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尽头的游泳池吧 关注:256贴子:30,442
  • 27回复贴,共1

【原创】《北雁》文/清越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o(* ̄▽ ̄*)ブ长篇...
很久很久以前写过一个开头,现在拿出来重写了。故事设定比较特殊,从1937年上海沦陷当日,一个失踪少女讲起。围绕着主角抽丝剥茧、发现真相展开。主角是一男一女的搭档组合~


民国/悬疑/非or轻考据党/有那么一点推理


好久没写东西啦,希望大家喜fan。


回复
1楼2018-02-22 14:11
    当夜(一)


    一周前台风才过,洪水退了,外滩上露出许多尸体。出云号停在江面上,背靠日本使馆。太阳旗下立着黄皮子兵。滩头灰蒙蒙的上海人密实像一窝蚂蚁。浓云灰蓝,沉得拨不动。上海人昂着脖颈,眯起眼睛找:“我看到了,我们的飞机!”层云缝隙间机翼一闪而过,光泽洪亮如同层叠声浪。涛声阵阵,水下的发动机“咚,咚”地响。倏然间一声巨响,炸弹丢下来,江面腾起一大片水雾,而后暴雨般浇透上海人一身。上海人鼓掌欢呼,直道击沉出云号便是今日。


    人群里有个男子,看模样五十来岁,中等身材。上身黑绸对襟短褂,下身长袴,短发油头。抬手鼓掌时方见两只大拇指上两只扳指儿一金镶玉明晃晃一翡翠翠色欲滴。人生得是眼小如豆,国字脸稍稍发福。两次三番拍手之后,身旁挤进个精干青年道:“长老,六爷等着。”男子眯起眼睛望望天,又晃头瞧瞧出云号,等了一会儿,方才同青年挤出人群。走的时候身边有人认出来,惊讶道:“这难道是……沙门的陈长老?”人群一时沸腾,青年前方开路,男子笑而不语。两人出了人群便上了一辆宾士车,往城里开去了。人群议论纷纷,认出来的讲给懵懂人听,道这人原来就是沪都帮派沙门长老陈冬生。话说到这份上,还是有一两个糊涂人,问只听说过清洪帮,沙门却是什么来头。众人纷纷解释,道陈冬生本来拜得便是清帮山头,封“觉”字辈,十几年前出来自立山头,十年打拼下来,两租界内同沪西都颇有势力。


    开路青年正是陈冬生手下,诨名骰子。骰子坐在前座,给司机指路到华懋饭店,回头道:“这下六爷怕是等急了。”陈冬生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易家一条狗。”驶过静安寺路时候,忽然听得一阵巨响,地面猛烈震动。一行人都着了慌,车歪歪斜斜停在路中央不敢动。不一会儿见南京路方向出来稀稀落落几个人,破衣褴褛,浑身血污脏灰,拖着身子跑。跑在最后的人已然没了胳膊,跑了几步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地。跑在前面的人朝静安寺路上大喊些什么,陈冬生忙让骰子摇下玻璃。只见那人一只耳朵不见了,半张脸都是血,一张嘴血就淌进去。一面跑,一面大声喊:“轰炸了!轰炸了!”司机骇住,双腿双手止不住哆嗦。骰子问道:“长老,我们怎么办?”陈冬生咬牙,道:“开去南京路!”司机想踩油门,却如软脚虾。骰子掏*枪*毙了他,尸体丢在静安寺路上,占上驾驶位,开去南京路。


    车一转过来,这上海不是陈冬生认得的上海。南京路上一地血污,尸块遍地。电车倒下,横在路中间,有穿旗袍的妇女的手露在玻璃外面,血顺着玉镯子滴答下来。车子开不动了,陈冬生叫骰子停了车,自己下车往华懋饭店走去。往日热闹非凡的南京路此刻一片死寂,空气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到了华懋饭店,大门炸得不剩,露出偌大的大厅。大厅里躺着许多许多的人,他们的身体分了家,凭着身体的部位陈冬生认出许多熟人。福建商会的会长,佩安银行的经理。他们曾经有许多财产。乳白色大理石地板光滑,血像小河潺潺,落进门边的臭水沟里,和中午倒掉的猪头肉搅和在一起。陈冬生感到自己双腿打颤,支持不住,向后踉跄一步,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娃娃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街对面去了。


    陈冬生紧闭双眼,骰子忙上来扶助他,走到街边,陈冬生扶着炸断的花岗岩雕塑,弯腰狂呕。眼泪也下来。


    回复
    2楼2018-02-22 14:12
      三个月之后,十一月十一号,俞鸿钧宣布放弃上海。骰子敲门,陈冬生拧掉收音机,让他进来。骰子道六爷相约。陈冬生忙站起来,骰子伺候他换上黑缎面夹袄,两人往车里去。骰子道:“那地方查到了。巨福路庄氏诊所。”陈冬生犹豫,骰子道:“六爷说机不可失,让我们先办正事。”陈冬生便让司机往巨福路去。


      中间到民国路,车便开不动了。一条路上堵塞全都是人,多数拖家带口从南市来,要往租界里去。巡捕在路中央拉起人墙,往前硬冲的人,用警棍敲破了头。男人也敲,女人也敲。有小孩子哭,巡捕“啪”地打了一巴掌。陈冬生道:“骰子。”骰子回头听命,陈冬生手指敲敲手腕:“天晚了,误不得。”骰子便摇下窗户,连鸣三枪。历经三个月的战争,这声音上海人已经再熟悉不过,尖叫着避让,马上空出一条车道来。巡捕见鸣枪,上来相拦。有认识的看到后座的陈冬生,立马噤声,拉住同僚,让这车过去了。


      此时正是傍晚时候,天刚变做橘黄色。街道很安静,秋风卷着废报纸,扑棱棱打了几个旋儿,覆在街边一具尸体脸上。二三十岁年纪,青灰色布衣长衫,高个儿,肩膀宽阔,布鞋簇新。死了有些时日。


      庄氏诊所的老板庄子罕立在诊所门前。六七十岁年纪,精瘦不高。瘦削脸上点点老人斑,蓄白色山羊胡,戴金丝边老花镜。双手揣在长衫袖口里。北方客,不晓得老家哪里,在上海开诊所二十年,中医跌打损伤,西医头疼感冒均手到擒来。此刻眯起豆儿大般眼镜,瞧着死人脸上的报纸。还是几日以前的。头条是我军士气昂扬,再往下看登了一条豆腐块,寻人启事,印着几名失踪少女的名字。


      没有瞧病的。报纸字小眼酸,读了会儿便退回诊所里去。多年风湿,迈步时不由一瘸一拐。诊所一爿不大,统共一间四方屋子,对坐两张诊案,背窗一张归他,背墙一张归诊所另一位年轻医生冷北雁。冷北雁诊案左手边拉开一面蓝布屏风,屏风后边放张病床,上罩棕色条纹被单,脏了时常替换成各种花色。屏风边上一扇沉重的铁门,后面是库房。进了诊所,冷北雁正伏案疾书,知是自己交代撰写的病例,便快快在诊案后面坐下,挥拳捶腿,有一搭没一搭同她闲聊,说的不过家长里短。问何时回内地探望父母,答说等在上海安顿下来以后便接父母来。说话时不曾停笔,人沉静如海,模样让庄子罕想起女儿。嫁去内地以后,也五六年没再见了。这时膝盖疼得厉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冷北雁停笔抬头瞧他。庄子罕笑着摇摇手:“不打紧,不打紧!”


      远处钟声隐隐响起。冷北雁收了钢笔,整好诊案,起身准备下班。庄子罕忙嘱咐她带上伞。冷北雁立在门前,睇眼窗外天色,心有疑虑,迟迟未动。人老事多,庄见状颤巍巍站起身来要把伞送到她手里。冷北雁只有接过伞来,又忙扶庄子罕坐下。庄唠叨:“我这腿就是晴雨表,多听听总没坏处!”又问她去哪,直说今天不太平,让她少往外跑,南边更不要去。冷北雁含糊不答,从门口衣帽架上取了庄子罕的大衣,仔细盖在他腿上。庄子罕又摸着大衣吹嘘一番,直说是女儿送的,女儿知道疼人云云。


      回复
      3楼2018-02-22 14:13
        正此时,门口传来泊车声音。庄子罕伸着脖子往外看。依稀见车上坐了三个人,前座司机同一青年,后座掩着纱帘却看不清。前座青年打开车门下来,庄子罕眯了眯眼睛。青年正是陈冬生的心腹,骰子。骰子径直推门而入,冷北雁恰站起身来。骰子上下打量,只见是位年轻女子,年纪约二十五六岁上下,个高抽条,白大褂罩身,只显宽博。鹅卵面孔,稍稍偏圆,上宽下窄。朱唇紧闭,琼鼻直挺。但有几分好皮相,不过眉目疏离,神色冷淡。骰子剜了一眼:“让开。”


        冷北雁闪身往门边立住。庄子罕忙起身相迎。骰子落座道:“今天来抓药。”庄子罕问:“小先生抓什么药?”骰子从他诊案上取了纸笔,写完字便从桌上推回给庄子罕。庄子罕看了字条,笑道:“小店可没有。”骰子脸色一鸷:“当真没有?”说着一柄刀子闪着寒光插进桌面。庄子罕身子僵住,久不能语。骰子回头,看向门边伫立不动的冷北雁,冷笑一声:“老大夫说没有,看来得问问小大夫。”庄子罕听罢,忙抓住骰子手臂,又颤巍巍松开,道:“小先生这是作甚。贝,贝当路捕房离这里不过一街之隔。”骰子听了,思忖片刻,便收了刀,出了诊所。


        这便走到汽车后座前,陈冬生将窗子摇下一道。骰子道:“老头子死咬着不放,搬出捕房来。一般的还好对付,可说了贝当路捕房。”陈冬生问:“怎么讲?”骰子道:“易家三公子,在贝当路当差的。上任时白总华捕亲自来打了招呼。”陈冬生道:“记得。易家老爷子说孩子喜欢,让他玩两年。”骰子道:“怕不是玩的。说三公子前些年一直留洋,没见过街面上的东西。也不愿意见。”陈冬生眼皮抖了抖。骰子道:“那我就敲了这诊所。”说着要走,陈冬生叫住,片刻便开了车门往诊所里去。骰子跟随其后。


        进门陈冬生瞟了一眼冷北雁,落座庄子罕诊案这边,骰子侍立一旁。老人浑身发抖,坐在桌前低头不敢言语,眼镜滑到鼻梁中央,眼睛抬起来偷偷瞄来人。陈冬生俯身问道:“知道我是谁?”庄子罕结巴道:“大,大佬。”陈冬生冷笑。庄子罕道:“不,不敢跟大佬耍花招。这,这就奉上。”陈冬生仍笑而不语。庄子罕打着颤站起来,正转身,忽又转过来,向冷北雁望了一眼。便向陈冬生恳求道:“这位虽然是晚辈大夫,却同我女儿一般的,还请大佬放过。”骰子冷笑一声。陈冬生回头看眼冷北雁,方要拒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再细细打量一番,最后竟挥手让她走了。


        回复
        4楼2018-02-22 14:13
          庄子罕目送冷北雁离开。她头也没回。待她离去,庄子罕又坐下:“低,低血糖。”诊案一角放着个玻璃罐子,庄子罕伸手从里面抓了一把糖果,放在自己腿上,使长衫兜着。陈冬生冷眼相向。骰子道:“赶快吃。”庄子罕嘴上应着,手指在糖果上划拉:“点兵点将,点到哪个是我的大兵大将,萝卜丝,炒肉酱!”念念有词,终得了一员大将,正是飞燕牌一粒橘子糖,快快剥了包装纸丢进嘴里,橘香满口,舌尖酸甜,心满意足地眯眯眼。再睁开仿佛另一个人,眼神清亮肃穆。陈冬生转转扳指。骰子手暗放腰间。


          半晌沉默,庄子罕道:“想必是陈长老。”骰子低沉道:“装什么蒜。”庄子罕道:“刚才没认出来,可细想之下,这一爿没有杜张二先生庇护也难开起来。余下的定是陈长老了。”未料想搬出清帮来,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还好说,若是真的,今天动了手,沙门便算是在杜张面前落下话柄,失了面子。更不知道为了区区一个诊所先生,他陈冬生未来要赔进多少东西。庄子罕已全然不是方才姿态。骰子目露凶光,老头竟微笑以回之。僵持一会儿,终于陈冬生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起身而去,骰子随之。行至门前,只听得庄子罕道:“如今的陈长老,竟已不是从前的了。”陈冬生回首,眼神一剜。


          上了车,骰子问是否回去搬人手来。又问是否此时派人打听清楚,究竟庄老头与杜张二先生有无关系。陈冬生道不妥,道先联系六爷,又教司机开车。发动机打着火时,陈冬生问骰子道:“我陈冬生当真变了么?”骰子起先不语,陈冬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垂首道:“如今的上海变了天。”陈冬生坐在后座,半身藏在黑暗里。问:“变了什么天?”骰子不语。陈冬生道:“三个月前,要是丢下来日本人的炸弹也就算了。但是我们自己的。”


          话音落了是良久沉默。骰子望向窗外。陈冬生觉得饿了。晚上在虹口还有饭局。车子驶过街角,转弯的时候骰子一眼瞥见烟铺前站着的女子,一汪橙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正是方才诊所里的那女医生。女医生亦看到他,手里举着的电话听筒正放下。


          原来冷北雁自诊所出来之后,到街角过了烟铺,见一窝小猫,秋风里发抖。只看了一眼,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母猫,一面身子覆上小猫为之取暖,一面警惕地盯着冷北雁。往前半步,那母猫顿时弓起背。冷北雁忽然想起方才情状,庄子罕颤抖地说“同我女儿一般的”,人也抖,胡子也抖。母猫叫了一声。冷北雁鬼使神差,转身往烟铺去。回想细节,拨了贝当路捕房电话。捕房接线人懒洋洋的,冷北雁报了帮派闹事,那人也语焉不详。冷北雁见状挂下电话。烟铺人道:“铜钿。”冷北雁道稍等,手指搭在话筒上摩挲,不愿放开。电光石火间想起诊所门前那死人,想起他脸上盖的报纸。又往捕房拨了电话:“我报一踪失踪女童案。巨福路三十六号庄氏诊所,有具失踪女童尸首。”电话那头果然重视起来,速速记下地址。又问及姓名,冷北雁摁下电话。到时诊所里寻不到女童,只会按报假案处理,报案的又是女人,牵扯不到庄子罕身上。只默默祈祷巡捕快些到,好及时救下庄子罕。烟铺里人听她闲话,嗑瓜子都慢些。冷北雁觉得秋风飒飒。这时候回身,见陈冬生车子驶来,知道自己是多此一举。而庄子罕如何脱的身,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方才的情势下又为何放自己走,依然是谜团。


          这边诊所里,庄子罕待人都走后,清清诊案上的糖纸,起身悉数丢进诊案旁的废纸篓里,单留了一张,正是最开始吃的飞燕牌橘子糖。剥开反面,一行小字。读罢,纸片团成团丢进嘴里吞下。


          回复
          5楼2018-02-22 14:15
            ===== 当夜 (一) 完======
            http://music.baidu.com/song/246486635?pst=sug


            不能放音乐了嘛T T


            回复
            6楼2018-02-22 14:20
              当夜 (二)


              秋雨淅淅沥沥。街边铺子里跑出一只黄皮小土狗,盘桓街上,空吠两声。又忽然着了慌,嗖地蹿没了。


              街道转弯处一女子骑行而来。身裹灰色大衣,卷发挽起。车子前面框里装着一只黑色布包。再骑过五分钟到了吕班路。一转过来便见梧桐残叶,一地枯黄。一条街两面尽是庭院深深,花园洋房,是法租界最贵的地段之一。女子一路看着门牌号慢骑,到了一百七十六号停下。深灰色的外墙密不透风,黑色铁门两扇,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女子走近,细看黑色门牌上有个阴文“易”字,便将车放好,揿响电铃。不一会儿佣人出来,问明姓名来路。女子答道其名叶限,申报记者,一周前打电话来讲好,约今天同易先生见面访谈。佣人应下,回禀通报,不一会儿重新出来,沉沉铁门缓缓打开,领了叶限往易府里去了。


              进门左手边三辆德产汽车隔着花圃依次停好,右手边是楠木回廊,回廊顶上两侧常青藤蔓生。叶限跟着佣人穿过回廊,右面越过丛丛绿幕,只见一片花海深深,海棠芍药,月季丁香,中间立着圆形灰色花岗岩喷泉,中间喷水立柱似是仿罗浮宫里胜利女神雕刻,不见头颅,双翅张开,衣袂飘飘,凌厉优美。


              回廊穿了几分钟方才看到府上别墅。统共三层,灰墙红瓦,规模可观。佣人送叶限进客厅,请她在此稍等片刻。不一会儿又端了果盘上来,再又沏好茶。叶限道谢,从随身背的黑布包里取出采访材料温习。


              叶限要采访的这位易先生名清明,六十来岁。传闻最开始是苏北落难读书人,只好跑到上海来混码头,都知道是以做买办一步步起家,后来接触航运成为巨贾。现在又做爱国实业,同时身为公共租界工部局华董,为华人利益与英方美方斡旋,声誉极好。此番申报专访,也是为了在上海滩摇摇欲坠之际,给国人打一针强心剂。只是一周前约好的访谈,万万没想到上海会这么快就沦陷。


              叶限陷入沉思,不久却被一个男声打断思路:“你干什么的?”


              循声抬头,只见面前立着位年轻男子,穿一身法租界巡捕制服,却有潇洒逸群之姿。生得是面若冠玉,一双明眸灼灼,一只嘴唇含笑。叶限思忖,难道易家出了什么案子。当下欲开口询问,却见从外间又陆续进来三个巡捕。一个身材结实,面部有棱有角,长得蛮凶。一个偏胖,脸似面团。还有一个身材瘦弱,单单头却不小。三人也是给佣人领进来,进来之后瘦子忙对佣人作揖道谢,又一个健步冲过来,热情道:“易公子!”其余两人也纷纷上前,道:“易公子。”


              回复
              9楼2018-02-26 01:02
                年轻男子应声。叶限见状,心下犹疑。难道这位便是易清明最小的儿子,易诚。易清明膝下统共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易真,按坊间流言,从前是位苦命女子。第一任丈夫在结婚当天死于帮派火并,之后便一直独身到三十岁,与易清明手下干将廖之凉恋爱,一说近年终于要结婚,也算美满。二儿子听说从小聪明伶俐,却在十来年前死于意外。只剩三儿子名易诚,虽按年月算早已成年,却在商场上杳无踪迹。看眼前这人举止气度,又听来人对他称呼,叶限推知他便是易家的小少爷。只是未曾想到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竟做起巡捕来。


                心里这么想着,只见易诚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她膝上放着的笔记本上,问道:“你是来采访我爸爸的吧?”叶限称是。易诚俯身轻触茶杯,转身招呼佣人:“冯妈,茶凉了。给这位小姐沏一壶新的吧。”老佣上前取了茶杯,环视身后三个小巡捕,对易诚道:“小少爷,下了班就是下了班,好不好不要带捕房的人来家里的呀。你不多休息,没日没夜地干,别看现在年轻哦,老了落一身病。”易诚笑道:“冯妈不许吓唬我。”又同冯妈打趣两句,冯妈取了易诚一行四人衣帽,拿着茶杯退去了。


                易诚对叶限笑道:“在这儿等的时间不短吧。我爸爸应该在书房里,今天戚先生来,可能谈得要久一点。你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同刚才那位冯妈讲。”叶限忙起身道谢,瞥见那位长得蛮凶的巡捕手臂下夹着一沓申报报纸。胖子巡捕也仔细端详起叶限来,忽指着她道:“叶……叶什么来着?你不是申报的那位吗?”叶限便报上姓名。易诚不解,胖子巡捕解释道:“易公子,你贵人多忘事。叶小姐来过咱们捕房一次,报失踪女童的案子。是我接待的。”


                经这一番提醒,叶限也想起来,难怪这个胖子巡捕看着眼熟。申报社自半年前便陆续接到市民刊登寻人启事的要求,细细排查下来,发现竟女童居多。八月察觉此事,主编便派叶限往贝当路捕房报案。却未想战火燃起,这个案子也耽搁下来了。叶限便如是同易诚解释,易诚当下细细询问叶限可有新的线索。叶限轻轻摇摇头,又问:“易公子这是要查失踪女童案?怕是因为打仗,不少刊登启示的家属都难以再联系到了。”易诚点头道:“不好查,可是要查。”瘦子巡捕接口道:“不瞒小姐说,我们今天是来易公子家里加班的,就是为了查这桩案子。”叶限便追问案件有无进展,易诚如实相告。失踪女童一般八到十六岁,三月来战火不断,沪西更是血染,如若有被害人尸体也辨认不出。说罢一声叹息。


                几人寒暄。易诚顺便将身后巡捕小弟姓名一一告知。瘦子巡捕诨名飞飞,胖子巡捕名小胖,长得凶狠的这位叫老虎。正闲聊,从里间出来个男子,看年纪有五十岁,穿一身灰棉布长袍,黑布鞋。蓄小胡子,有浓眉大眼之相。冯妈出来打招呼:“六爷回来噶早。”易诚道:“舅舅。”六爷回道:“小少爷。”叶限方知这位便是易清明的小舅子,亡妻的表弟,鲜有人知其名,更不露面,人称一声“六爷”。六爷以微笑答了众人,又道:“叶小姐久等了。”说时躬身,叶限忙道没有。这下,佣人领叶限往易清明书房去,易诚领着三个巡捕往楼上自己的书房去。


                人走之后冯妈收拾茶具,六爷帮手,冯妈道谢。六爷问道:“姑爷在家么?”冯妈想想,答廖之凉用过早饭以后一天也没见出来,想必还在家。停了片刻,六爷又讲起昨天新送来的广东水果,便差冯妈送果盘到楼上给小少爷同姑爷,又嘱咐冯妈带回水果给自家儿子尝尝,冯妈自是千恩万谢。


                回复
                10楼2018-02-26 01:04
                  不一会儿冯妈端了两只果盘上楼。先往二楼去,敲敲廖之凉的房门,人许是睡了,没有应声。便将一盘放在门前,又端着一盘上三楼小少爷书房去。书房门半掩,冯妈敲了敲门,巡捕飞飞给拉开,见端着果盘来,连连道谢。冯妈只见一堆剪报丛中,易诚已脱了制服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衬衫。此时正半倚着沙发背,背对门口,双手插兜,头微微低着,若有所思,全然没有察觉冯妈来了。窗帘开着,未想一场秋雨最后下成了太阳雨,夕阳余晖落进房间,一层金纱笼住易诚。冯妈站在门口看,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飞飞接过冯妈手里果盘,放在桌上,出了声响。易诚方才醒了的样子,回头笑对冯妈道谢。冯妈道:“小少爷天天气老太婆,老太婆才不照顾你。这是六爷吩咐的。”易诚笑道:“那替我谢谢舅舅。”又问及楼下采访如何,却一时想不起那女记者名字来,只有道:“那个那个……”冯妈报了叶记者,又道说是八点左右结束。最后不免嗔怪:“小少爷事事不愿上心。”


                  楼下传来电话铃响,女佣接进易诚书房。电话是从捕房打来,说方才接到匿名报案,说巨福路三十六号庄氏诊所库房里藏着一具女童尸首。易诚挂了电话便即刻同三位巡捕出警。


                  待一行人赶到庄氏诊所已是八点半。诊所里黑着灯。门口墙上贴着营业时间,易诚一眼扫过,挥手示意,四人分两两一侧,潜于门前。易诚举枪,其余三人举好警棍。易诚伸手敲门,没有人应。倒数三秒,一脚破门。飞飞紧随易诚身后,拉开电灯。只见诊所空无一人,屋子里相对着摆上两张诊案,屏风后放一张床。边上一扇门关着,想必是库房。易诚走过去拉拉门把手,门牢牢锁着。老虎道:“易公子往旁边让让,我来撞开!”易诚道:“呆子,铁门你怎么撞。找钥匙。”说着便差飞飞同小胖搜床,老虎搜临窗的桌子,自己搜靠墙这张。


                  这张诊案上东西很少,摆放得非常整齐。左边矮矮一摞病例本,病例本旁边一支钢笔,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易诚抬头看看对面那张诊案,放糖果的藤条小盘在桌子外侧,可供给自己和看诊病人一起吃。案几上覆着一份打开还没读完的申报,申报底下露出听诊器一只小角。椅子上搭着一件白大褂。窗边墙上挂着一位白大褂老者肖像照片。易诚看罢,蹲下身来翻找,抽屉里几乎空的,没有钥匙,亦没有线索。再往下看却发现桌子底下藏着一只茶褐色布制旅行包,深棕色皮制把手。易诚拉出旅行包,拉开拉锁,伸手进去翻翻。包里放着几件女子衣物,基本的洗漱品,同一本硬装小开本圣经。易诚的手在旅行包两侧慢慢抚过,终于找到内袋,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统共三卷美元二十元一张的现钞,约摸千元。


                  易诚若有所思,将钱放回原位,起身问三人道:“你们搜到行李了么?”三人摇头。易诚双手撑着桌子,脚尖点地,思忖片刻,将小胖叫到面前,让他回易家联系六爷,派人手往各码头问,今晚还有没有往美国去的轮渡。又道:“找到船以后,让船上同码头负责的人留心,有没有这个人,给我抓起来。”说着指指对面墙上老者。小胖迷糊地看着易诚。易诚便将桌下行李包拎起来,往诊案上一放。拎行李的时候没有拉上拉链,没料到圣经从行李里掉落,打开摔在地上。易诚扫了一眼。其余两人此时也凑上前来,易诚便将行李中物品一一简单示过,分别解释。又道:“门口墙上贴着营业时间,现在是夜班点,竟然一个上班的大夫也没有。诊案一边搜出来有行李,一边没有。怕是有一位已经跑路了。火车站在华界,想今天逃走,必然是坐轮渡。美国路途遥远,两人不会分开走,另一位已经在码头等的时间不短了。”三人恍然大悟,飞飞笑道:“破案还是靠易公子!”当下易诚便指挥老虎将墙上老医师照片摘下,小胖抱着相片离开。


                  易诚弯腰从地上拾起方才掉落的圣经,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易诚又捡起照片。只见照片上一男一女,皆是俊美。似是深秋,男子一袭深色大衣,内穿西服,颈上搭着浅色围巾。女子大衣裹好,领口处露出里面穿的旗袍,小方领,竹叶纹,手里抱着同男子样式相同的围巾。两人笑意璀璨,背景似是不知哪里的公园。易诚翻过照片,背面一行题字:

                  上杉赖清 冷北雁. 邵和九年十一月。


                  冷北雁,冷北雁……易诚不禁发怔,对那名字看了好久。又翻回来细细盯着照片里的女子看,直到老虎打断他的思路:“易公子搜到什么了么?”易诚摇头道没有,将照片夹回书里。又随手一翻书,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相片,是个穿女学生服的少女,看模样约摸十二三岁。怀里抱着书,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背景里挂着的似乎是学校的门牌,上书“裨仁女中”。照片背面无字。易诚沉思一会儿,才将照片放回去,圣经放好。老虎想说些什么,被飞飞踩了一脚,吃痛叫起来。易诚抬头,道:“接着搜钥匙去!”两人应是,回到各自岗位。易诚便将行李拉好,原位放回桌子底下。


                  收起回复
                  11楼2018-02-26 01:04
                    ===== 当夜 (二) 完======


                    回复
                    12楼2018-02-26 01:05
                      第三节有修改,完全删掉之前发的了~


                      回复
                      21楼2018-03-17 17:33
                        当夜 (三)


                        冷北雁在虹口的咖啡厅,窗边的老位置,坐了将近一个点钟。想起她在日本第一次看电影是《山伯英台》。电影最后大雨倾盆,英台在出嫁路上跳下轿子,奔向山伯的墓。默片的撕心裂肺都没有声音,宽阔固定的镜头里穿着嫁衣的英台沉默地奔跑,从地平线的一头向那一头去,小小的如一个点。她一下没忍住,嗓子里“呜呜”一声。当时的恋人上杉赖清紧紧握住她的手。电影里英台看了眼裂开的坟墓,脸上说不清喜悦还是悲伤,然后纵身一跃,荧幕上打出一个“完”字。


                        七点半的时候,日本服务生熟稔地帮她续好热咖啡,糖和奶就在他端上桌的位置没动过。服务生道:“小姐今天好漂亮。”冷北雁道谢。服务生道:“小姐今天呆得时间比平时都长。”冷北雁道:“是。但还想再等等。”黑腻腻的咖啡在白瓷杯里微颤,窗外动静太大的缘故。服务生循着她的目光向窗外看,整面窗子如电影荧幕般放送着外间世界。


                        电影里是人叠着人的浪,一层一层往前扑。穿西装打领带、怀里抱着公文包的,穿长衫夹着书的,穿旗袍拎着小箱子的,怀里抱着孩子、背上背着包袱的。上海人,乡下人。往日里不同路的,今天都往一起去了。小孩子扯着嗓子哭,大人也叫,一个比一个大声。偶尔全部被淹没,是日本飞机飞过。彼时日光遮了大半,露出满地阴翳里或趴或躺的尸体。站着跑着的只剩表情扭曲张着嘴哭嚎的男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好像看默片,撕心裂肺也悄无声息。这里还好,听说华界死了更多人,今天,以及今天以前。尸体摆在街上,没有人认,和陌生的上海人躺在一起。


                        服务生拉开玻璃门打扫门前不知道谁的血迹。声音奔涌进咖啡厅里来。这时果真如庄子罕所说的,天飘起雨。飞机轰隆的声音渐远,地面跟着亮起来。人流叫嚷着往前奔腾,巨痛和恐慌闪闪发亮,像在“完”字前用完最后一丝力气。不知哪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不止一处,是许多地方交错地传来,夹杂在人群叫喊、小孩子哭嚷和飞机轰隆之中,听不真切:“……以酷爱和平之民族,被迫与黩武之强敌抗战……但使尺寸土地之进出,胥有代价可言,则目前之小胜小负,胥无与于最后得失之衡量,此长期抗战之精神意义,所以必须洞彻了解,无所用其彷徨顾瞻也……”一阵秋风起。扔在地上的报纸给吹起来,许多许多份,一时飞了漫天。没有付印别的,白纸黑字尽是《告上海市民书》,一旁是市长讲话的照片,慌乱中俞鸿钧的脸上不知给谁踩了几脚。

                        八点钟,咖啡杯又见底了,服务生端着咖啡壶过来,冷北雁把小费放到桌上,一面穿外衣一面道:“不用了。”服务生道:“那这个位置,还是照常给您留着。”冷北雁摇摇头:“明天不来了。”服务生不解地看着她。冷北雁道:“以后都不来了。”她看了眼窗外。今天她必须带十六岁的妹妹冷小树离开上海去美国,一票难求不说,今后要走恐怕更难。法租界又能撑多久,单凭她自己,保护不了小树。


                        回复
                        22楼2018-03-17 17:34
                          天很快黑下来。冷北雁冒雨归来,远远看到诊所竟黑着灯。门前犹豫片刻,收了伞,推门而入。门边冷冰冰一声:“不许动。”电灯猛地拉开,屋子亮了。三个身穿巡捕制服的男子将冷北雁团团围住,却不见庄子罕。三男子中一人问:“库房钥匙在哪?”冷北雁如实相告,在老板庄子罕身上。答时打量一眼问话人,只见是位同龄男子,高大潇洒,几分英俊。男子问她姓名年纪,家庭住址。冷北雁一一告知。这人道:“我叫易诚。”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仿佛自我介绍。冷北雁不由睇了一眼。此时觉得他一双眼望着,竟不像审问犯人的神气,多了什么冷北雁一时也说不上来,一时明晃晃,一时昧下去,含着星辰暗涌。


                          易诚身旁老虎道:“再想狡辩也没有用。接到报案,女童尸体就在你们库房里。”冷北雁心下一沉。是她报的案,可没有提到库房。看来除她以外,竟还有人同一天报同一桩案。不免想起临走前在烟铺打电话,陈冬生车子擦肩而过那一幕。想来今夜一切不会简单。飞飞道:“怎么不说话了?一会儿抓了你同伙庄子罕回来,带你们到捕房聊个够!”冷北雁听见庄子罕大名,不由看向飞飞。库房里不见得真有女童尸体,她现在心里只忧心一件事:庄子罕在哪。从回来诊所黑着灯她便知道事情不对。庄子罕这时间还不该下班。她走后陈冬生和骰子可能又折回来对庄子罕发难。远处钟声又隐隐响起。现在是九点。她的船票是十点一刻。她踌躇片刻,便自诊案上取了两只硬别针掰直,走到铁门前弯腰,两只铁针顶进锁里,三两下便听得“嗒”一声,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飞飞道:“乖乖!”


                          易诚看了冷北雁一眼,走到门前,皱皱眉头,一股血腥味。回头对冷北雁道:“别看。”便拉开电灯。只见库房一间最多四个平米,几乎空空如也,正中央躺倒一具女童尸首,张开双腿双臂。看模样十三四岁,一件白裙衣不蔽体,浑身是血。飞飞骇住。冷北雁一怔。易诚同老虎进去,尸体身旁拾了一柄带血的手术刀。老虎恨道:“人面兽心!”易诚蹲下身,尸体旁看到些许泥脚印,最后往后门去。揩来闻,有股鱼腥气。方要起身,见老虎鞋尖已然碰到血浆。原来不是老虎站得太靠前,易诚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地上的血竟还在缓缓流动。当下忙试了女童鼻息,惊道:“她还有气!”话音才落却见冷北雁已经拿了纱布听诊器进来,蹲下抵住女童腹部数伤口,道:“你来摁住。”易诚忙伸手。原来她虽一直站在库房门口,却紧密留意着库房内情形。发现尸体时不见她动静,现在这般,倒教人思量。老虎警觉地盯着她。冷北雁覆听诊器在女童胸腔腹部等地,细听片刻收回,从易诚手下拿了纱布,将伤口包扎,抬头对老虎道:“我救不活她。请巡捕先生送她去圣母医院。”老虎犹疑,片刻望向易诚。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使老虎同飞飞送女童即刻往法国人医院去。


                          回复
                          23楼2018-03-17 17:35
                            这边正抬走女孩,这边冷北雁便站起来,眼睛四下扫动。忽见端倪,凑近细看,左面墙边缘约半米处有一道痕迹,痕迹一边纤尘不染,另一边则铺满细尘。易诚循着冷北雁视线,蹲下身抹了一把,满手是灰。抬头对冷北雁道:“这里不久前还堆着东西。看形状是木箱子。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么?”冷北雁想起走之前庄子罕与陈冬生二人在诊所一幕。陈向庄要一样东西。冷北雁心里咯噔一声。易诚等着她回答,却见她先看一眼手表,想起她包里两张船票,道:“我看你刚才救治伤者的模样,不像凶手。庄子罕也逃不出上海,没你的事了。你先走吧。”冷北雁问道:“你知道他在哪?”易诚道:“庄子罕是个老人,移动箱子需叫搬工。地面上有泥脚印。泥有鱼腥味。搬工来自码头。我想他现在和这些箱子一起,在某个码头仓库。”冷北雁问道:“哪个仓库?”易诚笑笑。只需挂个电话回家里,请舅舅速速查来,一个点钟之内便有答案。冷北雁见他模样不愿说便不屑追问。地上除了搬工脚印,冷北雁还看到了庄子罕脚印,一深一浅,正因着他腿疼,却齐整干净,说明是他自己走的。一番考问,见面前这巡捕脑子也不浆糊,这下她吃了定心丸:庄子罕是自己带着搬工搬走箱子,并不是被陈强行带走,而巡捕也有法子找到庄子罕,届时便能将他保护起来。她便没有必要继续担心。只是这重伤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报的案,确是匪夷所思。


                            易诚留在库房收尾。冷北雁退出来,诊案下拉出行李,屏风后换好衣服。方才看表是九点三十,还来得及。一面想心事,一面叠衣服收进包里。当时抬头,正巧看到庄子罕诊案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装糖果的小框、听诊器、报纸。平时坐的椅子抽出来一些,仿佛人还在。脑海里不由乱起来,正拎了行李准备走,易诚从库房出来,见状惊讶道:“冷大夫这是准备出远门啊。”冷北雁以为易诚要安她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不免警惕。易诚却道:“我送你一程。”冷北雁忍不住皱皱眉头,一时摸不清他的本意。最后婉拒。易诚笑了笑。


                            出了诊所发现雨还没停。冷北雁提着行李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了雨水,一时发愣。易诚正发动汽车,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冷北雁。雨水从车窗上滚下来,她模糊成一个影儿。穿着风衣,和夜一样的深蓝。今晚本来里面套着旗袍的,小方领,竹叶纹,和照片上一样。方才又换了,普通的白衬衫同亚麻色长袴,比照片里还要单薄。


                            回复
                            24楼2018-03-17 17:36
                              车子正要走,冷北雁忽然跑过来,一把拉开车门坐进来,急道:“雨还没停,地上有车辙印。有人会跟着车辙印往前找他。”见易诚不解,紧接着道:“庄子罕有危险。”易诚讶异:“谁会追他?”冷北雁想到陈冬生,却并不识他,也不完全确定他在这其中有无动作,便道不知。只说:“恐怕是想要他东西的人。”易诚云山雾罩,却也想到这件案子并非寻常。为何沉寂三个月的案子忽然有人准确报案,庄子罕是带了什么东西逃去码头,又是谁要和他争抢。当下思索,千头万绪,只有独捡一条问冷北雁:“那女孩怎么回事?”冷北雁解释:“我到诊所四个月,如果庄绑架谋杀少女,我多少也能察觉。”易诚问:“四个月?那你之前在哪里?”冷北雁诧异,没有作答。易诚便不再说话。


                              此时两人已按着路上留下的车辙印一路从诊所门前出发。雨珠锦缎样从前挡风玻璃同车窗交织而下,倾泻,无可保留。偶尔有光、隐隐的枪炮、分不清男女的哭声,同血的气味在水里折射,转眼又消失了。车里只听得到雨像石头砸在车上。冷北雁心绪复杂,此时想起库房里那女孩。又想起自己妹妹,道:“再开快点。”指尖在窗边焦虑地弹。


                              易诚一面拨方向盘,一面道:“今天外面不太平,冷大夫待会儿去哪,我送你。”冷北雁草草拒绝。易诚便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吧。”说时声口带一丝不经意的委屈,竟刺中北雁,她马上防御似的道:“我不是一个人。”易诚想起圣经里夹的两张照片。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心里苦笑一声。车窗上的雨水比刚才更绵密些。正此时,却听得北雁道:“和我妹妹一起走。她在码头等我。”似是叹了口气,但看不到面上波澜。易诚想起那张少女肖像照片后的名字。“冷小树。”他心道。


                              回复
                              25楼2018-03-17 17:36
                                车辙印带着两人一路到了东面一座易氏码头。两人泊好车,顺着坡道蜿蜒向下,灯火尽处有十来个仓库。两人并行,易诚打好手电,问:“冷大夫不会耽误接下来行程吗?”冷北雁不答。过了一会儿看过腕表,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好在她出发是在毗邻易氏码头,最晚十点十分从这里出发即到。正在心里算数,忽听得易诚笑道:“冷大夫,我这个人有些嘴碎的。事事都爱操心,你别往心里去。”说时却看着她。冷北雁没有闲聊的心思,胡乱应了一声“不会”,脚下更加快了。手电在易诚手里转了两圈,他笑了笑,也快步跟上。


                                一间一间仓库仔细排查未免太慢,易诚北雁打上手电,专找门口有脚印的。最后粗看下来,只有十一同十二号两间门前有似搬工脚印,来往混杂,比常人脚印要深。两人走近十一号门前,易诚举好手电,冷北雁把锁撬开,两人进去。仓库里只有一角堆了约十个木箱。冷北雁从身上拿出把小刀,撬开一口箱子来看。竟是整箱的盘尼西林。冷北雁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想必剩下箱子里都是药品了。易诚拿起一盒药,道:“现在这东西怕比黄金还贵。”说着转头看向冷北雁:“这庄子罕,究竟是干什么的?”冷北雁不知道,可此时心里不免也有了一些猜测。易诚问:“你同他一道?”冷北雁慢慢摇摇头。


                                易诚眼睛藏在黑暗里看着她,忽道:“你闻到了吗?”冷北雁不解。过了一小会儿,易诚愈发肯定,道:“有股汽油味。”冷北雁猛地抽抽鼻子,果然闻到仓库里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同时传来火烧毕毕剥剥的声音。冷北雁心道不好,推了易诚快往外走。正此时,还来不及思考,忽然一阵激烈枪声传来由远至近。易诚将冷北雁扑倒在地,用身体覆盖住她。过了几分钟,两人都听出不对劲来。冷北雁推开易诚,道:“枪声不是冲我们来的。”易诚这才讪讪的站起来,低头拍打自己身上的土。冷北雁只像心事重重:“这是易家码头,一般人不敢乱开枪。”易诚道:“但是为了这些药品,有些人也敢拼了。”


                                冷北雁朝仓库墙壁望去,过了墙便是十二号仓库。密密麻麻的枪声终于停了。火声不歇,仓库里越来越热。只听由远及近,最终来到十二号仓库门前,此起彼伏响起男声交谈。有一个道:“妈的,怎么全烧了!哥,救火吧!”另一个道:“不用了,恐怕烧干净了。”此外还有骂声,也听不真切。冷北雁她认出方才答话的人正是今天傍晚去诊所的帮派人,那位副手。突然间脑海里一切碎片拼成地图。


                                回复
                                26楼2018-03-17 17:37
                                  易诚见北雁的嘴唇微微发抖,以为她害怕,低声叫她在这里藏好,他出去会会这帮人。冷北雁只站着不动,眼睛朝十二号方向盯着,正对着十一号空荡荡的铁壁。易诚见状把她拉到箱子后面,帮她藏好,嘱咐她:“不要动,我说安全你再出来。”冷北雁欲言又止,任由易诚摆布。末了易诚要走,冷北雁一把拉住他:“别去。”易诚这才发现冷北雁眼眶发红,方想到事情不妙,转身看向十二号仓库。原来庄子罕只来得及将药品放置十一号仓库,并未来得及离开,骰子带着沙门的人便到了。庄子罕躲进十二号仓库,此时码头全暗着灯,骰子一行人因着易家码头的关系也不敢妄动。庄子罕为保十一号仓库药品,在十二号明火自焚以示自己所在,沙门人以为他在十二号,扫射却没抢在他前面得到药品。庄子罕便这样以自己的生命换来药品被烧毁的假象,保全了十一号仓库的药品。


                                  易诚看向冷北雁,滞了许久道:“刚才你就看出来了......那时候我们去,庄子罕也许有救。你跟他同事,怎么忍心看着他死。”末一句说得很轻,像又不像问句,尽有痛心。冷北雁沉默。易诚向后慢慢退过一步。


                                  听得火势小了,仓库外人也散去,两人向外奔去。此时火似乎要照亮黑夜。沸腾的火舌不时地朝上喷射,直指天幕,燃烧的响声对着漆黑的江畔怒吼。两人进了火场,高喊庄的名字。忽然冷北雁觉得被什么东西绊住脚。低头一看,庄子罕倒在一块炭黑的梁板下,伸出一只沾灰的手抓住她的脚踝。冷北雁和易诚协力把梁板挪开,挪开的瞬间庄子罕费力地咳嗽了一声。


                                  易诚这才第一次见到庄子罕。是个老爷爷,个子不高,瘦脸和手上一样沾着黑灰,戴着副金丝边老花镜。穿长衫,外罩件大衣。不知中了几枪,腹部已经血红。时间已经不短了,可血还在外涌。冷北雁蹲下摁住他的伤口。易诚急切道:“现在带你出去,我给你包扎。”庄子罕宽慰一笑:“孩子……不用了......”气若游丝。他冲冷北雁招招手,她俯身过去:“我知道,是今天傍晚去诊所的人。”庄费力地摆摆手,笑道:“不,孩子......但凡你还有时间,不必浪费在给我报仇上……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冷北雁握住他的手,庄子罕攒足一口气道:“药品......至关重要......交到你手里,一定替我保管好,等人来取......”


                                  回复
                                  27楼2018-03-17 17:38
                                    北雁握着庄子罕的手,不答话。易诚想起她诊案下放的行李。庄子罕握紧了她的手,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她回答。易诚紧紧盯着她。那句“别走了”就在嘴边。再不说出来他几乎要同庄子罕一并死去,火场把他的头发皮肤和心都灼热了,淌着血的一个上海居民就倒在他面前,逐渐失去光的眼睛像讽刺他作为巡捕的失格。可他说不出来。冷北雁像冬天一样沉默着,漫长、冰冷,除了眼睛。火光晃动的时候,易诚看到她眼睛里噙着眼泪。于是他用力抓住庄子罕的手,低声道:“我答应你。”


                                    庄子罕仅仅看着他。易诚道:“离这里不远有个歌厅叫‘夜笙歌’的,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是我父亲的产业之一。易清明,我是他的小儿子。”冷北雁此前不知道,此时不由看向易诚,易诚没有察觉。庄子罕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这才微微点点头,阖上眼睛。嘴里念叨:“点兵点将,点到哪个是我的大兵大将......萝卜丝,炒肉酱,跟着红军打胜仗......”声音渐渐弱下去。易诚鼻头一酸。庄子罕又睁开眼睛,缓缓对冷北雁笑道:“大衣......跟我闺女说……爸爸一直穿着呐......”说完便阖上了眼睛。和北雁见着的,平时在诊所里盹着了一个模样,可这次北雁知道自己是叫不醒了。


                                    仓库坍塌之前两人出来,黑夜里沉默地看它燃烧。冷北雁道:“失踪女童,是我报的案。可我没提女童在库房里。说明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位报案人。连我都没有库房钥匙,他却精准地报出陈暖的所在。这不是报案,是嫁祸。”易诚不由打断她:“谁是陈暖?”冷北雁道:“库房里那女孩子。我见过她。她和她母亲同我住一个弄堂里。”易诚想起冷北雁替昏迷女孩检查身体时镇静冷漠之状,想来是她怕说了更有麻烦,却仍感到难以置信。冷北雁不加解释,只继续说道:“把失踪的女童嫁祸给庄子罕,从而给自己留出缝隙去库房取出药品,这是计划。想来庄提前收到消息带着药品躲到这个地方。嫁祸虽成,等他们到了库房却已经空了。万般不巧,赶上天下雨,本来庄能躲好,他们追着车辙印来。我们两个比他们又晚了一步,才没来得及。”末一句声音沉下去。易诚问道:“他们是谁?”冷北雁摇摇头。易诚沉吟片刻道:“无论是谁,不会有孩子无故失踪。他们知道所有不该知道的细节。能报案的,也能犯案。”


                                    回复
                                    28楼2018-03-17 17:38
                                      冷北雁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准备往码头去。临行问起易诚时间。易诚掏出一只怀表:“十点十分。”没想到像已过了百年。雨后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火烧后的气味。轻松又苦涩。冷北雁隐约看到表上有张女子画像。易诚见状笑道:“我捡的。”冷北雁盯那表,不作反应。易诚认真道:“没骗你。”冷北雁忽道:“易公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易诚盯着北雁好一会儿:“你说。”冷北雁却没问出口。停了好久才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再见,我再问你罢。”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易诚忽然皱起眉头问,“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易诚的确听到了,距离他们不远的敌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丢进水里了。水花扑腾的声音隔着黑夜传过来。又怕北雁赶不及,没有多说。冷北雁摇摇头,拎着行李走远了。易诚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再也看不到的地方,终于大喊:“喂——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夜晚江畔的江水翻滚着,层叠地浪声质问着无情的、广阔的黑色天幕。这城市的鲜活和自由,安全和温暖,就这样结束了。


                                      冷北雁这边,还好赶上轮渡。船长已经在吊桥上催人了。乘客们手里提着行李,手上捏着船票,你推我搡地正往船上挤。天太黑了,北雁实在看不清人群里小树在哪里。她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大声喊:“小树——冷小树——”可除了人群的喧闹声,江水的澎湃声,没有人回答她。


                                      她找不到小树了。


                                      回复
                                      29楼2018-03-17 17:39
                                        ==== 当夜 (三) 完 ====


                                        回复
                                        30楼2018-03-17 17:39
                                          突如其来的更新~真的是,写的一点都不慢呢~


                                          回复
                                          31楼2018-05-25 23:15
                                            第一日 (一)


                                            红日当窗时,易诚便从梦里醒了,身上发冷,才发觉夜里出了一身汗。发愣一会儿起身,梳洗待毕,轻手轻脚往阁楼去,把门带上。阁楼积满了灰。易诚搬开架子前几口藤条箱子,最底端捧出一只桃木盒子来,扬灰呛得他皱眉咳嗽两声。盒子轻放在桌上打开。这时易诚的长姐易真推门进来。易诚忙把盒子合上,笑道早安。易真瞧见,没有多言,只说要易诚在家吃过早饭再往捕房去。易诚几分踌躇,易真温柔相劝两句,易诚便收了盒子同易真一道下楼。楼梯间里易诚忽然问道:“听说姐夫昨天一天在家?”易真明显一滞,支吾道:“是啊。昨天他说不舒服,我陪他在房间里休息。”又问易诚为什么这么问,易诚笑笑,道没什么。

                                            六爷伴易清明已在饭厅里了。落在首座的便是易清明,精瘦老人,山羊胡子,驼背。月白寿字锦缎马褂,藏青花团长袍。行动颇有些迟缓。眼神本如鹰隼,此刻给老花镜遮住,正读手边餐桌上今日几份报纸。盘子里搁着半个咸鸭蛋,半根油条。面前盛一碗皮蛋瘦肉粥,正冒热气。桌上摆着各式中西早点。六爷立在一旁,易诚易真来了,微微躬身,道少爷小姐。易真易诚回礼道舅舅早,依次落座易清明左手边两个位子,坐下时易诚拿手抓了片吐司往嘴里送。易清明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睛盯他,收了报纸,清清嗓子,慢悠悠道:“吃没吃相。”易诚动作慢下来,不敢抬头看易清明,偷撇了一眼易真。易真宽容地笑笑。易诚才放心地大嚼面包。

                                            易清明一面吃,一面问易真道:“之凉怎么不下来吃早饭?”易真方要答,易诚道:“姐夫还没起呢。他昨天不舒服,在家歇了一天。”说话时手上撕面包条,忙着塞进嘴里。易清明嗔道:“你又不在家。”易诚道:“我刚去了大姐房里看他。”易真动作慢下来。易清明问道:“这些天尽看见你忙进忙出,手头办什么案子呢?”易诚道:“一桩怪案。”便将昨晚一案娓娓讲来,只是隐去冷北雁的名字,亦没提及关于她的诸多细节,只用“庄氏诊所的一个女大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易清明听罢,同六爷对视一眼。六爷道:“少爷,说起昨晚仓库开枪的人,咱们倒是知道。”易诚这才想到毕竟是自家仓库,又是易家,消息网络灵通全面。六爷道:“昨半夜里得到消息,说是沙门陈冬生手下骰子带人做的。”

                                            陈冬生。易诚知道。但陌生,亦未谋面。心里念了两遍这名字,又说起受人所托保管药品。易清明听罢庄子罕临终景况,黯然叹气,对药品保管自是不遗余力支持。六爷又问起那女大夫同庄子罕的关系,是否需要易家派人保护。易诚心中犹豫片刻,面上却笑道不用。

                                            用过早饭之后易诚便往吴淞江路去。这边六爷帮冯妈收拾完毕,稍作整理便往吕罗路去了。车方泊好,六爷下来丢给路边小乞丐两块钱。瓷碗乓乓响了两声,小乞丐咚咚回了两个头。六爷温和地笑笑,往马路对面名叫萨鲁美亚的西餐厅去了。


                                            回复
                                            33楼2018-05-25 23:17
                                              六爷等鲁绍迁发呆一会儿,方才轻咳一声打断。鲁绍迁回过神来,问道:“六爷又是怎么知道陈长老和这个裨仁学生的关系?”六爷笑笑。鲁绍迁便明了似的点点头。六爷道:“只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罢了。易家就是,沪都各个方面都知道一些。”


                                              六爷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萨鲁美亚。易诚这边,用过早饭便往贝当路捕房去电话,之后赶往吴淞江路团圆里。一进石库门,先往一楼裁缝铺处问清楚,裁缝道陈家正在左边第一户。易诚又问:“这里是不是还住一位冷小姐?”裁缝眯起眼睛,抬头想了想,方道:“不晓得,好像是。”一旁烟铺的人探头出来,道:“有的有的,从这后边上去一楼半亭子间里。”烟铺里说话的是位五十多岁胖女人,穿一身酱红色印花棉旗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易诚。易诚笑道:“我是冷小姐朋友。”胖女人怀疑道:“哦,倒不知道冷小姐还有朋友的。”忍不住上下打量易诚,那眼睛像易清明早上看报纸一样的,发现大新闻了。


                                              易诚向房后面看了看。一楼半外建着一条狭窄的铁制楼梯,楼梯上开着一扇门,想必此处就是北雁的家。冲着易诚能看到的地方,有一扇玻璃窗,背后紧紧拉着灰色的窗帘。易诚想她是已经走了。


                                              收起回复
                                              40楼2018-05-25 23:29
                                                易诚同胖老板娘寒暄两句,便往左边第一户去。木头门上嵌着一块发黄的毛玻璃,毛玻璃后面挂着一块蓝花布。易诚敲敲门,好久才有人应了一声。听得出是个中年女人,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紧张的感觉。又过了好久门才开了个缝,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露出半张脸。她的脸和眼睑轻微浮肿,头发乱糟糟地挽着,警【】惕【】地打量易诚。


                                                回复
                                                42楼2018-05-25 23:31
                                                  易诚问道:“陈 太太?”女人点头。易诚道:“我是贝当路 捕 房的巡 捕,你的女儿……”女人欲关门,易诚紧紧拉住门框。女人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说着整个身体【】扑上来关门,易诚用力推开:“陈太太!你女儿被【】谋【】杀了!”女人一愣,声音大到旁边烟铺人也听个依稀,那胖老板娘又探头出来看。易诚借这机会进到房间里来。陈太直愣愣地看着他,道:“她……”易诚道:“昨晚送去抢 救,现在暂时 脱 离 危 险,但是还在昏迷中。”陈 太跌坐在椅子上,手抱着头抽噎。易诚安慰一会儿,陈太却只顾着哭,易诚便道:“我去陈暖房间看一看。”


                                                  收起回复
                                                  43楼2018-05-25 23:33
                                                    陈暖家不大,统共一厅两室,陈暖单独有一间卧室。卧室没有窗子,就算开着门也十分幽暗。易诚把门关上,房间里不多的光被夺去一多半,唯一的光源来自门上的一小方毛玻璃,隔着玻璃听见陈太的抽噎声。易诚站在门后,仿佛陈暖。卧室呈狭窄的长方形,单人床贴着墙放,另一面墙放了桌子和椅子,拉开椅子就占满了过道。易诚试着挤进椅子上,双腿局促着,时间长了他好像被截肢一样。坐着,他一个个拉开书桌的抽屉。最底层抽屉里放着看起来是她小时候的东西。烟盒、画片、糖纸和童年过分珍藏着已经坏掉的高级巧克力。再往上的抽屉就贫瘠如这间房间,几乎没有任何有她个性的东西,只是不用的旧课本、笔记和作业本,几支笔。翻翻作业本,评价优良参半,还有更差的,知道她不是个完美的小孩子。易诚在作业本上面看到名字:陈暖,裨仁女中。易诚想起冷北雁包里的照片,那女孩子也是裨仁的。


                                                    关最上一层抽屉的时候易诚听到哗啦一响。再拉开,方才错过了,抽屉里躺着一个铁盒子。易诚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手枪子弹。易诚把子弹倒出来放在手上,看了一会儿把子弹装进口袋里,铁盒子放回抽屉里。


                                                    这时听到陈太起身拉椅子的声音。陈太隔着门问:“巡捕先生喝茶,还是.......”易诚道:“喝水就好。麻烦了。”听得陈太出门往厨房去的声音,他起身准备往客厅走,开门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一摞书上。一摞书,除了最上面一个薄薄的练习本以外,都落着一层薄灰。易诚拿起练习本,翻了翻本子几乎是空白的,要放下的时候忽然翻到一页,上面仿佛是有垫着写过东西的痕迹。易诚拿着本子像凑到有光的地方看清楚,这时候听见开门声,知道陈太要进来了,便把本子整个随身藏起来,准备到捕房再看。


                                                    陈太开门,小胖飞飞他们却鱼贯而入。陈太道:“巡捕先生,他们说是来找你的......”易诚笑道:“知道。”又道:“你们几个,早上打了电话都过了过久,怎么才来啊?”小胖委屈道:“您有四个轮子,我们只有两个轮子,当然您更快了。”飞飞笑道:“当然都知道易公子是个利落的人。不过您怎么知道这里地址的,早上我们还在捕房查这女孩的身份。”易诚笑笑:“当然是我神机妙算。”实际是,昨夜查冷北雁时,在她包里翻出她的地址在团圆里,而昨夜他们道别时,北雁又告知陈暖同她住邻居,他是这样知道陈暖地址的。不过这些他不会说出来。实际有很多事情他都不会说出来,用轻松的姿态掩盖他的秘密,像陈暖打扫干净的房间一样,仅仅藏着整洁的异样。可往往相似的人之间最清楚,不会有孩子没有秘密。


                                                    喝茶时易诚一行人又问了陈太一些常规问题,陈暖平时有什么人际关系,除了学校还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可能有什么事瞒着没有告诉妈妈。陈太均一一作答。根据陈太的描述,陈暖在学校朋友不多,有个经常一起玩的颜姓女孩,除了学校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易诚问:“姓颜?祥兴棉花厂家的大小姐?”陈太愣了愣,说不知道。易诚点点头,同陈太微笑道别。踏出门去,又折回来立在门口,道:“说来说去,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陈太请他说。易诚问道:“裨仁女中......这种贵族学校,陈暖也不是拿得起奖学金的好学生,冒昧问一句,您是用什么负担她念书的?”陈太的表情恍惚了一下,含糊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就把门关上了。


                                                    小胖几人等着和易诚一起走。易诚却不离开石库门,挥挥手让他们先回捕房里去。等几人走远,易诚又到烟铺前。胖老板娘道:“你来问陈家那个小姑娘呀?”易诚点点头,指指一包烟。老板娘给了他烟,收了铜钿,道:“陈家太太不会跟你讲实话的。这个小姑娘,你要是查她,要先查……”易诚紧紧盯着她。胖老板娘的丈夫在烟铺后面大喝一声,胖老板娘忽然闭了嘴。易诚拆了烟,给她递一支,胖老板娘扭捏了一会儿接过烟。易诚道:“先查谁?”胖老板娘抿了抿嘴唇,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道:“你说你是冷小姐朋友,好奇怪的。”易诚知道,方才的话题就这么被岔过去了,可他忍不住被这新的话题吸住,像铁屑飞向磁石。易诚道:“怎么讲?”胖老板娘道:“冷小姐不像有朋友的哦。平时也不怎么同我们讲话的。”易诚问道:“她一个人住?”胖老板娘点点头,想了想道:“搬来几个月了吧,有时候,周末,她那个妹妹放学回来在这里住一下。平时说住校的。”


                                                    回复
                                                    44楼2018-05-25 23:35
                                                      易诚还想再问,抽出一支烟,借了老板娘这里的火点上。他倒是完全不抽烟的。这时候瞥见后面一楼半亭子间窗户后面,窗帘动了动。不由脱口而出:“她没走吗?”老板娘只顾用迷茫的眼睛看着他,易诚便推知,大概率冷北雁是没有同邻居说这些的。他辞了老板,往房后面楼梯去。刚登两级,楼梯上的门忽然开了。易诚打了个激灵,却没想到走出来的是个男人。高个,很瘦,模样三十出头,一身考究西装,非常干净整洁。


                                                      男人看到易诚,也是一愣。他冲易诚微微一点头,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锁好。这便下台阶来,路过易诚时,易诚给他让路。交错的时候,他在台阶上顿了一下,又好像打招呼一样地点了点头,却什么也没说。易诚看到他上了石库门外停的车走了。他在原地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到楼梯最底下,被手里的烟头烫了一下。这是方才同老板娘聊天时点上的,竟然一直忘了拿在手里。


                                                      易诚出了石库门,阳光直射在水门汀地上,竟还烤人。不远处有个邮递员骑着辆旧自行车吱扭吱扭地往这边来,这时易诚要去开自己的车。邮递员停在石库门外,路边,向里面张望。易诚“砰”地关上自己的车门,朝这邮递员走过去,问他找谁。邮递员却问他:“先生,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易诚掏出昨晚捡的怀表:“十一点。”那邮递员点头道谢,就要骑车走。易诚拉住他,又问一遍找谁。邮递员道:“一位姓陈的女学生。陈暖。”他翻着自己的邮件包,找到信件,念着上面的名字说出来的。邮递员解释道:“这个学生说,如果今天十一点之前,她在这边出现,这封信我就不用送了。如果过了十一点,就还送到信上这个地址。”易诚拿过信,看了眼那地址,是离裨仁女中不远的一间意大利餐厅,在吕罗路上,名叫萨鲁美亚。


                                                      易诚仔细翻转阅读着信封。信封上的字娟秀整齐,封口贴着粉红色的胶纸。放在鼻子近处,有一股少女的淡淡清香。使人几乎难以把它和石库门里那间幽暗房间的主人联系到一起。


                                                      回复
                                                      45楼2018-05-25 23:35
                                                        ==== 第一日(一) 完====


                                                        回复
                                                        48楼2018-05-25 2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