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_殇染吧 关注:11贴子: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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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17-10-05 19:51
    “第一世姑且避过了鬼差,带着记忆踏入轮镜。”
    -
    百余年的风山生活再无味不过。
    童龀之年牵着细藤条随那一端的雪衣男子上了山崖一路登高,却不料竟是一去不返了。这面容甚好的人贩子并不如巷前好看姐姐“豆腐娘子”的母亲赵婆婆传言的那般柔声哄骗,予糖画甜枣后抱着我去“有趣之地”,而是一手将我从乱石堆、药草丛里提起,随意扔在地上,居高临下。
    一语未发,却好像从我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似的。
    他拉着藤蔓的那头,我松散地牵着这头,差些儿追不上。人贩子怎么还不看好拐来的孩子的?我暗想着,觉得这人甚是奇怪。

    “哟,您老人家怎捡了个小娃娃回来?”
    声音倏地在身后近处响起,我打了个寒颤,踢踏着向前急迈两步回头瞧去,空无一人。
    “你不过二百树龄,道何人小娃娃?”藤条那头的人出声,不甚满意地责道。
    是了——“老人家”指的许是他了。那人不过弱冠左右的面相,墨发未束,随意地披着,看着比姑娘家还要白净些却不显女气,毫无衰老之色。也无怪其动怒了。
    “簌簌——”那看不见的家伙似乎笑了。面前根枝粗壮,缀着白霜的老树摇了摇繁茂的冠,深青叶片落了满地,显露出原先被悄然藏起的嫩绿新芽。“两百年可都未曾见过您这般呢。”树干的中部起了条缝,沿着不平的纹路向外延伸,崩裂,踏出一个唇角带笑的霜发妇人来。
    大约与母亲一般大的模样吧,我这么想着。
    藤蔓不知何时被扯断,接着有人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树精,连本君都不放在眼里了?”“岂敢岂敢,”妇人低头抚了抚落了深棕树皮的灰白宽袖,随后挺直稍弯的脊背,微笑道,“风君还是记不清我们小人物的名字哪。贫妇树灵,是风山灵树的守护灵。”
    唔,原来是树灵和风君。
    那是何人?
    “胡言。”风君扬了扬手,飘起一片落叶至其掌中,“名字是本君取的,灵树也是本君看着长大的,错否?”
    “是,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啊……”树灵的嘴角仍挂着一抹笑,渐渐地深了,思绪似乎随着风儿向了远方。

    风山的日子有趣得紧,有数不完的故事听。这是我在这儿安然地呆着的第一月零八天。
    我扯了扯树灵单薄而宽大的灰白衣角,试图唤回她的注意。
    “……嗯?啊,瞧我这反应,说到哪儿了?喔,是那句'滴水之恩'?”树灵晃过神来,歉意地微笑,“那是二百年前的旧事了。正如风君所言,我和灵树的确是他看着长大——不,也许还要再深一层,我与灵树如今能够活着,全是风君给予的恩泽啊。
    “灵树生于无霜无雪之季,土裂地涸,好容易熬过半个极寒严冬。
    “新芽萌发于干枯草叶覆盖之下,闭室般的周遭带去些许温暖,却不料破土之际正值干风起,滴水未降。灵树垂死,青苗儿发黄,奄奄一息。
    “发于风山即是万幸。彼时风君性情尚且温和,且方辟风山,对的事物还提得起兴趣,故尝注意到灵树之苗并滴水以灌之,得以存。
    “灵树本无灵,垂死之际挣扎求活之后方得了我,即树灵。但我并不是灵树所孕育之灵,尚且不知何处来——你还小,不能体会,两百年居山崖之上足以令我释怀空白的过去,一心一念从今往后,生枝,发芽,成葱茏。”

    树灵道我小,我却并不如此认为。赵婆婆总和隔壁铁铺子里的王奶奶闲谈,好几次都提到我了。她说:“常小丫头也这般大了,成日在我家豆腐铺子里和豆儿耍玩,却仍一句话也不会说。”顿了顿,还要叹息两声,垂下嘴角,牵扯住满面干瘪的皱纹,“常家人命苦啊,命苦。”
    闲谈归闲谈,成日碌碌的生活中哪儿有人能费心思管谁家丫头命苦,谁家女儿富贵,不过嘴上一提,茶余饭后,同米粟一并消化干净了。
    我又愁着这风山上的日子似乎不如同先前那般有趣了。
    我才知树灵姑姑每隔一月才能出树现形一回,也并非时时都有新故事可讲,有时甚至使我觉得尚不若豆儿姐姐——她虽不大愿意同我一起,但每逢大小秘事——譬如哪家的姑娘气焰高了,哪街的公子面容俊俏了,总要与我讲。大抵是因为她深信我不会乱说罢。
    我的确不会传出去,我根本不知如何说话。
    风君但凡见到我亦皱起眉头,坐在山巅崖头前的危石上总就开始与我大眼瞪小眼——自然,我是不会说话,他却想以沉默来激我开口。
    初时尚以为我是怯生,不愿发声。
    上山的头天方才送走了树灵,风君便略微低头瞅我,道:
    “凡人丫头,如今你可知本君是何许人了?”
    “……”我瞧了回去,不言语。——名号是风君,来头似乎挺大,许是个神仙罢。我是颇以之为新奇的,无论在常家宅邸或是平杉巷中,四畔之人总对鬼神之谈畏惧又敬仰,好像一年到头来的所有收成与平安无碍都得归功于他们似的,其次方是皇帝。
    他不恼,自顾接道:“本君名讳风君,我亦不知凡间如何称,汝只需知晓本君会术法便是。”
    “……”我不言语。不就是神仙?
    “汝可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
    “本君恰巧尚缺一随行童子,汝可愿?”
    “……”
    “那即是愿了。”
    他蹲下身子,头一回平视我——用那双深墨色的,什么的望不见的双眸。他伸手,在我的额间点了一点,好像从前爹娘一起给我点朱砂一样的。
    我安稳地睡了,梦里是仙人童子,踩风徐行。
    后来我才知风君竟的确不算神仙,而究竟为何,终不得知。


    此后多次询问道我的姓名,仅得我用枯枝写在沙上歪歪扭扭的“常”字,风君才逐渐知晓了。
    不是不说,是不会说话。
    他又追问几次我名甚,究竟没有得到答案——不是我不愿告诉他,就连我也不记得自己名谓如何了。记忆深处似乎还是有名字的,但当初年纪尚小,压根记不得了。再者,我是不会写字的。
    只是那红漆底黑金字的破落府牌上的“常”字烙在了我心底。
    自此风君遂开始了漫长的教导生涯。说长,也不长,不过百余年,恰够他年岁的零头罢了。
    隔日,他捎了一摞书簿来,高高堆着用簇新丝线绑了,砸地上能震起一扬黄细沙。
    深蓝色的封皮,边侧是白框黑字,字迹行云流水,只可惜看不懂那为何。
    风君拿起一册来略翻一二页,脸色似乎顿时变得不太好看起来。他抬手,连带着风刃将簿子掷向崖边的方向,空气波动了一瞬,书页正中那突然出现的绑着小辫侍童模样的小孩儿怀中。
    他吃痛地弯下身子直抽气,身后的人轻拍了拍小童的脑袋,而后笑嘻嘻地看向冷眼靠在青石上的风君:
    “你可真够狠的,就喜欢欺负小金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百金雀,那个总是不大正经的厉害家伙。
    风君冷哼一声:“总把金澄拿来挡箭,真不知你这鸟精的脸往哪儿摆的。”他一顿,话锋一转,“我让你带些年轻凡人看的诗书簿子,你就整了这些垃圾来?”对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般地答道:“——垃圾…?!那些都是宝贝啊!无趣如你怎么能看明白这些出彩的话本!”
    是的,话本。直到多年以后我识了字还是无法理解为何百金雀总爱看那些江湖八卦文类。
    风君是极不赞同百金雀的阅读审美的,只得放弃攻书计划,牺牲了自己的神仙时间大发慈悲地亲自教我识字念书。——百金雀是决计靠不上了,他又嫌下山麻烦。后来这位雀仙还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我讲他所熟知的“蒋龙天”和“洪翠莲”的爱恨情仇故事,自然,是悄悄地。
    只是风君似乎忘了先得会说话才能识字书。
    我是不大愿意开口的。在平杉巷中就是如此,并没有人尝试过教我如何开口,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就成个哑巴了。哑巴也好,乐得自在,不必非得费力张口念些不成句的音节去讨谁的欢心。就像豆儿姐姐那样,我只需注视着,注视着,没有反应也没关系,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数烂在心底。
    他又拽了根藤条。我恍然大悟,顺从地牵着另一头——嫩青的,同上回那带刺儿的蔓相比触感要好得多罢。
    一路是风打树叶,足踏枯丛之声。
    我晃了神,不知为何在这仅有微弱虫鸣兽语的幽静小道上想起了那破落府牌还未倒下时的景状。周围好像嘈杂起来,充斥了欢声笑语同雏鸟欢鸣,我的视野模糊起来,无论如何意图睁大眼也无法看得清晰。
    我知道,是我的娘亲、爹爹,和哥哥在旁侧带我出游。
    直到喧嚣逐渐变得更加嚷闹;刀器相交的声音替代鸟兽争鸣;冷暗重覆替代彩阳当天,我扬起不久的唇角又垂下了。
    我倏地睁眼,避开了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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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17-10-05 19:51
      我倏地睁眼,避开了噩梦。
      再回过神来,眼前的场景已全然与风山不同了。
      四下寂静,灰暗如巨网笼罩在可称得上是辽阔的石墙室内,冷冰冰的,仅余“巨网”漏下的几缕昏黄而老旧的光。这般旷广的石室内列满了黑铁做的书架子——也不知为何非用这般沉的铁,木头岂不更好?甚怪,我从未见过铁做的书架子。
      手中的藤条被轻扯了一节,我下意识握紧了,却随它被拉着走。风君松了手,指尖在面前似乎盖了层什么的书架边划过,风卷气流拂过,迎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猝不及防,被尘埃迷得睁不开眼。
      身侧的人从最顶层抽了卷竹简来。
      那简书已太过老旧,字迹也模糊不清,与竹斑及渗入纹路缝隙间再也清洗不净的黑尘混为一体。竹简的上半是焦黑的,脆竹面脱落,透着能看见风君扶着它的手;黑印子走向颇为奇特,仿佛是焰火烧过的痕迹,凝神看去眼瞳能被火灼伤似的——却又太过清晰了。
      他的手摩挲着上头的字。小,又并不拘束,每一笔都有自己专横的走势,舒张开去,乱且凌厉。
      “凡人孩子,汝道汝且姓常?”
      我点头。
      他皱着眉头将视线匆匆掠过竹简上繁杂而奇异的字符,终是寻着了什么似的,食指虚着框画了一个小字:“可曾习过字?”
      我摇头。
      “本君忆汝上回于风山执枝写道一'常'字,为何如今却道不会?”
      恍然大悟,我望着砖石地面思索片刻,抬头、踮脚,扯过风君指字的手在其掌中依记忆中的模样画了个“常”字。
      风君一怔,不知想了什么后才缓缓收回手,将竹简合上,系紧,置于原位。
      “我倒是忘了,”他倏地笑了,扯了扯嘴角,“迁于风山这般久了,早已换了朝面。”


      风君将那藤条留在了布满铁书架子的石室里。
      他转身面朝向我,原本踏在地面上头的双足缓缓浮起,盘腿虚坐在空中,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如同真有什么支撑着他这动作似的。瞅了半晌,启声道:“既然汝已是本君的随童,自然得学会开口说道。汝可有疑?”
      “……”撇了撇嘴,不能语。
      “坐。”
      未待我下意识扫视这积满尘埃的石地,对面的仙人一指向着这头稍稍一提,我的身子失了重,如方才他一般浮起。
      “那不若…从'常'字开始罢。”风君敲了敲身侧的铁柜,示意我认真听着。
      “常。”
      “……”
      “张口念。常。”
      “……”我张了张嘴,试图弄明白对方是如何这般自如地发出想要的音节的,“…嗤……嗤……”
      “是'常'。”
      “……查。”
      “啧。”风君咂了嘴,抿起唇,眉头微微曲起,甚是不悦的模样。
      “常。”
      ……
      我不大清楚念了多少时辰,只依稀知晓自己尚未道出能对方满意的音节。中断这场枯燥问答的是四壁上头黯淡烛火的忽然熄灭。
      我能想象出对面的人一定又蹙了眉。
      静默半晌,沉沉的黑中传来鞋底触地的声音,支撑着我浮空的力量即刻消失,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摸着黑拍了拍必定沾了好些灰的衣裙,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出声:
      “……见谅。”
      原是一时未曾想起这儿还有一个飘着的小童啊。
      风君似乎朝出口处迈了几步,顿了顿,很快便返了来。丝毫不见光之处响了声,大致是衣料摩擦的动静,身前蓦地传来风君的声音:“日将尽矣,回罢。”
      我抿抿唇,抬手伸向前方。
      什么也看不到,但我知道他也伸了手来。

      步出石室,四周愈渐冷了。
      并不如冬日结霜或落雪那般寒冷,而是寂寥冷暗的氛围导致冒出如此念头。狭长的廊道因两侧伫立着紧握刀枪身披板甲的卫兵显得更加拥挤,我不由自主僵硬了步伐,紧绷着四肢,目不斜视,意欲尽量忽视如冰冷的利刃般刺在我身上的无神目光。
      掌心忽然传来暖意,逐渐蔓延至全身,像被温和的风包裹了一般使人放松下来。
      当是时,我尚不知晓在这层暖风环绕之外,从容不迫地走在前头的这个人向周围施加了怎样几欲令人站立不得的威压,而后来在我平静地同他提起回归尘世的念头时,才头一回得以尝试。
      终有尽头。
      我松了口气,瞧了瞧前头的风君。
      他并未回头,却似乎不论何事全都知晓:“方才的侍军在此地被唤作'守人',是守卫书殿的鬼士,不必理会。”
      眼前的场景随步伐变换,漆黑的室内倏地燃起泛着冷紫的火球,映亮了它下方张着獠牙的青面恶鬼的铜雕底座。我瑟缩了一下,手紧握了握,撇头又看见近在咫尺如方才“守人”相似的冰冷青白的脸,冷不防几步往旁退,险些撞上风君的背。
      他回了头。
      一副有些困惑又立马恍然大悟的神色:
      “忘记同你说了,这里名为'鬼域'。”
      “你们凡人向来无法、也不可随意进入鬼域。私自进入鬼域,稍有不慎就会被心中的魇魔缠住。”既出鬼域,重回风山。人间已是黄昏之时,暮色逐渐笼上这半边山头,风君的面容也在夕阳与暗影间看不真切。
      我默然,那么初往鬼域时莫名涌现的回忆大抵是心魇罢。
      他侧过身用颇有些怪异的眼神望了眼这头,又转了回去,脚下步伐并不曾慢下:“汝……罢了。”风君有什么话将说未说,临发又住了口,“再念两遍,'常'。”
      “……嗤…”
      “认真些。'常'……”
      “哟,风大仙怎么还教哑巴说话的?”远处传来两声嬉笑,再抬眼,向上头凝神望去,百金雀透金的利落短发挡了最后一丝霞光,而他斜坐在前方不远处的青树高枝上,唇上衔着玩味的笑。
      风大仙?名字真难听。
      我尚未从对这称谓的无法欣赏中晃过神来,那头风君已压了脸色凌厉地投去目光。我身旁的气流缓缓波动着,但表上瞧去并不似已朝那雀仙直刮了去;百金雀揶揄的笑容顿时凝固,一怔,倚着的树猛然如临暴雨般剧烈摇晃着枝叶,险些要把他摔至铺满的枯红落叶上。
      他轻巧地翻了个跟头,背后扑腾出金红羽翼,扇动着,浮在半空。
      “我百金雀的一世英名终有一天要毁在你手上!”他伸了手对着风君指指点点,唇角下弯,金色竖瞳微眯了眯,痛心疾首。
      “莫要这般对着本君,”风君冷哼一声,负手于背,“我的随童怎的不会说话了?”
      我低了低头,退一小步。
      是真不会。
      “哈,”百金雀咧嘴发了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出来,面庞转向我这边,戏谑道,“小娃娃,叫声'雀神仙'来听听?”风君不屑一顾,弯了弯身子扶着我的半边肩将我朝身后掩了掩:“唤他'鸟精'。”
      “神仙!”
      “鸟精。”
      “神仙!”
      “鸟……”
      “娘…”我望了望眼前这两个孩子般的仙人,视线突然模糊起来,念出那个无数次意图发出的晦涩音节,“娘亲。”
      身侧似乎安静下来。
      我抬手,想揉眼让视线恢复清明,却接到一滴如冬雪融化般冰凉的水珠。


      百金雀说,我学会开口说话全然是他的功劳,得放炮庆祝。
      我并非生来不比别的孩童聪明伶俐,故自那回念出了词后领悟极快,半月后已能稍显纯熟地同他人交谈了。
      彼时风君正立于青石黑瓦之上,捎了卷书。我甚感不解,唯有莹白月宫遥悬于这泼墨苍空的暗淡环境如何念书。风君啧了声,不知从何处滚了个闪着金红微光、指甲盖那般大的小球至手心,捻起,二指一抹,要灭不灭的明火颤悠悠地浮在他指尖,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还不是汝非得三更半夜连盏灯都不提来赏什么月色。”颇有微词,风仙人甚为不悦。
      是,是我,子时从梦中惊醒而后整备完毕蹬蹬蹬到风君的住所敲门,面对对方阴沉的脸色毫无知觉道明来意还一副快啊就等你了的模样。
      欲赏月并非总得到人户的房顶上——且风山的视野更加开阔。我曾爬过灵树,它并不如同上回摔百金雀那般把我也摔下去,反倒密了枝叶将我置于冠顶上而不落地。
      一望无际,好似拥有了整片苍穹。
      摔雀仙的其实也并不是灵树。
      从鬼域回来正值树灵现形。百金雀已愤愤然领着金澄离去,树灵远远地瞧着他的背影掩唇而笑。“悄悄与你说个秘密,”她蹲下身子,抿唇笑道,“那百金雀大人可不是风君用风震下的,是我的夫君一怒之下才动的手。”
      “夫…夫……”我睁大了眼,发出怪异的气音,“神仙…也……”
      “我不是神仙,仅当是个小灵罢了。灵树即为我的夫君,他是整座风山树植的王。”树灵眯起眼笑,春风和煦,替我理了理衣领,“但那些至高无上的仙人们也是有姻缘的。譬如掌管轮镜的望镜仙人,当初就是从轮镜中望见了他的挚爱青铃花灵。而今,青铃花灵已久居仙云了。”
      树灵总晓得颇多“奇闻密事”,风君却从不知道,是故我总爱往她那儿凑去。此回也不例外,她压低嗓子,道:“当初天庭妇人们皆私下猜测道望镜仙人究竟在轮镜中窥到何须人也,竟能让他这般无趣之人颇为在意;又有仙姑道没准儿望镜仙人会同凡间话本上说道的一般违逆天条私渡凡生,却没想他看上的是花灵最贵气的公主,仅知会一声便能将其飞升成仙。委实使众人略微失望了。”
      “自然,”树灵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神色促狭地瞧了眼风君掰着不知何处来的金翎的背影,“若论这天地间最受神鬼仙魔论道的,必是这位风君大人了。”
      我就这样对着这位传闻极为神秘的风君大人大不敬了。
      “汝不知如何爬灵树?”他瞪着我,指灵树。
      我摇了头。
      我想到屋顶上头望月,常家屋院的顶。
      风君虽极不愿,却还是提上我随风出了风山。我才知平杉巷附近的破木岗便是常府现在的模样,莫说顶了,连片瓦也寻不着,全数被不知那儿来的人搬了去。只得退而求次,到赵婆婆——我原先寄住的人家去。
      既知任性,我忙不迭转了语风:“为何携书卷同来?”
      “今夜就呆这儿,念完剩下十页字卷。”风君瞥了我一眼,将词本儿塞进我怀中,指尖上头的火苗移近了些,“明日查验。”
      “火何处来?”
      “百金雀的火玉,揪他羽毛之时不慎一同顺了来。”顿了顿。“……莫要多话。识字!”
      遂,
      一宿无话。

      隔日果当好似将发生何等大事一般了。
      灵树的叶尖儿微微泛了红,树灵说这是激动兴奋的颜色;屋前的小坪架了高台,立几只赤色蜡烛,未着火意;山头的风似乎比往常要大些,尤是近崖处,空中飘了几支金红翎毛……
      翎毛?
      我抬头,只见百金雀深红打眼的下衫与其约莫比平日更要紧绷、好似随时会炸开的双翼。
      “让姓风的***出来!”
      “风…风君大人不姓风……”
      “在本君的风山这般放肆,真以为掉两根毛这就是鸟精的地盘了,嗯?”
      百金雀沉着脸,仙云上是抱着一箩筐不知何物的小心翼翼劝着雀仙的金澄,风君在我身后几步之遥,亦不悦。
      不善来者的翅微扇几回落地收起,随后直冲向风君咆哮:“你你你…把我的火玉还来!”“本君不过拔了你几根毛。”“莫作糊涂!定是你那天一同摸走了!”“哦,已经烧了。”“烧了???”
      “烧了。”风君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你这是在拿我的命玩儿啊!”百金雀来时的气焰好似灭了个干净,颓丧下来,爬到金澄的云上抱膝坐下,遮了脸庞。
      风君丝毫不为所动,上回分明化成火的圆玉又出现在他手心,随意地抛上抛下,就像平杉巷里顽劣的少年人抛铜钱那般不屑一顾:“在指尖割道口子就能淬炼出新的火玉,何妨这芝麻大的一颗?”“那是囚焱与我一同炼的火玉啊!如何相较!”百金雀猛然抬头。
      动作一滞。
      那颗沉淀着深厚力量的灼人圆玉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被风带到看起来眼泪都快落下的雀仙眼前。他一把抓住,松了口气,伸手向金澄,接过对方恭敬递来的红羽后小心翼翼地将它埋在羽间,藏好,眉开眼笑。
      “看在囚焱的份上,”风君不再看那头,转身走了,“莫要再落旁人手中。”几步后,稍缓一拍,“随童跟紧。”
      金澄懵懵然地走近几步想要下了仙云,被百金雀一掌拍回:“仔细清楚唤的是哪家随童!”
      我亦转了身,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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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3楼2017-10-15 08:48
        风君的心情似乎低落了些,四周的风呜呜号着,无形穿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因为再待他抬头,便又流露出一丝桀骜的神色,挽着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他招了手。
        我才发觉已至先前逢过的高台,烛焰微斜,渺小的火苗生生不息地向上攀着,即使它并不知自己追求的上空究竟存在何物。“仙人,这不合规矩……”仙云游过高台上头,烛火不为所动,依旧微斜立着。金澄高喊着,愁眉苦脸地望着雀仙,连带着那一篓子东西从云端狼狈蹦下。他拍了拍小衫上的灰土,将竹筐放在地上,几步跑到风君前站定,极为恭敬地行了个我看不懂的礼。
        “风君大人千万莫要见仙人的怪。大人嘱咐金澄带的东西就在这儿了。”
        风君微颔首,从箩筐中翻出了一支竹签,弯动手腕在细签条上做了什么。
        我这才发觉,风君着实是无所不能的。
        他操纵着无形的凌风刺在竹签上,一笔一画刻得极为清晰,但我踮脚也只能望见半边轮廓。我总觉他并不该用如此长得时间刻那么些个字。他平时定是不耐的,可今日却毫无不愿之意,墨色的眼落在竹签上一动不动,紧抿着唇,连肩头的发丝压不住地往前落了也并无发觉。
        许久。
        宽大的雪色袖口垂下,将我领至那高台前,斑驳划痕磨损的圆镜映出我模糊的面容。
        “跪下。”他开口。
        我双膝着地,一语不发。
        风将他的指尖划破一道细口,两滴殷红血点落至竹签,染了小半道字。捻了签的手出现在我面前,置签于我手心后方才收回。
        “既后,本君即为汝之师。”风君挥袖,夕色烛火迸为鬼紫,仿佛带着阴风阵阵。“汝得名谓'常无伤'。”
        那是个暖风轻拂,细密阳光一束束穿过叶间缝隙的清晨。我垂头,凝视着手中恰好刻着我所习得字的签,尚未干涸的血迹蔓延覆盖在“常无伤”三字之上。
        风君之徒常无伤。


        仿佛是约契,约契了我百年间某种意义上的一步不离。
        我很快适应了这个簇新的角色,随着同样很快适应的风君过着平淡的风山生活。
        念字,拂风,听故事。
        金澄不时总来上一回,逛山捉鸟,采花种草,我总觉着更多时候是同我倾倒他家神仙的平性败坏以及对我竟然能够成为风君徒子的感叹与艳羡。
        他愁眉:“我家仙人自上回与风君闹了不悦,近来总往望镜仙人那儿跑,打搅了他与青铃花仙总得我来赔不是;又常往天庭去,一见着他就鸡犬不宁的,又是我掩人耳目;偏偏天庭的仙子们都中了他面容的蒙蔽,一个个见不着仙人遂敲我屋舍的门,端茶倒水盛点心给'忙碌至深夜的百金雀大人'。何人不知天庭首列游手好闲的便是雀仙?”
        “掩人耳目?”我好奇。
        “掩人耳目!”金澄忽地愤然起来,手中的弹弓飞出石子儿,正中枝桠间的喜鹊。
        “仙人什么都不怕!连熔怅神君的火种也敢碰!”
        “那是何人?”
        “比风君大人与我家仙人还要老一辈资历的神君,极长寿,天帝都换了好几代了,熔怅神君却还在天庭里掌管着火种——就是天庭、凡间、鬼界所有明火的来源。仙人每上天庭都得跟做贼似的,免得被熔怅神君晓了风声,那可不是乱棍几顿就能消了的事。”金澄忽地一叹,抓喜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见着熔怅神君就总念起囚焱大人来——还不若闹腾着呢,仙人这时就出了奇地静了,在岩柩能一坐一整天。”
        这是我第二回听着'囚焱'这个名讳了。
        头一次是百金雀提的,道完与风君两人都不大高兴,火玉的事却不了了之。
        “囚焱是……”“就是熔怅神君的独徒,两位大人的…啊!”金澄惊叫一声,忙捂了嘴猛地使劲儿摇头,“不是…这…你自己去问风君大人罢。我是没胆儿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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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17-10-21 21:38
          我愈发想知这囚焱为何许人了。
          风君的性子不能算好,许多事我是悄悄从树灵那儿知晓的。待金澄烤了鸟肉同我在林中磕尽骨头后辞去了,我方不紧不慢地走回居处前,抚了抚灵树干老的树皮。他弯了弯冠,我像往常一般掰着长枝爬上灵树,被叶尖补成的高台推了上去。
          “无伤今日又想知道什么了?”涌出的叶把树灵从隙间放了上来,轻柔地安置在树冠上,树灵摩挲着叶片,含着笑意偏头问道。
          “为何这般问?”“你不比风君,耐不住枯燥的,要周遭堆满了故事才罢。”
          我抿抿唇,分明认为自己表现得并不那么明显。但不可辩驳的,我确不大愿意直接寻风君求知,遂总在这山中逮他人问道了。
          “你可知'囚焱'是何人?”
          “唉呀——”树灵伸手半掩着唇,眼睛睁大了些,好似颇为惊异一般,“你怎的——这话不得宣扬了去。”她按了按我的肩,四望无人,方才压低了声在我耳畔道:“囚焱得是这风山最不易提的名了。风山的绿植总道,每见不知事或不怕事的人提起来,这儿总有大半个月是阴风萦绕的。”
          “那为何——”
          “我藏不住事儿,却又没胆,给你指个出路罢。”她直了脊,又是那副饱经岁月磨砺的从容模样,“风君前暂且不提,试试百金雀大人那儿许有些门路。”
          隔三日,树灵失了形,金澄驾云来,捎我去了点金止,即百金雀的常居所。
          他恢复了往日的嬉皮,伸指直戳我的脸:“小无伤的面容当真水润——自然,是同小金澄相较。”金澄没好气,散了仙云,径直走至百金雀身侧,指指他的动作:“仙人莫要这般了罢,风君晓了必要找您的事端。”
          百金雀笑意微寡,收手,臂间骨节撑在身前的透亮的桌上,托腮,闲置的手敲击桌面,发出不同寻常的声响来。
          我才注意到那面光净的、流火与实金似乎在深层内部相燃的桌。
          “它是?”
          “风君不曾教导你向长者请教疑难须跟敬语吗?……它名为焱面。”
          “不曾。”
          “那般傲气的人教出的定不是甚么知礼节的徒儿,这你就不如金澄了。”
          “无碍。既此,百金雀仙可愿复答无伤一问?”
          “问罢。”
          “'囚焱'为何人?”
          百金雀沉默良久。
          敲击“焱面”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下,弯着的唇角不知何时抿紧。他吁了气,道:“为何不问风君。”
          “不敢。”
          “对本仙便敢了么…!”佯怒,百金雀不悦地瘪了嘴,“罢,罢,我也知他不愿说。——二百年前树灵便是如此来询我的,你必是得了她的鬼话罢。”
          “是灵语,而非所谓鬼话。”
          “多言!”他瞪了我一眼,撇过头。
          我随着他的视线往屋里头望去。
          簇新的桌椅,簇新的摆件——好像新修的屋子一样。却一件木器也没有,尽是金制或像我面前那桌一个模样的“焱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焱面的理解出了什么偏错。
          “你看到了罢,”百金雀焰色的眸子似乎黯淡了些,语气平淡,“这些焱面,是囚焱全数遗留之物了。”
          “熔怅的火种有甚可宝贝的,他徒儿在火上的造诣早高于他了。”


          百金雀近来着实苦恼,只因他突然多了个过分优秀又沉默寡言的哥哥。
          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神母赞不绝口姑且不论,连天庭威望极高的掌火的熔怅神君也收他作独徒,总一副潜心炼火的模样。
          再加上百来岁便已掌风纯熟的风君在旁侧,神母的话头自然而然地挪到他身上来。
          这不好,一个两个怎的全是对比。
          百金雀故作老成地叹了气,从玉泉仙姑的灵石上头一跃而下,半个胳膊长的小金翅微扇了扇,垂着头走了。
          不料迎面撞上了什么人。
          “百金雀!汝怎敢私闯天泉!”
          “甚…甚么私闯,我堂堂正正进来的,莫要含血喷人!”
          “仙姑道天泉无仙在此,还提不为私闯?!”
          面红耳赤,赤不回白了,便只得翻了云窗走之。
          隔日定又是风平浪静,只偶有闲人三两随意唠嗑,什么“昨日听说掌金人又闯祸了。”“怎有这般顽劣的掌金人?”
          妙哉,一事无成之人议论一事无成之人。
          多数天庭的人似乎压根儿不在乎这事,尽管“掌金人顽劣”对天庭来说有多危及声誉。失望尽了,余下的便只是毫不在意。
          百金雀逃出了天泉,云窗外尽是天网般的薄雾缭绕,祥云铺在足下,望不到尽头。却是望见了那哑巴哥哥指尖点着火来,忽明忽暗,金红的焰缘波动着。“囚焱神仙?”他玩笑般喊道,见对方停下步伐,微皱眉心。
          “你这么厉害,究竟是怎习得的?本天庭首席窝囊掌金人也想学学,只可惜没有个掌金的熔怅神君。”
          “寻神母,”囚焱熄了火苗,赤色发尾暗了些许,“足矣。”

          神母果真极悦,将他这玩笑当了真,竟还修了所“点金止”与其。
          他无所事事惯了,生怕神母速替他寻一师长来——像熔怅那样的,古板又严厉。但一日复一日过去,点金止依旧除鸟雀多了些外冷冷清清。
          百金雀在百无聊赖中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你不随熔怅神君炼火,来此作甚?”“神母唤我察你效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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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6楼2017-10-27 17:47
            “——效绩!”他仿佛寻着了这些天来唯一好起的脾气,混杂着羡与怒的话语铺天盖地地向着眼前的人倾倒,“您可省省罢,一没师二没教的,如何得那劳什子的'效绩'?神母定是将我错传成交与你的话了罢,熔怅神君的独门弟子方才最值问道不是?——我便再拾起那天庭首席窝囊长金人的称号罢!”
            百金雀涨红了面,上牙死咬着下牙,仿若下一刻便将再道出甚么不足听的话来。
            话一出口他便悔了,又将速而走之。而无故被莫名话语淹没的囚焱并不存丝毫不悦之色,只抿了唇,道:“我却非掌火者。”
            百金雀不料竟有回音,微怔。
            “不习术法却只冲旁人撒气,汝可谓愈发能耐了?”
            熟悉的嗓音由清风引来,于整个点金止里头四下散去,回音萦绕。那掌风人仰躺在仙云上头,单膝稍屈,鞋底触了轻云,双臂枕在脑后发间,墨黑的发丝微曲缠卷,无律可循地恣意落在各处。风君偏了偏头,望眼百金雀,眼神里存了不屑。
            掌金人讶色自眼中一晃而过,待回过神来,又撇过脸去,不语。
            云上的仙人轻嗤笑一声,起身,一跃而下。
            “莫耍性子,”百金雀的脑袋被什么狠敲了,呲牙咧嘴地抱着头抬首怒视,却被卷竹简挡了视线。风君将手中才敲了这至尊的掌金人的简书朝其脸上一置,双手微松抱胸,黑漆却并不杂冷意的双眸眯着看对面匆忙接了竹简的:“神母唤我捎的家书,叮嘱汝看了回封信。”
            百金雀拆简的动作一滞。
            “怎么,”风君弯了唇,笑得不大善意,“十余年不见,汝还未习得如何书字?”
            他仍僵着姿势。
            “……”风君的眼色渐渐变得颇为微妙,“十余年了,若便是连识字也不曾学会?”
            “凡…凡人所创的所谓文字,本雀仙有甚好学的……”

            神母大惊,随了特地赶急的风来。
            捎了筒新简,密密麻麻尽是小字,横竖撇捺舒开,笔锋苍劲。
            百金雀亦大惊,勾着木枝老干一越而上,金色小翅扑腾几下提他上了树,随后再不寄托于这不靠谱的玩意儿,凭双足溜了。
            只不料喘着气大汗淋漓地到了尽头,抬眼,当先望见的却是神母温温柔柔的笑眼。
            他吸了一口气,惊异——而后在注意着神母身旁的风君之时脱口而出了句“混账!”。对方挑眉,朝身侧的人比了个颇显无辜的手势。“你……”“不是我,”百金雀的半句话还未道完,被风君断了,“神母何所不能?”
            温温柔柔的神母上了前,朝小雀仙的脑袋上屈指重重敲了一回,道:“雀儿,娘亲可真没想到,你竟将自风君离家后的字课全数翘了,一堂不剩。”“您三年前与我一同去的那回没翘的…啊别敲了我不该!!”
            “为何不去?”
            “没意思……。”
            “没意思?”
            “书院半个仙影儿也不曾有,成日如游魂般游荡有甚么意思的?”
            “那三个可足矣?”
            “…何?”
            “娘亲同焱儿,阿风在这儿陪你念字,可足矣?”
            无言以应,那便念罢。
            百金雀平素最不愿见字。不如道其为不善——那一笔一画繁复又相近、失去大多弯弧的粗笔字每遇见总使他生了烦恼,偏偏天庭里个个地位至高无上的神仙们又总爱用凡人的学识造出的字。长生园的老仙们私底下也并不觉得非得学字不可——无人得知仙人的寿数究竟能多高,日月迁移,朝代翻篇,过去所习得的文字便又将换了,好似这整个天界也需听从那些个短命皇帝的发令般。
            神母却总乐意接受各式各样的偏怪玩意儿,又听说好像自古以来的所有文字样式她全认识,可谓与其是两极端了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桃园一个赛一个美的仙子,不存弦堂一调胜一调的仙乐。阖眼,睁眼,便是成天对着神母手中简,耳闻对方轻柔嗓音,目视这锋利的、全然不同于她淡柔气息的桀骜字形。
            后来百金雀才逐渐认为似乎也不是“全然”了。
            神母迫人的厉色,那是他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见。


            “你竟也同凡人的孩子一般难教。”
            “你说甚么话,这怎称'难教'了?”百金雀不大满意,两指轻扣瓷杯,一指微抵,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复道,“怨不得你们凡家飞升不了,这等狭隘。走哪儿寻些名人仙士从前没些挫磨的?我雀仙如今名头这般大,自然也有那么点步入这境地的过程。”

            他实是聪慧的。
            翻来覆去将神母最先使风君捎来的信读了多遍,终算是成了这点“学业”。
            但他仍是苦恼,神母仿佛忘了初衷,兴致高昂地回了神府,却不记得这掌金人仍除了长对只能扑腾两下的金翅半点用处也未有。
            百金雀又闲了下来,思绪四处游走,愈想愈觉得自己竟似乎是更偏好于火的。
            我怎的不是个掌火人?他如是想。
            风君知晓了,只瞥他一眼,道:“若非囚焱成日来点金止,炼火之道全给你瞧了个清楚,你怎会偏好火?”
            是了。
            与天庭中众人议论中的囚焱相较,他实是再古板、再不知变通不过的人了。同为神母嘱咐多留意这雀仙些,风君一日在点金止见不着两次,囚焱却干脆过了头,连熔怅神君那儿都不怎去了,昼夜到头成天在点金止炼火,总险些将这儿烧为灰烬。
            自然,他的沉默寡言在百金雀的印象里也彻底成了不善言辞。
            偶被这闲暇雀仙闹得烦了,便燃了明火在小枝断头,塞进对方手里。——百金雀握枝,焰色在小石子儿上头晃,迸发一丝金亮刺眼的光。金不触火,如是违了行道,掌金人也难保其身不被燃尽。
            他丢了枝,惊异地吸了口气。
            “囚焱…囚焱!”百金雀满眼是不可思议,随后逐渐被复杂湮没,垂了眼睫,望那透了奇异又瑰丽光泽的石,“你究竟是……”

            百金雀近来又不知听了何事或是见了何物,将自己一人关在寝间内,就连向来以为是享受的餐食也不理会了,屋里日夜亮着。
            不寻常的是,灯油却并未耗尽得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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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7楼2017-11-05 12:05
              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隐隐透出来,照亮了晚归风君的半边颊。
              他皱了皱眉,很快又恍然大悟般地舒展开,退几步至百金雀屋门前,风刃断了不经敲打的门栓。“百金雀,你……”一把推开门,见着这鬼祟雀仙盘坐在榻上,背弯着,颈伸向前方,盯着手中散发高温的——
              石头?
              风君思绪一顿,眉头上扬些许:“许是点了金?”
              那厢一抖,手中的金石被小抛了抛,双手忙乱地接了几下才不至于砸落了地。百金雀松了口气,点点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既被你发现了,那便宣扬出去好了。”
              眼中是掩不住的喜色。
              得了金的掌金人三两步蹦下,越出门外,提起墙边神母挂着的曾用作叫醒睡梦中的他的锣,嘻笑着狠敲了两下:“囚焱、神母、天庭,我百金雀成了真正的掌金人了!”

              天界上下一阵轰动,若人间的过节一般热闹,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仙人灵者络绎不绝地守在神母府邸前,出一个进一个。
              这确是不得了的大事。
              神母极悦,接连着又是给风君选址又是替囚焱寻处,不见疲色。
              风山是她最后替那被选与风君所居的灵山的起的名号,次日又驾了云,乘着风君唤来的疾风带她的三个孩子前往那不知何样的囚焱的岩地。
              百金雀撑着半边脸颊,不大有精神地望着眼前不断变幻的路途景象,另一只手肘抵了抵身旁的人。“说。”风君翻过一卷简,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密密麻麻的黑字。“我能掌金了神母怎的反倒给你们二人寻址去了?还有你和囚焱,怎么也看不出惊讶的——你瞧瞧天庭里的仙君,除了熔怅这等枯燥的老头子全来神府了,多大阵仗。”
              “若非囚焱你能悟着道?莫不知恩报。天界的人又孰与你关系密切了?”风君沉默片刻,垂眼视字,复道,“我与囚焱,且连带熔怅神君等师长,并不讶异。”
              “在此间,无人疑你炼不成金。”
              风止云停,神母噙着笑双足落地,扣袖望向前方。
              深红岩色的巨石堆叠成山,山口弥漫了不算薄的烟尘,似乎还透着赤色的光。
              “娘亲教你们一课,如何平山。”
              风君抬了抬颔,朝着神母的方向:“莫扯多了有的没的,瞧好神母的动作,百年不得见一回的。”
              神母仍弯着唇,笑意未散。上前二步,右臂向前平抬,五指不显柔和,绷得直了将指尖朝向山尖,倏地前指下扣,向旁侧猛一甩腕,沉红的峰被连腰斩断。碎石哗然冲落,予峰尖塌倒在一旁的沉重声响一阵零碎伴音。
              它在喘息,在哀嚎。
              百金雀心脏一紧,瞳孔骤缩,喉间卡了半句:“神……峰顶!”

              “没有甚么比说出的话更苍白无力,”百金雀垂了眼睑,深呼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我看不出那是个怎样的神情,“待我的话刚出口,囚焱冲出的身形已被风君扯了肩膀摔向后面,连带着撞到了我;那劳什子的峰里涌出的火光熄了;我再也没见过神母。”
              我不催促他,只站在一侧,抿着唇看那总一副假不可一世模样的雀仙撇过头抽了抽气,肩膀起伏几阵,最终所有都化为一声叹。
              “那之后天界大乱,但数十年后又全恢复至常态了。我们三人常驻天庭神府守孝百年,囚焱在百年祭日稍过之时又去了那食人的地方。所有的火被他吸了去,最终没有寻着神母的尸骸或灵识。岩地的火被收了个干净,山峰的裂口里躺着囚焱,他也再没回来。”百金雀一字一句,仿若句句推敲许久,深思熟虑,“我和风君称那里为'岩柩'。”


              百金雀是极少正儿八经说话的,这是极难见的例外了。
              我至今仍能记起些他最初同我说的事来。
              风君不知何处去了,大清早携了金澄来的雀仙扑了个空,却也不觉无趣,反倒颇有兴致地同我搭起话来。“哎——小丫头,”他神秘兮兮的,左顾又盼不知望些甚么,终是安下了心的模样,朝我勾了勾手,“我知道个大秘密!”
              我将视线从话本上移开了一瞬,扫他一眼,又低头。
              “嗨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的在看什么啊我也瞧瞧——霍!丫头你眼光比姓风的好得多,本雀仙珍藏多年的《吕霸山江湖传》都给你翻出来了。”百金雀一拍桌台,连带话本子上头的字也摇了三摇。
              真吵。
              我不作声,唇微不可见地撇了撇。
              “先放放,先放放,”百金雀却一反常态地不再将目光聚在故事本上,同风君先前提过的“但见杂本,可三日不睡通读全书”的举动有些出入,“我跟你说!我知道风君为何千百年不收徒,却独独收了你…!”
              “……为何?”
              “这才有些听神言仙语的样子嘛!”他又差点岔了话头。
              百金雀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其实啊,这全是本雀仙的功劳。”
              “此话怎说?”
              “在风君牵你回风山前,我曾同他提了句话,
              我道:‘你这模样一点儿也不像个神仙。’他问:‘如何像?’我又答:‘邰晏门下弟子三百;熔怅收徒早过九十;望镜不必说——他那对一样顽皮的龙凤双生子够他折腾;就连我,你看,金澄随我修习也已二十个年头。你堂堂六界风君连个童子也无,成天就与两株小树相对,不见半点神仙样子。'
              看,他听完后果真收了徒儿罢?你气运好,恰碰上我发话。”
              我突地知晓他左顾右盼何物了,这般不妥的言论叫风君知晓了必要关他半月不得进山的。只可惜,他好似并不知这些话灵树全听得清楚。
              但我不以为意,只当他胡言乱语。可那晚风君归来我问道时他却并未如从前一般对百金雀这番话嗤之以鼻,而是诡然地沉默了,不答话。
              ……我又有些信了。
              彼时我并不知,风君答了些甚么。
              百金雀长篇大论振振有词完了,往嘴里丢了颗剔透如宝珠的葡萄,紫得浓郁。
              他不为所动,答:“无妨,本君又不是神仙。”

              百金雀同金澄离去不久后,风君便回了。我着实是习不了神仙们这般作风的,一个两个,云一游、风一卷的,凭空就现于眼前了;少时是身后,鞋底触沙的窸窣声响总让我毛骨悚然好些时候。
              他瞧起来似乎有甚么要事得做,提上我的领子置于半透风刃间随后疾速移起来,不知向着何方。我坐在这半空的风上扯着肩后漏下的发丝牵到侧边绕着玩了好一会儿,身旁站定不动如山的风君那头才依稀传了些音声来:……汝可有不适?”
              “风君何谓?”我疑是裂风声颇大,听不甚清。
              “本君疾行素来惯驾这般速度,汝头回尝试,可有何不适之况?”
              “并无大碍。”我答。这并非客言,我也不觉同风君还需说甚么客话,仅确是全无不适,仿佛活着风中也全无大碍了。只是风君可谓极不善与人交了,疾行破万里,换常人早从半空摔落了才记得问出口。
              又一刻过,风托着我渐近地面,而后向四下消散殆尽了,我方才恍然意识到这恐是我牵着那刺藤跟从这隐居的仙君三月以来头一回出山。
              云纱般柔软正洁的雾气缭绕在足边,眼前刻了祥云瑞兽的金柱子列了一对又一对,朱红的巨门在逐渐远去的金柱之尽头肃穆而立,左右动也不动交戟的甲冠卫军同鬼域里的守人很是相似。风君熟稔地径直牵我步向那威严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红门,在那之前七步左右倏地停了步伐,远望,那头有谁正缓缓而来。
              门后的人在踏出前亦止了步,咧了咧嘴,单膝着地,高高束起的墨色长发随着并不低下的头静靠在背后,那双彷若足以刺伤人的眸直视着这头——或说是直视着挡了我半个身子的风君。
              “风君,”对方开口,我并无听出同他人一样的半分敬意。
              “三百二十七个春秋了,你头一次回来。”
              可那眼色分明还是仰望的。
              “三百二十七个春秋了,你还是这般无礼。”风君默然,半晌方答,“樽旱。”
              樽旱莞尔,直身而立,微倾上身单手行了个表敬重的礼:“此言差矣。风君请入——”随后他才注意着我,神色略显惊愕,“风君……这藏在你之后的女童…可是百金雀的随童?”
              “非也,”风君手未松,入朱门。经其旁,我甚至连红门柱上的突起小粒也能见个清楚,苍劲有力的三字雕于其上。
              “是本君徒儿,名为常无伤。”
              ——南天门。

              一柱香时逝去,风君已领着我伫于纹书阁内,向掌事的仙官道明来意。
              我不大知晓他们一来二去交谈了何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门框外探进半个脑袋,睁着圆碌碌的乌黑灵气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瞥他一眼,无作为。对方张望几眼,终是憋不住开了口:“……你,你真是风君大人的徒弟?”“是。”我答。
              那小孩儿猛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了,摇着头转身便跑了去。
              是,不过一柱香的时辰,仿佛这云上仙气缭绕的所有处所、所有仙人都知晓了风君收徒这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本没觉得,但时常在风山见着金澄艳羡的神色,又深思起风君恐怕真如同树灵所说,是总遭众人议论的了。
              门外空空荡荡,只偶有一两片落叶在西风中游过;但一跨出纹书阁的槛,抬头,便能望见屋顶上垂下的各式各样的衣角、流苏。
              “……风君大人,小仙不敢小瞧了这位常姑娘,可无特旨又非坐化飞升的凡人实在是不得登仙籍啊。您同天帝辈数当论,不若前去得张令书再来……?”
              风君脸色不是很好。
              但他仍礼节性地朝仙官一颔首道谢,又牵着我向别处去。风大仙的衣袖鼓了鼓、在空中一挥。
              “风君,”
              “何事。”
              “我们如今可是要去天帝那儿?”
              “不去。”
              “……那何处往?”
              “去凡界看看罢。暂不入仙籍也不碍事,天庭甚没意思,不必逛了。”


              “你们到天庭去了?”
              “是。”
              “那可是大事!”百金雀一拍桌子,趴了脑袋由臂弯掩着面笑不止,怪极。
              “笑为何?”
              “你不知,天庭上上下下连花草树灵都知晓昨日出了什么大事。”
              “大事?”我不知,风君同我自出了纹书阁后便径直向外处去了,并无动作。
              “据说他一出纹书阁的门,屋顶上的仙人门全都被一股不知怎一回事的邪力拉着坠下了顶或飞出十几里远,还真是个大场面。”
              恍然大悟,定是风君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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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17-11-12 10:49
                途道被人拦了一阵,但不知哪儿来的樽旱往梁柱一靠便引走了大半的姑娘仙女,余下投来满是好奇目光的各仙人童子又捕着了从纹书阁内缓步而出的仙官,于是一拥而上,不知将如何。
                “那还不简单,”金澄塞了殷紫杨梅给我,被嫩青荷叶捧着,歪着脑袋,一个碰一个,“众仙哪儿敢同风君大人说话?想知晓你这来头天大的孩子的名号,自然向仙官问道来的稳妥。”
                我默然,拈起一颗,斜着望去能瞧见朝阳散在果上折开细碎的亮光。
                可走得甚巧了。
                风君携着我踏入那府牌写着我认不得的怪字的小园。“那是什么字?”“‘繁轮园’。你不认得是自然的,那早已不是如今凡间所写用的文字了。”
                这么说来还是个古院落。
                横拐竖绕,停停走走,一会儿是水轮的暗关须扣下,一会儿又是甚么老槐树围了不知何谓的阵法,翻山越岭、渡河凫水。我疑心风君实是个别界来的细作,怎的仅他知晓这儿有个如此繁杂的小道,莫不是要通往鬼域魔界了。柳暗花明,却只见尽头豁然开朗,一合院,栽树种草,开花结果,尽头香樟下头定了青石桌凳,一妙龄少女身着明黄清裙裾坐在桌上,手撑着石桌台面,双腿前后微荡,绮丽笑意只朝面前一手执笔一手与她相扣的墨发郎君。
                “望镜。”风君开口唤。
                那男子侧过头来,似乎有些许惊异,却又很快换上了平和的笑,道:“百年不见风君大人,不知风山可甚好?”
                “甚好。”他答,拉过我,我稍稍踉跄几碎步,抬眼望着这被称作“望镜”的仙人。
                望镜仍衔着笑意,如早春暖阳,同树灵的微笑一样和煦,分明年轻俊秀的面容,却总让我觉得他像个饱经沧桑而隐起锋芒沉淀下的长者。“若即是风君之徒常无伤?”他弯了弯腰,靠近了些问道。“是。”我答。望镜闭了闭眼,唇角笑意愈发深了,直起身,偏头拉过身后女子的手,“当真是好福气,竟得以见风君的独徒了,青铃。”
                我恍然,这便是树灵所说的青铃花灵罢,着实是温和可人的花季女子。
                “本君非赴来默看汝二人打情骂俏,速入正题罢。”
                “然则风君需召何事?”
                风君嗤一声,抬眼望他:“汝除望镜外,还有何处值我借助?”望镜仙人一副恭谨不敢驳的神色,笑意却并不收敛丝毫:“是小仙思虑不周。且二位随我来。”
                风君实是随和的,同百金雀、同望镜一般,表上好似架子大了去,不过大致是千百年来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罢了;同那樽旱倒是颇有些长者之意,却也熟悉;而对着纹书阁内那瘦骨嶙峋的老仙官就生疏不少了,客气反而分毫不差。我忽地觉得自己许是幸运的,偌大天庭中众仙敢同风君搭话的寥寥无几,想来,在风山时我还真算是目无尊长了。
                “莫看望镜那模样,”身旁的师长拂了拂手,暖风灌来,带得树叶相击飒飒作响,“他的资历,是如今天帝也敬重几分的。”“同熔怅神君比呢?”“……何人?”“熔怅神君,金澄上回提过,似乎是个大神仙。”“以后少同金澄说闲话。望镜那里比得上熔怅神君,数来,辈分还不及我,”风君仿佛望见了什么,目光聚在青空一角,浮了丝笑,“当年尚且是个总爱跟着我回神府的毛孩子。”
                我又注意到了,风君只要提着或思着了往事,话语就会变得不大像他说出的。
                “风君,”望镜停步,回首,“将奈何?”
                那面颠覆了我百岁后人生的镜子,正波光粼粼,沉静安置在一尘不染的玄铁底座上。

                “今儿何少爷怎这般大方了?有钱人不就是抠门,平日连杯酒都舍不得请的,怎竟包了居客传的整个二楼?”
                “客官好些日子没来了吧?您瞧瞧那头的何家大门,是要办喜啦!”店小二给这发问的客官斟满小米酒,撩起脖上的黄布擦了擦汗,喜道。
                “为何那何少爷办酒,店小二也这般欢欣?”我扯了扯风君的宽袖,不甚明白。“这就是凡人的俗性了。客官办酒包店,银钱全流入了酒楼,不必忧心当天挣不足本钱,自然欢喜。”“我从未见过人这般喜悦——你瞧那人,靠在酒缸前的,偷着笑了几次了。”“你见的尽是神仙,谈何而来?”
                我无言,顿觉有理。
                “那神仙真没意思。”
                “——客官客官!快快请上楼,今儿个何大少爷娶亲,二楼全是人哪…!日光正好,何不来杯小酒尝尝?咱居客传的陈年蜜酿比那东门桥的江红肆也不差!”小二终于有心思望望门外了,见着风君与我二人忙吆喝两声劝着上酒楼,却不等着这处反应便又奔向那头去了,好不忙活。
                “为何不进?”
                “你才五岁,进甚么酒楼。”
                “我七岁了。”这风大仙已仗着自己年过千百嘲我多回,我微怒,又无可奈何。
                “想去看否?”
                “想。”
                只不了前脚踏进楼门,外头就突地响了尖利刺耳的乐声来,转头看去,只望见金灿灿的唢呐锣鼓和大红高轿,轿旁大马上坐着的人踩着空气晃了三晃下来,系着个红彤彤的大花儿,教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倒同我当年头一回下凡颇为相似。”风君静默地瞅了我几眼,才缓缓开口。
                “……新娘是哪家小姐?”
                “据说是西口平杉巷的窦儿小姐……哎你过来点,我跟你说——你可仔细点莫说出去啊,这窦儿小姐就是老赵铺子里那卖豆腐的,听说打扮起来比天仙还美…也无怪何少爷娶个贫家姑娘了!”“我天天路过豆腐赵的摊子,怎没注意着他家闺女好不好看,可惜了。”
                风君笑一声。
                凡人当真以为扮游戏似的,换个名头便能欲盖弥彰了,好似换了人一样。
                喜轿的帘被双白璧似的手轻掀些许,那璧像是尝尽了疾苦,受敲磨,受刀刻,被人小心翼翼捧了抹上遮瑕的玉粉,如蒙纱般半掩不掩。红盖头却万万掀不得了,厚重缀满金饰的绸布掩了新妇的眉目,我竟不知她这掀帘子的举动为何。
                “…伤……常无伤。”回头看去,只那唤我几声的人蹙起眉,“那方有何稀奇事?”
                “无,”我答,步子终于挪动了,“不过是见着了个已不甚熟悉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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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17-11-18 18:59
                  “凡间有趣否?”
                  “趣。”
                  金澄憧憬地从这头望到那头,灵树盘虬的根蜿蜒探去,成片子民复复叠叠,四望尽是绿。
                  “凡间有趣否?”
                  “趣。”
                  百金雀若有所思,垂了眼眸嘻笑自若,鸟雀蜓蝶扑打双翅绕树环飞,险些为所坠红叶所砸落。
                  “凡间有趣否?”
                  灵树叶尖儿撑不住冬雪之重,斜着滑落了,湮在风君半边衣肩上,凉得透了。
                  “趣。”我答,“师父,我不想成仙了。”

                  百年在雀仙的时常骚扰,望镜的不时作客,树灵渐失意味的故事与轻骤狂风中滴落走了。
                  从幼童至破瓜到桃李,终有了一天,我在岁月长河中前行着,忽地发觉自己的样貌仿佛几年无一变化了。遂至百年止于二十上下,当真不似个人了。
                  我却也不是什么仙人童子。
                  金澄还是那个模样,如今只及我腰,平白无故低了一截,见了我时常生着不知故的气;弟子愚钝,百年来未习得一丝一毫御风仙术,只在风中伫得久了,颇觉亲近,这来又不是神仙了。
                  我仍记得最初时树灵曾说二百年的时光足以磨平她一切不解与不安分,许是缘于我仅满一百生龄,并不如此体会。
                  “师父,徒儿终归是凡人。”
                  风君的脾气确是不佳的。
                  我并未同百金雀捎来的话本子里描述的那般胆大包天,自以为尚能逃脱囚笼,独身向他人求助。那日风君领我向了望镜仙人的居所,我沉思许久,趁二人停下话头才规规矩矩请示的:“我记得师父曾提及望镜仙人那面轮镜的厉害之处,常人入镜方可入尘世,却活不过百年的。无伤思虑数月,终是愿入镜一试。”
                  “……”望镜端着茶的手顿了顿,道,“风君的徒儿也着实了不得。”
                  “你说甚么笑?”风君蹙眉,“昨日才道天庭甚有意思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话了。”
                  “仙人私入凡莫说百年,一日也不得活。”
                  “神母手抄的天规也道仙君不得私自载人入仙籍,风君莫不如是做了?”
                  他张了张口,无声。
                  “今日且先告辞,代本君与青铃花仙道声好。”望镜带了笑意的神色渐远了,夕日斜下,风山近在眼前。
                  风君一语不发,在崖顶落了地,从山头漫步至山底,又从山底缓踱回山头。“风君此举不过拖得一时辰至多。”“本君何须拖?”他定是气着了,不知是气我不看眼色还是叨嘴过多,“百年间莫不是不曾放任你游转凡间?”我想了想,答:“此言差矣。作壁上观终比不得局中自行,踏遍九州总繁益于踩云而行,风君是神仙,我不过是个凡人,两相驳再常不过。”
                  “这样说来,你非回凡界不可了?”
                  “是。”
                  不知怎的,几十年反复思虑的这一抉择脱口而出后总觉哪处空落,但答话却又这般驽定。
                  “罢,久待不若先行。”
                  他看来似是泄了气般,百年来我从未见过师父这等神色。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徒儿若甚念本君了,翻头一梦便是。”
                  风君折了枝青花于手,叶瓣微微拂动,复极震,而后戛然而止,枝叶尽碎如末。微平目视其方,吁而启声道:“汝自断仙程,无可怪者。鬼魇之道亦远距,甚好。”
                  “不必唤本君师长也罢,去罢,莫待本君怒而掀山。”
                  “……”
                  “还不快走!”
                  那便走了。独上天庭,斜倚于泉西亭外挑眉目视此方的樽旱正欲问道,见我无甚神色又止了声,只余疑虑;步入繁轮园,娴熟入址后方惊觉自己竟能不靠风君引带了;望镜在那头,一如百年前衔着温和善意的微笑于轮镜之旁,道:“入镜,再无悔处了。”
                  我踏入了轮镜。

                  春江水暖鸭先知。
                  人间的湖泽已解了冰,落霜被寒树抖落至地,即刻便化为水珠,融在泥土里,灌溉新生。
                  恍惚间我总记起那山,那山上的仙神、灵树、奇禽,念道那处是否仍铺满了消不去的雪衣。
                  我理了理思绪,搓手呼了口暖气,提步向着未知的远方。
                  【零世.风山行 完】


                  “这便是我记得的全部了。”
                  “哈,”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得出在掩饰什么,极善解人意了,“这便是你逃家的理由么,厌倦了念书去寻访上辈子的记忆?”
                  “逃家的是你,非我。”
                  “成成成,反正路途遥远没甚乐子,你接着说。”
                  我叹声气,在脑海中挖掘着回忆。
                  奇事,自出风山后的印象全是模糊的,只大致记得自己是一路行去遇了歹人,重新为人还不出三个时辰便尝的了这名曰死的首难。
                  那二人面相瞧去并不凶恶,怎的下手残忍如斯,见着我二话不说便一刀割喉了。
                  疼是疼的,也多亏了他们我才得以入了地府亲尝转世如何。
                  再醒罢,眼前便是暗沉沉的血海,浑浊之水滚滚西流,不时溅上那中央欲朽的桥,仿佛要烫裂了口子。桥上是行尸走肉,衣上沾血的不少,一步一步缓缓步入光亮。桥头喧闹不止,有二八少女摔了本就残破的灰朴瓷碗,被岸边铁衣之人揪起衣领扔入血海——我才注意到,那血海之中尽是扑腾的人,有的只余手臂拼劲向上举着,有的尚留口鼻,一浪拍去,随暗红之水西流了。
                  “久仰尊名了,”身后倏地响了声,一玄衣男子负手从我身旁穿过,立于前站定,殷红的眼里流着甚诡笑意,“风君之徒常无伤。”
                  “不敢,”我直视眼前这面色鬼白,相貌极美之人,“我非风君徒矣,不敢假其命而得威。”
                  “鬼主罹刹。”
                  罹刹的眉抬高了些,唇角的弧又深了,眼角殷色的彼岸之花衬得他更显妖艳:“那真是小主之幸,竟为风君大人所提起,这般看来鬼府尚未没落啊。”我抿抿唇,只看着他,不语。
                  那是自然,风君特意提醒我莫受容色之惑,离这鬼主远些。
                  “常姑娘想必是将渡河了?”
                  “是,”我移了目光,扫向那奈何桥头,抬步近去。“那可要小心些,鬼府之人并非全有眼色,桥守人便从不顾忌,稍不留神是要吃苦头的。”他也信步随来,同我间的距离仍不近不远,四下群列守人皆改了步调,侧身向别处远去了。“但不必忧心。规矩不得破,像那样——”罹刹抬了抬下颔,朝着方才被守人狠摔入江流、近有溃意的少女,“判江定不会散其魂魄,大不过受血水冲腾三四日、不敢造次后方饮汤过桥。”
                  “自然,”他又露出那副诡然的笑来,我按了按右手虎口,压下悸色,“总有那么些意志极坚之人,非要于长久江中受难不妥协,伴我们这些阴间之人以乐。”
                  “后来如何?”
                  “后来?有些终是放弃,遍体鳞伤地踏了去;有些渐渐忘却了所有,被捞上来教成了守人。”
                  接过发髻间杂了银丝的妇人手中瓷碗,顿了顿,并未回头而道:“多谢你们了。”随后饮尽,提步。
                  “……真是聪慧。”罹刹愣了愣,半晌又笑了,转身目视鬼司之口突兀现出的墨发点青长衫之人,“大人的交待似乎全为她识破了。”
                  “无妨,”那人静默良久,答,“本君亦早知。”

                  再睁眼,入帘是无波夏夜,蝉鸣与蛙声此起彼伏,恍惚间苍穹是斑斓的锖色,那云层之上是另一片繁华之地。
                  “那你岂不是神童了?”少年饶有兴致地道,“也不对啊——本少爷在降城这么多年什么千奇百怪的大事儿或坊间密闻不知晓,可从未听过你这号人物。”“你又知我是谁了?”“降城前些年能称得神童名号的不就只有常
                  ……啊!”他睁大了眼,满是不可置信,“可常无伤不是个女子吗?”
                  我静看了他一息,但见此人并不似说谎的模样,倒真是极惊奇了:“讽了一路,到底说来,你连我是女非士也不知?”“你你你…你身上分明穿着丝原坊的叠复式陈灰公子长衣!”“净衫不便奔波,你离家出走的,怎连这浅陋的道理也不知?”
                  少年缩了缩脖子,脸转向了马车暗壁之方:“也不是…我是出门寻人的。”我瞅他一眼:“谁家让个连车夫也不晓得带的孩子自个儿出远门寻人?”“你若真是常无伤便比我还小一岁,道谁孩子呢!”“我……”“哎,少说句罢,”马车绸布帘外传进声来,被呼号的风掩了听不真切,“……莫欺负人家贵家公子了,小姐。”
                  我弯了弯唇,高声喊道:“顺伯安心赶车罢,我知分寸。”
                  “唤你何名?”“…陆泽瑞。”“陆小公子,”我道,“在下一名常无伤,城北吕家养女,无甚德才,此后路途遥远,望多加关照了。”
                  所谓路途遥远,不尽是道听来的风声,更重于我将经之地里必有伽怨城这一烽火常起之地。
                  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是我最初对伽怨城的猜念,战火、纷争,于风山百年间俯而观之,尽是那模样。“……巧极!我也将往伽怨。”陆泽瑞一拍掌,“小爷到那儿去多回了且不论,伽怨九年间征战不止又料不得近来将否开战,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不过是途经。”我答,“降城达泗州必经伽怨。”

                  计休,三日即至伽怨。
                  顺伯牵了马和车,随伙计绕后去置行。掌柜的收了宿银便不再顾着这头,续坐在板凳上磕瓜子,闲出的手飞快拨动算盘不知数量着什么。厅头人不少,喝茶的捧本线书凝神,饮酒的就着花生略闻,说书人也不在意,掺了水的淡茶解了喉干又抑扬顿挫地讲了。
                  街道依样的喧闹,叫卖的、漫谈的、或闲散踱步的,似是日复一日了。
                  “……陆小少爷,”我望了眼顶上隽秀地题着“容界王府”的府牌,“这地方当真是……”“自然是容界王府了,小爷早提过。”陆泽瑞一路催着我来,上前叫了声门,“容双喜!你陆少来了!”
                  急促步声达近,两侍卫模样的年轻人拉开大门,右侧的丧着脸:“泽瑞少爷,好好儿的唤容双容喜不成吗?双喜听着多别扭。”“不成,小爷都喊了五年了,早该习以为常了才是。”
                  左侧的倒是没多大反应,只瞅着我皱起眉头:“泽瑞少爷,这位是……”“我带来的厉害人,客气点待着。”左侧侍卫仍蹙着眉,道:“王爷不在府,不知犯不犯规矩…待容双先回询一番。”说罢扭头离去。
                  “哎呦那劳烦姑娘和泽瑞少爷静候片刻了,没事儿咱唠唠嗑也成。”
                  “…方才我就想问了,”我扯了扯陆泽瑞的浅棕小袖,小声问道,“这伽怨城怎的一点儿也不似战乱之地,反倒繁盛如斯?”
                  “九年长战,此处之民早便惯了。溅水引鱼,久而莫生,此之谓无以为怪了。”
                  我还道这陆少怎的说话对起仗来,直至新一道人影落在眼前,身旁之人忙反过身喜道:“远哥!”
                  我亦回了身,只见方才开了口的面容俊秀之人将手按在陆泽瑞的脑袋上揉了揉,弯着如旭日般和煦的笑:“姑娘想必是外客罢?若不嫌寒舍,入府一坐如何?”
                  “那多谢界王了。”
                  我看着界王容远棠提起斜靠在身侧的铁色长枪,一颔首,入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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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0楼2017-11-24 23:32
                    当真不似个简单人。

                    陆小少爷就是陆小少爷,离家不过六日便有快马加鞭的随从与家信赶了来。陆泽瑞历经人生大喜大悲,一听门外有良国公府人请见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嚷嚷着意思仿佛是要跳后门溪河里藏着。我只深感钦佩,伸手拨落了凝在枝桠间的薄霜。
                    他竟真跳了,还是那随从揪上岸的,风寒染了三日,字句总带有颇重的鼻音。
                    “你不知,他们从前不这样管着我的。”少爷打着嚏,絮絮叨叨,“我陆泽瑞什么没见过?传说中的血城伽怨我便几月来一次了,有甚么可怕的。”
                    “你不知,陆国公次次出信来询是否欲得开战之时,此回恰逢乔孟病发打了无备之战,国公自是心急如焚了。”容远棠接了下人端来的药,微笑示意对方不必驻留,而答闹脾气的小少爷。
                    陆泽瑞嗤一声,将被头掩上发顶,严严实实,闷声透过丝缎被面:“……我一年见不着他三面,真且不知陆大国公竟还会心急了。”
                    孩子就是孩子。
                    瞅界王似终无可奈何了,却仍挽着淡笑,我微皱了眉,转个语风:“乔孟病发?”
                    “乔孟便是那日你二人于城墙上所见伤我之人。”容远棠神色未变,答。
                    “何谓病发?”
                    “哎这你就不晓得了罢——”陆泽瑞一掀被坐起,轻快地拍了两声手,面上又是笑嘻嘻的了,“传闻道那夷国上下第一将军乔孟有个心病,每三月必与远哥交手一回才行,至今无人知晓不成当如何,只因远哥从未缺战。”“那乔孟攻至城门了,如何能不接战?”“倒也是。这么道来乔孟也无甚厉害的,不过胁着远哥罢了。”
                    可使不得,能要挟着容将军的亦是好手。
                    怕是这乔将军威名远播惊着了京城,三日之后冰雪稍融寒风凛冽时良国公府车便起了程,帘旌封得严严实实,我总疑心那帐内丝光不透。陆小少爷擦拭着前些日子起早贪黑握挥的竹削刀,从院儿里往了流苏华篷下,直至渐行渐远,不见了踪影。
                    澄空万里,白鸽排云悬。
                    我道了声不便叨扰,离王府回了小客栈寻着顺伯整顿一日,上了新路。
                    穿过伽怨商坊街,拐出万江食楼,平路直行。
                    凡生多谓路遥事繁赶巧儿正,既出了伽怨城门,我同顺伯的马车便又给人唤止了。
                    单骑独行,那人整束了行装,乌色长发高束,棍状物负于背稳,不见尖锋,只为白布捆扎了一周又一周。我掀帘回望去,容远棠温和笑意浮面。
                    尚记望镜仙人曾道,人间路险,若有同心愿行者,切不可轻易拒人。
                    那便同行罢。
                    我犹豫好一会儿,意欲开口道。可对方比我还略迅些许,笑答:“尘途不便,常姑娘唤在下远棠亦可。”“远棠,”我便从善如流了,“如何得知车中之人是我?”
                    “泽瑞初至时曾道你将往泗州。如今深冬时节甚少客行,泽瑞又方离,只道是碰个巧罢。”
                    “那是巧了。远棠这将往何处?”
                    “京城,伽怨一役须朝圣。”
                    我又觉实在是有些不大对头了,后来恰瞧见顺伯带些惊异神色的面容我才明了。
                    小辈女子直唤亲王名讳委实不多见。
                    我且是顺了口。上世为风君徒时全然不用顾忌辈分高低,只要同那人稍沾了边便是天中仙可谈说百年的题了,我对直呼名头故早习以为常。
                    他也曾道凡人善变,果真如此了,这容远棠刚道可同行,下一瞬又改了主意,匆忙道有要事急赴便快马加鞭向着京城去。
                    我同顺伯,牵着马,踏上泗州的土地。
                    通关守兵听我询问常府途处时很是善意地指了方向,语罢,又捎了些许犹豫神色,复开口:“……姑娘,常大人虽仁心,恐也不易见外民投靠的,若是伽怨来的难民往隶属常府的善院去许更佳。”
                    我失笑,却仍解释道:“多谢大人指路了,在下非难民,仅寻常大人有要事罢了。”待我随顺伯马车行约七步远了,方闻身后喃喃声:“在下…在下?”
                    可分明是及笄少女的模样,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盗傀一口大气止在鼻间不上不下,本用作掩饰面容的黑布被利刃挑松些许,垮挂在脖颈后,豆大冰冷的汗珠自额缓缓顺着侧边面部滑落,垂至下颔边,终归滴迸在地面。
                    “我不杀你,”眼前的人亦见不着脸,却总使人打内心对那双漆黑不见底的双瞳悬起意思令人发麻的悚然之感,“哪里进来便往哪里出去,挑走一样物价去典当了亦无不可,只记一句便罢。”那蒙面之人仰首望了望天,三两点雨落下来:“你是二月廿一来常府偷的东西。否则明年清明,恐怕你连扫墓的人也未可有。”
                    他在笑。
                    恐惧驱使着盗傀拼命点头,随后刀收人起,还颇有闲情地同他做了个请便的礼势。他半分犹豫也无,贪婪早被扔到一旁视而不见,转身踉跄扑至墙根,翻了三回才从墙上爬出。
                    雨点似乎落进盗傀的眼里了。

                    身后空荡荡。
                    盗傀步伐丝毫未停,如被凶兽捕猎的黄鼠狼般毫无章法地四乱逃窜。
                    常相府,东门街,梨画坊,东偏关。平日无事打转不可更熟悉的泗州街坊一面面在眼前掠过,呼啸的风随在耳边如急令鬼吠,他无意识地呜咽出丝声来。
                    空荡荡。子时必经,每须谨慎避过的巡兵小列今日不见了踪影,偌大街区受了宵禁的令,冷寂无声,暗色覆了整片土地与天空,连盏油灯昏烛也未有。盗傀的眼神朝城关处飘了一瞬,复又身吸了口气按捺下什么,一咬牙,侧过半边身子朝着前西方护城河的停船岸奔去,步子尽了力地迈大,不知是躲着什么。
                    沙岸上搁浅一艘草蓬客船,木桨随意地交错放着,连船栓也未能扎,好似丝毫不惧夜浪冲船。
                    盗傀喘了口气,踌躇半晌,上前敲了敲船板,唤道:“主人家,主人家可在?”那头吱呀连响几声,衣料相磨,随后是足踏于船板之声,篷中人弯了腰,几步踏出:“何事夜半喧哗。”“这船可出城否?”“何时?”“就此下。”船主沉默两息,答:“加钱,可出船。”
                    盗傀摸遍全身碎银,尽数塞进对方手中:“多谢。”
                    他登上了船。
                    水推船流,皎月银光缓缓投到从暗荫下划出的船只上,照亮船夫墨黑长发与持桨之手,月白的,隐约可见青筋蜿蜒。盗傀的半边脸亦暴露在光下,他不大适应地将头偏往另一个方向,藏在船篷阴影下。
                    “主……”
                    他犹豫了,话卡在口中咽不下。
                    “主人家…”
                    “掉头回原处罢,我不出城了。”
                    不待船夫将船重划上岸,他又急急至船尾,踏在浅冷河水中,三两步登上泥岸速而不见踪影。
                    船夫仍伫立于船头。手中碎银被随手洒进微波回荡的极清河水中,他提了提唇角,弯出一弧诡然的笑来。
                    “可颇好运。”他开口,苍白却异常艳美的面容背着月光,不易看清,“真是可惜了。”
                    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雪衣男子,无甚神色,负手而立,骨傲而气定。雪衣男子侧目扫其一眼,似夹了些许警意,稍张了张口,终是分毫未语,只一颔首,转身便不知向着何方去了。迎月江面波光粼粼,却不如往日那般黛绿,透了许红,愈远岸愈是血色,皎月光不入水。
                    盗傀的呼吸比赶往河畔时还更促些,譬如那类隐隐知晓将发生甚么不寻常事前夕,心里似有雷鼓重槌,激然又微惧。
                    东绕西拐穿梭于隘巷高墙之中,望不见目的所在,却沿着心头浮现的大小街路奔走,朦胧黄光投在终处不平砂墙砖瓦半边,甲装守兵靠在墙边随意半抱兵器而驻,哈欠连篇,抹了眼中雾气转头压低了声与同伴谈天说地,无趣至极。“什么人!”二守眼前划过黑影,黑影盗傀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腿,答:“不…不多说罢……”他猝一止声,直起身,“常大人遇刺,速速往州府!”
                    守兵箭步直入关所屋摇醒替守夜的换轮,提刀便匆忙随盗傀去。
                    又来了。
                    盗傀蹙眉,试图压下心头如擂,只赶劲儿领着二人速往那噩梦之地。他几欲喘不过气儿来,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圆目微睁,心头鼓擂骤止,步伐亦然。他扯回二守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视野中本应空荡如压云阴空般的常刺史府前立了个身着灰蓝,臂悬麻布绑带小袋,墨发散披的女子。身后的守兵发了个稍带疑惑的音节,顿了顿,轻声又满是不确地道:“这个姑娘…我好像见过。”

                    我辞别了顺伯。
                    烛灯一摇三晃,连带着我的影子也不甚清晰地晃动。我不知自己终有一天竟也辗转难眠,百无聊赖至望屋顶壁底上的影以图解闷。子时初过,我闭了闭眼,一翻身起了,夜半敲顺伯的门道声且离平安,提灯便下楼步向不远之常府。
                    静立良久,提起半扶灯的手,拉了拉府门铁环,铁器相碰脆响之音好似沿常府向四方漾了漾,余音微颤。
                    “常相壬大人,”抿唇,复提了声道,“民女常无伤于此,愿得大人一见。”
                    黑夜沉寂半晌。
                    侍卫提灯,拉门,沉重铁门缓开,里头二人并立,向着外头。
                    “常大人……”我将视线从左侧华服洁冠、略显惊愕神色的壮年男子身上移去,至他身侧的乌发几丝微曲、唇角捎些温和笑意、目里亦有奇之人上,“远棠……?”
                    “真是极巧不过了。”
                    常相壬浅吸了口气,音里好似发了颤:“你且姓……常?”
                    “正是。”我弯了弯唇,那人似猛地惊醒来,急急道:“常姑娘快请进!”
                    我知晓常相壬为何这般惊异。几番辗转八方打听得百年前京城常府灭门之案,流传下来只得知如今泗州刺史府上常大人仿佛同当年常府常丞相连有千丝万缕。旧况藏在旧时里,若无人牵肠挂肚,湮没是必之了;可眼前牙关不由自主咬起之人定是得知了,于那史迹淤沙覆上前先一举刻在心间,人人刻,年年刻,代代刻,常相壬反应实算不得大了。
                    “常…”远棠回了避,只余常相壬同我于厅堂两厢默然,终是对方先抑也不住,深思熟虑了方才开口,“常姑娘可是族上常家泓先人之后?”
                    初尝听闻那年为一把烈焰卷为灰烬的是常家泓常丞相一府,无一人幸存,皇帝大怒且大悲,亲着素服七日,那七日传来竟当真无人见其黄袍。
                    我闭目复睁,微点首。
                    “那确非谣传,”常相壬道,“常家泓先人自幼同当时起鸣帝一同念书长大,陪读先生便是他的父亲——亦是我太公之父。我知此事,是一代代流传隐至如今常氏中,不得断亦不得外传。”
                    常相壬彼时尚未出世,故无从亲历。他不过少年时稳重性子隐为人所见,故得以从太公那儿得知罢了。
                    当真至了这心念了百年之久之时,我却好似反恍惚了,目甚未视那常刺史,浑噩间顿觉四方若有异响,凝神闻,却除那如平原流水般缓之声外再无任何。


                    常相壬的太公常家懿说来其实并非那无名常家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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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2楼2017-12-16 18:27
                      乔孟将军果真一如传言所道脾气暴躁。
                      容远棠使了丫鬟替这战俘理间厢房出来,可那乔孟半分情也不领,反倒见着届王的面不出一语只拎起上好檀木桌边雅致的烛台便向他砸了去。
                      真应了市井相传那句“能动手绝不开口”。
                      “军师阁下,您笑得略瘆人呢。”容将军衔着四分笑避开飞来横祸,抬手合上乔孟屋唯一一扇敞开的纹雕双蛇红木窗,向仿佛有些哆嗦的小丫鬟吩咐两声收拾净了地上几近粉碎的红烛与稍显凹陷的台座后偏头望了望我这儿,道。
                      勉强从门缝里见着那乔孟随屋门渐闭逐而转复平静的动作,我拂了拂手中尚为青葱色泽的竹管,落下黄白又刺手的木屑来:“不过见着些有趣之事。”
                      “见本国王爷险些为夷国俘虏所伤这般讨人欢喜的?”
                      “半是。我还奇陆泽瑞怎的不出来护你了。”
                      我觉着陆泽瑞这半大孩子自小恐便因缺了长者疼爱的缘故,时时随着这头一个待他费些心思的远哥刀山火海也无虑即肯入的模样,甚么大人小物碎嘴一句远哥的不是也不成,能记一个半月的仇。这可颇奇了,乔孟不敬届王这许多回,伤有重或轻,总一副憎恶模样却从不见陆小将军怒极举刀相向。
                      怪哉。
                      容远棠竟默了声,便是嘴角总如牵线提着的或讽或温之笑也逐渐隐没。
                      尤忆六年陆泽瑞自城楼而下后为容将军所唤,我并未见得此二人神色,却总觉着彼时这笑面虎莫不是卸了装。
                      “你既于届王府,府困乔孟,便应知此居非善,”他切切实实是敛了笑,极缓道来,我甚至自他眼里寻不着光,“乔孟同我,远不是只存过节这般粹纯了。”
                      他领我重向乔大将军的俘屋去,却不往正口,而是熟门熟路地避开屋内恐如刺板锐利的目光,摸索按下几欲与砖缝融为一体的暗机。我睁大了眼,如上一世幼年于风山之中闻百家故事传说那般惊异;看见了,那铁血军将于战场厮杀至倒地,而如今数日未理着装之况下,我见着了本由干枯而墨黑的发丝掩了的——
                      乔孟将军与容远棠的面容,一般无二。
                      陆泽瑞似恰从水里钻出来,运气催干了身上尽湿的衣,沉默着望及此处,早于六年前便听闻过这个灰暗的,充斥了血腥味的故事。
                      容远棠的母妃华勤贵妃诞下他后不过一年便饮毒酒长眠于深苑宫中。——她生前便傲骨凛凛,二十三年来脊背不曾曲过一分一毫;便是死了也得以存最清傲的死相,滴泪不下,饮尽兽骨杯中黄泉引,端坐于寒冬烈风中自内而外冻得僵硬,从面皮开始一寸寸地蜿蜒皲裂,余一骨孑立洒然。
                      彼时甚至未有名可称的容远棠牵着双胞的弟弟在冽风里立了一宿,险些在那风雪交加的无眠夜里失了命,可不知幸甚与否,第二日竟被误入宫苑小宫女撞见,急急忙忙送了去驱寒,保一口气。
                      华勤早逝的消息不多久便传入了娘家人的耳。
                      西大塞关以西尽是勤族子民,因那皇帝求姻便将公主珠华嫁去那平沙莽莽戈壁上亦望不见的中原。
                      勤族首领阿连华纵有万千不舍亦抵不过手心捧着的亲妹妹一腔甘愿三番请往远嫁他乡,在外头是紧皱眉头让那帝王许诺了一句又一句才松了口放行,私底下亦没少扯起那瞧起来白净温雅的汉人本理得一丝不苟的龙纹玄领、摆出自己活了这许多年来所知最为凶恶的表情威胁道。
                      “我不管你是那中原的皇帝还是奴隶,只要珠华受了委屈,勤族的骨箭随时会穿过你的头颅,”阿连华目光沉沉。“她不会。”那方帝王分毫不将这勤族首领的大胆逾矩放在心上,竟一口勤语从善如流。
                      后来珠华的随嫁丫头兰朵仓皇逃回勤族,最先将华勤贵妃之死道与阿连华时才怔道:“……哪儿甚么幸福……中原皇帝千百个妃子,个个每一天、每一天地盘算着如何撺掇皇上杀人,是杀人,冷宫和地狱没有差别……”再也清澈不了的眼泪迸溅而出,泣不成声,“公主这般骄傲的人…应该高高在上……”
                      她应该高高在上,而非仅仅苟全自己最傲然的死相。
                      阿连华震怒,亲自领了勤族最精锐最硬气的兵直逼那座红城所在的都城;他从未这般清醒地筹备一场战,自珠华远嫁以来日夜思索同中原、同皇宫、同那帝王实最如剜心狠刻的报复之战,他甚至在离了勤族领土以前尽安置善了大小事宜,连带自己的后事。
                      数日前抚摸过勤族孩童,寄满希冀的粗糙大手将沾了血。
                      容远棠记不清景况,也不以茶楼说书先生口中如神话般的勤汉之战为信;他只记得那自己该称声舅舅的母族首领横眉冷色,手中一柄铁色长枪直抵明黄尊服、神色沉静的皇座之人咽喉。
                      他疑虑,疑虑父皇身边的燕二燕三为何仍隐匿于不知处,丝毫不如从前一般因上主安危遭迫而发,父皇亦一举未动,只缓缓开了口。阿连华面色一僵,几乎为赤红血丝划满的眼倏地一转瞟向立于王座阴影下一瞬不移地注视这全程的容远棠。
                      心性于面容皆日渐苍老的勤族首领终是张了张唇,本冲天气焰低了去,握枪的手好似在颤抖。
                      父皇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了。
                      容七皇子回头看了眼将手搭在自己肩头的燕三,抿了抿唇,被牵回棠梨苑。
                      可不过几时方才堂上提枪骄视之人寻访了来。他的面上刻满了沧桑的留下的刀痕,仿佛踌躇中许久才抬步走上前,心头染血的铁汉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距其五步之处缓蹲而下,颤巍巍的、本应充满力的麦色小臂伸至面前,试探般地,碰了碰他乌黑顺长的发。
                      “你的母亲说,”阿连华犹豫半晌,用了自己最低的声道,“汝名不得使他人干涉,且囊括你那父皇在内。”
                      “姑且同那**姓容,名远棠。”他的面色柔和了些,“珠珠最喜海棠盛景,不论所居何处尽要种满了棠花才算知足。”
                      “她望你如海棠一般坚韧,而后自由随行,远离朝堂。”
                      容七皇子得了自己的名,坐在冰冷的殿前,望着那才用同母亲一般神色来望自己的舅舅左手携着容八皇子右手持铁色大枪渐行渐远。
                      “宫中所需梳理的不过那一线之牵,既不必在意了,却也总比不得阿连华领着人回勤地更‘远堂’,”容远棠不知为何一声轻叹,“且何法得道勤族,容八一概不知,倒是不知是苦了谁。”
                      “他当年才这么小,乔孟名号威扬天下。”
                      “我呢——”
                      “就这被他冤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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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3楼2017-12-31 17:26
                        较初识陆容二人更早些年我便听闻过夷族大将军乔孟百般传奇的战绩,不过因其同中原着实是反目的,故这等辉煌尽数给中原先生解为了纯粹的残暴与嗜战。
                        那几年光靠听书与市面或藏书可见的文献里毫不留情地斥他遍了,多得是文人逸士不掩厌恶地信口评话道:“蛮夷乔孟十七华年便这等凶暴,西北疆域一日不得安宁,百八十城血洗。呜呼,识事不清,养虎为患!”
                        我倒从不觉得乔孟有几分爱战。
                        夷族中原本是二敌,不过联了那么一回姻亲,终且由夷族公主花年早逝而不善收尾,曾倍受瞩目却不知怎的被强硬压下的夷族首领挑上皇城一役再不见人有胆子提;中原对那西北外族总见不得实尊,那最为强盛的接壤外族勤族甚至无几中原人知其名,只怀着轻视与践踏的心思便“蛮族”、“夷族”道了;姑且不论乔孟身为勤族大将军须履之务,这些年来倒像是有着什么目的地攻城,起先对准了皇城,而后容七皇子成了界王自请为江山社稷而战后,便一步也不落紧随其后,该寻麻烦一点儿也没少找,颇是给中原群民骂得狗血淋头;“血洗”同“屠城”便更是可笑,谁人知乔孟于勤族如何地位如何立场,屠城与否不论是谁下的诏令尽由领战主将吃闷亏,莫论那“百八十城血洗”了。
                        容远棠难得时捎了抹苦笑,眼不由自主地模糊些许,入眼的阴沉黑云只见得着那点暗色了。
                        “我曾试图避开父皇,千算万算,”
                        “可我未曾想过勤族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后,他们强悍而又坚韧的首领又哭又笑,什么也做得出。”
                        七岁的乔孟被红着眼的阿连华牵回勤族,举祖上下不乏反声,而这“反声”在中原皇帝下诏令集火灭勤族后愈发强势了。
                        这头最亲的妹妹香消玉殒尸骨未寒,清傲骨形原封不动,以直棺殓了列于其次尚未以这世间最庄重而深沉的礼数盛葬;那头黄袍在上半分情面也无,趁虚而入,勤族军系苟延残喘毫无反击之力,勤族子民自阿连华领兵逼城那日便愈发深藏于心的恐慌与狭隘终是借由勤军重创这一消息作了火索,擦了金石一燃即炸。一时间这本淳朴敦厚凝聚为一体的大半西疆四分五裂,愈裂愈碎,一如群龙无首,摸黑了路。
                        阿连华是首个被反贼推下高台的勤族首领。勤首一代较一代稳,军功数不胜数,呼声亦极高,可阿连华自归原,站也不稳,莫说暗处那些个蠢蠢欲动终是狠劲儿拖他下来的人,便是他自个儿也心力交瘁,不过一丝试探般的小动作便推得他跌落谷底,连声回响也未有。
                        他疯了。
                        原先满心沉重念着定要捧为下一任勤族首领的容八被押在刑室三日夜,失势的王末位心弦毫无征兆地绷断,好似前景再无光华。
                        “说罢,”容远棠垂着眸,看不见神色,“不过是他自己熄灭了最后一丝火光。”
                        阿连华起初只怔怔地在容八眼前孤坐了一整日,容八亦一语不敢言,只时不时小心翼翼抬眼望望舅舅愈发苍白而怪异的脸色,四下除窗外呼啸而来的风响静默无声。北风一阵一阵撞在窗上,纸糊的窗面鼓起、被捅破,冷重而密集的瓢泼大雨同即冲破束缚的凛冽寒风一齐灌进沉暗无光的屋里,霹雳划过在空中点了一瞬的灯,于阿连华的眼前亮了亮。
                        可有些人的眼,是怎么也无法再点亮达人。
                        他疯也似的从崭新木椅上头站起跨过大步揪起容八的后领,桌椅皆因那过于夸张的动作所掀倒,炷盏碎了一地,如勤族疆土般四分五裂。
                        几欲为狂风吹垮的门被他从里侧先一步拉开栓,无惧风雨卷地,将尚幼且瑟瑟发抖的孩子掷至刑屋一角。空气中弥漫强烈至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好似催使阿连华的眼更红了些,他带过墙上挂齐的带刺刑鞭,狠狠地、几乎是含尽了百十日里所承的怨气地抽在容八身上,倒刺甚至嵌在皮肉里。
                        待到阿连华晃过神惊得丢了鞭子夺门而出时,容八还在那一角,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眼里空空荡荡,甚至连发抖也不会了。
                        一切与容远棠仿佛那般遥远,便是耳闻也未曾有过。
                        若说他对勤族为何总了如指掌的模样,定是武举中榜后悄悄同大皇子混进西北之因了。彼时容远棠尚未从军,中原的七皇子不过为皇帝众多子嗣中其一,既无高功亦无大过的,便是京城中人尚且碌于生计无暇听闻,莫论腾云之远的西北大漠孤烟了;大皇子倒是出了名儿的纨绔——嫡长子生来之尊高早因父皇立了二皇子为储而惨落下来,那后虽消沉几日,可大皇子生性洒脱的模样着实不与诸王贵帝的相配,无几时便索性放开了心行其所好,不时寸分不顾血脉尊卑流连于布衣间谈笑自如,“纨绔”之名不知怎的传了开。
                        名声大着的大皇子愁绪满颜地被守疆军士认得而客客气气地押在了两族接壤处,不过容七一人混作行客入勤族。
                        “阿婆,”容远棠向着来往异族容色的街边烤馕摊子露出略带惊异的神色,向着摊主银丝老妪试图以自己生疏而断续别扭的勤语表示善意,唇角和煦笑容仿佛连千年冻土亦可融化,“两张…饼。”他犹豫许久,无甚确定地开口道。老妇面上干瘦的皱纹被牵动,弯了弯唇,仅剩的几颗不漏风的牙带动了声:“是‘馕’,不是饼。”
                        终年驻于京上的容七皇子咬着分外陌生的字音,头一回明了自己原是这般孤陋寡闻。

                        “乔…”勤族老妇凑近了耳,试图听个清楚,“乔…孟?”随即大惊,随即竟一改先前温和慈祥的面色,语锋骤转,话音重了些:“使不得!乔将军的名讳哪是我们小民可直呼的!”
                        容远棠按下心中讶异,抿了抿唇,暗悔方才语出不思,险些打草惊蛇:“乔…将军莫非如此心念这等尊卑相称?”“外族孩子不知忌讳,”对方沉了神色,温也低了三分,“乔将军年少掌军权来引领大小战役不知挽了几城勤人的命,却从未起过贪图勤族首领位子的念头,亦每不将自己划作贵族,怎得在意这等虚名!莫说十里乡亲,就是这整个为他所救的勤族上下无一人不自愿恭敬称他一声‘乔将军’。”
                        好奇之心思愈来愈深,容远棠扯了几分玩味的笑。
                        这分不甚以为然而又欲知之心终是于他作为伽怨守城军领军在硝烟四起的染血之土上首回见着乔孟的面容而消失殆尽,取代而为的,是先喜后惊——这‘惊’莫是延续了后来十余载。
                        战场那头最前方连乌发也不曾扎起、于深血色骏马鞍背上仿若举高临下睨视着他的那个乔孟将军,拥有同他近几一模一样的面容。
                        容远棠顿了顿,许久不再言。
                        他的眸光不知逃往何方,我所见的,不过黯淡而已。
                        “你或许——”骤然沙哑的声再度响起,“能明白罢……?”
                        “直到一日我听闻乔孟将军今日前景大好,傲视群雄,皆是幼年死里逃生换来的。”
                        “我尚在宫里安稳,虽度日如年。”
                        “他恨透了我,亦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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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4楼2018-01-07 15:56
                          我本以为世人悲哀不过神仙无欲无求之悲哀,如今看来,不过一个模样罢了。
                          勤族那间刑屋里头疯的不只阿连华一人,容八皇子怕也是因此才得了个同勤地传说中上古最为残虐的领主一样的名字“乔孟”。那样一个人,那样一个受万千子民拥戴的乔孟,见着容远棠便失了尽数理智,独骑越过沙场之间千军万马也要让自己的刀刃尝得这个亲弟兄的血。
                          “无需多言。”
                          此语出自昨日我照此一月以来静坐于乔孟俘屋中随口一问竟得来的应答。
                          无需多言。
                          不知控,不能控,不得不杀。
                          乔孟仿佛深吸了口气,理顺拾净了衣衫面容,稍显西域异族之颜的脸庞是不符于战绩传号的年轻甚至可称秀丽,同容远棠相较,似乎多承了些母亲生前最是意气风发年岁姿容的艳色。
                          我只道他许是渐松了心结,却不料之后那日是哪般的如刀山鬼魇之境。仿若百年前风君头一回领我到鬼域之时,阴冷难抗,好像本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最后一颗散发微弱光亮的夜明珠也烟消云散,入眼——不知何为入眼,只无尽的黑。

                          八月十五,中秋。
                          届王府鲜有的入夜时分仍张满了光。淡色纸灯笼里微透出朦胧黄光,有脑袋大的、有巴掌大的,一一悬吊在房前屋后,不甚明朗,却总使人心生安定。
                          将东奔西跑大小街巷才堪堪采买来的足数白纸提在指中,一如旁人同是忙碌一整白日的小丫鬟见了我亮了亮眼,忙碎步蹬上前随着走边道:“常姑娘莫要累着了,奴婢拿进去罢。”我莞尔:“不必,泽瑞与远棠想是等久了,我恰巧捎进去就是。”
                          “届王大人同陆小将军在后庭呢,还特地吩咐了下人不必入内,那便有劳常姑娘了。”
                          我略一颔首,抿唇,无甚在意心头那掠过的一丝不谐之感。
                          后庭最是意趣,陆泽瑞当初安屋子时便将我三人之住处排在这儿,后来因免下人误入乔孟处又将庭内仅余一间屋子当作他的住所;只是为免一月多前乔孟抑不住狂躁之景又发,容远棠再未朝他屋前踏过一步。
                          我踏入庭园,绕过容陆二人漆黑无光又空荡的屋。
                          步伐在步于我那亦寂静无人气的屋前顿了顿,而复抬起,向着最深处去。
                          后庭一湾清泉的水缓缓淌着,叮咚作响,可近了才发觉,伴着水声的别有他音。
                          我手中本欲拿来做孔明灯的灯纸一摞落至稍有湿意的地上,沉闷一声响。脑中空白了一瞬,再延续不了先前无所事事的思考,却乱糟糟地开始猜测起这触地的纸摞该染成了泥色还是血色。
                          浓重的腥气这才蔓延至我跟前,乔孟手中的刀尖端滴落了黑暗中看不清的甚么,好似同泉水声如出一辙。他转过面来,刀光印出了面上飞溅的血点与猩红的眼,下一瞬,我便不得同不远方的远棠与泽瑞二人一样的倒下了。他的刀似乎抖了抖,随即咣了声摔至地上,脚步声由缓至快逐渐远去。
                          我费了些力气爬起来,忍了忍腹部如火烧般的痛感,将那二人尚未冰冷的身子拖至水塘边推下,很快顺流而下,沿着不息的水流至他处。
                          我亦站不大住了,一步三摇扑在水里,溅起漫天水花,耳畔除水声外仿佛还响着庭外头碌碌的府人们的欢声笑语。
                          仿若又看见了那锖色的异空。

                          “……嘘,小点声…小姑娘醒了。”
                          仿佛为黑墨所浸染了的几缕青丝坠在我眼前。不必待眼瞳映出的景变得清明些我也知,世间浓墨重彩如斯者惟此一也——
                          罹刹眉梢微扬,唇侧弯几许:“他言先止,你那凡人知交将欲渡河了,莫不见他最后一面?”
                          意识仍不太清醒,我愣愣地向着罹刹目光所指出望去,奈何桥前身影分外熟悉,我尚记不远前曾将那人拖入深池中渐溺。他好似亦感知及了此处,刹那间回了头,衣衫染了深色惨红,面上却一如过去千百次那带着笑,只此是我从未见过的极温和的,如同放下了过去二十七年所背负的全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包袱,满身皆轻。
                          他无声道了句。
                          全身川流不息的血液都仿佛静止一瞬,我低了首,不知如何作出甚么适宜的神情来。
                          想必一世近二十年的凡间之生亦是凤毛麟角了,我一丝一毫也不知容远棠之语何故。
                          他竟道了声谢。
                          如何可谢?
                          身侧传来一声轻嗤,亦甚是熟悉:“……多愁善感。”我的眼复睁大了些,恍然大悟间脱口而出自方才所见容远棠起便隐隐觉着不对头之处:“为何…不渡河?”
                          陆泽瑞瞥我一眼:“我为何要渡这凡人过的鬼河。”
                          “如此道来,险些不记得提,”一旁罹刹倏地笑了声,“常姑娘还不知罢?这位是水观瑞泽仙人,人间且名道……”陆泽瑞双臂剪于胸前,孤高的模样总叫人认不出:“甚么人间名道,不过借一缕元神给那凡人罢了,莫以本仙与凡人相论。”
                          我静默了一息,复道:“在下曾神仙之元神离体是大险。”“你听甚么人道,”他从鼻腔里发了声气音,瞧上去颇为不耐,“本水观一千四百三十四仙龄,何处不是来去自由?”罹刹饶有兴味地斜倚在旁侧几乎尽是铁色的守人身上,那守人巍峨不动,鬼面冥冥,颇具厉色:“……我早说了。”紧随我所答一句“风君”,他挑了丝好似嘲般的笑,戏谑眼前忽地不言语了的瑞泽仙人,“这常姑娘来头可大。”
                          只见瑞泽唇动了动,神色是我看不甚明晰的复杂,好似原先的不屑与讽意尚未褪去,便紧跟着由亦惊亦喜亦惶亦急之色掩了。
                          “风、风君大人——?!”
                          这是我真正见这总爱口是心非的大仙水观瑞泽的第一面,方知他竟打小儿便仰慕那个活在老一辈仙人口中的、仿佛举世无双的风君。


                          那日罹刹询我可愿驻于地府尝尝下界同人间天界不一般的新鲜。
                          “有意思的并非一定是凡间的凡人,”他撑着下巴道,“死人、死灵、堕神,每日都是新奇景,可得趣得多了。”
                          我略一思索便信了他的话。且不论他事,就这鬼主罹刹便是这一百来年第二个竟这般识我心性的,极叫人意外得紧。
                          地府定居道来颇奇,可真于其中了却感不着一丝一毫的他人怪异眼色,源是此处常年便无人与罹刹同适,守人未能思考,更莫若于我奇了。倒也无需赶甚么忙儿,头几日我也不急着别的,故是能问清陆泽瑞一事了。
                          “你不知?”他好似愕然,“上一世你出世那小城,沿郊东走便是瑞泽潭源——可还题了字;你当真见也未见?”“当真。”“瑞泽仙灵炼有灵智才入了仙界,仙名无号,瑞泽以名,故‘陆泽瑞’凭瑞泽得名……”罹刹方哂笑,摇头叹道,“缘是如此,无怪他毫无忧色了。”
                          我恍知为何陆泽瑞总爱水,便是领军水战也较常人高明两分。
                          “你也莫怪他怎的回了原身性子便这般糟糕了,且非仙灵皆不为凡世所动,他亦同你一般,与凡世生情了,这回竟于他眼下夺了你三人的命,然尚怨自己罢。”
                          我倏地一转首,奈何桥头瞧起来竟是络绎不绝的模样,可又是空空荡荡的。
                          “我无碍,”答道,“心结许在于未护好他远哥。”
                          他已不是那十四少年,受着一围人的庇佑,受了不平只嘴紧抿着、眼圈泛红;陆小将军寻得了前身睥睨万千的记忆,更打落了牙含血生吞,一身密密麻麻的刺以不让人瞧见羸弱。
                          “远哥?”罹刹一怔,笑了声,眼角血花被鬼色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红,“这小子倒不记得我的好了。”“鬼主与瑞泽分外熟悉的模样。”“同多数的讲来算是熟悉,”抬手接过鬼门关外来的守人递过的死牌略略一阅,交由另一侧默立无言的另一者,“我救了他一命。”
                          我记得风君道过神仙非大限将至之时也会被伤着,结百金雀曾提的先例便是神母与囚焱。
                          “莫以为成了仙便世间无碍了,”风君答道,绕了一丝风在梨树枝头绽得清悦的莹白梨花儿周身,“仙人相击伤得人亦不少。若非力有不同,怎存仙人甘心屈于人下?”缓风一紧,他神色无甚变,还是那幅淡淡却隐有桀骜之色,只是那花儿轻颤,直直地落了地。
                          “你教徒儿便教徒儿,伤我花木作甚。”有人破空而来,身上是未卸的轻甲,高束乌发。“我风山一草一木何时轮到你们木观管了?”樽旱佯作沉沉之色尽散,我竟觉着他笑来的模样倒与百金雀颇有些相似:“哪儿敢……”
                          “瑞泽初为仙,竟被别家小灵童打到地府来,恰那日查了名册有异才浑浑噩噩地被我从桥头拦回来。也真够傻的。”
                          “所幸那闯了祸的灵童倒无甚坏骨,不必入堕…”罹刹语声一顿,手向着滚着血水的河上一指,“就那。不必用时并不显现,里头尽是失了神志被废的堕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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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5楼2018-01-14 1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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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邰晏仙人比起当个散仙更愿意做学者与讲学家,而罹刹显而的对其口中的万千道理颇为有兴,有时厌了竟差使无甚神智的守人给这鬼府作了全责任,掩了身形悄摸去了邰晏学堂里安安静静地当个透光的旁听。只是不知怎的,邰晏每每开讲之时总有意无意地向着他这头扫过一眼,如这掩身法对他不起效用似的。
                            “神之性,本堕也。”
                            学者缓开口,便是大逆不道。
                            “万全之种,即称‘神’。而世间千百类未寻一万全,故神之性如桃源,进不得,退得,堕也。”
                            罹刹顿一顿,复道:“我确不曾见神性者,如今亦只遇一许达神之高标者。”
                            “何人?”
                            “自是风君。”
                            他望了望府门前紫火摇曳:“你当他无甚长如何得瑞泽这般钦敬憧憬?你那风君,远比你意想的更要了不得。”
                            “我原先总觉着风君于世间该无人奈何得了。世事难渡不过情分二字,于他系心底的不过三人,神母、囚焱、百金雀罢了。”
                            我蹙了眉,问道:“你如何知前二者?”
                            罹刹微怔,很快又摇着头溢了声笑:“怪哉……你怎的甚么也不知。当年风君化骨承棺,可还是我父前代鬼主作了主工的。”
                            他好似并无多谈的意思,默了声,才又开口:“且百金雀虽仍存世,可他甚至同风君亦较不出个高下,瞧上去和和气气的,倒也是扮猪吃老虎的狠角儿。”
                            这我倒不知了。
                            过去百年来,百金雀不论于谁当前皆无厉色,惟火玉遗失那回是例外的。这么个在后头追着风君蹦达、爱读江湖话本子、成日以欺负小金澄为乐的百金雀,竟是顶厉害的人物。
                            “如今仙界与千年前不得,掌元者皆一分为多,瑞泽便是掌水的仙灵之一,名曰‘水观’。从前尽是独仙掌元,该称作‘掌水人’,不知何时起灵力全散到各仙身上,无一仙独大之景了。”罹刹像是沉进了甚么回忆里,声不似初见那般故作地惑人——总让人觉着骨瑟,魅鬼牵魂般的。
                            “自是有例外的,吾等如何能与风君大人相较?”
                            我张了张唇,偏头望向这不知何时现于罹刹身后的水观。
                            罹刹恍然醒来一般,又成了那幅眉目流转皆艳色的模样,一叶血花儿映得如往日那般鬼气森森——许是如此了,只惜同百金雀所言,我生来好似少了两根名作恐惧的弦,因而并未得这许多感受。“哎呀呀,险些忘了提,”他一拊掌,笑得艳绝,眼不知因何直勾勾地盯了我,“风君与百金雀尚是最后的掌风人与掌金人,于那天庭里可是传了名的位高。”
                            瑞泽眼里有捎着异彩的光。
                            他的身形好似同陆泽瑞的重合于我眼前,也瞧了瞧我,终是笑了,像初生的骁阳那般明朗温暖。
                            我想,如此便该两相宜了。

                            “道来,其实还有件事你不知,”
                            罹刹开口。
                            “瑞泽怎会这般恰巧的留了元神入凡胎肉体里,到底不过是那位高山上的仙人千百年来托我办好这唯一一件事罢了。”
                            “只悄悄告诉你——怎么,小姑娘要掉眼泪了?”
                            我抿了抿唇,抬眼望了望地府阴暗色泽的穹顶,却好似能透过其而望见百金光芒与清冷微风。
                            【一世.百家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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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6楼2018-01-21 16:41
                              二世.百鬼阵

                              “你可知那无上之名?”


                              因着不必费心琢磨生死罢,待我弃了鬼府之涯,已越过一百来个年头。
                              罹刹所言实非虚,这阴曹之地涌进的人如连珠子,线线相接,个个相串的。可不能称“不舍昼夜”,我算是明着知了这美艳鬼之肤为何苍白如斯,相比非惟鬼身之所限,而更重于成日驻于千层深狱之下,便是连我也几乎忆不起何谓日光之灿。
                              初时是颇有兴味的。
                              地府是个无人可避的要塞,数不胜数的行尸走肉徘徊于奈何一桥与滚滚黄泉。甚么模样的也有,时事已尽的老者、久病缠身的青年、鞭痕累累的奴仆、得殇之子、早夭胎儿,无不可循。
                              可如此以分已为泛泛,合趣儿的更在人之百态,实是盎然,同我那日初次随风君入凡一游所见的比来可谓丰之又丰。
                              诚然,并非世人身死皆如容远棠那般飨足,无甚豫色便抛却往昔踏入下一世轮回;凡子多贪活眷生,那些个本以为当是少见的情根深种之人、受迫而死之不平者,至此便明了,数不胜数的。
                              且不谈甚么英雄人物心向山河、儿女情长缕不肯忘、遭细暗算怨色滔天、生且不安死不瞑目的,我倒是曾见一人,着实融尽了二百年前于风山之上天中高庭无凡历仙人们谈“凡人”二字之畅解。
                              我尤记那凡人竟是因着静坐于鬼门前头不挪步而为守人所架起,扛进了地府之里。
                              “——莫行这般粗鄙之举!”
                              那人猛地被扔至奈何桥前旁侧,嘴却不停,聒噪如雀儿仙。我只可凭他薄布凉衣断其死于炎夏,左心头一血洞横穿,满手血污早已干硬,背着地,视之犹痛。
                              “本大爷还没挣够银子,好容易留了些家当,走了这桥岂不又得重来!”他咬牙,磨得呲响,目光炯然向着来时路,夹在青白僵面的守人与孟婆汤铺间一步也不肯挪,不知喃喃与何人。
                              无人应答。
                              守人拎过那人深紫镶暗纹的丝绸衣领,牢牢地捏着,鼓筋甩臂划条半弧掷落,复不理会,横踏二步守着排着线涌入的孤魂戚戚悲悲地演着戏馆常有的死别之幕。
                              “嗤。”罹刹半卧斜倚骨榻的姿势改了些,抵席的左肘骨端使些力,歪着的身子朝正偏许,死白修指骨节稍屈,狱色宽袖上开着大株殷红的花,“魂都下地了也改不了贪性。”
                              我瞥他一眼:“莫不是看了人家生死牌?”
                              “倒有点意思,”他勾画两笔,消了牌上无用字符才伸至我眼前,“受了约莫半个幼岁的穷苦——还不若生来便贫,大富大难最生艰,亦不知其受了甚么刺激。”“你也不知?”我问道。“若尽数可知,那位大人也不必差瑞泽入凡间于你左右。”罹刹好似闻着天大的趣事儿,唇畔方启溢出笑声来,“天上地下甚么鬼神不得从他招遣?只因无人当这般大能耐罢了。”
                              我不言,垂眼晃了神。
                              已然过二十载未曾见其一面,我本以为那日只身踏下风山已是同陈年旧事就此别过,可不料总存一者复一者旧识新系掠于前。
                              这不该为风君本意,我知。
                              起初是罹刹,而后为樽旱、瑞泽,如其然者;每遇其人,尤与之分别时,身后好似总飘了微不可感之风。
                              我叹一声。
                              身左人拂一拂袖,语含笑意,却一同初时分外熟识又陌生的淡漠,略抬高了声许向着远方:“……此生祸福,入轮回便一无所用罢了。下辈子成个幸人,乐苦一世,不辟亦不避。”
                              那头亡魂静立半晌,抬步渐远。
                              此生祸福不当,相识百年,且许他暗里看扶百年;我便也数足了百年,重饮忘水,断了鬼途。
                              “再时,便是流转千年了。”


                              锋尖的冰凌由屋瓦倒悬而下,许是前夜落水沿边呈线滴下,尚未及地便为逼人寒气催得凝结,好似溶洞里头倒坠的钟乳石;只是钟乳石尖端向着石笋,那冰柱顶儿险险触了苍红梅瓣,暗丝蜿蜒之上盖了层碎冰,散着似由四面八方而来、又似全然不存的微光,仿佛精巧钻面般盛开于隆冬腊月。
                              我蹙眉望去,微抬手向前虚作止势,生生抑了面前沿百草芷一途奔上前来那青葱丫头的步。
                              “何事惊惶?”
                              “长姑娘,前院下人们都在议论,说是二少爷昨晚被老爷连夜从长沙遣回来,还打折了条腿!”
                              十五六的面庞尚显年少,面上浮着竭力抑制却又显而易见的急迫神色道明女孩儿涉事未深,她一顿,随即四顾一周,声不由自主地低了,留一丝微颤与惶恐:“前些日子方才助四少爷西往投共,三姑娘渡船外学,如今二少爷被打回了家,这…这可怎生……”“父亲并非无道理之人。”我默然,半晌才答,许有些心不在焉“二弟被押于哪个医院了?”“北坡新公院。”
                              叹一声。
                              “初长,”身后蓦地响了嗓音,深吸一气若发厉声,却在出口前转了方向,只余陈年旧语中的无可奈何,“父亲只愿你们一生平安。”
                              停作端立又并不回首,我颔首,不虑身后人可否知见,踏出红漆贴联之门。
                              深绿漆皮的电车响了铛声,扯回思绪,我抿抿唇,耳畔仿佛仍是那不知何时始愈见苍老低哑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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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7楼2018-02-08 21:02
                                “嘶…别别别啊姐,刚被铁棍敲了十…”青年面上嬉皮的笑未褪,故作惊慌,还煞有介事地伸了只手屈指计数“……十八下!咱爹的手劲儿你晓得吧?”
                                “出息。”嗤一声,面色却不改,“人都到长沙了也能给揪回来,小汕可还比你早离家半月。”
                                素白病床上的人咧了嘴,好似全然不将长姐的责斥放心上。方才被强制清洗得柔顺的乌黑短发掩了斜歪低垂的半边额,仿佛隐隐透了些暗红痕迹,笼于窗外散进炽光压出的深色阴影下,不清实。初诃无甚在意的模样,只将双手十指交错松扣着搭着下巴,喃喃语道:“……怎么不行呢…逃一次不成两次便是,哪儿来的这么多闲功夫全国的寻我这种不顶事的公子哥。”未尽,又向我眯眼笑了,“姐,你会助我对罢?”
                                “自个儿打起点精神注意着。”我答,“我不知许多甚么或革命或党派的事,可你们一行的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竟全往一个方向去了,那便不会有坏。出去了便做出些名堂,莫要白搭了煞费苦心。”思虑片刻,复言,“父亲应算是妥协了,家里有我顾着,你且安心……”
                                我又蹙了眉,伸手撩开初诃额前的发,望着那条如由黑红躯壳裹着的虫般面目可憎的疤痕:“这是怎么?”
                                他抬手怔怔地触了一瞬,速而又满不在乎地随声答道:“刚到长沙的时候过月台给站牌刮了——嘿那玩意儿利得不行,跟刀子似的,喔大概是小爷个子太高了才撞上……”“初诃。”稍显急躁的释语兀然被打断,无垢的空白病房中仅有的一丝喧嚣好像随玻璃窗外拥进的橙亮日光一同褪去,清清冷冷。
                                我不再重复,只静待他言。
                                “那儿不太平,”初诃声音低了,眼神飘着向了灰蒙蒙的天,“刚出车站,子弹擦的。”
                                我确是对这些个血浓于水的人们愿为之赔进大好风华的事业了解实在泛泛。
                                父亲非商非官,同近些年愈多踏入国门的外民几乎无有接触,营了家祖辈传下来的古典书屋,甚么都仍保留着历朝历代流转的古色古香。我是长女,抓阄抓了块木牌,似乎只因那木牌年岁久远、刻了三个古时候才书写用的字样,父亲很是欢喜,认定我生来是书门娴女的命。
                                可比起之乎者也,我应是更爱瞧人们的呜呼哉、噫吁戏和“amazing”。
                                外文字母的拼读甚至是我背着父亲悄悄学的,不求别的,只为平日遇着人口中念念有词时能知晓其意。
                                三妹初景总爱摇头叹我心思难捕。我没甚心思,不过有趣而已。
                                收了铺青花油纸的伞,踏入书院。路见的人凝神翻阅印着今日刊号的新刊已然静躺于灰暗偏屋桃木桌上,似是顾虑外头夹了雨的冷风刮伤书页,从左架上搬了厚厚一本清时留下的宫用手簿压着。我心里好笑,孩子就是孩子,好像清书便不必管其如何似的。
                                四弟初汕年少有志,今岁不过十六,只身往了西边去,寻他处志同道合的大好青年。前些日子顺手收留的那卖报郎也是个孩子,人心有偏向,我同父亲一般不愿与两派有何牵扯,可只念道三至亲皆一心投向了共党,回过神来便已给他上好了药,悔不得了。
                                小少年身板儿单薄,山河破碎风飘絮般的,可伫立瓢泼雨刺间的身子是那样如刀般的直,尽管无色透亮的雨刀冷厉地刮过他裸露在外灰黄的肌肤,淌过脚踝,漫成了一滩又一滩殷红血色,沿脚印子一步又一步,终是于书院口定了,蜿蜒而去。
                                少年的模样很是熟悉,似乎一日出行漫步四朝也能见着他大街小巷地蹿,如矫健的飞燕,剪刀似的尾仿佛一剪便能剪了追兵,东弯西拐,爬了青苔的砖墙也能翻过不见踪影。明面上也敢同华服洋户们对着干,报纸也能发出花样来,三天两头犯事儿,可总有人明里暗里助他逃出生天。
                                汗黄破布短褂下藏的是正大光明的人。
                                灰天蒙蒙亮时书屋木塌上的骨褂已不见了,夜里点的灯不知何时熄灭,屋门一道的血被扫得一干二净,只余折着天光的碎冰铺了个满。一踏,险些滑了步。
                                此后便一月不断的,书院里总时时添上新刊,不容谢绝。
                                我晃了神,隐约觉着自己想起了个故人。


                                初家祖辈的底蕴深得很。
                                明面上代代相传的书屋经营留下的古籍拓本摹本总因难遇着些不巧而遗失,可父亲道那是先人刻意而为,为的是保全藏了的真正稀珍的古书,在帝王眼皮底下混水摸鱼。
                                一年多前父亲便放心将书院内院的钥匙传给我,直至如今我也尚未踏进那道尘封多年的门。
                                我道不明心绪,可总有些偏怪,好似有甚么人抑住了甚么情绪的。
                                竟有些…不敢?

                                七里街的鬼铺是扬了名的。
                                非镇鬼、压鬼;亦非招鬼、请鬼;倒是孩童常聚之处,铺主人是花容月貌的艳**子,柳眉常翘,墨瞳凝光,总衔一笑轻嗓娓娓道来鬼怪冥魂故事。
                                可长者是不来的。隔间便是酒家,踉跄交步的醉人竟也从未扑进过铺里,美人在前也罔有此举。
                                我幼时不爱同小龄孩童玩闹,亦不愿与长辈打交道,每日课尽总独身出了家门,漫天闲逛,直至一日见着了鬼铺的门面。不论昼夜的黯淡屋室,昏黄烛光点缀于前,渐远而去;编式繁复发髻之上是艳染簪花,乍见如唇色指蔻一般如浸鲜血,掌柜的斜倚屋前头,比画舫姑娘还要美,靥笑如墨勾牵魂。
                                迷了心窍,我竟半分迟疑也无,攥着思绪迈了步。
                                “小客家,”那女子缓缓转过曲线端庄的脖颈,深色的瞳眸直直地向着我,竟好似要自眉眼到达深渊掠去灵魂。她笑了,一改无声息时那冰冷神色,仿若大片褶了瓣拥在一起的花儿猛地绽开光采:“听故事吗?”
                                “地狱里的故事。”
                                于是我便年复一年地时常寻空到这鬼气森森的铺子来,尔来,已十之有七。
                                可说来也怪,七里街鬼铺是年长之人之禁处,孩子来去匆匆了一从又一从;十四五少年已是难见,我却自七岁孩童之时至如今二十有四,竟入其无阻。
                                手中提灯明明暗暗地燃着油芯,扶袖的手冷不防被玻璃灯罩烫着,惊回思绪。
                                我稳了稳心神,抬眼望去,书院内院暗阁道口敞在面前,如墨漆暗。也无怪将其与七里街鬼铺相较了,只少了盈盈挽袖的掌柜女子罢了。
                                “……你…可知……”
                                眼前匆匆掠过黑影似的浮字,不成语句;耳畔嗡嗡,像初景从外洋乘轮归来时捎的黑盒收音机刚拨下开关那会儿发得沙沙杂音,好似黑的白的甚么尽数破碎了,散在脑中。
                                身旁石壁上半悬的烛灯倏地燃起,是殷紫的,被不知何来的风掀得止不住地晃着形,像我没见过的海波,又像藏着咧牙怪诞的笑颜。我低了低头,提灯中那抹橘红何时熄灭了也未可知,只余炭黑的蜡线在暗紫光火中隐约可见。
                                裹足的布履成了木鞋,踏在石地上一步一响,如指骨弯扣敲击之声,像在招引何人何物近来。
                                熟悉,也不熟悉。
                                暗廊的尽头是间石室。铁黑架子纵横凛直,排满了书簿;顶端列了卷卷竹简,充斥古旧沧然。
                                横在走道间的是一台雕花精细的木桌,铺了张宣纸,空空如也。提灯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我不知何时屏了息,只望着黄白宣纸上一笔一画地缓缓出现浓墨大字——
                                第一阵,桌鬼阵。
                                墨色隐去,宣纸却仍安稳躺着,尖角被风微微一掀一盖。破空之音刹响于死寂之间,室里深遭沉郁暗处急速飞来之物堪堪擦过我额间,一声沉闷起于桌前,裂木三寸,狼毫上笔嵌立桌头稳稳当当。几缕细丝巍巍漫飘,我抬了手,擦尽眉间划口溢出的血。
                                轰然而起!
                                方桌宣纸纹丝不动,四侧平整空落之处倏然起一暗格,木块缭乱纷杂地移动、拼散、整合,半小书架沉沉升起立于原面之上,杂乱纷然之物随陈于列,半筒简书滚落摊列;一烛灯静端于木桌稍远一侧,霎时视光大亮。
                                墨色又起。宣纸右端浮一纵小字,自上而下:“汝之名。”
                                我静默一息,颇费力地拔起桌前斜立古朽毛笔,轻浸方磨好之砚中墨,扶袖落笔。
                                “初长。”
                                太阳穴一刺痛,我下意识闭了眼,再睁罢,“初长”二字已无踪迹。
                                右侧小字仍无变,一如伊始之时。
                                还未来得及蹙眉,“乓啷”一声响,犹伴着颤音;我弯下身子伸手轻触,摩挲那磨得平整的桃木小牌,刻三字嵌朱色,父亲曾沉吟道是,为小篆。
                                半晌,复直了脊背。点墨,提笔,弯扁仍可见象形之字跃然纸上,一如那自我生来便附于身的木牌上头所刻。
                                “常无伤。”
                                哪里传了声桀笑。
                                我仍旧绷直了身,抿紧了唇,握笔之指不自觉缩得紧,烛灯明明暗暗的火焰映在半边颊上,温度渐升。
                                火光倏地灭了,我也不抬手,必是见不着指的;右手毫笔顿消,指掐进掌心,唯有丝丝疼痛是实。
                                远处一声铃响,是被人吊在指上甩动的银铃,渐渐近来。
                                上下牙关不自觉地紧咬,排斥着周遭阴冷环境,可背后却仍自脊骨发寒。


                                玲珑般娇小纤细的姑娘抚了抚肩前的银白辫发,殷红丝线缠进里头,搭在苍青宽袖裙裾上头显眼至极;绕于指尖的铃铛铃铃地响,在四下的漆黑中如波纹回荡,层层散开。待乌蒙黑雾散尽,女孩儿眨了本该水灵的眼,一片灰红竟似能吸魂夺魄。
                                她朝着我的方向眯了眯眸子,一弯黛眉,嘻嘻地笑了声,耳垂上悬挂的银铃又是响;座下是浮于空的青黑铜钟,古旧的字形蜿蜒雕刻,我却不知怎的看得懂了。
                                第二阵,铃女阵。

                                足底倏地有了光亮。
                                我垂头望去,脚下踏的漆黑成了钟顶,古朴带锈,同鞋能磨出沙沙的响来;铜钟之外又是深渊,隐隐露了尖刀银枪的尖端,似乎暗伏着、时时待着我踏错一步,跌落无尽,刺穿皮肉汲走殷血。
                                那铃女咧大了唇笑着一咬齿眯眼,见着我的反应一副极愉悦的模样,双肩轻轻地颤,抬手向我招了招,似要勾我向她的方向去;对面锒锒铛铛地响,耳上挂的,肩袖系的,颈上绕的,臂上绑的大大小小银铃一声叠过一声地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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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8楼2018-03-10 21:15
                                  她顿了顿,复而眉头紧朝中扭曲,似乎是不大满意,手更是绷满了劲,在空中狠狠一抓,好像能撕裂空气一般。
                                  我亦蹙着眉不知所措,双目试探着对上她的殷灰眼瞳,迟疑地弯膝、弓背,手探向铜钟之顶;终是同对面的一如所作地坐在钟上,目视前方。
                                  铃女面上的阴霾刹那间尽数消失,咯咯的笑声敲在铃儿上,满室是星敲之响。她一抬手,深渊之底的长枪倏地破空而上,银光晃晃地折入我的眼,我的牙关不知何时慎然地紧闭了,望着枪上一道垂下编花的红穗竟隐隐有些怅然与似曾相识。
                                  “真没看出陆家小将军竟爱编花儿……”
                                  “…你懂什么……枪穗是枪者的象征,穗在人在……”
                                  耳畔又是不知何人的烦语,仍旧是那般嘈杂,不时有电流而过同耳鸣似的声。
                                  一声碎铃。
                                  猛地转头,两方仍稳稳地对峙着,铃女渐弯了唇朝着我的方向一挥手。铜钟缓缓地移了——像是带起了地动山摇,将上头之人全摔下来。不及惊呼,铃女的身影逐渐模糊,跌落了又是无尽的黑。
                                  “姐。”
                                  无波无澜嗓音冷不防撞断了甚么思绪。
                                  我聚焦半晌瞳光才抬头,面容熟悉的少年人眼底能捕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忧绪,他抬起仅空余的一只手抵了抵自己额旁太阳穴的位处,低下头问道:“可是这几月家中无人,身体出了什么差处?”
                                  “……未曾。”我反应不过,只得顺势答道;蓦而心下一缩,望着眼前窜高不少却愈显瘦削的少年惊异,“小汕…!”“是小汕,”他抿了分极淡的笑,“回来陪你们过个年。”
                                  初汕只身前往外省报了军校,瞒着父亲,手续多是我给办的。只是后来事事败露在意外被绑回并打折了腿的初诃身上,父亲虽有不忿,终是抵不过三个孩子统统成日念着向外闯荡的心思,叹一声睁眼闭眼罢了。
                                  初诃的粗线易成小错;初景一个姑娘家漂洋过海更不得安心;可毕竟成了年,我并不十分忧心此二者。旁人常道初汕的性子与我最是相像,不爱开口,做事有条,我却偏偏极挂心他。不愿的事一回也不做,愿意了,又不顾后果。
                                  他弯的唇渐渐平了,原因大致是我一瞬也不断的紧盯。
                                  “阿姐,”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用层层洁白纱布裹着吊于胸前的左臂,复抬头低声道,“没事…不过是课后练白刃被当了回活靶。”
                                  “莫不是还得谢你没主动将臂伸了去挡?”
                                  他不语。
                                  良久才好似寻着了个好的话题可转,笨拙而生硬:“…姐,你方才在做什么?”
                                  见我不解,他补充道:“我来时便见你低着头朝向红柱站,半晌没有动静。”
                                  我停了步,回头扫一眼。红柱接着长廊,廊后是书屋,正巧能隐约见着风下好似有半个模糊的影子在深院里浮荡。
                                  我张了张口,终是未答,却反问道:“小汕,你可知附近可有甚么地方悬挂着——或悬挂过铃铛?”
                                  许是我不愿答的意思很是明显,初汕一怔,神色间糅了些别的什么探究的情绪在里面,却又并不探寻;他沉吟片刻,答:“三姐的屋门前有一串洋铃铛——她说是风铃,已携了往海外去……”他倏地止了声,恍然地“啊”了声,续道,“我倒差点忘了。七里街的尽头有家铺子,从前是制成衣的,不知哪一年被人买了去,专卖铃铛了,颇讨邻近的姑娘们喜欢。”
                                  “又是七里街……?”
                                  初汕迷茫之色有些明显了,却仍耐心地安静等着我立在原地发愣,思绪许是千帆过,也不发一语。
                                  “小汕……”
                                  他立刻抬了眼,见我只是喃喃又试探着询道:“可要我领阿姐去七里街?”这才理清了脑中丝绕盘旋、一点一点细细接在两端的线。我恍若未闻,揉了揉初汕的乱发,叮嘱过莫要惹父亲生气后,只身出了门。
                                  七里街啊七里街,我怎会不识得路?

                                  朝鬼铺投去一眼望,却不料今日大门竟是紧闭,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于老木上头甚是显而易见,血红的门环好似比平日还要艳上几分。
                                  我并未留步,压下心中意欲探查今日这许多不寻常的疑虑,带风而行。
                                  确是起风了。
                                  眼前是青石板路的尽头,微微湿润的墙角挤了推丛而生的杂草,墙那头升上一枝来,缀着梅。风吹草动,更捕人耳的是后侧方传来的铃儿声。
                                  我愕然,脊骨发寒,牙关启了亦不自知;转过身去提步挪至那最后一间铺前,抬目怔望那大字牌匾——
                                  “是客人啊?”
                                  冷不防一声传来,我向铺内投了目光,只见柜前低头握一支洋钢笔的男人好似恰写完什么,懒洋洋地随口道了一句,待一丝不苟地将纸对折收进一张牛皮纸袋中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外头,捎着礼客的微笑。
                                  我在风摇铃声中踏进铺门,竭力迫使自己不去在意为何门面如此之大的铃铛铺子竟被我一路前来时忽略了个彻底,若非风起一无所觉。
                                  黑匾金字,采铃轩。
                                  扫过一眼,纸袋上只“Name”一栏填了字,洒脱而潦草——
                                  姜采。
                                  我又按了按太阳穴,还是那丝不知缘由的刺痛与莫名而起的熟悉。


                                  采铃轩里好似当真采了天下的铃铛。
                                  初景颇为喜爱那样式的铜管风铃坠着碎水晶悬于门槛边侧,如此,亦无怪初汕所述的那般讨姑娘欢喜了。球样中空只塞一珠的银白铃铛大大小小形貌多样便罗列了整排前柜;西洋镀金钟形状铃好似行市并不好,陈放于顶层高处;板箱横着堆了几个,间隙露了些铜绿色来,半见的古朴,隐隐漫了些年岁的陈旧气味。
                                  铺主人扬了扬眉,面上语里无半分殷切之意,倒不似个谋营生的主儿:“当真是稀客……”
                                  “你识得我?”
                                  “不就是…对街古初书院的少主人么,口碑传得远了去了。”他略一顿,浮起一笑,“在下姜采。”
                                  我总觉着这先后间定是有什么不合时宜之处,却又确不了究竟为何,只知许是被掩饰了。我一笑颔首,抬手对向方才他所处之位桌前,摆着三两个形态稍有奇的铃铛:“这是?”姜采一怔,随即道:“不过闲暇随心而制,上不得台面,是故不曾拣来摆售。”
                                  “姜先生甚是奇思。”
                                  “不过是个贩铃人罢了。”他笑,说不清几分真假。
                                  几步上前,稍弯了腰俯向前去凝目而察。倒是一眼瞧不出是铃铛来;铃口凿深竟作了朝上一面,里外都抹了殷红,口中侧壁甚至撒了亮朱色的细粉,正对着屋外一束暮阳照来,波光粼粼;横过一弧桥,被拆了半边,焦烂的模样,好似桥木被滚红沸起的江水烫了去,桥下藏着滚珠,铃铃响。
                                  且又是那感觉。
                                  气息从齿缝中推出,我觉着愈发怪了,一切尽该是舒畅的,可却总怕不知哪句话哪个字又猛敲我心头,喘不上气来,许终结在里也未可知。
                                  “常姑娘…”
                                  几近涣散的意识缓缓归流,身侧之人语气试探:“……初姑娘…?”
                                  “姜先生,”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开口,问之何意,“守了二十年的铃铛,不够洗清余罪孽么。”
                                  姜采愣怔,眼睫也未颤一下,良久方低声道:“自是不够的,否则何必唤我来组这铃女阵呢。”
                                  撕扯了黑絮里头还是乌幕。我理不甚清,一如始时落坐于冰冷的铜钟顶上,等待着下一分白光霎起、点亮面前两人的面容。
                                  姜采好似无所事事地抬手叠折如云白净的袖口,铃女仍在一旁笑。
                                  两人的声叠在一起,似怪而非:“当初头一回见你,你也是这般镇静的,眼瞧着我被守人砸入轮回。”
                                  眼前只余一人了。空空荡荡,不见半分铃女的影儿。
                                  姜采咬着牙笑开,又是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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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19楼2018-03-25 1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