻轻拍了拍战马使它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十二人的异界军队前锋,充当斥候的三名轻骑兵已经离陈三他们不到五十步了,张强甚至认得,那三名轻骑兵里,左边那个在上次的遭遇战里,被他砍得肠也流了出来的,而右边那个,被他捅了十几刀,内脏都搅得粉碎了,那血,把长刀淬得都变形了! 但这些异界的怪物,他们居然又活生生地恢复过来了——连那马也是一样的怪胎,张强亲眼见一起行动的跳荡营公认第一条好汉李老哥,临死前脱手一刀把那马斩得开膛破肚, 而今那马似乎也全无半点事——东陵绝无这种头上生角的马。
          “此是武阳地界,来者止步,否则格杀莫论!”陈三横刀怒吼,身后六名军士挺枪。
          风萧萧,刀在手,枪向前,有缨如血,不动如礁。
          五十米对于不披甲并已开始加速的轻骑来说, 也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陈三大吼跃起怒斩,但对方借着马力硬生生一枪砸在刀上,陈三便如断了线风筝也似,飞出十来米重重摔在地上,等他爬起来时,手上的刀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六名兄弟已只有两个人站着。 他吐了两口血,疯狂地冲了过去。
          骑枪毫无意外地刺穿了陈三胸腹,马上的骑士侧着脑袋看着陈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赤手空拳冲上来,也许为了分辨敌人是不是疯了,也许为了炫耀自己的勇力,他单手就把串着陈三的骑枪举了起来,陈三在骑枪上向下溜了一节,破碎的内脏和肠子搭拉在身后那截骑枪上,混着浓浓的血,慢慢地往地上滴下。
          陈三双手紧握着胸前的骑枪,
          剧烈的痛楚让他的泪水伴着口鼻间淌下的血一起洒落,他睁大了眼,望着眼前好奇的敌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格杀……莫论!”然后他就松开手,任由身体在骑枪上滑下去。
          骑枪的那一头,紧握在敌军轻
          骑的手上。
          “啊!”尽管异界的军队和东陵
          的语言是不通的,但惨叫的声音,却仍是一样, 陈三在他的敌人反应过来时,已紧紧地抱住对方,在对方扔掉骑枪把他扯下来时,那名敌军本应是鼻子的地方,只有冒着血的窟窿。
          至此,连陈三在内的七壮士皆
          殉难。
          白光,古虎餐终于亲眼见到多
          次听说的白光在敌军的阵中闪起,如云也似的白光从那轻飘飘的白袍人手上出现,千步之外,古虎餐仍能感觉五行的元素随着那白袍者快速变换的手势在涌动,几乎在半次呼吸之间,那白光已笼罩了那被陈三咬掉鼻子的敌军轻骑。
          就在心跳一次到二次的时间
          里, 白光消失而那轻骑脸面便不再淌血,只是原本是鼻子的地方,还是一个窟窿,周围有着一些嫩肉,也许过上一些时间,便会再生个鼻子出来? 刚才陈三身后的军汉,曾往那敌军的战马上招呼了两刀,在白光消失时,战马身上的刀口已然痊愈。
          古虎餐暗暗心惊,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谋划能不能成功了。他已在考虑,是否用千里传音让王逸他们撤走。
          但那异界军队却愤怒起来,三名轻骑取轻弩在手,策马冲向二千步外那四十多名被古虎餐遣散了的
          军汉,用了隐身咒的古虎餐在那异界战马掠过身边时,心头又冷了半截——东陵专门用于王公贵族赛马的短途快马,最快的也不过心跳三次之时跑过六十步,跑完一千步,至少需要五十到五十五次心跳的时间,而军用马匹因为需要耐久,还要慢上许多; 而这三匹异界的战马,从启动到越过自 己,千步之间只用了三十次心跳左右!
          更可怕的是,这三匹异界战马,是齐头并进的,也就是为了保持队形还留了力,应该还可以更快一些。
          古虎餐回头,敌军步兵停留在官道侧边, 百米开外的树林里无风而动,王逸按他定下的计划,在敌轻骑追赶治所溃卒时, 开始冲锋了。古虎餐已没有选择,他只能摊开手,沉下气,在一瞬间沟涌天地的五行元素,画出了五芒星的第一画……
          而此时他也明白了那三骑敌军的愤怒。 当离那四十余名治所溃卒还有三百步时,那三名敌骑举起了手中的骑弩,而从弩上发射的,是青色的月牙型的半透明风刃! 古虎餐这时划下了五芒星的第二划,他很肯定敌军这种风刃是从那骑弩上射出的, 因为那周围五行的元素并没有涌动,不像刚才那阵白光牵动了天地元气。
          连绵不断的风刃从那小巧的骑弩上射出,三把骑弩交叉射击,那四十多个溃卒几乎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便被纵横交错的风刃割裂成一块块地掉落在地,无一幸免!
          可见他们纵马挺枪战陈三,他们并不看作殊死的搏斗,只不过是游戏;既然是游戏便是碰掉一块油皮都是不应该的,何况一个鼻子?哪怕这个鼻子假以时日或许可以长出来!
          古虎餐觉得有些苦涩的东西,
          在胸间,在喉间,滚动着。 他画出了第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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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7-06-10 11:14
            官道侧边的树林里传来了急速的马蹄声,百米的距离,尽管战马不比赛马 , 但也就是五六次心跳的时间,敌军六名重步兵刚刚转过身,张强已冲出树林,狠狠地撞飞了两名还没有立盾的重步兵,尽管敌军三把长枪洞穿了战马,战马惨叫着向地上倾倒,但张强一刀就斫裂了离他最近的重步兵的头盔。
            另一把长枪刺在张强的大腿上,白光在那白袍者的手上闪现,张强斫出第二刀,离他最近的重步兵惨叫一声,盔碎,长刀就嵌在他脑袋上,然已深深斫中了颅骨。 这时白光在那两名被撞飞的重步兵身上闪过,他们似乎一下恢复了所有的力量,还没有站直,手中长枪就一前一后刺穿了张强的身躯。
            古虎餐画了五芒星的第四画。
            庞老二的刀 已刺中那白袍者的左胸,胯下的战马早和他心意相通,没有片刻的停留,就这么把那白袍者串在刀上,奔向官道的另一侧树林,一名敌军的轻步兵奋不顾身向前一扑,抱住那白袍者的双腿,就这么硬生生地把那白袍者扯了下来——从胸腹到头顶全被长刀勒成两半,没有血,没内脏,甚至没有骨头。
            王逸从林内冲出时,左手结了个正一派手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来,吼道:“敕令!”此时这里张强的战马正轰然倒地。 王逸冲出树林驰上官道,身后瞬间光芒大作,那金色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尊金甲神像,横眉怒目 ,怀抱金刚杵,威风凛凛!
            “斩!”王逸怒吼一声,那金黄光芒裹着长刀,横斩向那结着手印,大约想准备弄出白光救治白袍者的轻步兵。 王逸本是门阀子弟,虽无仙根道骨可入修真门下,但也学得正一派的几个咒法, 以此历经战阵无往不利,这一刀斩落,但是顽石也要教它分离!
            “叮” 的一声,那轻步兵匆忙间举起长弓招架,弓刀相触,尽管把那轻步兵斩得腾空飞起,但王逸手上钢刀竟然断了。 身为斥候,大军未行而先, 原就是行走生死边缘的角色,何况王逸是数历战阵的,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弃断刀,伸手握住那敌军轻步兵的弓背,便借这奔马之速,加之背后那尊金光神像还未消退, 一下子弓弦套在那轻步兵颈间,尽管那敌军一手也持在弓上,但哪里能把握得住? 电光石火之间,王逸已奔入官道另一侧林间,那轻步兵被自 己弓弦割去了脑袋的无头尸身,犹自行了几步,才仆倒在地,血如泉喷。
            这时古虎餐画完了五芒星的第五画,画起最后的圆。
            “杀贼啊!”这是张强最后的嘶叫,五把骑枪再一次捅进他的身躯里,他终于无力地放开握在刀柄上的刀,那名重步兵脑袋上就这么嵌着刀,慢慢地软倒。
            二千步外那三骑敌军,听得自己袍泽惨叫声起,慌忙勒马回转,那马确是神骏,片刻已逾数百步。 但古虎餐也画完了五芒星最后一笔,便在那三骑离他二三十步之时,古虎餐发动了这个魔法,以五十多条人命为代价的魔法。
            除非领悟了领域,否则没有人能在攻击时隐匿身形。古虎餐显露了身形,那三名敌骑向他举起了骑弩,那异界的战马也几乎在一瞬间就要将他撞飞,但时间,仿佛在这里变得黏稠了。古虎餐淌着泪,自谓谁的死活也与他无关的古虎餐,任谁都看出他心中的悲凄,他咬着牙凭空一拔,天地间五行元素疯狂涌起。
            水在他手中凝结,他便以水为刀环,生出木来,为刀柄; 再生火,为刀锷;复生土,为刀脊;金为其刃。他从虚空里拔出这把刀。
            那三名敌骑看着古虎餐慢慢地凭空拔出这把刀,而他们的食指,离操纵骑弩击发的悬刀还有不到半厘,他们明明感觉自己的食指在慢慢地移向悬刀,但慢到不能再慢,慢到这半厘却几乎成为以他们的一生也无法达到的距离。
            古虎餐斩下了第一刀。 这一刀把一名敌骑连人带马竖着斫成了两半,那溢出的血,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淌出,而那名敌骑尽管说不出话来,但眼神的痛苦, 却清清楚楚地震撼着另外两名敌骑的意志——有什么比把一瞬的死亡的痛苦,无限地延长更可怕的呢?
            而从千步外发出的白光早已到三名敌骑的身前三寸,但这三寸,却让这团白光如陷在沼泽里的旅人一样,无论如何努力跋涉,却越用力便陷得越深、越动弹不得。 第二道、三道如云的白光,以至第四道,就几在一息之间已轮番掠到,但都陷于其中了。
            古虎餐毫不犹豫地砍断了另一个骑兵和他的战马的头颅,把三具骑弩缴过来。他之所以要这陈三带治所的军士来,就是要引开对方轻骑,然后以王逸他们三名久经战阵的斥候冲击步兵,再等敌军轻骑回援之时,由他启动魔法,弄个活口回去。
            他的计划里,是不用死一个人的。
            只是没想到敌军的马居然如此之快,没想到敌军有如此犀利、连绵不绝的骑弩,没有想到传说中敌军的白光竟然如此之快、快到张强根本没机会冲阵后离开,没有想到治所那些军汉一个也没活下来……
            就当古虎餐想把那两个被他杀死的敌军轻骑身上的装备,全弄到那匹活着的异界战马上时,一种极度危险的不祥感油然而生。古虎餐没有犹豫,从陈三殉职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今天 的计划是完全地失败了,他的生命随时有可能随着陈三一起逝去。
            如同王逸瞬间弃刀、夺弓、用弓弦勒飞敌军的头颅一样,古虎餐心念未动已纵身骑上那匹活着的异界战马,咬破食指在那名活着的敌军轻骑前胸、后背、头盔、靴底,快速地画上四道禁魔咒,除了天牢甲号房的其他人,这个世上没有人比古虎餐画禁魔咒更快——十年,在甲号房呆了十年, 日夜对着就是前后左右上下的禁魔咒,没事比赛谁画禁魔咒画得快,便是甲号房为数不多的娱乐。
            就在古虎餐解除了这个时间魔法,拨转胯下异界战马时,那些白光在一瞬间就笼罩在那两名被古虎餐杀死的轻骑身上,那本来将要裂开的身体、本来下一刻就要掉下的头颅,在白光消失以后,完好如初。 若他继续支撑这个时间魔法,直到最后力竭再解除, 岂不是如张强一般,被那两个恢复的敌轻骑击杀当场?古虎餐吓得汗湿重衣,哪里还敢托大停留? 把捉到的活口搁在马鞍前,催着那异界战马狂奔而去。
            跑到起码离方才战场二三十
            里,古虎餐见身后没有追兵,才惊魂未定地停下马来喘气。
            庞老二从自 己先前挖的坑道
            里,慢慢地探出了头。 方才越入树林远遁而去的,只是他的战马。 他看着敌军那两个轻骑,在古虎餐逃离以后,居然没有追逐过去,只是呆呆地坐在那异界战马上,而那两匹

            异界战马,似乎也不太对劲,一点也没有方才那种神骏气势。
            那名从他刀下扯成两半的白袍者,似乎从来没有受过伤似的,轻飘飘地跟在六名重步兵身后,那异界的战马,突然地发起癫痫来,把马上的敌军轻骑颠了下来,而那两个轻骑便坐在地上,呆呆地如傻了一般。
            几个敌军的重步兵想去安抚同
            袍,却不料那两名敌军轻骑竟被惊吓一样的缩开,歇斯底里地挥舞手脚,然后惊恐地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疯了,人疯了,马也疯了!尽管语言不通, 但分辨正常人和疯子,往往并不需要言语上的沟通。
            庞老二心中对古虎餐很是佩
            服,他是目睹了古虎餐整个施法过程的,他也猜到那两个敌军轻骑发疯的缘故——原本一刀受的罪,在变得缓慢的魔法里, 也不知道这痛苦维持了多久,不疯才怪!
            事实上古虎餐全力施为的这个
            时间魔法,足足缓慢了八万倍,也就是如果本来是一息的痛苦,那么将延续成一天。
            张强殉难的悲痛, 因着这两个敌军的发疯,在庞老二心里渐渐地减缓了一些,而当他注意到那个从他刀上抢下白袍者的轻步兵,正在痛哭着在路边挖掘土坑,似乎准备埋葬袍泽,而那个被弓弦勒飞了头颅的轻步兵,无头的尸体横在官道中间,一点活气也没有时,庞老二兴奋得几乎要把嘴里咬着的软木棍咬穿! 杀得死,这些怪胎可以杀得死!只要杀得死,东陵有的是军队!
            但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那些敌
            军的举止吸引了: 六名暴跳如雷的重步兵,在发现同伴疯了以后,每人从左臂拆卸下小臂的护甲,又不知从哪摸出一些铁线团,塞进那个锥形臂甲里,然后六个臂甲不知用什么方法锁成一个管状,六面巨型塔
            盾也锁成一个支架;之后他们把那个臂甲套成的管子锁在巨盾组成的支架上, 白袍者就把那臂甲管子的一头插入自己的腹部——庞老二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但是没错,那白袍者就这么把管子插进了肚子里。
            那名正在挖掘土坑的轻步兵向这边凝视过来,似乎发现了什么,扔下手里的小铲拿起了长弓,庞老二暗叫不好, 连忙慢慢地退进先前留下的坑道撤离。 而就在这时,那巨型塔盾上的管子通体泛起光芒,七彩莹光流淌不绝,指向前方的管口猛地一下吐出长长的电光,然后那七色光便消失了,如烧红的铁条慢慢冷却一般;而此时才传来一声破空的声响。
            那些敌军开始拆卸臂甲管子和巨盾支架,似乎完成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庞老二撤走时,以为这是异界狄夷给死者送行的仪式。
            但在三十里外的古虎餐却在为保住自己的生命而苦苦挣扎。 在他发现危险时,仓促发动的时间魔法,对三十里外发射来的这枚弹丸效果实在不堪,古虎餐在十息之间右手至少画了五个五芒星,发动了五次默发的小型时间魔法,左手又在空中画了不下七张禁魔咒。
            这颗弹丸从冲出臂甲管口以后,它并没有附带着一丁半点的五行魔法,禁魔咒完全就是对牛弹琴,而它快——无坚不摧,唯快不破!五个五芒星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穿过了魔法有限的范围。
            当那被俘虏的敌军轻骑的大腿
            皮肤被撕裂、肌肉被穿透,血的腥味开始急速散布到空气里时,那鲜艳的血花还未绽放, 而这时那颗弹丸已穿过他另一条大腿,然后穿透古虎餐的左肋,从左背透出再洞穿那异界战马的脑袋,在路边松树上留下一个通透的洞,最后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击出四寸多深的深孔。
            直到此时,那俘虏的惨叫才响
            起,那匹长角的战马头上的弹孔才溢出红白相间的液体。
            古虎餐捂着被洞穿的左肋,痛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当血从指缝溢出来时,稍为缓过气来的古虎餐觉得自 己的运气总算不是太坏,尽管伤口只是一个拇指粗细的洞孔,但如果再往上几分,这个洞孔留在心脏的话,那么他现在便不用考虑如何止血疗伤——死人只需要等待尸体最后一丝热气散去,而后慢慢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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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17-06-10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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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7-06-10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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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7-06-10 13:33
                  第五章 无耻
                  晚霞染在方才的战场中干涸了的血污上,那纷纷的落叶横在官道,是无数的尸身;担架上无头的西陵轻步兵,盖着的一面火红战旗比西落的夕阳更鲜艳。 四名重步兵托起担架,整齐的步伐、沉重的全身铠踢出悲怆的伤怀,走到临时挖掘出来的土坑边缘,另外两名重步兵接过担架,把它置入坑中,然后他们在这袍泽将长眠的坑边列队。
                  风,拂动那头盔上的挺拔的盔缨,那六簇起伏的盔缨,似乎在诉说前仆后继的果敢和刚毅。
                  轻步兵站在队列前面致词:“……卑鄙的偷袭让我们勇敢的袍泽倒下,但烈士不屈的精神只让我们更坚强!”那列队的重装步兵整齐地脱下头盔,这是对战死者的尊重,然后他们猛地用右手握拳擂在左胸的铠甲上,做最后的致礼。
                  当他们拍上最后的一铲土、结束了葬礼时,那名 白袍者无声地飘近,被兜帽笼罩着的头脸射出两道绿色的光芒,然后将军的半身影像凭空出现,七名士兵马上一立正,将军还礼道:“稍息。”
                  “士兵,告诉我,倒下的人他为了什么逝去?”
                  “为生存而战! 为荣誉而战!荣誉即吾命!”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回答,七名士兵吼出了千军万马的壮烈。
                  将军很快便结束了通话,毕竟他不可能指挥到每根长枪, 之所以跨过许多级别跟这些士兵通话,更多是因为要鼓舞士气。沮丧的士兵总会死得更没价值,而对于没有兵源补充的将军,这不是可以忍受的事。将军在攻克下的城市的太守府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参谋人员很快就布置完毕,向将军报告:“阁下,已遣第七团第一营,前往支援,将在五个小时后到位。 这股敌的战斗力远远超出敌常规部队的战力,参谋部的意见,应该是这个原始大陆上某些强者加入了战斗,类似之前关闭空间裂缝的那两名敌军一样,属于这块大陆的战略性部队的投入……”
                  将军轻轻地叩击着桌面,抬起头来已无法从他刚毅的神色里找出方才的无奈: “我并不担心这个大陆所谓的强者,战争从不因为某个逆天强者而改变胜负,就算是禁咒魔法师,是剑圣,哪怕是某位神祇,也不可能。”
                  他挥了挥手,让参谋人员退下去做自己的事。将军看着眼前的沙盘,这一个班士兵的遭遇战,带给他的不快,更胜于之前关闭了时空裂缝那两名强者,尽管那两名敌军的强者造成的损失更大些。
                  这场战斗,隐隐约约体现出敌军指挥官开始具有了游击战的思路,这很可怕。 他刚才对参谋说的话并没有说完,哪怕单独的一个神祇也不能左右战争, 但一位优秀的战略家却可以,这不是战役上、战术层面的不断胜利可以改变的东西。
                  将军叹了一口气,不能不承认,在战略上,西陵孤军本身就有致命的缺陷存在,他对侍从书记官道:“记录。”
                  “命令: 军属秀行骑士团立即指派三个小队,由大团长带队,在我方占领区域里,挑选五万青壮土著加以训练,用缴获的敌军装备武装他们,训练可以允许无限死亡名额……”
                  此时营外突然传来霹雳声响,轰隆声连房子也被震得尘灰四飞,将军脸色一冷,警卫队长快步进来立正行礼报告:“将军阁下,七名敌军袭营,离指挥部东北方八百米处被哨兵发现后企图杀死哨兵,警卫营和第一团二营现已将其包围,情况已在控制中……”
                  “阁下,您不能出去……” 警卫队长和侍从书记官不约而同地拦住了要出门去看个究竟的将军。七名敌军,人数如此之少,傻瓜也知道必定是敌军精锐中的精锐,这个大陆上强者中的强者! 如果和破坏空间裂缝那两名强者一样的实力,那么将军以身涉险,无疑是不理智的。
                  但将军戴上头盔,只是指了指左胸那排勋章略章中的某一个——那是将军刚刚离开军校担任低层军官时,执行断后任务独力抗击两位剑圣和三位大魔法师的战绩。 将军平静地说:“荣誉。”
                  荣誉,即吾命! 西陵军队里的军人格言,如果换一个人来说,必定会给人做作和装腔作势的厌恶,甚至背后还会骂上几句类如 “伪君子、扯官腔” 之类的话,但将军不会,他从军二十年无时无刻不身体力行着这句格言。七次获得孤胆英雄勋章、五次从二十倍兵力的敌军包围圈里把部队带出来的将军,从他口里说出这句话,任何人都必须服气,任何人。
                  警卫队长只好闪开身子,他无法面对将军的质问,他无法用任何理由劝说将军放弃他的荣誉,他只能紧紧跟着将军走出门,准备随时用盾牌甚至自己的身体、生命去挡在将军的身前,这已经不单单只是服从的军人职责,这还杂夹着某种崇拜、追随者的狂热。而护卫在将军左右的警卫们,脸上也无一例外的显现着同样的狂热。
                  被数百西陵士兵包围的七名修真者,此时正惊讶地发现,祭起的防御性法宝正在慢慢地出现龟裂,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崩溃。 操纵着一个八卦镜的道士,额头的汗水如雨一般滴下,本来飘逸的长须湿成一缕缕的好不狼狈:“虹渐兄! 崔道友! 依贫道之见,不如还是暂且撤退。留得青山在……”
                  “青山?哪还有青山?义魄何须埋青山!”一身儒生打扮的崔虹渐操纵着七七四十九页巨大的书页,抵挡着西陵军队连绵不绝的火球和风刃,显然他的修为比那道士要强上许多,看是上仍是十分从容,但他心里却也十分疑惑,明明围攻他们的数百西陵军,无一人身具灵根,也无一人有道骨,他们的攻击手段也很单一,就是从手上的弩弓喷射出火球和风刃,但让他感觉到恐惧的是这些人似乎可以永远不停地发射风刃和火球,似乎他们没有真元或内力的限制,这在东陵数千年的文明之中,是前所未闻的! 就是十年前独创出魔法一派的张梧生,虽然据说领悟了领域的境界,但最后不也在敌人围攻下力尽兵解自爆了么?
                  这时一直在圈里养精蓄锐的五名道士,忍不住道:“崔师叔,冯老真人怕支撑不下了,我等帮手缓上一缓……” 话没说完就被崔虹渐一眼瞪了回去。
                  这时将军在警卫的拥护下慢慢接近了战团,崔虹渐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要走的话早就可以走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他结了个手印,一道白光注入那七七四十九张书页,那些本已萎靡变得皱巴巴的书页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一张张光洁如新而且金光闪闪,非但加快运转挡下四周的风刃和火球,甚至还有部分攻击被挡了回去,不少西陵士兵被自 己的火球和风刃砸倒割伤,发出阵阵惨叫。
                  “吾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加入青楼岂为一己之祸福? 今日便是履行誓言、为护卫东陵大陆万千生灵殉难之时!”崔虹渐长啸连连,那被护在中间的五名道士驾着飞剑腾空而起,便在半空中向将军冲了过去。
                  将军的警卫里马上有六人双手拄剑,单腿跪下低头祷告,似乎要启动某种神威的仪式,但将军拦住了他们。 那匹圣洁的独角兽长嘶着奔了过来,它的速度几乎与电光一般,当将军跃身上到马背时,它丝毫没有停顿地冲上半空,迎着那五名驾着飞剑的道士冲了过去。
                  将军的盔缨在烈风里飞扬,他的左手掀动右手护腕上的蓝色带齿圆环,将军的背甲凸出两甲片,从缺口里喷出两股灼热的气体; 当将军转动护腕上青色带齿圆环,五行的元素疯狂地涌向他张开的右手,空气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扭曲; 当红色带齿圆环被转动,他的右手爆发出灿烂的光芒,一柄通红的长枪便凝结在他的手里,许多追不上那神骏的独角兽速度的五行元气,在将军身后连连引发空爆; 当右腕护甲淡黄色带齿圆环被转动,将军身上甲胄那些复杂的纹路闪烁起洁白的光芒,汇向那柄火红的长枪,一瞬间长枪变得通透,如一块晶莹剔透的鲜红水晶; 将军转动了接近手肘的最后一个金色带齿圆环, 几乎在这同时整把长枪仿佛被汽化般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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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7-06-10 13:46
                    将军的唇角带着笑,哪怕许多年不需要再亲临厮杀的前线,但在铁与血之中,他就是王! 无论是冲锋的英雄还是运筹帷幄的统帅,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他面对五个架着飞剑的道士,只刺出一枪,一枪刺入虚空之中,一枪便刺破五名敌手周身的气眼。 五名离他还有十数米的道士,突然感觉体内真元不受控制地回噬丹田,身边的五行元气狂暴不驯,一眨眼之间已从空中跌了下去,没有刀枪架在他们的颈上,也没有人来捆绑他们。如来时一样迅疾的独角兽长嘶一声绝尘而去,五名道士望着已洒脱落到地面的将军,面如死灰,他们并不怕死,但此时他们宁可选择死! 苦苦修炼的金丹竟在对方一枪之下被真元反噬而碎裂,身上百脉尽断,从此一生与大道无缘。
                    但崔虹渐这时动了,他没有选择如修真者一样凌空而起,七七四十九张书页放弃了防御合拢在一起向前推出,如一个巨灵神一般硬生生地在围困的西陵军士中推出一条路,代价是那四十九页法宝全部爆裂。
                    连性命魂魄修为都不要了,何况法宝?崔虹渐祭起九面杏黄小旗,电光如网将企图拦住他的西陵军士电得远远飞跌,怒吼道:“缩地成寸!疾!”一瞬间竟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将军面前,一剑就刺穿了将军。
                    只是, 中剑的将军一滴血也没有渗出,在中剑的下一秒就碎了,那冯老真人很快就力竭就擒,没有等将军审讯他,便运用他心通向将军求饶:“我很有用的,大人! 我知道青楼的秘密,只有修真者才知道的秘密! 要征服东陵,必然荡平青楼!青楼纠结了许多强大的修真者……”
                    将军的眉头纠结起来,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事实上对他来说,青楼还是白楼还是黑楼,完全没有一点意义,而不用冯老真人告密,身经百战的将军从踏足东陵以来的一连串战斗里,也知道有一个逆天强者俱乐部式的组织在协助政府军:“你不试图挽救你的五个同伴?”
                    “我可以杀了他们! 他们碎丹了,已经不是修真者了,这种废人对我们修真界来说,和蝼蚁没什么区别!”冯老真人敏锐地从他心通里感觉到将军对自己的厌恶,连忙谄媚地表起忠心。
                    将军冷冷地看着冯老真人杀死了五个碎丹的道士,然后讨好地跪下,任由白袍人把一个银十字架按在他的额头,随着一段简短的祷告,在冯老真人的惨叫声里,那个十字架嵌入了他的额头,仿佛天生就存在那里一样。这是第二次魔法革命之后,西陵羁押魔导师水平以上的犯人、禁制犯人施展法术所通用的手法。 那个十字架是中空的,里面有负责押送犯人的军人的一滴血,只要押送者发现异常,一个简单的手印就可以让犯人神魂皆灭。
                    被指派押送冯老真人的参谋,犹豫了许久鼓足勇气:“将军,您还是回去吧……”将军微笑着拍了拍参谋的肩膀,这位跟他历经多次劫难的手下,对他的崇拜和忠心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褒奖了。 尽管二十年前就被誉为空间魔法天才的将军,可维持一条容许两人通过的空间裂缝三秒钟,但将军无法放下这支无条件信任他、服从他命令的军队,独自回到西陵。
                    丢下部队逃命的统帅——宁可迎接死神的弯镰,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
                    中京城里陆府之内,两个丫鬟侍候退朝回来的陆相爷宽衣,又有一对姿色可人的孪生丫鬟侍候着为陆相捏腿捶背,参汤端上来,用银勺挑了一勺在边上的小碗里,试了温暖适可,方才轻轻喂入陆相口中。
                    只喝了两口,陆相便示意撤了,又上了时鲜瓜果,陆相爷吃得可口,便又试了两片鲜桃,点头道:“赏。”几个丫鬟喜出望外,不迭地拜谢。这时窗外传来低低的叩击声,陆飞睁开眼,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恩相,古虎餐首战告捷,且俘敌一员。”
                    “喔?”陆老相爷少见地在脸上
                    浮出一丝惊异神色。
                    “还探得一事,青楼中人似乎曾与古虎餐有所勾连,又有各门派中修真之士, 不下数十人供其驱使……”
                    陆相点了点头,挥手使暗探下去,唤下人进来更衣,对屋外候着的心腹道:“速速赶去南宫门,赶在下匙之前,递老夫牌子进去。” 当下那深深宅院的陆府便闹哄哄地忙了起来,有备轿的,有准备陆相爷出门仪仗的……
                    与庞老二和王逸会合后,古虎餐藏匿在荒野里的林内。王逸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那异界军队的骑弩,却不知这无矢的小弩,是如何杀伤敌人的。庞老二望着那个绑得跟粽子一样的俘虏,想想似乎仍不放心,又起身走过去查看。
                    古虎餐翻转着架子上的兔子,
                    那焰火舔过已烤得差不多的兔肉,油脂滴落在柴火里,滋滋作响,更衬得肉香四溢,他吞着口水喃喃道:“苍天在上,定要教我吃饱了,那些异界怪胎再追上来吧……”
                    这时庞老二查看了那俘虏身上的绳索,走过来丧气地坐下道:“张强死得太冤了,那刀都砍进那**颅骨了,明明都嵌进去了,那见鬼的白光一闪,刀就掉了下去,那怪物又站起来……不是我灭自家威风,这仗没法打, 老王要不是顺手把那家伙的头一并带走,我看那白光一过,那头铁定又安上了……这样除了砍下对方的头,还得带走,否则总是不死的,那些杂碎的头难不成很好砍么? 让老王再整一次,也不担保能成吧?这仗怎么打?”
                    古虎餐抛了一只兔腿给他,又招呼王逸动手,自己撕下一只兔腿啃干净了,拗了根树枝剔着牙道:“未知才是最恐惧的。 你说那冒着闪电的管子,射出的弹丸应该是他们的杀手锏吧? 把我左肋打了个洞。要是这些来自异界的军队,看我治疗伤口时,没用他们熟知的白光,大约也会感叹神奇吧?”
                    庞老二听了,又望了那俘虏一眼,大约是想着拷问俘虏便能问出那白光的秘密,便也终于稍振作了一些。
                    王逸很快就吃完了不多的兔肉,把那看不懂的骑弩放下,拿起那俘虏的马刀,替换自己断了的长刀,向古虎餐问道:“大人,你那法术很厉害,能教我两招么? 要能学会了,一出手那班**就定住了……”
                    “若能一教便会,我恨不得随手拉个人教了!我也好脱身远去。那魔法便唤作‘时间’,对准创口施展,便能让皮肉快速生长你见过; 截取一段空间,可以形成结界,时间在结界内缓慢至几乎停顿, 敌人溺于其不过是一个将军的幻像。崔虹渐只听到身后的将军如多年的老友,在自 己脑海中用一种类似他心通方式,跳越了语言的阻碍,直接进行意识上的沟通:“身为军人你已尽力而战,现在,你可以考虑一下,为我效力么? 我保证,无论之前这块原始大陆的统治者给你什么条件,我都付给你加倍的报酬。 作为一个天才,你不应这么逝去。 到西陵去吧,以顾问的身份,那片高度文明的大陆,不是这里可以比拟的,我以家族名义起誓,你会拥有足够的平等、自由……”
                    “军人?何谓军人?”崔虹渐有些点茫然,但这不妨碍他马上回答了将军的问题,“何愁吾头断?断不尽,东陵昂藏好男儿,大好头颅逾亿万!不须多言,但求死!东陵孕吾命,君能予我两世为人? 古贤托吾以东陵,君能赐以两东陵?”
                    “很抱歉,尊敬的朋友,我不能。”将军无奈地苦笑,长枪刺穿了崔虹渐的胸腹,绞碎了他的丹田。然后将军散去五行元气凝成的长枪,却脱下头盔,向崔虹渐行了一个庄重的骑士礼,也许,他是向另一个自己行礼。
                    冯老真人很快就力竭就擒,没有等将军审讯他,便运用他心通向将军求饶:“我很有用的,大人! 我知道青楼的秘密,只有修真者才知道的秘密! 要征服东陵,必然荡平青楼!青楼纠结了许多强大的修真者……”
                    将军的眉头纠结起来,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事实上对他来说,青楼还是白楼还是黑楼,完全没有一点意义,而不用冯老真人告密,身经百战的将军从踏足东陵以来的一连串战斗里,也知道有一个逆天强者俱乐部式的组织在协助政府军:“你不试图挽救你的五个同伴?”
                    “我可以杀了他们! 他们碎丹了,已经不是修真者了,这种废人对我们修真界来说,和蝼蚁没什么区别!”冯老真人敏锐地从他心通里感觉到将军对自己的厌恶,连忙谄媚地表起忠心。
                    将军冷冷地看着冯老真人杀死了五个碎丹的道士,然后讨好地跪下,任由白袍人把一个银十字架按在他的额头,随着一段简短的祷告,在冯老真人的惨叫声里,那个十字架嵌入了他的额头,仿佛天生就存在那里一样。这是第二次魔法革命之后,西陵羁押魔导师水平以上的犯人、禁制犯人施展法术所通用的手法。 那个十字架是中空的,里面有负责押送犯人的军人的一滴血,只要押送者发现异常,一个简单的手印就可以让犯人神魂皆灭。
                    被指派押送冯老真人的参谋,犹豫了许久鼓足勇气:“将军,您还是回去吧……”将军微笑着拍了拍参谋的肩膀,这位跟他历经多次劫难的手下,对他的崇拜和忠心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褒奖了。 尽管二十年前就被誉为空间魔法天才的将军,可维持一条容许两人通过的空间裂缝三秒钟,但将军无法放下这支无条件信任他、服从他命令的军队,独自回到西陵。
                    丢下部队逃命的统帅——宁可迎接死神的弯镰,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
                    中京城里陆府之内,两个丫鬟侍候退朝回来的陆相爷宽衣,又有一对姿色可人的孪生丫鬟侍候着为陆相捏腿捶背,参汤端上来,用银勺挑了一勺在边上的小碗里,试了温暖适可,方才轻轻喂入陆相口中。
                    只喝了两口,陆相便示意撤了,
                    又上了时鲜瓜果,陆相爷吃得可口,便又试了两片鲜桃,点头道:“赏。”几个丫鬟喜出望外,不迭地拜谢。这时窗外传来低低的叩击声,陆飞睁开眼,挥手示意丫鬟退下。
                    “恩相,古虎餐首战告捷,且俘敌一员。”
                    “喔?”陆老相爷少见地在脸上
                    浮出一丝惊异神色。
                    “还探得一事,青楼中人似乎
                    曾与古虎餐有所勾连,又有各门派中修真之士, 不下数十人供其驱使……”
                    陆相点了点头,挥手使暗探下
                    去,唤下人进来更衣,对屋外候着的心腹道:“速速赶去南宫门,赶在下匙之前,递老夫牌子进去。” 当下那深深宅院的陆府便闹哄哄地忙了起来,有备轿的,有准备陆相爷出门仪仗的……与庞老二和王逸会合后,古虎
                    餐藏匿在荒野里的林内。王逸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那异界军队的骑弩,却不知这无矢的小弩,是如何杀伤敌人的。庞老二望着那个绑得跟粽子一样的俘虏,想想似乎仍不放心,又起身走过去查看。
                    古虎餐翻转着架子上的兔子,
                    那焰火舔过已烤得差不多的兔肉,油脂滴落在柴火里,滋滋作响,更衬得肉香四溢,他吞着口水喃喃道:“苍天在上,定要教我吃饱了,那些异界怪胎再追上来吧……”
                    这时庞老二查看了那俘虏身上的绳索,走过来丧气地坐下道:“张强死得太冤了,那刀都砍进那**颅骨了,明明都嵌进去了,那见鬼的白光一闪,刀就掉了下去,那怪物又站起来……不是我灭自家威风,这仗没法打, 老王要不是顺手把那家伙的头一并带走,我看那白光一过,那头铁定又安上了……这样除了砍下对方的头,还得带走,否则总是不死的,那些杂碎的头难不成很好砍么? 让老王再整一次,也不担保能成吧?这仗怎么打?”
                    古虎餐抛了一只兔腿给他,又招呼王逸动手,自己撕下一只兔腿啃干净了,拗了根树枝剔着牙道:“未知才是最恐惧的。 你说那冒着闪电的管子,射出的弹丸应该是他们的杀手锏吧? 把我左肋打了个洞。要是这些来自异界的军队,看我治疗伤口时,没用他们熟知的白光,大约也会感叹神奇吧?”
                    庞老二听了,又望了那俘虏一眼,大约是想着拷问俘虏便能问出那白光的秘密,便也终于稍振作了一些。
                    王逸很快就吃完了不多的兔肉,把那看不懂的骑弩放下,拿起那俘虏的马刀,替换自己断了的长刀,向古虎餐问道:“大人,你那法术很厉害,能教我两招么? 要能学会了,一出手那班**就定住了……”
                    “若能一教便会,我恨不得随手拉个人教了!我也好脱身远去。那魔法便唤作‘时间’,对准创口施展,便能让皮肉快速生长你见过; 截取一段空间,可以形成结界,时间在结界内缓慢至几乎停顿, 敌人溺于其中任你摆布,你刚刚也见过了; 若存了必死之心全力施展,在结界内掌控时间加速流转、逆流,倒也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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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17-06-10 13:54
                      古虎餐说着捉住一只从他身边溜过的土拨鼠,画了个五芒星,将自己和王逸都笼在结界内, 往五芒星间一投,那土拨鼠猛然衰老,连毛发也灰白了,古虎餐又在五芒星间一掀,那土拨鼠竟又渐多了些活气,竟越来越小,直至恢复成一只刚出世的小鼠,但这时那鼠已绝了生机,古虎餐又往五芒星一投,消了结界。
                      王逸拨了拨那只土拨鼠,全然死得通透了,不由惊讶问道:“方才结界里,大人似乎瞬间老了一些,生出胡子茬来,却又渐年轻起来……”
                      “不错,施法者在结界里,也是受时间流转影响的,刚才你在结界内也一样受影响的。如果你的身体和意志不如对手强,指不准没整死对手,自己先死了。其实这魔法很耗精神,也没什么用。 对老鼠这种几乎无意志的,怎么玩都行,若是人的话,我从八岁悟道练了这么多年,三天用一次是极限了,也不过能把结界扩大到方圆二十步,维持半炷香的工夫,千军万马中,一点用处也没有。”但看着王逸颇有兴趣的样子,想着这次能不能活下命来都难讲,何不让这袍泽了了一桩心愿?
                      想到此处,他便掏出张梧生的笔记对王逸道:“你愿学么? 你若愿学,随便叩三个头,我便自教了你。若你悟到了,便算我徒弟; 若悟不到,这三个头便算叩给我师父,咱们还是称兄道弟,如何? ”
                      王逸少年时极向往修真,奈何根骨不行而不得,此时听了,笑嘻嘻叩了三个头,便接过那笔记一边翻看去了。 古虎餐只是笑道:“先说好,能悟便悟,若不能悟,也不用问我,你若问我这 ‘时间’ 魔法如何施展,如何操控,我自己也全然说不清……”
                      “大人,你也太欺负人了吧? 这不骗老王白叩头么? 世间哪有这种事,你会作诗,便能教人写诗……”庞老二在边上替王逸鸣起不平。
                      古虎餐捡起那把骑弩,折腾着随口道:“放屁。 我七岁就背熟了平平仄仄平平仄的格律,不见我十几年里写过半首诗?那五芒星便如写诗格律,我自会教他,但他若没有诗意,如何教起? 便是做囟肉,同样佐料同样做法都有极美味与极难吃之分。” 说罢便自顾扳弄那骑弩,鼓捣了一会,从里面弄出一块拇指大的青绿色晶石,对王逸道:“除了这石头,里面就是许多带齿的铁轮子。”古虎餐又把那晶石装进去,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使这骑弩射出风刃。
                      古虎餐无奈地望了那俘虏一眼,他知道这三把骑弩都没有坏,只要握在那敌军轻骑的手上,一定可以射出那连绵不绝的风刃 ,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这块晶石里有木系的元素,他也能看出这晶石上铭刻着的纹路,是控制释放晶石内木系元素再转换成风刃输出的关键,但到底是怎么实现这种转换? 怎么控制?
                      现在显然不是拷问俘虏的时机,几乎是为验证他的想法,三四百米开外传来了树木轰然断裂的声音,那被牢牢绑住的俘虏,本来暗淡的眼睛似乎在一瞬间被点亮。 王逸把那张梧生的笔记贴身收了,抽刀在手,踢了一些沙土掩盖在余烬未尽的火堆上,庞老二背上那三把无法使用的骑弩,还有王逸缴获的无箭的敌军长弓,然后扛起那名俘虏退到古虎餐身边。
                      已经没有时间去掩埋火堆边的兔骨,无星的夜空是明亮的月,银白的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让逃亡的人,

                      如看见死亡的苍 白而愈加地紧张。古虎餐从没比现在更希望乌云遮掩得更广阔一些,从没比现在更希望让黑暗统治整个世界,让倾盆大雨疯狂地洗刷大地,让那身后的追踪者失去方向,失去目标。
                      “西南。” 古虎餐压低了声音对王逸和庞老二如是说。 两人听了,哪怕在战火中早已把心肠淬得如钢铁一般,也不禁猛地抬头望向古虎餐,月光下他们的眼里有无尽的不解和疑惑。 古虎餐咬着牙,这不是解析的时候,他斩钉截铁地重复:“西南!”
                      西南就是荒川府的方向,也是武阳镇民众逃难的方向。 东陵的精锐骑兵历史上虽然有一天急行军四百里的传说,但真实性却已无法考证,正常的骑兵一天推进不过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里路,而步兵更慢一些, 大约正常行军也只是六十到八十里路一天。
                      而没有受过训练的民众,没有组织没有协调的逃难民潮,一天能走上四十里路就很不错了,逃难潮在夜里是必定憩息的, 且不说荒郊野外出入的野兽,单是那十人里七八人会犯的夜盲症,就没法在夜里赶路了。
                      也就是说向西南而去,四十里,他们便将赶上武阳镇逃难的百姓。身为东陵骑军,披甲顶盔,非但不能保一方平方,还要把敌人带去祸害百姓? 王逸和庞老二都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冷冷地望着古虎餐。
                      “你们要知道,付出了数十万军队,三十多座城池,都没有得到一个俘虏。”古虎餐很平静,尽管没有这个俘虏,他也不打算玩以身殉国的把戏,但有一个极度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让自己心理上得到平安。
                      古虎餐说罢便从庞老二的肩上接过俘虏,一声不发地向西南而去。
                      月光照着王逸手上的马刀,刀身镜面一样的反射,却点亮了他身后庞老二的眼, 庞老二把三具骑弩还有其他的装备一一挂在王逸身上,然后坚决地握住王逸手上马刀的刀身。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地打在草丛间, 那草渐渐被染上血色却不改的坚强。
                      王逸放开了马刀,没有再说什么,取了六个甲马扣到绑腿上,又拿出一张绘着符咒的黄裱纸,捏着手印结了一个肘后煞,低低叱道:“急急如律令!疾!”便向西南赶去,眼看不过四五步,便快了起来,几乎踏草而飞,数息之间,便是借着月色也已看不清身影。
                      庞老二把淌血的手拿到嘴边舔了一下,撕下一角袍裾胡乱裹了,月下看刀。
                      尽管对这战争很有点无望,但他也没有活够;尽管把敌军引向逃难的民潮,让他感觉有违从军的初衷,但他也没因此便想死了。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 但他却选择留下,只因横竖要死——他没有如古虎餐一样对魔法的领悟,也没有王逸草上飞的手段,他画不出一个五芒星也写不出一张符咒,何必拖着王逸和古昭武一块死?
                      与其筋疲力尽被敌军赶上,不如留三分力气,说不定尚有一丝生机。
                      整整一个营的西陵军队,足以轻易攻陷东陵中型城池的军力,用一种可怕的方式在这树林里展开搜寻,他们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稍微稠密的树林便用重甲剑士的双手大剑开出路来,尽管惹得宿鸟四飞,幼兽乱走,但无疑这是最安全的搜寻方式,几乎完全地杜绝了敌人偷袭的可能。

                      或许古虎餐的祈求让苍天怜悯,乌云渐渐地把月色掐紧,当第一缕雨丝打在叶上,滑入草丛中,洗去那一草的血之后,在林间纷飞的雨,沙沙地冲锋向西陵军队的盔甲,尽管每次都粉身碎骨,但更多的雨,不绝地冲击。
                      只是泥泞的草地如雨滴的冲锋一样,始终无法让足以被称为战争机器的西陵军停下前进的步伐。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被掩熄的火堆,但在这雨夜里,向西南继续搜寻的西陵军队,却实在不可能发现向西南进发的是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当西陵军队最后一条警戒的散兵线漫过了刚才被王逸掩熄的火堆,火堆边上十数步外,刚才起码七八个西陵士兵在那里小解的岩石中掠起一道刀光,斩飞了边上西陵士兵的头颅,尽管那几乎能恢复一切的白光,在雨夜里也没有半点延迟,几乎在半息之间已将受袭士兵笼罩,但庞老二已在半空中掏着敌军的头颅,疯狂地向东面奔去。
                      他本可以不斩那一刀,但当殿后的西陵士兵步过他身边时,雨夜里的一道闪电,让他看清了那士兵挂在腰带的脚链,带着孤烟城张家打金铺子的特有戳记——庞老二小时候,也有这么一条脚链,因为相传张家铺子打的孩童脚链能避邪。
                      连他自 己也无法解析为什么要出刀,但他终究出了刀,于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跑,一个优秀的斥候的天性,让他选择了东边,三百步,只要跑到那悬崖边跳下去投入那奔腾的荒川江支流源头,也许,仍有一线的生机。
                      他拎着那敌军的头颅,穿梭在树林之间。 这是他一生中最快的冲刺,他几乎没有丝毫减速就闪过前进路线上半截树桩, 这也是他一辈子最灵巧的一次冲刺, 也许只再跑七十步,就能跑到那悬崖的边上,但他的心却渐渐地冷了下来,就在看见悬崖边缘的时候——身后的西陵军队的骚乱已经平息下来了。
                      “啊!”庞老二奋力把敌军的头颅抛了出去,然后他便跑到了崖边,几乎没有停留他就跳了下去。 就在半空中他听见弓弦的声响,在砸断了第三棵松树之后,庞老二看见自己的胸前,透出三寸长的箭簇,紫色的箭,通体流淌着雷火和闪电的箭,在庞老二伸手去触碰它之前极华丽地爆炸……
                      荒川府里那群花季少女, 竟募到了三十大车粮食; 又有数百青年壮怀激烈,誓要随行投军。那王家小姐坐在自家的马车里,她父亲只是好声劝道:“女儿啊,你有报国之志,爹也遂了你的心愿,认捐了二百纹银。 但你终究是女儿身,去那军营做什么?”
                      那王家小姐只咬着唇,雪白贝齿比那梨花还白些,听得她父亲询问,却也不答,只是眨着那长长睫毛,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王家当铺的东主,也是从当铺学徒出身,做到朝奉, 再做掌柜然后赚到这份身家的,九流三教各色人等见得多了,此时见女儿这般模样, 不禁叹道:“女儿啊,这古昭武,岂是我们这种人家高攀得了的? 你还是死了这心思才好……”
                      “便让我远远看上一眼,若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我也知足了。” 那王家小姐低着头如是说着,两点泪更垂了下来,打湿了手帕上绣的几缕幽兰。 她父亲只是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再劝,只教那车夫跟上前面运粮草的大车,一路往骑军驻营之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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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7-06-10 13:59
                        雨愈下愈烈了,五更天怕早就过了多时,漆黑的天穹却只管把密密麻麻的雨抛了下来,全然不知到底要过多久,才能见到日头。 待到那黝黑的天际渐渐变得灰蒙蒙,总算有点光亮了,官道边林内寻着大树、山洞避雨的百姓,突见天际电蛇翻滚,几道电光白得晃眼地劈了下来,几棵七八人合抱粗细的老树轰然地在霹雳声里倒下, 原在树下避雨的几户人家, 立时有七八人被雷劈得焦黑,又有十数人被那倒下的大树压住,呻吟惨叫声在雨中弥漫。那树林内的难民,哪里还敢在林内避雨? 纷纷撑起油纸伞涌上官道,便在这凄迷烟雨里,向荒川府赶去。
                        谁知恰好又起了风,那黄豆大的雨,被风催得极骤,打在脸上,鞭子也似的火辣辣。王逸腿上扣着神行甲马,在雨中奔得急,又是逆风,那雨打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几乎到了身前七八步才看清楚,王逸吓得魂不守舍,他此时不比那快马慢上多少,哪里停得住脚? 却不想没死在异界军队手下,却要撞死在这树上。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王逸的鼻子都几乎要贴上那树干了,却便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无限地缓慢下来, 王逸就这么看着那树干慢慢、慢慢、慢慢地接近, 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古虎餐一把从那大树跟前扯开。
                        本来肩上就扛着个俘虏的古虎餐,此刻脸色苍白得跟死人一样,几缕头发贴着前额,不住地喘气,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王逸快把脚上扣着的神行甲马取下来。 他一路上在想着如何快速画出五芒星, 以应付敌军臂甲管子射出的弹丸。 若不是边跑边想了大半夜稍有所得,怕王逸就得撞死在那树上。
                        看王逸解了甲马,古虎餐没好气地把那俘虏给王逸扛了,画了个五芒星,往中间一按,一层火黄色光芒便笼罩他们身上,再把手摊开,无数跳跃不停的闪电丝,便在掌间开出一朵闪电花,花蕊开出寸把高一朵炽白焰火,一下子就把他们身上衣裤的水汽蒸得干爽。
                        王逸见古虎餐手掌一合一张,那闪电花和焰火全不见,不禁埋怨道:“古昭武,这靴子还是湿的! ”
                        “若真那么好,这一路上我不晓得用么?”古虎餐苦笑起来,这火若生得久了,不单衣上水汽,便是人也给蒸成干尸了,毕竟他不比师父张梧生那天雷之体,可以如臂使指控火,便一时也难以和王逸解说太多,只是道,“别走太快,走快了这息壤罩便会散去,挡不了雨。”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远远已可见到官道上蜿蜒的难民潮,古虎餐教王逸快步奔了过去,行得三五步那淡黄的息壤罩便消散无存,挤入逃难人流之中,却又变成落汤鸡一般模样。
                        便有三十数人在天际乌云里行将出来,在半空中闲庭信步一般冲古虎餐这边走来, 非但全身没有半点水汽,更有甚者,身体周围飞舞着一到数枚不等的法宝,那些宝贝或黄或白,七彩光芒煞有几分庄严宝相。
                        那前后十数里官道的难民见了,无不惊为天人,纷纷当场顶礼膜拜。 有祈福者,有祈平安,有祈暗疾痊愈,祈官祈财更不在话下……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直把古虎餐看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这三十数人行到古虎餐身前十来步,停在半空中看着难民的反应,很有些自得之意,尤是在看着被风雨淋得浑身湿透的古虎餐,那眼神里更透着不屑的轻视,有人便笑道:“兀那小子,张梧生大侠在天之灵若是有知,怕也得给你再活活气死一回!修真者竟给雨淋成这般可怜模样……”
                        当中一个作儒生打扮的修真者,九条金色蟠龙在周身盘旋不息,走近了,一下子抖开手中折扇,轻轻摆动着道:“古道友,须知吾等在你手下听候差遣,却是因东陵已在亡族灭种之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道友何不人尽其用,让吾等略尽绵力? 却偏教我辈修真中人,去做驿卒的勾当,又或来给这些无知愚民身上画禁魔咒?”
                        “正是如此,若要画禁魔咒、传讯,你身边这位手下,应是我正一派俗家挂名弟子,也足以胜任,何须贫道千里迢迢而来?”这说话的算是不那么招摇,虽说在风雨里,站在半空中道袍飞舞尽显仙风道骨,但还算客气。
                        古虎餐抹了一把雨水,只是道:“各位,到底我让诸位画的禁魔咒,却是画全了没有?”
                        “你这厮,安敢污辱我等! ”、“何足道哉!”、“何难之有?”、“不过反掌之事……”、“白马非马哉,全乎?不全也!不全乎?全哉!”……
                        三十几张嘴几乎同时都自说自话,为了显神通,有人用狮子吼,有人是用千里传音,有人用他心通……古虎餐听了只有不住苦笑,搞了半天,到底吩咐的事办成了没?仍是没个确凿的答案。
                        但看这些人的神态,大约应该还是画了吧。 古虎餐此时也无暇理会太多,抬头对他们道:“如此有劳各位, 恐怕异界敌军一个时辰之内便会杀到。 还请诸位自行去吧,沙场生死厮杀与修真者斗法殊然不同……”
                        谁知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那些修真者便开始纷纷吹嘘自己的战绩,听得跪在雨里膜拜的难民更是十足的诚心。 古虎餐只好教他们撤去法宝,混入难民潮中,等敌军来了侍机而起。
                        但那些人哪里肯听? 有的是一通大道理,什么正正之旗、堂堂之陈; 有的就说修行之人,生死早置度外; 有的作起诗来,说什么安能使我摧眉折腰击敌夷……简而言之,全无半人愿听,古虎餐脸色大变,他原以为这些修真人士不听指挥, 自行散去便罢了,哪里想到会是这样?
                        当下也不再与他们纠缠,却见王逸肩上那俘虏,在雨水里浸泡着悠悠转醒、睁开眼来,古虎餐一掌刀便再将他斫昏过去。 他扯了王逸,从地上那些膜拜半空中修真者的难民里穿行而过,往荒川府方向急急赶去。
                        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王逸便听身后那浮在半空中的修真者们在诵念着咒语,古虎餐只是摇头,一味地催走快些。不一会,那雨便渐渐小了,乌云四散露出了些许阳光,只听得身后官道上民众疯狂的欢呼,然后这逃难的民潮里,消息传得比风更快些,几乎天际的太阳刚刚跃出来,那雨收住了,王逸便见身边一位大娘拉住身边的路人:“大兄弟啊,那玄妙法师真是有大智慧啊,你看一作法,这雨就停了……”
                        古虎餐的脸色却愈差了,又行了五六里路,此时离方才遇见那些修真人士不到三刻钟,沉重而整齐的铁靴声,慢慢地从官道东北方的丛林里传来,逃难的人潮几乎整个窒息般地愣了几息之后,如林的长枪从丛林里列阵而出。 第一列西陵重步兵那笔挺的盔缨出现在这些毫无准备的难民眼中。 似乎同时被蛇蝎叮咬了一般,难民群里发出各样的惊恐尖叫,然后人们疯狂地向荒川府方向狂奔而去,之前跪拜修真者的百姓,有几个起身稍慢的,千万只脚便这般踩将落去,开始尚听人咒骂着踏在他们身上的西陵怪物,片刻之后,却连半点声息也无了。
                        两队轻骑已从重步兵左右两冀掠出,近百把骑弩连绵不绝的风刃,疯狂地交叉切割着那官道逃难百姓的肢体,鲜血淌在官道青石板上,那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的苔藓,渐渐地被深红的血淹没……
                        一位踏着飞剑浮在半空的修真者,飞到那些重步兵面前,戟指怒道:“呔! 尔等夷狄,何忍将刀兵加于庶民! 夫得民心者得天下,刀枪虽利而不修仁德, 岂能问鼎东陵……”一个“陵”字没有还没说完,东北方那丛林里某处突然电光一闪,那修真者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胸口,拇指粗的贯穿性洞孔出现在那里,正往外喷着血沫,他连忙点了几处穴道,谁知那血还没止住,丛林内又是电光一现, 那修真者下腹又被那弹丸穿透,顿时丹田爆裂,连金丹也碎了,从飞剑上跌了下来,全无生气的眼里有着最后的恐惧。
                        这时那些修真者眼见同道身死,纷纷放出法宝,有放出数十尺大莲台来防御那弹丸的,有将身边周旋九条蟠龙放出的,有放出飞剑以一生三三三不绝、使出万剑阵的,也有催法咒法,身体变得如山般大的……
                        一时之间,丛林内电光又闪了起来,虽打落了几个修真者,但有了前车之鉴,也大多不是致命,大约那种极高速的弹丸,每个管子短时间内也只能发射一次,那电光闪了二三十次,便消停了。
                        于是战场上空闪烁着各种修真法宝,七色光芒此起彼落,几乎数息之间,那西陵三百重步兵和近百轻骑,被杀得鬼哭狼嚎,那些修真者浮在半空见将敌军屠尽了,便将法宝一一收回,或是笑吟吟的,或是做淡然状的,各人顾盼生威好不快意!

                        谁知那白光一闪,地上残肢断臂竟就重合而生,那三百重步兵近百轻骑便又毫发无伤站了起来,除了队列稍乱些,全无一人身死! 那些修真者倒也不怕,放出法宝便又要再来一次,谁知突然听见弓弦霹雳般响,七八个修真者丹田位置便多了一截箭羽,通体流淌着雷与电的箭羽,轰然爆裂,炸得金丹粉碎,哪里还有命在?
                        幸免的十数人刚放出法宝,便被连珠火球截住; 那身躯如山的,被从天而降的冰雹冻成冰山,敌军轻骑近百骑弩连绵风刃把这冰山切得粉碎,竟连惨叫都没有便神魂皆灭了;那使万剑诀的,眼看将敌军重步兵通体全钉在地上了,谁知一眨眼间才发现命中的全是虚像,那三百多重步兵的阵列,正稳步向官道挺进而来……
                        那指挥九条通体金黄的蟠龙杀向敌军的修真者,九条蟠龙倒是无视对方连环火球,那火球不绝地轰击在蟠龙身上,却使那九条蟠龙变得愈来愈大……这时丛林间一团比纯白更白的白光腾空而起,在那圣洁的白光里,身着全身铠甲的骑士保持着双手拄剑单膝跪下祈告的姿势。
                        就在蟠龙冲向那团白光时,所有的白光随着那骑士的起身,汇聚在他的身后幻成两支洁白的羽翅,那骑士用一种极坚韧的方式在半空中和九条蟠龙搏杀,他毫不防御地冲锋,用一种漠视性命的狂热战斗,尽管他的失败明显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在几息之间,那名骑士背后的光翅便烟消云消,这本不是可以持久的魔法,那骑士从半空重重地摔下时,便已昏厥过去。 但一个拄着镶嵌宝石的长棍的白袍者走出了树林,睁开老迈的双眼,他说:“神说,信我的必得救。” 然后便休克过去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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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17-06-10 14:02
                          尽管那名操控蟠龙的修真者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一种不祥的感觉已让他道心不稳, 几乎就在一念之间,心魔滋生,全身经脉逆行,修真者必须经历的天劫——天人五衰,就在这时降临。若是他的九条蟠龙仍守护在身边的话,也许并不算多难过的坎,但就在这一念之间,天劫的九道天雷已然击落,天雷过后他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 九条失去指挥的蟠龙,纷纷四散逃之夭夭。
                          皇帝在含光殿传了陆相爷晋见,赐了座,全然和夜访陆府时的刻薄不同,和颜悦色地道:“爱卿心忧国是,想必此来尚未用饭吧? 来人,赐膳。” 陆老相爷连忙离了座叩谢了一番,才起来坐定,御前赐膳,哪里有吃到饱的道理? 浅浅点了几筷,便作罢了。重坐了下来,才道出匆匆进宫的缘由:“……古某人与青楼、各修真门派勾连,原在愚民之中,古虎餐便颇有民望,此一战而胜,风头一时无二……若再由古虎餐胜下去,恐所部骑军沦为古某人私军……”
                          “爱卿过虑了,战而胜之,不是便显卿慧眼识英才么?难道我东陵大军,须为敌所败,方能无忧么?”
                          皇帝淡笑着,不以为意地如是说。
                          “皇上! 古虎餐又在荒川府私募粮草,若由这般下去,立威,常胜,不需户部拨用粮草,朝廷何以制之?”
                          皇帝听了不禁动容, 当下君臣在含光殿里,方始细细谋划……
                          西陵军队的第七团第一营指
                          挥官,看着地上几具修真者的尸体,留下两个班守护那名昏厥的骑士和施展预言术而休克过去的白袍者,近百轻骑便沿官道冲锋而去,很快他们就赶上逃难的人潮,尽管过度使用的骑弩已把里面的魔晶消耗一空,但西陵战马头上的独角,还有轻骑兵的马刀,让他们在这官道上畅通无阻。 数百翻飞的马蹄践踏出一条五千余步血肉横飞的路,逃难的百姓惨叫着退到官道两侧林间,十来里长的空泛泛的官道,远处扛着一个俘虏的古虎餐和王逸,无比显眼。
                          当听到马蹄声传来时,毫无疑问那些修真者已经逝去了。 王逸叹了一口气,把肩上的俘虏扔到官道上,抽出那把从敌军手上缴获的马刀,撕下一条布条将它死死地绑在手上,哪怕筋疲力尽,哪怕以身殉难,只要这只手不断,就不会松开这把刀,他抬头望来路,愈来愈近的马蹄声如不息的雷霆,他无奈地道:“那些真人,若是听大人的话,不要浮在空中当箭靶……”
                          “干吗要听我的话?”古虎餐掏出一个铜哨子,把里面的雨水甩掉,对王逸道, “我最怕是他们听我的话,听我的话便不会死么? 你去做担保啊? 我劝说了,他们不听,这很好,死了与我全然无关。 你现在就马上扛着俘虏滚蛋,赶去跟骑军会合。”
                          望着王逸绑在手上的长刀,古虎餐突然谑笑道:“你最好不听,可以说一些什么岂能独活之类的废话留下来拖累我,免得你此去路上死了,我还要因你听命行事而内疚伤心。” 王逸倒干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就这么右手绑着马刀,左手捉起那俘虏往肩上一搁,快步向前奔去。
                          古虎餐无奈地努了努嘴唇,数百只马蹄的奔腾迫近, 已连路面都震动起来,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铜哨在手上轻抛,就在那近百骑兵离他不到二百步时,古虎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吹响了哨子,然后他高呼:“带走所有首级!”
                          “啪!啪!啪!”三道绊马索被拉起,急速奔跑中的敌军骑兵立时被绊倒了七八骑,但后面的敌骑毫不犹豫地践踏着自己在地上挣扎的袍泽,然后控马跃起跳过那三条绊马索,便在这些战马落地时,又有三道绊马索被拉起!
                          几乎是人类对付骑兵的最原始的手段——绊马索,九道绊马索,绊倒了三十余骑,然后西陵的骑兵用马刀撩断了它们,并且在离古虎餐百步开外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艺术的控马技术,把急速奔驰的战马停了下来,列阵。
                          骑兵队长分出二十骑冲出官道左右,搜索扯动绊马索的东陵军队,然后他望着百步外那一脸不羁的少年。 这便是将军的命令里要歼灭的人,据说是这块原始的大陆的少数逆天强者之一;如果是刚才那些让预言法师和守护骑士出手的浮在半空的对手,也许更让人信服一点,但面对古虎餐,他实在无法在这衣角还渗着未干雨水的少年身上,找到什么强者的样子。
                          但幸好那队被偷袭的士兵,已绘制出古虎餐的样貌,就是这个少年。 尽管之前被绊马索放倒的三十来骑似乎出奇地没有重新站起来,但将军不惜代价的命令,让骑兵队长举起刀,他就在锥形攻击阵列的第一点,他伏下身子,向前挥出马刀,便带领着身后的轻骑兵,沉默地开始冲锋。 一支成熟的、真正勇敢的军队是不需鬼哭狼嚎来为自己壮胆的。
                          他的身后传来了惨叫,那呻吟声是西陵的方言,但骑兵队长没有回头望一眼,哪怕一眼。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是纯粹的军人,将军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他扬着马刀,战马快速冲刺着,他自信没有人可以接下这一刀。
                          古虎餐翘起的嘴角上有着顽皮的笑意,他只是轻轻地抛着铜哨,透着几分恶作剧的味道。
                          百步的距离, 对于速度极快的西陵战马不过也就是几息之间,但对于向着古虎餐冲锋的骑兵队长,在这短短的距离,却是经历着极大的煎熬: 去搜索用绊马索设伏的两队部下的惨叫,那是他熟知的乡音……之前倒在绊马索下的袍泽,没有如预料中起身整队的马蹄声……而且,更多的惨叫声伴着战马悲嘶响起,他的身后,连骑兵小队的旗手也没有跟随……
                          不惜代价,简洁的军令让身为军人楷范的骑兵队长抛开了所有的杂念,古虎餐在他的视野里,不断地接近,劲风扬起战马的鬃毛,擦着冲锋的骑兵队长的脸颊,战袍被吹得紧贴着肌肤,将强健的手臂每一寸肌肉都勾勒得分明,听,他手上马刀急速破空的长啸声音。
                          这时西陵的骑兵队长离古虎餐已只有一个马身的距离,他突然见到之前逃入官道两侧躲避的难民不知何时奔了出来,近二百人挺着愈丈长枪,交叉捅在他的部下身上,只刺人,不刺马,这绝不是难民,这是军队,对于这个原始的大陆来说,应该是最精锐的军队!
                          他的部下和烤架上的羊羔一样,被交叉的长枪透体架起,手中的马刀无意义地挥舞着,却怎么也够不着对手; 那些被绊马索放倒,又被同袍马蹄践踏的轻骑, 到现在也没有站起来; 曾招展着轻骑兵的骄傲的旗帜,已萎然瘫倒在地上,一个东陵人正在用刀斫着那名他亲手提拔的旗手的头颅,每斫一下,那倒在地上的旗手就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无法动弹的手脚痉挛着……
                          哪怕坚强如骑兵队长这样的标准的军人,也禁不住失声痛哭,但他却不能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这就是他生命最后的记忆,他再没有任何的知觉,也许这是他的解脱。
                          他的头颅在看见自己的部下那一瞬间就已飞离颈项。
                          此时,一个身影从官道那七人合抱粗细的老树梢上飞跃下来。 斩飞了骑兵队长首级的天下第一刀,一手稳稳地掏住人头。古虎餐一手勒住要从他身侧奔过的西陵战马,那马上,还坐着骑兵队长无头的尸身。
                          铜哨再次吹响,古虎餐和十多名伏击的勇士,飞身跃上二十多匹幸存的西陵战马,带走了九十七颗西陵轻骑兵的首级, 而其他的两百人,他们在官道上列阵,准备迎战正怒吼着冲锋而来的西陵重步兵。天下第一刀在急速奔驰的异界战马上扯着嗓子向古虎餐吼道:“那些杂碎没有白光了!冲回去把他们干掉!”
                          古虎餐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的确,他让修真人士把那些百姓身前身后全画上禁魔咒了,在离官道还有一些距离的丛林出口。 用那骑弩当然可以杀死画了禁魔咒的百姓,就像一面墙,即使画了禁魔咒,你仍可以砸烂它,可以用道术魔法轰烂它,但如果不是一面墙,如果是一个四面都画着禁魔咒的房间,进到里面的任何道术和魔法便都失效,除非,是领悟了领域的强者。
                          现时官道上就算不少百姓死了,但他们身上禁魔咒也还在,异界的军队一冲官道就陷入无数的禁魔小阵里,白光,果然如古虎餐估计的一样, 无法传递到陷入无数禁魔阵的异界轻骑兵身上。
                          但是,是否没有了白光的异界军队,就可以从容屠杀之? 至少古虎餐不这么认为,任谁都明白,东陵的军队里,如王逸、庞老二这样的斥候,在几乎算是最精锐的五千京川路骑军里,也不过只有古虎餐带出来的那十数人。
                          混进难民里伏击异界军队,这种战术行动本身已注定了人数上不可能太过庞大,否则西陵的军队就不会这样没有防备地陷入无数禁魔小阵里。 所以只有二百死士,从出发就知道必死的勇士。
                          异界的战马的速度,也许才配得上用迅疾若流星来形容。 当西陵的重步兵冲锋到东陵断后的二百勇士之前, 已经看不见古虎餐他们的身影了。 他们终于迎来了一次和异界军队公平的决战。
                          没有那见鬼的白光,双方都会流血,都会阵亡。
                          尽管断后的东陵的勇士,看得见在冲锋的路上,大约五分之二的西陆重步兵解下背后的巨盾,有五分之一的西陵士兵拧下长枪的枪刃收入背包,又从背包里取出二尺长的刀刃拧合在去了枪刃的枪杆上,但东陵的勇士仍是斗志昂扬,他们坚信自己倒下之前,绝对可以拉下几个异界的杂碎垫背……
                          可是在双方白刃相接的瞬间,就已注定了这些东陵勇士的悲壮——每五人结成一阵的西陵重步兵,几乎狼入羊群一样撞开了东陵人的防线。 那些东陵的长枪,根本无法对两面巨盾作有效的穿透——不是没有人冒死突到五人小阵的侧边! 可是五人小阵里,那连柄怕有五尺长的长刀锋利无比,车轮般的抡将起来,三五根长枪的白腊杆子一刀就劈断了,而当西陵军五人小阵前面的两面巨盾掀起,便架起了东陵人刺出的长枪,而这时候五人小阵里两把长枪毒蛇似的探出,收割着勇士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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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楼2017-06-10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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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没有一个仍能站立着的东陵士兵。
                            而西陵的重步兵, 非但没有人倒下,竟无一人负伤。


                            第六章 热血敢试断敌锋
                            与骑军派出接应的骑兵小队会合了的古虎餐,刚进了骑军的营盘,马还没停稳,便一个倒栽葱从马上跌了下来,幸好王逸在边上一把抱住才没出事。古虎餐的体质毕竟不是王逸这种军中铁汉,一路靠用魔法支持的他,此刻虚弱无比。
                            当行军司马汇报有一队十二人的敌军始终在离骑军营盘十里外徘徊,他们曾派出五百骑驱赶,砍倒了那十二人数十次,但他们总是又重新站起来,并夺了四十三个骑军袍泽的性命时,古虎餐无力地摆了摆手道:“先不管他们。”他咳嗽着转过头对天下第一刀说, “这个俘虏就交给你了。”只要弄清那敌军见鬼的白光,那十二人的敌军前锋,根本就算不上威胁。
                            天下第一刀的脸如春风化雪一样的轻快起来,自出天牢以来,终于有必须由他来的事, 并且他会做得最好。 没有谁比他这个甲号房总管更精于拷问的了——他没有修习任何道术和魔法,但作为天牢甲号房的总管,对于江湖中邪道魔门、采花大盗,或是骗人钱财的拍花党修习的读心术,却是极为精通,甚至比他的刀法更精深。
                            读心术不同于他心通,他心通是堂堂正正的道门法术,调用施术者与受术者的五行之气来达到一个暂时的平衡,以进行沟通。两者是平等的,施术者能明白受术者在想什么,而受术者也能感受到施术者在想什么,故之称为他心通。
                            而只要看到作为临时刑房的帐篷里那名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不住抽搐的西陵士兵,就知道读心术被称之为邪术,并非偶然。 天下第一刀以前刑问的对象,不是朝中失势的大臣勇将,就是世间宗师、修真人士,那些人无论忠奸,心志或是狡猾
                            至极,或是忠贞如铁,而此时面对的这个西陵轻骑兵, 只不过比常人稍强一点的精神防线,读心术一经施
                            展,简直如刀削泥一般,几乎还没过上一刻钟,天下第一刀 已教军士去请古虎餐来了。
                            但古虎餐只是挥手让军士退下,直到天下第一刀揭开中军大帐的帘子,古虎餐仍抱着自己的头,一动不动地呆坐在那里。 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是三把拆开的敌军骑弩。天下第一刀捡起其中一个带齿的圆轮来看,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很普通的工艺,很普通的质材; 能连绵发射出风刃的奥秘,也许始终在弩身上那些奇异的、类似某种符文的纹路,以及那充盈着木系元素的晶石上。
                            古虎餐终于抬起头,望着天下第一刀疑惑的眼光,他伸手从桌面上那堆骑弩的零件里扒拉出五个带齿的圆轮,把它们放在天下第一刀的手上,如他手上原先的那个圆轮混在一起, 竟无法分辨哪一个是天下第一刀自己拿起来的。
                            “这是一场打不赢的仗啊,就算没有那见鬼的白光,我们也根本不可能取胜……” 古虎餐摇着头,哪怕在敌军的追逐下,他也从没有显得这么虚弱。 他说到后面,已连叹息也是无声的了。

                            天下第一刀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刚进骑军营盘,尽管虚弱但仍踌躇满志的古虎餐,憩息了半刻以后,却连骨子里也颓废了。 边上那个恪守职责的行军司马,也同样的脸色灰暗,他和古虎餐一样都是聪明人, 所以他和古虎餐一样都不敢相信能取得胜利。
                            “每个骑弩有两个这种大小的圆轮,三个骑弩就有六个。”行军司马有气无力地这么说。 听着这几乎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也晓得的算术,天下第一刀几乎就要冲去把他砍翻在地,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天下第一刀明白了他们的沮丧,“每个都一样大小,一样轻重。 我们试过,同样大小的圆轮,每个都可以替换,都可以把这骑弩组装起来……”
                            这不是什么很精美的工艺,普通到圆轮上连工匠的名字都没有留下——通常工匠都会在得意之作留下自己的名号的; 这也不是很难得的质材,只不过很普通的熟铁。如果得到很宝贵的材料,然后本着制得传世之作的态度, 造出这样的骑弩,倒也罢了,但不是名匠传世之作也不是天外陨石提炼出的铁精,而是似乎从这支敌军来的地方, 每一个零件严格的制式化, 已成了每个普通的工匠都应该遵从、也可以实现的事了。
                            而在东陵大陆,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就算在骑军这种属于东陵的精锐军队里,那种百中挑一的神射手,也会在自己的箭上刻上名字——以方便在每次战斗以后,可以找回自己的箭。 因为每支箭的重量都不一样,每支箭簇弧线都有差别,只有那壶练习过上千万次的箭,神箭手们才能保证百步穿杨。
                            如果和骑弩的零件一样, 每支箭的重量都一样,箭簇都一样,那么几乎每个四肢健全人通过练习,都可以成为神箭手。这不单单是异界的军队,只要是弓箭手,就相当于东陵军队里的神箭手。
                            这是整个文明的落后。
                            “我不清楚那些异界的怪物比我们先进多少,我只知道,骑军里,最好的随军铁匠,拿着这几个一模一样的圆轮, 这位据说是东陵大陆上最好的铁匠,认为是神仙的杰作。他说除了神仙,五百年后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工艺, 五百年前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工艺……”古虎餐始终没有放开掩面的手,他的声音里有无限的疲累。
                            天下第一刀知道也许异界的怪物真的很强,至少他在用读心术拷问那名俘虏时,那俘虏脑海里那些诸如三角函数、正弦、立体几何……之类的信息,都是前所未闻的。 按那俘虏的记忆,用多年的时间,学会这些东西,才能懂得操纵这种骑弩,而这个会使用射出风刃的骑弩的俘虏,也只是一个进入军队三年的普通平民——操作这种骑弩,在他们来的地方,每一名士兵都可以做到。无法否认,异界军队的实力,强大到只能用可怕来形容。
                            但天下第一刀默默地放下手中的圆轮,突然一把揪着古虎餐的领口把他拖了起来,他瞪着古虎餐的眼睛,用一种偏执的、带着某种狂热的口吻说:“总要试一下! 我们为什么不试一下?我知道我不懂很多事!但是阿福,你听我说!如果我母亲当年被砍头之前,没有试一下要求生下我再赴死, 我就胎死腹中了! 如果我没有试一下学习刀法,我就不会当上甲号房的总管! 如果我没有试一下跟你出来, 我就一辈子老死在牢里!试一下,我们无论如何要试试,哪怕最后关头,也不要,轻言放弃! ”
                            古虎餐惊讶地望着天下第一刀,他知道这位从小在牢里长大的兄弟,很单纯,但没有想到幼稚到这种地步。可是就是这样极幼稚、极不理性的话,点燃了古虎餐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也许是信念,也许是斗志,也许只是……其实他也想试一下,只不过太过理性的他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诞?
                            他望着天下第一刀那执著的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就试一下。”
                            决定要试一下,行军司马铺上山川明细图,古虎餐便开始绞尽脑汁——对方衔尾而来的是三百重步兵,不死的重步兵,要拦住他们前进的步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据说失陷的数十座城池里,有三分之
                            一的城池,那些异界的敌军只用了区区一百人就攻陷了。
                            但便是这时,便听帐外侦骑滚鞍下马禀报:“报! 钦差已入荒川府地界,离辕门不足五里。”
                            哪怕是战事至此, 迎接钦差的礼仪却一点也不能拉下。香案之物自不必说,行军司马等属下忙不迭地给古虎餐披盔挂甲,营盘里生了火盆,硕大的九个竹节早就预备好了,军中百余名身长体健的军士,充作力士左右列队,只听掌书记拉长了嗓子吼道:“开辕门!驱浊尘!”
                            接着他又把那九个竹节投入火盆中,瞬间受热爆裂,营中人马再无喧闹之声; 便又有军士以水洒道,再以黄沙铺出从辕门到香案那百来步的一段路。 这时,掌书记才高声唱道:“迎钦差!”这时一众官佐出辕门相迎。
                            一个白面无须的壮实太监,托着黄绫圣旨,傲然步入营中。 古虎餐万分庆幸总算是所谓身着铠甲不

                            必全礼,不用三拜九叩,居于香案下方,按那行军司马教授应对的言辞,拱手道:“臣,古虎餐恭请圣安。”
                            “圣躬安! ”那太监昂着头,扯着公鸭嗓子神气活现地回了一句,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俯视众生的味道,仿佛他手上那道黄绫圣旨能退异界大军、能还东陵一个太平世界也似的,展开了念道,“门下,天下之本……镇疆卫土,固将帅靖献之本;增秩易名,用国家优崇之典。事关激劝,义笃始终。 权署京川路骑军钤辖古福,师承名门,勇辟三军。昔冲龄千里示警于国,今率虎狼之师战狄夷于野。常胜不败,壮武允孚于江湖之远; 力挽狂澜,忠贞励勉于庙堂之中。 挺峻节于颓波风靡之时,倡正气于国难板荡之间……”
                            古虎餐在边上听得头昏脑涨,
                            恨不得把身上那劳什子盔甲扯下来,砸到那太监头上使那公鸭嗓不复响起,方教泄了心中之愤,幸好终于念完:“……时论皆仰其高致,朝廷亦鉴其悃诚,特超擢从二品定国将军,除京川路经略使留后,统领京川路马步诸军……钦此!”那太监待古虎餐接旨之后,撤了香案,又取出一份公书,交与古虎餐,却是皇帝命这太监为京川路监军。
                            那天下第一刀在边上为古虎餐升官而高兴,却被行军司马白了一眼冷笑道:“难不成阁下与那古大人有夺妻之仇?有杀父之恨?若无,那便奇了,阁下为何如此幸灾乐祸?”听得天下第一刀一头雾水,拉住那行军司马追问一番,才算明白为何应酬着那太监的古虎餐一脸的倒霉气息。
                            所谓从二品定国将军,不过是个衔,而实际上的职务,也就是京川路经略使的差遣,原是军权在握的,但却不过是留后,也就是暂时担任这职务,和之前的权署是一样的,于是便没有赐予古虎餐旌节, 也就是对于官员、军队的任免,古虎餐其实一点权力也没有。
                            当然,如果有个当经略使的父亲,然后在此一方水土经营多年,军中将佐都是门生心腹,那这个经略使留后倒也就值钱,有了这个正统的名头,诸事便名正言顺,只是古虎餐却不过是在天牢呆了十年的孤儿,要这个名头何用? 谁会卖他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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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7-06-10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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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虎餐哪里高兴得起来?却应付了那太监几句,便听那阉人兴奋地道:“古帅欲退守荒川府城,自无不可,咱家柳元虽是残缺之身,也晓忠义两字,且分一千骑军给我,咱家在此阻击敌军,血洒沙场,马革裹尸固之所愿也!”
                              这话虽然无知,但倒使古虎餐对这太监的感觉稍好了一些,尽管这柳元身上那股子尿骚极其难闻,古虎餐也仍好言和他说: “柳公公,那队十二人的敌军前锋,尽管歼灭他们没有太好的法子,但我骑军撤入荒川,那十二人能耐我何? 若是留下一千骑军,被敌军三百重步兵赶上,却又不能力敌,岂不是白白送了千名弟兄的性命? ”
                              那太监听了,却便极不快,冷哼了一声,竟倨傲无礼不再和古虎餐说话,自拂袖去了。 古虎餐一脸的苦笑,难不成为了这阉人的心愿,要赔上一千骑兵的性命么?至少他古某人,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来——他最怕别人因他命令而死,何况要让他教士兵去送死?
                              边上掌书记却凑上来道:“禀大帅,有荒川府义民,筹集军粮来援,皆是感知大帅忠义之名而来,不知道大帅是否能遂他们心愿,见上一面?”
                              古虎餐见到那些筹粮的义民,
                              第一句话便让那些少女的父亲皱起了眉头。 他说:“其实我的师娘一直都希望我早点成家,而我也在寻找属于我的伴侣。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不会魔法,没有官职,没有差遣,没有评书赞唱我的名,没有一个为世人传颂的师父,没有一个将会千古留名的师兄……好吧,有谁愿意和我相伴一生,不论贫苦与疾病,不论风雨或阴晴,永不离弃的?
                              “并且你们要相信一点,我是如同你们每个人一样的怕死和自私,评书里的英雄他永远只在评书里不朽。”
                              本来那些少女的父亲对古虎餐这么直截了 当 的言辞极为恼火,但看到他们的女儿那本来炽热的眼神,在如此直接、赤裸裸的类似宣言的话语下,暗淡下来了,却又让他们选择了沉默。事实上无论如何狂热的崇拜者,一旦有冷静的机会之后,大多都会归之于平淡。
                              接下来数杯薄酒应酬,和发自内心的感谢,身居高位但如邻人般毫无架子的谈吐,义民们倒也觉这个传说里的少年英雄还不错,渐渐淡忘了古虎餐接见他们时那些言辞。 小校带走了投军的青壮,行军司马送走了那些义民。 古虎餐望着帐中的女孩,有点手脚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以为这席老老实实的大白话能应付过去了,谁知真有人会留下来!
                              “敢问小姐、小姐……那个芳名如何称呼?”古虎餐结巴了半晌,总

                              算还是鼓捣出一句话来。 这还是那女孩样貌普通,古虎餐才算能勉强定下神来,若是与方才那王家小姐一样,粉雕玉琢也似的天仙人儿,怕这位新晋的古大帅连磕巴话也挤不出来。
                              “你便是你,你便是张梧生大侠的弟子,也是高正则大侠的师弟,身陷天牢十年的是你,如今率领虎贲之师的也是你,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原就不是你。 我仰慕的是你,却不是你口中那跟你全无半点相干的陌生人儿。”
                              那女孩怕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连称谓也直来直去的你你我我的,但却一番话把古虎餐说愣了,当他回过神来时,那女孩已出了帐门去了,只留下一个姣好的背影。 古虎餐一时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扯着嗓子吼道:“你总得留个姓名,我才好教人去提亲啊!”
                              “来这里一趟便要嫁你么?”那女孩头也不回,只是轻轻道,“去年有杂耍班子弄了一只留仙山的怪兽,也有许多人穿州过府地去看,不见得便要把那怪兽娶回家去吧?”便自向外去了,只害得那帐外十几个听到对话的老军,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极难受。
                              古虎餐只好通红着脸对那些军士叮嘱道:“老哥哥们,还请切莫外传啊!”他若拿起经略使留后的大帅气势, 那些老军倒也不敢乱嚼舌头,谁知古虎餐从来便没当过自己是个官,这么来了一出,便连又去刑问那俘虏的天下第一刀,也听到这边厢的爆笑……
                              西陵军队占领的城池里,千里之外那率领第七团一营的第七团副团长的半身虚像,浮现在将军的面前。哪怕是魔法的转换使得轮廓略显朦胧,但便是最挑剔的长官也必须承认,这位副团长几乎从头到脚,无一不是彰显着铁与血的军人典范。
                              将军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道:“参谋部的决定你收到了吧? 无论如何落后的大陆,总有它孕育的天才,牺牲的近百位轻骑兵,已向我们展现了这原始大陆上逆天强者的实力。 副团长,没有人知道,你的前方,会有什么迎接着你。 也许,你有必要再考虑一下,是否执行参谋部的命令……”
                              “荣誉,即吾命。”千里之外的副团长,没有回答将军的问题,只是低沉而坚决地用这句西陵骑士的格言来回应。他很清楚这次作战的意图,必须歼灭或者活捉那个东陵大陆的强者,不是因为这位强者的逆天,而是他带给西陵军队越来越大的创伤的游击战术, 一旦这块原始大陆上的军队都能如此巧妙地使用这种战术,那么这支西陵孤军的命运,将不可避免地——从一个个辉煌的胜利走向覆灭!
                              将军郑重地戴上头盔,致以军礼:“荣誉,即吾命! ”
                              没有谁会怀疑副团长将率领重步兵完成这个任务。三百重步兵,如果不计伤亡,足以攻陷任何一座这个大陆的雄关名城,这不是唯心的臆语,而是用东陵大陆被攻下的数十座城池来做的有力的注脚。但谁也不会忘记这大陆的逆天强者,不会忘记那两位硬生生破坏空间裂缝、使他们成为孤军的强者,面对这样的强者,尽管成功不容置疑,只是面对临死前的反扑,却也生死难料。
                              而此时的荒川府城里,站在太守府前的古虎餐, 在凄风惨雨里面对着应召而来的民众,他犹豫了,直到行军司马第三次扯到他的衣摆,古虎餐咬了咬,终于踏上那临时搭起的高台,在迷蒙的雨中站定。
                              “我要做的事,只是让大家去死。”古虎餐说出这句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很多难以开口的话,往往说出了第一句,接下来的,也许便不是如预料中的困难, “不愿去死的,赶快离开荒川府吧,当异界的军队杀到,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城,他们已这么做了三十八次,哪怕这一次我在这里,也不会改变什么。我和他们交过手,所以,请不要将虚无的幻想寄托在我身上。”
                              围观的民众开始感觉到恐惧了,古虎餐这位传说中的英雄,面对他们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哪怕是虚幻的希望也打破了。 开始有人在雨中哭泣,哭声弥漫开了,宛似伤寒症一样传染起来……
                              “这是古虎餐啊! 怎么会这样?
                              魔法的奥义啊! 怎么会就没办法呢?” “张梧生大侠,您在天上睁开眼看着啊! 你这徒弟可真有出息啊!”“快,快去套车,趁人都还在这里,咱们快先出城!”“呸!经略使留后就这鸟本事? 天啊,你不会做天啊!”……
                              雨水密密麻麻地,很快打湿了拒绝雨伞的古虎餐, 几缕长发贴着他的脸,孤独地站在高台上。与其说他是是京川路经略使留后,不如说是一个菜市口待斩的死囚更像一些。不知谁开始跟卫兵推搡起来,突然一只鞋子从人群里飞了出来,结结实实,“啪”的一声抽在古虎餐的脸上,民众向来有随大流的习惯和勇气的,于是油纸伞、鞋子、竹笠纷纷往高台上砸了过去,有些力道不足的,东西还没扔上高台便跌下了,砸到了台边的百姓,于是便有人嚷嚷:“官兵杀人了!”
                              渐渐地,乱了起来,高台下的卫兵开始被推到高台的边缘,已有两三人趁乱踩着不知谁的肩膀,爬上了高台,他们冲到古虎餐面前,不知凭仗着什么理由,总之正气凛然地向古虎餐挥起了拳头。
                              如果不是行军司马吹动了号角,两队重甲骑兵从两边街头急驰而来,沉闷的蹄声惊醒了疯狂的民众, 恐怕高台上挥手制止新兵上来的古虎餐,真的要挨上几拳。 台上那几个人冲到古虎餐面前时,突然发现台下一片寂静,他们转过头,不知是骑军如林的长枪, 还是漫无边际的雨,终于让他们冷静下来,悻悻地扭捏跑了下去。

                              “不愿死的,快点走。”古虎餐就这么孤独地站在台上,这么平静地说。他始终觉得让别人去送死是可耻的,如果因此被人揍上几拳,他也认了。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若是按评书的桥段, 大约这时候故事的主角就会进入角色,然后就怒发冲冠,以经略留后的身份,率领大军,决胜千里……起码坊间关于他师父张梧生的传说,就是这么一个套路。
                              可惜他仍还是古虎餐。
                              在骑军的“保护”下,民众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有人离开,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不足方才的十分之一。 古虎餐挽起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在颈后挽了,对仍站在高台下的人道:“我能做的,只是让大家死得明白。”说罢他招手让天下第一刀上台来。
                              天下第一刀 的颈项上青筋绽现,他站在古虎餐的身前挥舞着拳头:“按俘虏的交代,空间裂缝已被破坏,他们只有一万人! 就算他们很强,也只是一万人! ”
                              “只要砍下他们的头颅并带走,他们就也一样会死! 你们看! ”九十多个异界轻骑兵的头颅堆在高台上,天下第一刀指着这些头颅,“这里是九十多个! 一万人,只要这么杀上百来次,他们就死光了!
                              “东陵人,如果每一个人都退后,我们将无路可退! 让我们勇敢地去死!去死!踏着前方的人的血迹去死,后方的人踏着我们的血迹去死!”
                              相 比之下古虎餐的话少许多,也平淡许多,他只是说:“我以我血荐荒川。”
                              留下的民众,大多是对古虎餐很是崇拜的,或是决志报国的热血青壮汉子,渐渐地台下传来压抑的鼻息,某种血脉里的狂热被激起。“净胡尘!齐从军!”的呼声在这些青壮之间回响,行军司马设立的征招处,咬牙切齿的民众被授予刀枪,编入行伍……
                              无尽的雨仿似永远也不会停,
                              在雨中墙角的小草慢慢地舒展,一抹无声的青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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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7-06-10 14:15
                                第七章 荣誉与生存
                                东陵的天空终于停止了哭泣,乌云被斜阳的余辉抹开了一角,第七团的副团长率着三百重步兵在离城墙一千步开外停下整队。晚霞用那廉价的光辉,将每一块荒川府城的城砖都妆成了金黄,只是城砖仍是城砖,它不会因此成为金砖——便如城墙上那些东陵的新兵一样,尽管拿着刀枪,却不能让他们变成能战之兵。
                                对于一支职业的军队,斗志昂扬又充盈着为同袍报仇的职业军队,是不需要在这里进行过多的战前动员的。 冲锋的队形已经列出,副团长拔出了长刀斜劈而下,高举着战旗的旗手身边,鼓手开始敲打出前进的节奏。
                                在守卫着荒川城的人们的视线里, 几乎连呼吸都一致的数百西陵重步兵,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推进。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只有城头的人们最为清楚,许多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已开始颤抖,甚至有人闭起眼睛,企图眼不见为净……
                                “举盾!”根本不需要太过繁琐的命令,方阵最外围一圈的重步兵撑起了巨塔,而里面的重步兵则把巨盾并列在头顶。良好的纪律和娴熟的训练、无数次血与火锤炼出来的默契,几乎在离城墙五百步的距离,西陵的重步兵就把自 己防卫成一个坚硬的壳。
                                监军柳元在城墙上紧张地尖叫:“古大帅!快放箭!快放箭!”当听到古虎餐回答弓箭只有在一百步距离内才能有效攻击时,柳元他就带着身边四个小黄门跑到床子弩边上,用刀架在军士的颈上,强逼他们对城下的西陵军队发射弩矢。
                                八枚箭簇闪烁着寒芒的两米长箭,简直就是八根长矛。 当负责控弩的军士用大锤狠狠砸下机拔,牙面下落, 被钩紧的弩弦便突然松驰开,扯动主弓射出弩箭,这一切在眨眼之间便已完成。 弓弦崩响,面对八根长箭居高临下的攻击,西陵三百重步兵的盾阵与孩童的玩具实在没有什么区别,无疑这种密集的阵形让床子弩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六根长箭洞穿了至少八十名重步兵,然后再越阵而出射断了官道侧边十数棵大树方才力尽。
                                而另一根硕大的巨箭直接把西陵的旗手钉在地上。
                                唯一无功的是射击向西陵副团长的长箭。在守城军士砸下扳机、床子弩发射的一瞬间,副团长全身泛起金黄的光芒,他以超越奔马的速度跃身而起险险避过长箭,然后他冲向被钉在地上的旗手,大吼一声斩向箭柄。
                                眼看着长箭在西陵军队的战阵里留下了轨迹,柳元的得意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他刚刚生出的笑意,却在下一刻凝结——白光如云,就在长箭穿透最后一名重步兵时,白光已使第一个倒下的重步兵重新站起来,举起了自己的盾牌;而在长箭射断路边树林大树力尽之后,率领这支重步兵的副团长已闪电般劈出七刀,砍断了那箭柄,于是白光笼罩了那名旗手,马上就让那西陵的军旗再次顽强地招展空中。
                                “快!快!再射!”柳元忙不迭声地催促着。 只是那些失陷的城池里,有几座还是东陵历史上有名的雄关,那起码都是四十架以上的床子弩。 如果可以连续发射,大约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连续失陷了数十城池。 每架床子弩都配备了七十名壮硕军士,来转动绞盘为床子弩上弦, 如果不是每次上弦耗费的力量之大和时间之长十分夸张,也不会称做八牛三弓弩了。
                                西陵军队已重新列阵,鼓点声那极冷静的节奏,指挥着三百重步兵进入一百步的距离。 城墙上行军司马看古虎餐冲他点了点头,马上举起旗子,他没有去讲究仰射击角度的整齐,城墙上除了操控床弩的都是新兵,刚换上号衣还没有十二个时辰的新兵能指望弄懂这些? 所以行军司马干脆地挥下旗子喝道:“放!”
                                无数的羽箭遮蔽了天空,把斜阳那无力光彩挡在天外,尽管杂乱无序但毕竟有足够多的箭,上万支箭,哪怕有许多无力的、射偏的,但几乎每个西陵的重步兵的盾牌上,都要承受十来次羽箭的冲击! 西陵的重步兵方阵终于慢了下来。
                                副团长举着塔盾护卫在旗手与鼓手的身前,他身上那金黄的光芒让射中盾牌的羽箭折断, 当漫天的箭雨过后, 竟无法在他盾牌上找到一个凹迹。 城墙上的行军司马再次举起旗子,而刚刚射击了一轮箭的近万新兵,眼神也开始稳定起来,纷纷地开弓搭箭……
                                城下原本严不透风的盾阵,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间隙。可以看见第一排的西陵士兵将巨盾插入身前地面,放下长枪不知在做什么,然后似乎接到第二排的盾牌,第二排也放下长枪,在取出一些什么东西。 城上第二波箭雨落下,有不少长箭透过那盾阵出现的间隙射中不少敌人,但对方那全身铠甲却让多数的长箭徒劳无功,偶尔倒了几人,但白光闪起那些重步兵又站了起来。 这时盾阵似乎前四排都完成了某种动作,向前面的重步兵接过自己的盾,前四排的盾阵又变得严密起来……
                                古虎餐突然振臂疾呼:“撤下城墙!所有人撤下城墙!”
                                除了站在他身后的王逸,几乎所有人都投以不解的眼神。
                                监军柳元更是极为愤怒地冲过来,举着手里的佩剑,用他的公鸭嗓门吼道:“圣上赐我天子剑! 主帅若有恙,咱家有便宜行事之权! 古帅你身体不适,便请自行下去吧! 咱家与这荒川的好儿郎,死也要死在这城墙!众将士听令!射!快射!”
                                古虎餐气得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去,本来白净的脸皮胀着黑紫,一时间戟指着柳元竟说不出话,一口鲜血喷得柳元满头满脸:“趴下! ”古虎餐用尽他全身的气力呼喝。 但除了那些控制床弩的老兵之外,其他近万新兵都还在望着这边发愣,不知如何执行这两个完全相反的命令。
                                柳元翘着兰花指拈出一块小手绢抹了,横眉怒目本还要叱责古虎餐一番,但他已没有足够的勇气在城墙上直起身体了——
                                第二波射出的箭雨全部落下后,城下前四排的西陵重步兵放下了巨盾,他们手上端着大约三尺宽的弩弓,第一二排的重步兵对着城头扣下了扳机,连绵不绝的风刃削断了这面城墙上所有的旌旗,被削中的青石城砖飞溅起许多碎石,八台三弓八牛床子弩更是被交叉的风刃绞得粉碎,断折散落成了一堆残木。
                                城墙上缺乏战火锤炼的新兵,风刃削断他们手上的弓弦,再剖开他们的胸膛,还没等他们因为被开膛破腑溢出内脏而痛哭,不绝的风刃便削去了他们的脑袋,或者削去连着半边身子的脑袋。
                                当城头第一声哭泣声音响起,还能喘气的新兵已不足七千人,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第四排的重步兵也扣动了扳机,无数的火球划着炽热的轨道,点燃城头所有可以被点燃的一切,无论是钢铁还是人的躯体。 在风刃和火球不断地轰击下,有一段城墙开始龟裂,倒塌也只是快慢的问题。
                                其实那段城墙已经在慢慢塌陷了,没有马上塌下,只不过是古虎餐面前一个小小的五芒星正在闪烁着夺目光彩。 把右手死死按在那五芒星上的古虎餐,似乎已将全心身的活力与性命都灌入其中,唇边方才气急攻心吐血残存的血迹,更把苍白的脸容映衬得毫无半点生气。
                                他已无法分心说出一句话来。
                                城墙下西陵军队不绝的风刃那凄迷的破空声里,连珠不息的火球砸在城头,沉闷轰鸣声如鼓点一样清晰地计算着这城墙的崩溃时间。 也许只要古虎餐稍一分神,也许只要那五芒星符稍暗淡,这荒川府城的城墙就会如积木一般倒塌,连带将仍还在城头哭泣发愣、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七千新兵一起埋葬。
                                也许只有跟他一起面对过西陵人的王逸才知道古虎餐的心思,愤然将那柳元连同那天子剑一起踢翻在地,冲边上那些古虎餐的亲兵吼叫着:“大帅军令,所有人等撤下城头,违者杀无赦!”古虎餐的亲卫队才恍然清醒过来,弯着腰驱赶着那些新兵撤离城头。
                                当上面的新兵撤走以后,古虎餐撤开时间魔法的结界,“轰!”一段二十米长的龟裂城墙,几乎马上就轰然倒塌。 西陵的军队发出欢呼,他们开始按着鼓手敲出的节奏,从防守队形转成冲锋队形,收起弩机,起盾,挺枪,气势如虹!
                                王逸背着七窍溢血的古虎餐,在几名亲兵的掩护下,作为城墙上最后的一批人员撤退。 西陵军队已经开始从倒塌的城墙处进入荒川府,王逸他们无法从此处的城头撤下去了,只能匆匆地沿着城墙奔向相连的另一方向的城头。
                                “带上他。”古虎餐趴在王逸背上,有气无力地指着那蜷缩在地上的监军柳元。 这太监虽然瞎乱指挥,但却还是有一腔热血的,亲卫去拖他时,他醒觉起自 己的监军身份,竟胡乱挥舞着双手叫嚣着要与城偕死。不过那亲卫生怕再晚一步那西陵人就冲上城头了,哪有心思与他废话? 一掌砍昏了便扛着他,随王逸身后奔去了。
                                尽管已连续攻陷过数十座东陵的城池, 但西陵的军队仍然小心地派出五十重步兵作为前锋,通过城墙后向前推进百步,再派出五十重步兵上了城墙,端着弩弓防患于未然。 另外三面城墙的东陵军队如果企图居高临下对入城的西陵军队攻击,那么城头上这五十把可以连绵发射风刃的弩弓,足以将对方弓箭手切割成一堆碎肉。
                                然后又有一百重步兵踏上城头,持枪挺盾,在那五十名同袍手上弩机的掩护之下,开始肃清那其他三面城墙可能存在的埋伏着的敌人。 但很显然,没有守军留在城墙上送死。 那一百重步兵只是跑了一圈,就向仍在城外的副团长举起了小旗,示意一切安全。 副团长这才下命令, 让仍在城外待命的一百五十名 重步兵,在手持战旗的旗手带领下,踏着鼓点入城。已经撤退到北面林内的古虎餐,远远看着踏着鼓点的西陵重步兵身后,似乎足不沾地的三十名白袍人,那些可以发出白光的白袍人,突然皱了皱眉头,虚弱地问道:“小刀,你说那俘虏招供说,那些白袍人是什么魔法傀儡?”天下第一刀点了点头。
                                “点火。”古虎餐来不及解析太多,急急地对身边的王逸吩咐。
                                四方八面的树林内,奔出百余骑快速冲向荒川城墙,但在离城墙三百步外, 已被占据城墙的西陵军队用弩机射出的风刃,连人带马削成一摊摊零碎肉块,只有十数骑冲入弓箭射程内,把十数支火箭射向荒川府城那三面完好的城墙墙角 ,然后他们狂笑着面对城头的敌军,射出了生命中最后一箭,尽管风刃毫无悬念地收割了他们的生命,但他们的悍勇却让同为军人的西陵同行,肃然起敬。
                                火起荒川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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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楼2017-06-10 14:18
                                  十数支火箭虽然有三四支准确地命中了城头的建筑,仍不足以让火势突然炽烈至此。但这百余勇士却用性命吸引了城头的西陵重步兵,让城内藏匿民舍中的伏军成功冲到城根下,搬开事先撬开的城砖,点燃了埋在城根中所有的黑油缸。
                                  没有人想到,东陵人自己的军队会烧毁自己的府城,烈焰焚城。
                                  当无数的风筝在荒川府城外四周的树林内升起,城头的重步兵发现风刃射出三步之外便消散了,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画着禁魔咒的风筝在空中飞翔,环绕荒川府城之际,那城头的重步兵发现再也射不出一道风刃或火球。
                                  而在这时,紧跟在重步兵后面的三十名白袍人,在进入城墙以后便毫无征兆地倒下。 无论那位精通大预言术的法师,如何不顾后果挺着虚弱的躯体透支自己的魔法力,也无法唤起那三十名白袍人;无论那名能使用天使降召的秀行骑士如何虔诚地祷告,也不会让他的神施展神力使那些白袍人站起来……
                                  烈焰舔食着荒川城,从城墙上的大火中侥幸撤下的几十名西陵重步兵,并没有注意烈火已使城墙上的白垩纷纷剥落,而几乎每块城砖上都刻画着禁魔咒。 他们发现了敌人,几百名正在洗刷城内建筑民舍的东陵新兵,那是刚才从城头撤下的七千新兵和城中之前伏下的万余民壮里的一小股。
                                  西陵重步兵体现了良好的军事素养,根本不用任何命令就分出十数个五人小阵。 才前进了三步就刺倒了不下百名东陵新兵以后,他们甚至放弃了用枪, 因为燃烧着的城墙就在身后,长枪杀人的速度太慢了,他们用半人高的巨盾,奋力向外一拍,就有三四名东陵新兵扎手扎脚地惨叫着飞跌出去,大多数人,再也没有爬起来……
                                  鼓手的鼓点,有节奏地在校场的方向响起,这是集合的军令。 西陵的重步兵在确认再也没有对手站立之后,整队向校场方向去了。 被他们杀死的对手洗刷掉城里建筑民舍墙上的薄泥和灰沙,露出墙上早已刻画下的禁魔咒,却没有被西陵的士兵注意,就算看到,也以为只是这块原始大陆的某种图腾或花纹;在身后城墙的炽热烈焰和鼓声传递的军令的催促中 ,他们更没有发现倒下的对手、那些东陵新兵的血冲洗去路面的尘土,在浮土之下,路上每一块青砖都无一例外地刻画着禁魔咒!
                                  血淹过那路面青石板上禁魔咒的纹路,西陵重步兵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连他们的靴底也沾上一副完整的禁魔咒……
                                  无法沟通天地五行元气的地方,是死地,荒川府已成死地!
                                  “这是我们的优势,唯一的优
                                  势。” 古虎餐喘息着对合不上嘴的监军柳元说,“我们比他们人多,多很多。” 这画满了禁魔咒的荒川府,加上画着禁魔咒的风筝在上空割绝了天地元气,无法使用魔法的荒川府,就是西陵人的死地,所有的牺牲,就是为了让这支西陵军队进入预设的死地。
                                  自愿留下的青壮就有三万多人,加上老弱不下五万, 比西陵的军队还要多五倍,那就有十万双手……而禁魔咒,就算是连天雷咒也发不出的五行废人,只要能感应到天地之气,就能结煞使禁魔咒生效。 在东陵大地,只要不是早夭的,没有不能感觉到天地之气的,便连古虎餐的师父——当初苦练十数年仍被认为无法修习道术的废材张梧生,也能发出极小型的天雷咒,弄出几条闪电丝。
                                  “古帅,咱家愿率死士为前驱! ”
                                  那太监柳元倒也不枉古虎餐让亲卫撤退时带上他,虽是阉人却不失血性。
                                  第八章 监军负责监,死士负责死
                                  如血残阳,它终归不是血。 那
                                  倒塌的荒川城墙,那荒川府城里四处舞动着的火头里, 有城头数千新兵的血,有敌军的血,有城中作为伏兵不知能不能活下一两成的万余军民的血,那是残阳所不能渲染的沉重。
                                  这种沉重比肢体上的虚弱更加让古虎餐无力,他望着荒川府,对柳元喘息着摇了摇头:“监军负责监,死士负责死。”
                                  让亲卫背这太监下来,自然有一番打算。 身为经略使留后,哪怕只是一个空名,但却让他再也不可以用 “我说过了,你最好不听,死了我也不用挂牵”来开解自己。身为封疆大吏,失土丧地,就是耻辱。
                                  “带上天子剑,去调援军来。” 京川路各处不下四十万精锐军队,却是手无天子所赐旌节的古虎餐调不动的,所以他让柳元活着,让他活着,就是因为这个手持天子剑的监军,有权力可以做他做不到的事。
                                  柳元只是不晓兵事, 也非愚笨到底,否则皇帝也不会使他来监军,当下招呼还活着的两个小黄门,冲古虎餐深深一揖,那公鸭嗓的嘶哑里也张扬着一抹豪迈:“咱家便去了! 之前咱家种种不是,黄泉路上再罚酒三杯!古帅,珍重!”
                                  当柳元轻骑疾驰时,荒川府外的风筝已几乎遮掩了整片天空,而一直养精蓄锐的五千骑军开始了冲锋,被蒙上眼的战马也仍能感受到城墙的烈火,但平素相待如友的骑士,此时毫不留情地用马刺磕刺着它的躯体,疼痛让战马在瞬间冲向前去,冲入面前的火墙之中……
                                  在荒川府的校场边,西陵军队的副团长持着滴血的长刀呼号:“集合!鼓手!敲起来!”在他的吼声里,鼓手挣扎着敲起了军鼓。 但副团长身后,那面西陵的战旗已被烈火舔得残破不堪,旗手的右腿上,血和烂了的皮肉从腿甲的缝隙里渗了出来,若不是拄着战旗,他也许已无法站立。
                                  号叫着的东陵民壮,从校场边上的民舍里涌出,上百人挥动着锄头和扁担,向这三名军人杀过去,那靠在民舍墙上的旗手,咬着牙挺起了战旗,准备迎接也许对他来说最后的一战。但他身后的墙壁被从里面轰然砸开,荒川府城的铁匠提着打铁的大锤,从那破碎的墙里出来,一锤就把那旗手的脑袋连铁盔一起砸扁了。
                                  还没等铁匠再一次抡起他的大锤,几把长枪就把他挑飞,那杆残破的西陵军旗再一次招展起来,第一队赶来集合的五十人重步兵小队,奋力地突进越来越多的东陵民壮里,把筋疲力尽的副团长和鼓手护卫在中间。
                                  当最后一支到校场集合的重步兵小队到达时,整个校场已经水泄不通,至少有三万东陵的民壮包围了这里。 校场中心是近二百西陵的重步兵,在三万民壮的冲杀下如礁石一般峙立不动,副团长解下已经破裂的胸甲,大吼道:“解甲! ”
                                  他挥盾拍飞了面前的东陵人,一刀就砍下另一个东陵人头颅,再举盾格挡住一把向他身边士兵挥下的锄头,然后他没有理会迎面刺来的缨枪,冰冷的刀锋狠狠地捅穿了右前方东陵人那可怜的蒙着牛皮的木盾,再捅进盾牌后面的胸腹间,而那把刺向他的长枪早已被身侧的士兵挥舞巨盾磕得飞起在半空之中,而那长枪的主人,乱刀之下已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血肉……
                                  西陵的二百重步兵解下了胸甲、背甲,在没法发挥五行魔法的情况下,这些甲胄在战斗中很快就残破不堪,解下了大部护甲的重步兵,释放了负重以后精神一振,竟把防御圈生生地撑出了一层,快速地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近百步,向还在燃烧的城门进发。
                                  除了旗手,活着到达校场集合的西陵士兵,一直厮杀到此时天色变暗,都没有一个人倒下或重伤,反而倒在他们刀枪之下的民壮不下二千人。但副团长却没有沉溺在这种战士与平民的战斗的胜利里,因为他听到了自己和身边袍泽的喘息声,幸好,已经离城门不足五百步了。
                                  但他马上就明白,他的运气已随五行之气一起,被这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禁魔阵隔绝。 他看见了五百米外, 高举着战旗的王逸策马从仍燃烧着的崩塌了的城墙跃进来,引领着无数的骑兵。 在没有魔法的死地里, 副团长不知道二百残兵怎么才能战胜这些不知有多少、汹涌而来的骑兵。
                                  于是他扔开了盾牌,从旗手手上抢过战旗,用尽全身的气力大吼:“荣誉!”
                                  “即吾命!”二百西陵的士兵同样扔开了坑坑洼洼的巨盾,挺起长枪,跟着副团长的身后,冲向那不知多少的骑兵。
                                  鼓手仍保持着他的节奏,但他没有冲锋,只是用行军的速度,不紧也不慢地敲击着军鼓。有人砍了他一刀,他仆倒,但又爬起,继续向前,鼓声仍旧,又一棍把他砸倒,但他又一次在血泊里爬起……当血流满面的鼓手,左眼扎着一根女人的钗针,左手不知所踪,身上插着七八把刀剑,走出了一条三十步的血路,三万民壮在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再向他举起刀。
                                  全歼了那二百西陵士兵的王逸,在鼓手身前勒住了马,鼓声终于停下,鼓手面对着提着滴血长刀的王逸,平静地用王逸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的西陵语言说: “其实我并不想向你们挥刀,但我是军人。”
                                  王逸刀上的血,慢慢地滴在地上,他听不懂对方说什么,但如果可以,他很愿意放这敌人离开,哪怕他是敌人。 但他不能,他只能用鼓手不可能明白的东陵官话对他说:“某从军,有守土之责。”
                                  长刀,再一次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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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楼2017-06-10 14:22
                                    第九章 今天腰痛
                                    天色如墨,连明月也不忍从云中探头来,去望一眼荒川府城,那仍有余烬的城墙残垣。 漫城的哭泣在风里,抚得枝头几朵残花也哭跌了。一日之间近万人战死,沾亲带旧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殉难, 白色的灯笼挂得四处都是,虽是初秋,宛似寒冬。
                                    “我失信了。”那自称来自秘密组织“青楼”的蒙面女子,沙哑地对古虎餐如是说。她答应支援给古虎餐的七十名修真者,在听到前面三十位修真者殉难之后,许多都借故遁走了,这次跟她来的,只有七人。
                                    古虎餐打了个哈欠,摇头道:“嫌无不嫌少。” 他揣了一样物件在袖子里,便向城里某个角落走去。王逸带着一队亲兵护卫着跟进,那几个修真者互相对望了一眼,腾跃着便到了古虎餐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听我的,可能会活; 不听我的,三十多个全死了。” 古虎餐没有等他们开口,一闪身就从边上过去了,只是道,“不听我的,自便! 到时正面冲锋,自己跟着去送死也算是带把的爷们; 听我的,且跟着吧。”
                                    有三人愣了半晌,各自驾法器向四方遁走了,只有两名修真者跟在亲兵队后面,随古虎餐慢慢步行而去; 还有两位修真者冷哼了一声,大约是不耐烦古虎餐的态度,打算正面冲锋时教异界军队见见面临天劫的实力,便预备着往军营里去。
                                    古虎餐见了,却又教他们稍停,赔罪道:“两位有赴死高义,不如听我说上两句?”便细细把他和王逸之前的遭遇说了,然后道,“若是两位义不惜身,我倒有个法子,至少不用白死。”便使王逸与那两名修真者分说斥候扰敌之法。 平常东陵军队是无法做到,但修真者面对十来人的敌军斥候小队,若存了心逃命,却也不难。 那两名修真者见了,似乎也觉有理,但却也不言语,只匆匆一揖,便自去了。
                                    行了半刻钟,停在一间医馆前面,刻满了禁魔咒的门板上溅着血,上面题着“回春堂”的牌匾歪着,随风摆动着,门前檐下坐着一个女孩,正是那天骑军营盘里最后才走的那个少女,正泪痕未干地拨弄着阶下一株牵牛花。
                                    天知道,她和这花,是如何这场战斗里,完好无缺的。
                                    古虎餐蹲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涨红了脸终于准备要开口,却不料那女孩抬起头来道:“你为什么没跑? 不要告诉我,你不怕死,不怕死你早从天牢里出来了。”这种无礼到极点的话,已惹得古虎餐的亲卫按动崩簧拉出钢刀了。 古虎餐指挥的这场仗,可以说是东陵军队的第一次胜利,骑军上下,无不以大帅为荣。
                                    “我也想跑。”古虎餐向后挥了挥手,让亲卫退出五十步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了根草,剔着牙道,“但若跑了,以后会天天做恶梦,身边五行之气紊乱,一用魔法就可能爆体,我便还是不跑了。再说,不是说‘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么?有官做,才有权,有钱,有美女啊。”
                                    “你是个小人,你这场仗赢得真无耻,不但把这古城毁了,还拿新兵的命来填。”
                                    古虎餐居然想了想,也点了点头道:“要讲究堂堂之阵,也得有那实力。 无耻,死一万人,然后打赢;君子,死十万人,然后失守。 我宁可做无耻小人,荒川城是毁了,但至少它还在我们手里。”
                                    “你快走吧,我爹去给王大叔接骨,很快就回来了。”
                                    “嗯,好吧。那你到底愿不愿嫁我?”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古虎餐坐了半晌,拍拍屁股直起身,往军营走了过去,头也不回地道:“不嫁也是好的,我倒也不忍心你守寡……”
                                    “喂!”那女孩望着古虎餐的背影叫了一声,古虎餐回过头来,只听她道, “浑蛋,活着回来。”
                                    古虎餐点点头道:“我尽量吧。”那女孩不觉羞红了脸,推门奔了进去。
                                    王逸走到古虎餐边上,附耳道:“古帅,末将有一计,寻三百弟兄,穿那异界怪物的盔甲,扮成死尸……”
                                    古虎餐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用?穿敌人的盔甲,又不会启动对方的白光,也不会使用那弩弓,就算不露馅,暴起攻击又能有多少战果? 并且荒川城现在这样子,哪里能困住近万敌军? 对方可是有骑兵的,那种异界战马一冲锋,根本就拦不住。
                                    他只是招手让那两个修真者过来:“和以前那三十多位修真者一样,我也只要你们做一件事。就一件……两件吧,还有一件便是: 我如战死,你们若有可能就把我尸骨抢出来,交还给我师娘。”
                                    秋风如刀,残叶四落,那嗓音极难听的蒙面女子,带来的修真者总归起了作用,虽只两个人,但存了死志,打了就跑,跑了又再缠上,硬生生把西陵军本来三四天能赶完的路,拖到整整走了一旬。 近万西陵军队终于逼近城墙倒塌几不设防的荒川府城。
                                    将军骑在他那圣洁的独角兽上,望着千步外的残垣,对身边参谋下令:“侦察骑兵搜索范围扩张到十里,派一个骑兵排进城侦查敌情,搜索七团一营踪迹。”
                                    黑夜里荒川城中没有一盏灯,只有家家户户檐下的白色灯笼,在风中冷冷盯着那入城的三十余名骑兵。没人擦拭的血迹过了数日已变得乌黑,在夜里全然显现不到,倒是许多乌鸦被马蹄惊起,哑哑的嘶叫在这墨黑中格外的刺耳。
                                    将军在城外向远处眺望, 大约是侦骑入林扰得宿鸟惊飞,但随鸟雀飞起的,还有几点光亮,似乎这种小小的毫无魔法波动的光点,随侦骑的搜索扩展开去,愈来愈多。 将军挥了挥手,警戒的长弓兵发射的风刃,迅速把这些小亮点一个个在空中切割得四散燃烧。
                                    但似乎打不尽一般,打掉一个光点,便有更多的光点升起来。
                                    有侦骑捡了一个呈上来,是用竹片架成圆桶形,外面以薄白纸密密包围而开口朝下,在底部的支架中间绑上一块沾有油的粗布。 薄白纸的四周,画着一些花纹。 将军与参谋划部的参谋左右看了,只一眼就明白这满天的小光点的原理——不过就是小灯燃烧时,使周围空气温度升高,密度减小上升,从而排出灯笼中原有空气,使自身重力变小,空气对它的浮力把它托了起来。但有什么用? 那灯上的花纹,也全无半点五行元气, 并且只要那灯支架上的布燃尽了,便也会掉下来的,将军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去管这些灯了。
                                    天上的小亮点慢慢地越来越多,几乎如满天灿星一样,数不清有多少。 一种不祥的感觉,让将军示意参谋对部队下达一级警戒、准备作战的命令。突然间空泛的荒川城里传来了惨叫声,十里外牛角声悠扬响起,无数的马蹄粉碎了这平静的夜。
                                    在荒川城的校场里, 穿着残破西陵重步兵盔甲的王逸,提着两个西陵骑兵的首级,舔了一口刀头的血,冷笑道:“也是咸的,兄弟们,上马!”那三十余名骑兵在下马检视同袍尸骸时,终于成了坚持要在这里扮死尸的王逸的战果。
                                    在无数的浮空小灯笼罩下,
                                    四十万精锐东陵军队蜂拥而上! 漆黑的夜色里,失效的魔法,自踏上东陵大陆以来,将军的部队,第一次在面对仅仅四十倍于己的对手时,采取了防御的阵势。
                                    东陵军队的攻势是完全不惜代价的,因为所有人都被告知,当天空的小灯笼燃尽时, 异界的军队将会恢复他们的魔力。 没有人想任人宰割,王逸领着那扮死尸的二百人,从城里杀了出来,西陵士兵一时见他们三十多人骑着西陵战马,后面的也是着西陵重步兵甲,被他们冲了个措手不及,砍倒百余人,谁知碰到一股东陵骑军,当头率军的大将,见王逸骑着西陵战马,不由分说一锤就将王逸砸飞……监军柳元从马上如飞鹰一般跃下,挥动着宝剑割破了面前异界士兵咽喉,血溅到他的脸上,烫得他尖叫了一声,回剑又刺中一名西陵弩兵的脸面,这才拈出一块小手帕来,却被一匹高大的西陵战马撞飞,落在乱军丛里,也不知死活……
                                    谁也没有注意,半空中有一只巨大的黑色风筝,就在牛角响起时,由两名藏身在那满天小灯上方云层的修真者, 由空中投下。 风筝在空中盘旋,如果有西陵军队的士兵发现,也许只要投出手中 的长枪就可以改变这场战争的结果。
                                    但世上最无规律的事,就是战争,兵无常势。
                                    当西陵军队付了二千士兵死亡的代价,换取了东陵殿前司马军三万人马伤亡超过四成溃散、马军司两万人伤亡过半撤出战场、龙卫军两万步卒被全围歼时, 天空的小光点渐渐地熄灭,白光开始闪现,风刃开始呼啸在战场上,火球的轰鸣声宣告着现在已不是刚才那种双方都靠刀枪冲锋的公平厮杀。
                                    异界军队里的弓手,扯起那可怕的长弓,每一次弓弦颤动,通体流淌着雷火电光的箭便命中了东陵军队里的将校或旗手,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失去了指挥的军队,不断地出现溃散……
                                    穿着墨色劲装的古虎餐,也盘旋至将军头顶五丈,被将军的卫队发现,但这时已经晚了,他们投出的长枪全部落空。古虎餐自己用劲崩破了风筝,如弹丸一般直坠而下,他落在将军面前,画完了五芒星的最后一笔。
                                    将军和整个参谋部及一小部分的将军卫队,几乎近五十人都在一瞬间停止了活动——或者说,活动缓慢到一种无限近乎停止的地步。这时第二批小灯笼开始升空。但这一切,对于古虎餐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哪怕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在他的时间魔法里,就可以是永远。
                                    在他的时间结界里,将军和他的部下,慢慢地衰老,连古虎餐自己,也不可避免,满嘴牙齿摇摇欲坠,眉发皆白。 毕竟他没有领悟领域的规则,他也被结界的时间规则所影响,而当将军的部下中有二十来人失去生命气息时, 古虎餐停止了结界内时间的加速,再继续下去,他自己也无法逆转了。
                                    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将军的微笑,一种类似他心通的魔法:“很奇妙,你是怎么做到的? 哪怕是在西陵,经历了第二次魔法文明革命的西陵, 也很少见到有这样的研究成果。抛弃这块连青铜时代也称不上的大陆吧! 哪怕西陵黄金时代的历史记载,也比这里先进百倍。 跟我去西陵,你会被尊敬,每个在自己领域上有创新的魔导师,都会受尊重,无论他来自哪里。”
                                    古虎餐很想问他,为什么要侵略东陵,但想想这样问又很傻,便打算作罢, 只是他处于一种他心通的状态,他的想法几乎马上就反馈给了将军。
                                    “强者做他想做的事,弱者承受他必须承受的苦痛。 你搬了个新家,里面如果都是你们东陵这里的野牛、野猪之类的动物,它们不肯离开,也不肯被畜养,你会怎么做? 除了让它们驯服,就是把它们变成猪肉或牛肉。”
                                    脑海中的交流,古虎餐惊讶于将军的镇定,将军这么告诉他:“的确,你这种通过改变结界五行元素的频谱波长,来刺激脑垂体,达成让受众快速衰老的魔法,如果在西陵,你绝对能得到天才的称号,我想在这里,更是如此。但不是原始大陆才会孕育天才,高度文明的社会里,天才更容易被发掘,而我恰好就是。除非你放弃对这种元素频谱波长的控制,任它发展下去,不惜杀死自己,否则以我的天赋,你无法让我和其他人一样, 因无法承受衰老而死。”
                                    古虎餐苦笑着,不知如何是好。
                                    撤消结界? 哪怕事先准备的三波浮空小灯全用上,也无法歼灭这支军队。
                                    继续让时间在结界内加速?
                                    不,他不想死。 至于医馆前那个女孩,第一次让什么都无所谓的他有了所谓,有了牵挂。
                                    这时无意间他看见了结界内一个怒目拔刀状的将军亲卫,那名亲卫按在刀柄上的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
                                    古虎餐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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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7-06-10 14:26
                                      结界内所有仍活着的人快速地年轻,落齿重生,白发变黑,时间逆转。
                                      当古虎餐恢复了方才样貌时,结界内站着的,只有他和将军,其他人都全身青紫失去生命迹象了。 将军的确如他自己所说,是个天才。
                                      古虎餐呕了一口血,自嘲地在脑海里对将军说:“很显然,我不是你说的天才,不过,熟能生巧。”
                                      将军到了这一刻,仍很平静:“我说过,我是天才。 我的天赋,就是控制五行元素里的正负粒子吞噬,当周围五元素都互相吞噬阿附膨胀,最后如果可以同时形成小型黑洞,空间裂缝就会打开,以我的能力,可以维持三秒,三秒,足够我把你这种能力传送到西陵。”
                                      结界就要消散了,没有领域的境界,谁也无法占用某条规则太久的时间,而当古虎餐意识到这一点时,将军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语气便愈加的强势:“你要相信,高度文明的社会的研发能力,不是你们这种连伤寒都视作绝症的原始社会可以比拟的。 下一次我的后来者踏上这块土地,他们必定免疫你的魔法。 你们最终还是要屈服的。为什么不跪下呢?只不过换个统治者,换一批贵族,对于万千平民来说,谁统治这块土地,有区别吗?如果你可以站出来,让他们明白,臣服在我们脚下才是唯一的选择,我可以保证给予你三十座城的自治法权! 只要你们弯一弯腰,和平就将重临这块大地!”
                                      古虎餐笑了起来,他说:“我今天腰痛。”
                                      他毫不犹豫地加速了结界内时间的流转,再逆转这种流转,渐渐地,他的意识也迷糊了……












                                      尾声
                                      东陵大陆终于用十五万精锐死亡、三万精锐重伤、其余二十余万精锐人马无不带伤的代价,全歼了入侵的孤军,战火暂时在东陵熄灭了。但奉命来荒川府宣旨的陆老相爷却皱着眉头,使他本来就因为年老而多褶的老脸,几乎堆起千层皮来,似乎刚刚被全歼的异界敌军,都还不及这眼前的麻烦。带给他痛苦的,是并排放在床上的两个婴孩,似乎刚满月的婴儿。
                                      边上号称岐黄第一的修真者,收起笼罩在婴孩上方的镜,无力地摇了摇头道:“陆檀越,此非天罡三十六变,也非地煞七十二变,是真真正正成了婴孩! 在下向东陵修道之士借来照妖镜、照形镜、照魂镜,都无济于事。 所谓时间结界,加速时间、逆转时间,整个东陵大陆,除古虎餐小友以外,再无精通之人,依在下看来, 应该是古小友逆转时间以后,使敌酋不断年轻,以至回复婴儿状态,而古小友自己也在那道法的威力笼罩之下,于是他也成了婴儿,婴儿灵智未开,识海封闭,而此时要分出哪个是古小友, 实在非人力所能……”
                                      古虎餐的师娘阿花,也在边上苦着脸道:“大牛抱阿福回来养,都有四五岁了,他满月的样子,我又没见过,哪里分辨得出……”
                                      “禀相爷!”王逸在外面带着一身雪花进来,脸有喜色地道,“有人能分辨出哪个是古大帅!”
                                      陆相爷不耐烦地道:“那还不传他进来?”
                                      进来的是那位在医馆前逗弄牵
                                      牛花的姑娘。 她站在两个婴儿面前,只看了一眼,便掩嘴笑道:“这浑蛋变成婴孩,还是这么坏! 一定是他,

                                      他的眼神很无耻……” 说着她抱起其中一个婴孩,旁若无人地直出门去了。
                                      “行了,人来,把那个敌囚抱下去,在他身上刺上一百零八幅禁魔咒,用黑狗血涂上……” 陆老相爷遣退了左右无关人等,独留下包扎得粽子一样的柳元,对他低声道,“让你留任在京川路监军的密旨你也接了,哼! 如果不是怕两个婴孩一并杀了,清流和民间必将众说纷纭,几个坐大的王爷将会趁火打劫的话,按老夫的心思,结果了这祸根才是道理……记住随时监视这小孩,若有一丝一毫发现他可能不是古虎餐……或是他能说话以后仍不能证明自己是古虎餐的话,不要犹豫!”说着把手往脖颈间一比划。
                                      “不用这么麻烦,古虎餐的事我
                                      们会接手。” 沙哑难听的女声,突兀地响起,那个蒙面女子掏出一块令牌抛给陆相爷, “倒是几十位修真者为此战而死。 楼里的意思,是时候坐下聊聊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妆点得荒川
                                      城里那些白灯笼不再那么刺眼,红山茶开得极灿烂,一簇一簇的,在雪白里招展,如旗。 那医馆门前的女子,抱着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婴孩,出来看雪。 那姑娘轻轻地在那婴孩额头上一吻,那婴孩便“咯咯”地笑了起来,稚嫩的小手一张开,无数的电弧闪烁,竟绽开出一朵闪电花,心蕊间一朵炽白的小焰火微微地颤动,
                                      比火更热,比雪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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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2017-06-10 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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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1楼2019-01-21 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