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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古意】原创‖双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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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8-07-20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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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8-07-20 09:10
      第二章

        片刻间周玉奴和傅瑶卿到了小佛堂前,易氏上前相迎。周玉奴见到傅晚晴,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道:“廿三姐也在这儿。”福身行礼。傅晚晴抬手虚扶一下,道:“周娘子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为妈妈焚香祝祷的,现已完事了,正要回去呢,不想遇到周娘子和廿七姐。”
        “哟——”周玉奴用她那惯常的尖细嗓音说道:“廿三姐可煞是一片孝心!夫人病了这许久,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哪有不急的?奴家便是着急得了不得,故今日一大早便带了瑶卿来小佛堂,给佛祖烧香磕头,为夫人祝祷祈福呢!”
        傅晚晴瞧着她,心中倒有七分不信。迎霜在一旁便要冷笑,傅晚晴忙看她一眼,迎霜遂低下头去,不想晓露此时开口道:“容奴家多言,只怕周娘子应先为自己祝祷祈福才是。”周玉奴不解,问道:“尚小娘子这话怎么讲?”晓露道:“周娘子身有腿疾啊。”见周玉奴仍未明白,她续道:“周娘子适才说一大早便来小佛堂,可这么短短的路程却走到日上三竿才到——”她抬手指了指已经快移到天空正中的太阳:“可见娘子是腿上有疾,行动迟缓,如何不应先为自己祝祷祈福呢?”
        “你——”周玉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晚晴暗自好笑,心想晓露这妮子近来学得是愈发伶牙俐齿了,又见周玉奴尴尬,因道:“晓露素爱与人顽笑,说话没个分寸,近来越发没规矩了,回去我一定罚她,娘子休要往心里去。”不管旁人怎样,她在明面上还是要持一个秉公之态的。
        一直在周玉奴身旁的傅瑶卿上前唤道:“廿三姐。”她长相甜美,笑时颊上会现出两个浅浅梨涡,甚是可爱,只是她性子安静,鲜少言笑,每次与傅晚晴说话时也是怯怯的。傅晚晴主动拉过她的手,浅笑道:“难为瑶卿这么小小年纪便要为妈妈挂心,时将中午了,一会儿焚香后来眠月阁和廿三姐一同用午饭可好?今日小膳房做了你喜欢的荔枝甘露饼呢。”傅瑶卿听到“荔枝甘露饼”五字显是动心,斜觑了周玉奴一眼,迟疑片刻,终是低下头去,轻声道:“多谢廿三姐心意,我还是和姐姐一处用饭就好,不敢起动廿三姐。”傅晚晴微笑一下,也不强求,放了她的手,带着迎霜、晓露离开小佛堂回了眠月阁。

        回到眠月阁,迎霜和晓露给傅晚晴点了茶来,二人说起方才之事,迎霜便道:“今日压了周娘子的气焰,煞是痛快,若非廿三姐拦阻我本也想抢白她一下呢。对了,你说她真的是去为夫人焚香祝祷吗?”晓露道:“她自己当然这么说,若能传到相公那儿也是个贤德的名声,可真正做起来,谁又知是为夫人还是为自己呢。退一步讲,即便是为夫人,她也不会如廿三姐这般辛苦诵经几个时辰,多半待一会儿就回来了。”
        傅晚晴坐在案前,一边看着乳白色的汤花在油滴盏中渐渐褪去,一边听迎霜和晓露说话。稍一沉吟,她开口道:“迎霜,晓露,你们过来。”二人依言走至身前。傅晚晴道:“晓露,今日周娘子虽然言语夸张不实,但毕竟没有主动挑衅,以后再遇到这种状况,你不必与她言语上冲撞,只自己心里知道便了。迎霜也是一般。适才是除了易阿婆外没有旁人在,若有,倒叫人说我这个相府嫡女度量狭小,容不下她。”晓露还未答言,迎霜已先急道:“廿三姐太过仁善了,难道忘了她一直以来是怎生寻机挑拨、暗中使坏的吗?”傅晚晴摇头道:“我没有忘,只是如今我也渐渐长大了,想到周娘子毕竟是爹爹的庶妻,瑶卿的亲生母亲,不看在她面上,也要为瑶卿着想,瑶卿……是我的亲妹妹啊。”见二人仍是不应,她顿了一下,终是直言道:“且正如迎霜适才所言,周娘子一直是‘暗中’使坏,既然她是暗中,自家们又何必明面上呢?反而落人话柄。”微微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家们明里尽量不与她冲突,便是顾全了廿七姐的面子,但也绝不是说自家们便要吃了她的亏。我这么说,你们二人可理会得?”
        晓露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是廿三姐想得周到。我理会廿三姐的意思了,今日是我逞一时口舌之快了。”迎霜则深深地看着傅晚晴,道:“廿三姐果真长大了,虑事待人胜过我和晓露。你的意思我省得了,只管安心便是。”傅晚晴扑哧一笑,指着迎霜道:“晓露你瞧她,说话又老气横秋的了,不过长我半岁,难道又要让我叫你姐姐吗?”迎霜微红了脸,轻嗔道:“我是真心为廿三姐欢喜,廿三姐却来取笑我。”傅晚晴勉强敛住笑意,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说正事。依你们看我捐甚物事好?”
        晓露想了想,说道:“之前相公赏下来的一串金丝楠水波纹念珠是外域贡品,极名贵的,这个可好?”傅晚晴道:“那金丝楠念珠虽名贵,却是爹爹赏赐、我不费丝毫之力便得的,若捐此物,未免不能全表‘亲手所做’之诚意。”迎霜便道:“人都说念佛消灾,抄经消劫,不如廿三姐抄录一份《地藏经》捐上去,可好?”傅晚晴道:“抄写经文虽寓意上佳,却是众多善男信女的惯常做法,若捐此物,未免不能尽显‘别于他人’之用意。”迎霜和晓露只得各自低头再想,傅晚晴亦侧头而思,目光无意中略过竹几上的针线篮子,当即心念一动,道:“有了,我绣样物事罢,用发绣。”二人一听忙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廿三姐你——”傅晚晴道:“无妨,这是因父母之故,稍损父母之物情有可原,并不就坏了孝道。”迎霜仍担忧道:“可若被人看出来……”傅晚晴思忖着道:“嗯……不会,我想着这件绣品尺寸不必很大,只要用不多的一缕头发,平日梳妆时留心遮掩一下便看不出来了。”迎霜和晓露见傅晚晴主意已定知道多说无用,相互对视一眼只好依她。
        用过午饭,傅晚晴将赵氏叫了上来。赵氏原是大内的典赞女官,重视礼仪规矩,最擅女红针黹,后因故离开大内到相府当差,也是看着她自小长大的。
        傅晚晴描了一幅小小的观音像,将剪下的一缕长发同丝线一点点糅合了,伴着赵氏在旁帮衬指点,细心绣了起来。发绣的特点是色中有墨,墨中有色,针迹细密,风格雅洁,若能绣好了当真是精巧无比,可惜她于课业之外一向更加偏爱诗文词句,留在女红上的工夫难免便少了,因此并不是很擅此道,看着已经成型的部分,叹了口气,心想:“若是廿七姐来绣,定是比我绣的好得多。”赵氏道:“廿三姐歇一歇罢,已经做得不错了,等会儿下针时再细密均匀些,这样出来的效果才平整好看。”傅晚晴答应了放下针线,却只将息了片刻,又拈针绣了起来。这一绣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迎霜上来换茶方才打断了二人。赵氏看了看,道:“廿三姐今日先做到这儿罢,小心工夫长了伤眼睛,慢工出细活,明日再做不迟。”傅晚晴点头,于是迎霜和晓露过来把针线和绣品收了。
        坐得久了不免觉得有些闷,傅晚晴便想出去走走,看了看漏刻,估量这个时候次兄予宸还没下学回来,小妹瑶卿多半是在锦云小筑和周娘子在一起,只有长兄予枫应当是旬休在家的,因起身去了红若轩。

        傅予枫今年十八岁,其居处“红若轩”原叫做“鸿若轩”,因傅宗书言“枫者宜红”,故改为“红若轩”。傅晚晴记得傅予枫还曾私下和自己说“意思虽好,却显得女气些”,但他素来性情温和稳重,不愿为此等小事违拗父亲,因而轩名便这样改了过来。
        傅予枫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幅纸张援笔而书,忽见傅晚晴来了,忙从一旁取过几本书压在纸张上面,然后起身相迎。女使奉上茶水和四样点心,他取了其中一样递给傅晚晴,道:“这是小膳房新做的绿豆糕,廿三姐尝尝可还喜欢?”傅晚晴持箸夹起一块吃了,笑道:“还是十五哥(傅予枫行十五,故称)这里的点心做得最好,难为你又肯想着我,有甚的好物事总是给我留着。”傅予枫微笑道:“一份绿豆糕罢了。旁人或许还以为你这相府小娘子口味如何刁钻,但你自小便爱吃这个,我岂有不省得的?”傅晚晴一笑,随口问道:“你刚刚在书案那儿做甚的呢?还在忙公事吗?”
        不料这一问竟将傅予枫问得面上红了起来。傅晚晴奇道:“咦,十五哥你怎么啦?”傅予枫低头道:“我……噢、是了,是有些公事要忙。”傅晚晴自然看出不对,道:“十五哥你是个不会扯谎的人,一说假话就被看出来。你就告诉我嘛,难道还有甚事需要连我也瞒着的?”见傅予枫仍低头不语,因自己心里想了一回,念及一事,登时猜到几分,笑语道:“难道——是和我那新嫂嫂有关?”
        “廿三姐你……”傅予枫面色更加红了。
        傅晚晴笑道:“这有甚的,你们都定亲过了聘礼了,早晚是要在一处的啊。”移步来至书案前,见书本下压着两张画笺,取出来看时,一张上是一女子画像,另一张上是临作,墨色尚未全干,认出正是傅予枫所摹,旁边还题着两句诗:

                  颜色无因饶锦绣,馨香唯解掩兰荪。

        再看向画中女子,见其约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端丽,仪态庄重,果有牡丹雍容华贵之态,但衣饰妆扮却又颇为素净。
        “她就是十五哥今后的娘子、我今后的嫂嫂吗?”傅晚晴心中暗暗想道。转头问傅予枫:“听说这位小娘子是御史中丞唐三官人家的小女儿,闺名叫做‘雪翎’的,可是?”傅予枫道:“正是。”傅晚晴听了又细看那画,说道:“看起来容貌很美,仪态也很端庄,十五哥能有这样一位娘子煞是福分呢!只是这两句诗——”傅予枫道:“怎么?”傅晚晴道:“我倒想改上一改,不知可否?”傅予枫素知她年纪虽小,诗词上却很通,当下一笑道:“尽管落笔。”
        傅晚晴提笔蘸了墨,将“唯”字轻轻勾去,旁边写一“枫”字,再看便是:

                  颜色无因饶锦绣,馨香枫解掩兰荪。

        “好啊晚晴,你打趣我!”傅予枫伸指轻点她的鼻尖:“你这丫头是越来越坏了!”傅晚晴边躲他的手指边笑道:“好了十五哥,我错了好不好?你莫生气。”二人笑闹了一会儿,傅予枫转过话题,道:“我今晨去给妈妈问安,看次第似乎有了点起色,却不知几时方得痊愈。”
        一提起楚墨菡的病情,傅晚晴登时心中沉重起来,沉默了片刻,对傅予枫道:“我今日去小佛堂焚了香,又准备着绣一幅观音像捐过去,惟愿佛祖保佑,妈妈早日沉珂得愈。”傅予枫感慰道:“廿三姐恁地孝心,必定可感神灵。”傅晚晴道:“但愿恁地。”看看窗外:“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傅予枫道:“不如留下来一起用晚饭罢。”傅晚晴想了一下,辞道:“我估量着那边已经做了,今日便不打扰十五哥了,改日再过来一处用饭。”傅予枫一笑,将她送出了红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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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8-07-23 09:09
        第五章
          
          傅晚晴将身隐在假山石后,听得张氏讲道:“说起来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彼时相公还只是个在京中求学的游子,身上没有功名,大热的天儿独自一人住在京城贡院旁的寺庙里,却不知怎么的,和一个正备选入宫的小娘子好上了。”
          “备选入宫的小娘子?那是出身于官宦人家的女儿了。”
          “正是呢。后来那小娘子有了身孕,委实藏不住,不但被取消了应选资格,连她的母家也因此遭到贬斥。正是这一年,相公科考中了二甲进士,若承认与此事有牵连便得不了功名,所以只好暂时让那小娘子仍回母家去住,当时说是等以后事情平息下来了再设法娶她进门。”
          “那、想必后来又出了甚变故?”
          “唉,也是前世的冤孽,那小娘子在母家生下了一个男孩,不知是她自己性子刚烈等不及,还是受不住周围人说她未嫁生子的闲话想不开,生下孩子的当晚便投水自尽了。”
          二人皆叹息一阵。刘氏又问道:“那这小娘子是哪家的女儿,叫甚的名字?后来那孩子又如何了?”张氏说道:“这小娘子的家世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是做官人家,名字中有一个‘莲’字。至于那孩子,听说后来也是没养住,得了个急病未满周岁便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还是刘氏先开口道:“大晚上说这些怪渗人的,自家们还是走罢,夜里起风了真有点儿凉。”张氏道:“好。”于是二人沿着石径穿过小花园去了。耳听得脚步声渐远,夜色再次蔓延成一片宁静,傅晚晴从园中山石后转出来,怔怔地立在当地:今晚意外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先想爹爹致人未婚生子之事,不知此事是否为真?嗯,刚刚她二人并不知我在此,因此不会是刻意说与我听的,在她二人心中此事是真的……但焉知不是讹传?那张氏说得绘声绘色、合情合理,只怕不是空穴来风……思及此处,她身子一颤:这么说,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未满周岁便过世了的与我从未见过面的亲哥哥!
          再想那名中有“莲”字的小娘子,情深命薄,倒是个可怜人,但不知妈妈是否知晓此女?……这还真不好猜想了。以爹爹的性子,当是不会主动与妈妈说的,但妈妈是否曾从别处知晓或者像自己今日这般无意中听晓,那就不得而知了。
          又想今夜妈妈叫八娘侍宿被称赞贤德之事,以自己的立场,自然是为妈妈不平,但若是以旁人的立场呢?若是以一个毫不相关之人的立场呢?八娘被爹爹收房一事自己早就知道,也从未多想甚的,可今日亲耳听到妈妈要她去伏侍爹爹的那一刻,心底却仿佛忽然被触动了一下。这种触动非常朦胧,傅晚晴隐约感觉到它与自己的立场无关,或许……与不相关之人的立场关系更大些。——那不相关之人的立场会是甚的?思索了片刻,不禁苦笑了一下,还会是甚的呢,自然是如适才的两名仆妇刘氏和张氏一样,说这是“贤德”的做法啊。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她又问自己,难道一个女子给自己的夫君纳妾、推他到旁人的床上去,是贤德、是应被称赞效仿的?自己年纪虽小,也知此举违背本心,难道那些比自己年纪大得多的人反而不知道?
          一时间思绪纷乱想不明白,对了,书上说的总不会错,她遂默默回想从小读过的关乎此道的书籍,从《列女传》到《女诫》《女史箴》《女论语》……想了个遍,无一不是教女子柔顺听从、去除妒忌、以夫家为重,那么今日自己有了这等悖逆的想法,难道自己是个坏女子吗?想到这儿,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甫觉罗衣湿凉,却不知怎么,忽然忆起朱淑真来,若是十一娘在此,必有一番见解。举目遥望圆月,暗问一声不知姐姐如今行到哪儿了?想必定是在秦淮行旅的客船上罢!此刻是否也正对着月亮在思念我?
          一时又想自身。爹爹今日提到“进宫”二字,可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虽也知身为宰执之女应选无法避免,但总觉得那一日离得还很遥远,再者入选者毕竟是少数,自己多半是选不上的,因此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宫廷……那会是一个甚样子的地方呢?就是从小和妈妈进宫时见到的那些端严华丽的贵妇人和金碧辉煌的大屋子吗?若是不进宫廷,自己将来又会身归何处?像爹爹说的,嫁一个王孙公子,从此夫贵妻荣、相夫教子?……月色下,傅晚晴悄然独立于假山石边,思潮涌动,浮想万千。那一轮皓月越升越高,渐渐地隐了一半在夜空云里,星光也淡了下来,只余下半弯银钩孤零零地倒映在山石前的池水中,好不凄凉冷清!一阵风略过,将池边几瓣落花拂到水面,在水上荡起圈圈涟漪,一忽儿,便散了。她幽幽叹息了一声,收回思绪,提灯觅路而行。
          一路空空落落、恍恍惚惚、飘飘荡荡、游魂似的行至落霞圃,迎霜和晓露还在原处等着,二人正在说话。晓露先瞧见了她,连忙趋步来迎,道:“廿三姐这是去哪儿了?自家们急的了不得了!欲要张罗人去找,又恐惊动了相公和夫人不好,正没计较处,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迎霜跟着急急来到她身边,问道:“廿三姐没出甚事罢?”傅晚晴稍一犹豫,说道:“没甚事,帕子是落在清漪小筑了,我寻回之后因见今夜月色甚好,故在回来的路上多看了一会儿,又想起前日要改的咏月的两句诗,想了很久,因此耽搁了。”
          或许是羞于启齿,或许是不知如何启齿,她没有即刻将今夜所见所闻告诉迎霜与晓露,顿了一下,说道:“累得你们久等了。”晓露听了展颜笑道:“这便怪不得了,廿三姐是个诗迷,为了作诗半日不言不动也是有的。自家们等久些何妨,只是廿三姐当心莫伤了身子。”迎霜神色间则有些犹疑,但并未多言,只道:“既然无事就好,自家们回去罢。”傅晚晴道:“好。”于是三人同回了眠月阁。

          次日晚间,傅晚晴照例给父母请了安回来,晓露到内室为她整理床铺,迎霜扶她至妆台前卸妆,先撤去钗环,再将长发打散了拿一把雕花银梳慢慢通着。傅晚晴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一时又有些心不在焉,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迎霜在身后开口问道:“廿三姐有心事?”傅晚晴回过神来,道:“我……嗯,不过仍是在为妈妈之病担忧罢了。”迎霜闻言轻叹一声,道:“廿三姐这是把我当做外人啊。廿三姐自从昨晚寻罗帕回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旁人看不出来,难道我还看不出来么?”她放下梳子转至傅晚晴身前一侧,伸双手执起她的双手,柔声道:“是遇见了甚事需要连我和晓露也瞒着吗?若果真恁地,自家们绝不敢强求。”
          傅晚晴立起身来,双目平视着迎霜,诚挚道:“不是的!我怎会有意瞒着你们,更从未把你们当做外人。你和晓露都是我的亲人,除了父母兄妹,你们便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啊!”迎霜道:“廿三姐怎么说都好,总之莫把事情闷在心里。我把晓露也叫过来,也许我二人还能给廿三姐出出主意,好不好?”傅晚晴点了点头。于是迎霜掩了门户,叫妍奴和珠珠在门外守着,再唤来晓露,三人围坐在竹熏笼旁,傅晚晴将昨夜所见所闻所想一一讲述了。
          述罢,晓露先开口道:“原来是这样。相公年轻时与一女子有过一段情事,还有过一个孩子,这我是第一次听闻。迎霜,你之前听说过吗?”迎霜黯然摇头,须臾叹道:“此事不知是真是假,即使是真,这二人也都是个命薄的,自家们休去想它了。倒是廿三姐,你是因为听到了夫人叫八娘侍宿而心里别扭?”傅晚晴沉默片刻,道:“其实我以前从未这么想过,只是不知怎么,昨晚忽然便有些想不明白了。你们说我这是‘妒忌’,是错的吗?”
          “不,一个女子希望自己的夫君只陪着自己怎么会是错呢?”晓露道:“虽然我现下年纪也还小,也不像廿三姐似的读过那么多书,但我知道这没错。”
          “那……想必是书上说错了。”
          “那些书都是女学经典,世代以来凡大家女子均须自小习读,怎么会错?”
          “那么是谁错了?”傅晚晴似是在问她们,也似是在问自己。
          三人都沉默了下来,一时间谁也答不上这个问题。烛光明灭,点点烛泪沿着烛身流下,慢慢凝结在烛台的银底盘上。
          半晌,还是晓露先道:“廿三姐,我觉得你就是读书读得太多了,想得也就多起来,整日跟个小大人似的。”说着她笑了起来:“其实哪有那么多烦恼啊,以廿三姐的身份才貌、天赋性情,无论以后结的是哪家姻缘,郎君都会将你捧在手心上,到时候便是你要他去找旁人他都是一定不肯的,又何必烦恼?”傅晚晴微笑一下,道:“但愿恁地。”迎霜听后即问道:“这么说廿三姐是不愿进宫?”傅晚晴看向她,缓缓地道——
          “我……为甚愿进宫呢?”
          迎霜和晓露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以她二人对傅晚晴之了解,自是不必多问。迎霜道:“廿三姐既不愿,自家们就不进,将来到了应选那日,总要想个法子,或避开、或落选才好。”
          “嗯。”
          晓露忽道:“我猜十一娘也不愿进宫。”
          “是。”
          迎霜似是心有所触,叹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难猜难解,有人家的女孩一定愿意进宫,便有人家的女孩一定不愿,可这愿与不愿的结果偏偏不由人所想,不过——”她伸手握住傅晚晴的手,深切道:“无论廿三姐将来身在何处,是相府还是宫廷,自家们都陪着廿三姐。”晓露一笑,伸手搭在她二人手上,重复道:“是,自家们陪着廿三姐。”傅晚晴微微用力,三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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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8-08-01 14:18
          第六章

            时光如水,转眼过了二十余日。这日上午傅晚晴给母亲请了安回来,迎霜到廊下煎茶,晓露带着几名小鬟在后房打扫,她一人在窗边独坐。窗外秋色正浓,庭院里满地落叶堆积在雕琢了梅花图案的白石甬路上,恰到好处的风吹过时会只留下遮覆在阴刻形状里的叶子,仿若是由秋叶拼出来的梅花图一般。傅晚晴望着那梅花图,心下暗想:“世人皆以女子喻花,其实花也喻女子,就如十一娘这般,真可称外衬琼英之姿、内得玲珑之魂了……”
            正在这时,外府掌事芸娘进来禀道:“廿三姐,今日朱提学携家眷来拜见相公,相公知廿三姐与朱小娘子交好,特请其至绣阁与您相见。”她话音甫落,便听一人笑着接口道:“廿三娘近来可好?还认得我吗?”声毕格木门外转进一位少女,年约十二三岁,头上侧梳随云髻,身着淡红衫子,洁白的额间一朵梅花钿,眉目如画,容颜秀丽之极。
            “十一娘!”傅晚晴又惊讶又欢喜,急起身上前相迎:“我刚刚还在念着你呢,没想到你就来了,煞是好极!是几时入的京?一路上可还劳累?迎霜,快斟茶来。”朱淑真道:“我随双亲从钱塘来京,是昨日才到,爹爹说谒见相公之事不好耽搁,故趁着今日正好旬休前来递了门状。这一路上倒还好,只有些晕船,将息两日便好了。”说完打量着傅晚晴,笑道:“我在路上便开始念着你,如今见了,端的出落得越发是个美人了!”傅晚晴笑道:“这话旁人说倒也罢了,但在姐姐面前,谁又敢称‘美人’二字?姐姐才是越来越俊俏了呢!”朱淑真与她同岁,是正月里的生日,而傅晚晴生于二月,因此是为妹妹。二人同到桌旁落座,芸娘退出,迎霜斟了茶来敬上,与朱淑真见过。傅晚晴又唤晓露、妍奴、珠珠、瑛哥、琇郎等人来见了,众人相见,均自欢喜。
            傅晚晴开口问道:“十一娘,这一年多来你过得怎么样?此次回京应当可以长留了罢?”朱淑真道:“钱塘人物秀美,风景佳丽,繁华处不异于汴梁,可惜于我而言,左右不过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里读书刺绣打发时光,又能有甚的趣儿?同样的事换个地方做罢了,偶尔能寻得一两首好诗,便是悦心之事了。”傅晚晴知朱淑真之父朱正则乃馆阁学士出身,为人正直古板,教女甚严,重视德行、女红,而朱淑真自幼聪颖,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素有才女之称,却偏偏不爱做是为女子本分的刺绣手艺,因此每每被父亲怪责。耳听得她续道:“这次来京,听闻是官家欲升爹爹的官职,若果能在京留任,则我和妈妈也可长留于此了。”她眨了眨灵动的双眸:“其实爹爹升不升官我并不如何在意,在钱塘或是东京也差不了许多,不过在东京能和妹妹一处,以后自家们还可像小时候那样互相作伴,那么还是在东京的好。”傅晚晴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朱淑真又问傅晚晴道:“那妹妹这些时日如何?过得可好吗?”傅晚晴遂将家中之事说与她听:长兄予枫十八岁了,已蒙荫补在尚书省工部当职;次兄予宸正于东京国子监修习学业,因作为家中嫡子,爹爹极盼他先得个进士出身再入仕途;自己和小妹瑶卿每日只是在府中课读,甚少出门,数月前妈妈抱恙,更是无心出游。朱淑真听了便要去给国夫人问安,遂由傅晚晴陪着同去了清漪小筑,见过楚墨菡,殷勤宽慰了好些话方告退出来,二人重回眠月阁中落座。
            家事已毕,便开始说些体己闲话。傅晚晴笑问道:“姐姐近来读的甚书?又作了哪些好诗还不拿来我看?”朱淑真正色道:“一日里倒有半日在记诵夫子的功课,不过《孝经》《尔雅》之类,余下半日又要做针线、又要立规矩,哪儿还有工夫看闲书?”傅晚晴白了她一眼,道:“在我面前又装甚的假?还不从实招来。”伸手作势欲呵她的痒。朱淑真笑着避开道:“好了好了,我告诉妹妹便了!不过是一两本《淮海集》、三四篇《清真集》、五六首《小山词》、七八句《山谷词》罢了。”傅晚晴笑道:“原来姐姐已是少游、美成、叔原、鲁直四公并读了。”朱淑真道:“又哪里读得过来?”
            转目见书案上摊着数页诗草,落款题作“眠月山人”,知是傅晚晴之习作,拿起来看时,先见一首七律,题为“桃梦”,因低低地吟起来道:

                      袅袅余香侵画箔,金炉何处透轻罗?

            朱淑真道:“这诗起得甚巧,想来这‘余香’不是金炉之香,而是桃花之香了,不然又为甚问‘何处’呢?”傅晚晴道:“正是,姐姐一见便知。”朱淑真接下来又念道:
                      
                      翠鬟有意迷虚境,红雨无心化南柯。

            道:“这两句对仗极好,衔接首句也自然得当,只是出律了一字。”傅晚晴道:“委是想不出旁的可换之字了,依姐姐看换哪一个字好?”朱淑真略一沉思,道:“依我看这样便很好,不须强换,因其意趣难得,故不必以词害意。”再吟后两句:

                      浓淡一枝妃色染,浅深几瓣秀颜多。
                      何妨四月芳菲尽,残梦凭寻向陇坡。

            赞道:“好工丽的诗!颈联描摹细致如在眼前自不必说,结句最是有趣:‘不知我若真到高处去寻梦,能否寻到那花期已尽的桃花呢?’这是延用前人之意了。”
            她翻过一页,看下一首时仍是七律,题为“芦雪红梅”,不禁笑道:“妹妹好雅兴,这首想必是去岁冬时所作罢?”傅晚晴道:“正是,可惜彼时你不在,不能一观,更不能与我互相唱和。”朱淑真微笑道:“现下再看不迟。”因念道:

                      横枝疏影傍窗栽,窗下晨妆对镜台。

            道:“这一首起句入题,只看开头四字便是梅花无疑了,妹妹又是借用。”傅晚晴笑道:“这须怪不得我,谁叫前人之句过于传神呢,一提笔便想到,想不借用也不成了。”朱淑真点头道:“和靖先生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确是千古咏梅之绝唱。”又念下去是:

                      蛾黛轻颦蛾黛入,梅香浅笑梅香来。

            拍手笑道:“这两句我极喜欢,重叠复沓,手法高妙,用第一个‘蛾黛’指美人,第二个‘蛾黛’指画眉之笔,一词而多义,‘梅香’自然也是同样用法了?”傅晚晴惭愧道:“只因一时想到的词少,倒正好多意而用了。”朱淑真接下去又念是:

                      深红衬雪琼华艳,雪映深红碎玉皑。
                      傲骨殊姿何比众?岁寒霜冷为君开。

            沉吟道:“颈句对仗倒还工整,末句‘傲骨殊姿’‘岁寒霜冷’两词也甚得梅花特色,只是妹妹此题为‘芦雪红梅’,如今雪和红梅都有了,芦花却未曾得见,妹妹此诗还须斟酌。”傅晚晴道:“姐姐之言极是。”
            朱淑真又翻一页,这一首是词,题“临江仙”调,看时是:

             霜凋兰芷湘竹淡,瑶华清冷垂枝。烟波几许雾萦池。咽吟蛩织里,深坐有颦眉。

            垂眸细品片刻,道:“含蓄委婉,情深意真,烟波迷漫之状如在眼前,妹妹端的进益了,但不知下片怎生转接呢?”再唱道:

             雕梁画燕双飞去,灵犀应自随伊。且归染就浣花溪。欲书题墨处,却念浣花祠。

            含笑道:“妹妹想去杜甫草堂吗?我亦仰慕得紧,几时自家们同去,还可顺便赏花,是你最喜欢的花呢。”傅晚晴拍手道:“那便说定了与姐姐同去,那儿可当真是个绝佳的看花去处。”她于百花之中最爱芙蓉,朱淑真最恋寒梅,彼此知晓,相视一笑自不必多言。
            这时芸娘进来传话道:“朱提学和令人要离府了,叫我来禀朱小娘子。”朱淑真起身道:“晚晴,恁地我要回去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傅晚晴从晓露手中接过已备好的蜜渍橙汤,递给她道:“今日本想拜读姐姐的新作,却叫姐姐赞了我许多,往后可要常来谈叙,就像小时候那样。”朱淑真莞尔而笑,道:“那是自然。”接过汤水浅浅饮了一口放下,再与她挥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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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8-08-04 21:09
            第八章

              傅予宸今年十六岁,自小不爱读经书做应试文章,反多涉诸般杂学,诗词上亦颇为喜好,尤爱唐诗中李太白,尝自号“傅太白”,又将居处名字改为“太白轩”,言道“欲效古人之行,先仿古人之所也”,父母知他性子,一笑便也由他去了。
              傅晚晴行至太白轩门外,小厮看见廿三姐来了欲进去通报,傅晚晴却有心要和兄长顽笑,摆手止住,自行悄悄地进了大门,入了内室。室中窗槦半启,傅予宸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看背影似是在伏案读书。傅晚晴抿嘴一笑,蹑步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一下拍到他肩头。
              “不是说过知道了,如何又来烦扰,”傅予宸还没回头便说道:“耽误了本衙内读书你担当得起吗!”一回头见到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开颜笑道:“晚晴,是你!我还以为是常朱。”傅晚晴笑道:“自然是我,想你了过来看看,却没想到十八哥当真在读书,我耽误你用功啦?”傅予宸道:“唉,方才常朱过来传爹爹的话,唠唠叨叨说了半日,好像生怕我不去似的,我以为他又回来了呢!你,我自然是不怕的。晚晴你来,我给你瞧样物事。”从案上书稿底下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她。傅晚晴伸手接过看时,纸上并无诗文,而是用墨迹画了一个小小圆形,圆形上均匀点了十一个墨点分为十二等份,分别标着子丑寅卯等字样。
              傅晚晴不明其意,问道:“这不是日晷吗?十八哥你怎么画起这个来啦?”傅予宸笑道:“平日先生讲经时我总觉时辰过得慢,看屋子外面的日晷又常不准,若想准些,则须用漏壶计时重画刻度,十分麻烦,直到前几日无意中发现,若不将晷面平着放,而是像这样斜着放——”说着他熟练地取过几本书,在书案上堆出一个斜坡,将画着日晷的纸张搭在上面:“那么便十分准了,和用铜壶沙漏算出来的时辰几乎差不了多少!怎么样,你瞧十八哥聪不聪明?”傅晚晴听了甚觉有趣,说道:“那可真好玩,这个斜着的角度是固定的吗?”傅予宸比量着道:“我觉得是固定的,因为每次都是大概在这个角度时才准确。”傅晚晴又问:“那为甚的只有在这个角度才准确呢?”傅予宸耸耸肩,道:“这个我便不知了。”
              傅晚晴斟酌了一下,浅笑言道:“十八哥还煞是聪明得紧,几日不见又做出样新物件来,但你平常也要记得多跟先生读书才是,把聪明用到正处,休总恁般不务正业,当心哪日爹爹考你。”傅予宸看着她,道:“晚晴,你的意思是我做这个便是没把聪明用到正处、便是不务正业了?”傅晚晴一怔,垂首沉默不语。她暗暗地在心里问自己,真的是这样吗?若是,为甚迟疑,若不是,为甚自己刚刚会那么说?……终于,她看向傅予宸,缓缓开口道:“不是的十八哥,其实在我心里并没有十分清晰地划分出哪些是正,哪些是不正,只是一直以来爹爹、妈妈、先生们都用这个说辞劝你,所以我方才也没多想,便这么说了。嗯……若是依我真实的想法,我会劝你做这些也不要紧,但须藏好了不要张扬,平常在人前做出个喜欢读书的样子来,至少爹爹跟前要应付得过去。”
              傅予宸听了转为欢喜,拉了傅晚晴的手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呢,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其实我做的这个又算得甚的?你看这本书,上面好玩有用的物件多着呢,我都是跟着它学的。”他拿起案上摊开的书册,合起来举到傅晚晴眼前,傅晚晴但见封面浮签上四个字——梦、溪、笔、谈。
              傅予宸道:“这是沈先生的书,真可谓天文地理、医卜星象、农田水利、书画琴乐……凡是这世上有的学问,没有不包括的,可比那些劳什子的集注经书有趣有用得多了,廿三姐你也应看看才是。”傅晚晴接过书来,略略翻看了两页,沉思道:“沈先生的名声我听闻已久,其作却未曾拜读,既然十八哥说得这么好,那我就借阅些时日。”傅予宸喜道:“好!此书共有三十卷,此册属‘器物’一卷,你若喜欢,可再来取其余卷册。”傅晚晴道:“好,多谢十八哥啦。”傅予宸嘱咐道:“记得千万莫让爹爹知晓,否则他又要说我弄这些‘奇技淫巧’‘旁门左道’,怪责于我了。”傅晚晴道:“放心,我自理会得。对了,爹爹要自家们后日随他入宫观礼,你也要记得早作准备。”傅予宸道:“有甚好准备的,我随着去便是了。礼宴设在戌时初刻,我估量申时才能动身呢。”傅晚晴笑着摇摇头,知以十八哥性子多说无用,又闲话了一会儿,告辞出了太白轩。

              傅晚晴出了太白轩,想起适才迎霜之言,念头一转,心道且不忙回去,不妨再到瑶卿处走走,遂折而向北一路来至映月阁。映月阁邻着后花园,庭院里栽着几树玉簪花,夏天时很是好看,可惜此时并非花期。她穿过略显冷清的小院,行至门首,由小鬟引领着进了内室。室中傅瑶卿正伏在案前描花样子,见傅晚晴来了连忙起身让坐,又叫女使轻绫端茶上来。
              傅晚晴微笑道:“我想念廿七姐,因此过来瞧瞧。廿七姐这是绣的甚的?”拿起案上的活计来看,见画着一从牡丹花,几只蝴蝶穿绕花间,花下还有一只猫儿在嬉戏,其勾线灵动,栩栩如生,不禁真心赞道:“廿七姐煞是心灵手巧,这一幅富贵耄耋图惟妙惟肖,比我描的好多了。”傅瑶卿害羞低头,道:“叫廿三姐见笑了,廿三姐描的必定也是好的。”傅晚晴又看那图样,见勾线细腻,连猫儿的眼角眉梢和蝶儿的翅翼纹路都能看得清楚,因比着一只蝴蝶的翅翼道:“这地方细致,怕是要费些功夫了。”傅瑶卿道:“还好,只要针法用对了慢慢绣便是了。”傅晚晴道:“嗯,只是这切针我总是用不好,廿七姐做来我学学?”傅瑶卿一笑,捡过旁边闲着的一方帕子,取线纫了针,边下针边说道:“切针是从纹样的一端开始,一针紧接一针,后一针须回入前一针原眼,绣时线绒要退松,像这样——”她做了数十针后,将针线递给傅晚晴,道:“廿三姐你试试。”傅晚晴依法刺绣,傅瑶卿在旁帮忙指点,反复练习了几次后果然好得多了,遂欢喜道:“恁地我明白一些了,多谢廿七姐!”
              傅瑶卿稍一沉默,然后道:“不,是我当谢谢廿三姐才是。”傅晚晴看着她,道:“怎么说?”傅瑶卿道:“我姐姐她——唉,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若有甚话说错了或甚事做错了,得罪了廿三姐,廿三姐千万担待些个,这便是我今日谢谢廿三姐的缘故了。”与周玉奴这些年相处下来,傅晚晴对于给她“刀子嘴”三字的评价很是认同,“豆腐心”三字就委是不好说了,但无论周玉奴如何,她对小妹瑶卿的处境和心情都是体惜的,如今听她说出这番话来,傅晚晴既觉感动,又感宽慰,当下道:“难为瑶卿小小年纪便这么懂事,你放心好了。”傅瑶卿面上露出感激慰藉的神色,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傅晚晴见妹妹神色间似总有些恹恹的,有心要转移她心思,因取出刚刚从傅予宸处借来的那本《梦溪笔谈》,递给傅瑶卿道:“我适才寻了本新书,瞧着还蛮有趣的,廿七姐可要留下一阅?”傅瑶卿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见并非经史一类,便将书还给她道:“不必了,瑶卿还有许多先生的功课要做,何况……爹爹不喜欢自家们看闲书呢。”傅晚晴无法,道:“那好罢!”将书收了,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傅瑶卿站起身道:“廿三姐慢走。”傅晚晴道:“妹妹不必送了,过几日我再来瞧你,空闲时到眠月阁来,我叫小膳房做你喜欢的点心。”傅瑶卿甜甜一笑,两靥微涡,仍是亲自将她送出映月阁院门后方回。
              
              傅晚晴回到眠月阁,将息了片刻,迎霜问起道:“廿三姐后日入宫观礼要如何妆扮?现下吩咐了,我好早些让她们去准备。”傅晚晴尚未答言,那边珠珠已抢着道:“此次天宁节盛况空前,又有许多高品官员的妻眷参加,廿三姐可要打扮得娇艳明丽些,才能冠压群芳呢。”这边妍奴则接话道:“我看不然。诗中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廿三姐情态天然,还是以素净为美的好,这样也显得别出心裁。”傅晚晴无奈地摇摇手,正色对迎霜说道:“休听这两个的,我是有诰命在身的人,首先最要紧的一点是须依品秩而行。你告诉绣房的针线人,一切钗环首饰切不可僭越,其它可改动发挥处,总以清新淡雅为宜。娇艳明丽虽好,却莫要忘了如今妈妈抱恙,身为子女不好隆妆,但若太过素净,又是对当今不敬,因此略作淡妆是最好的。”晓露笑道:“还是廿三姐想得周全,依我看,廿三姐眉目间一种天然灵秀,与别家闺秀都不同,若浓妆便盖住了,反而不好。”迎霜与傅晚晴最是贴心,早猜知她心意,此时便贴近她道:“其实也是因为廿三姐自己不喜浓妆罢?”傅晚晴看着她,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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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楼2018-08-10 15:43
              第九章

                十月十二日,申时。
                傅晚晴身穿大红色族姬礼衣,衣下佩一枚藕荷色方胜香缨,头戴花钗冠,鬓边贴珍珠芙蓉花子,轻描双黛,略点胭脂。迎霜和晓露帮着整束停当,前后仔细看过确定无差错了,方给她覆上紫罗盖头送至府门外。因此次入宫不得携带婢仆,故二人无法陪她同去。府门外早有两辆朱漆彩绘车等在那里,傅宗书乘第一辆,傅予宸与傅晚晴乘第二辆,车夫和院子们簇拥着上了车启程。
                傅予宸今日着了一件白苎襕衫,头戴直脚幞头,上簪金花一朵,其余未特意修饰,不过他年少英俊,加之白衣鲜亮,倒也是神采飞扬,一路上掀着车窗帘子,不住将街上诸般景物指给傅晚晴看,一时道“廿三姐你快看这个”,一时道“廿三姐你瞧那个多好玩”,没一刻安静。傅晚晴素日在相府中甚少出门,此时能一睹东京市面繁华景象,自然也十分欢喜。
                二人正说笑间,忽觉车厢一震,车子停了下来,接着听车外众小厮齐声唱喏道:“见过蔡太师!”傅晚晴微微一怔,待要出言询问十八哥,傅予宸已在她耳边轻声道:“必是遇到蔡京的车马了。”一语方毕,果听见外面傅宗书的声音道:“蔡公一向可好?今日入宫观礼,有幸在此巧遇……”之后话声渐小,想是下了车到前面寒暄去了。
                傅晚晴轻轻将车帘掀开一缝,举目前望,见五六丈之外父亲对面立一老者,头戴笼巾貂蝉七梁进贤冠,身服方心曲领、朱色礼衣并同色蔽膝,腰束绯白罗大带,下悬金涂银装玉佩,足下白袜黑履,面上须发皆白,约七十岁年纪,正与父亲说话。虽然五六丈的距离不远,但此间身处闹市,周围人声嘈杂,因此听不清二人在说些甚的。撂下帘子,她问傅予宸道:“那便是蔡太师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傅予宸哼了一声,道:“便是他了。这人的名声极差,你不见他倒好。”傅晚晴道:“听闻蔡太师权倾朝野、炙手可热,便是爹爹和诸葛神侯也要避让三分,怎么十八哥知他声名不好?”傅予宸冷笑道:“岂止是我?路人皆知!”转而喟然道:“不过这些腌臜事,想必你是不愿听的了。”傅晚晴道:“说说不妨。”
                傅予宸掀开车窗帘子,招手叫过贴身小厮尽欢,吩咐道:“相公在前面和蔡太师说话,我与廿三姐也有话要说,你且在外面看着点,若有人过来记得提前通报。”尽欢会意,应道:“小的省得,十八哥尽管放心。”
                傅予宸点点头,撂了帘子,这才对傅晚晴讲道:“蔡京为人谄媚,擅于玩弄权术,素日与王璞、童贯、梁师成、朱勔、李邦彦等人结党勾结,欺上瞒下,专会讨官家的喜欢,其实贪赃枉法,弄得民不聊生。傅晚晴听了似懂非懂,道:“原来那蔡京是个贪官奸臣。但不知其余几人又是甚个来历?如今官居何职?”傅予宸道:“王璞是崇宁年间的进士出身,现任翰林承旨。童贯原是宦官,因有助蔡京为相之功,现任西北监军执掌兵权,人都说若将蔡京比为‘公相’,他便是‘媪相’呢!”傅晚晴笑了出来,道:“这比喻倒真贴切得紧,不知是谁人先想来。”傅予宸也笑道:“可不是?不过做宦官做到长胡子这么出众,童贯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这句话傅晚晴又有些不懂,但心里隐约觉得不好多问,因道:“那余下三人呢?”傅予宸道:“梁师成和李邦彦均是宦官,梁现任检校太殿,亦颇有权势,朝中暗称为‘隐相’。李现任翰林学士承旨。朱勔庶民出身,现于苏州主张应奉局事务,专管押运花石纲。”傅晚晴道:“花石纲?就是专门为官家运送花石的运输团队吗?”傅予宸道:“正是。蔡京等人知当今喜爱奇花异石,便使人于全国各地广为搜罗,并大兴花石纲专门运送此类珍奇玩物,江南一带的百姓皆苦不堪言。他们又进言官家应奢侈享乐,因此兴修艮岳华阳宫,以集天下园林之胜、筑洞天福地之景……嘿嘿!难道有一日修成后官家住在里面便当真能成神仙吗?”
                傅晚晴道:“圣人言为君者应勤政爱民,不可贪恋金银财物、酒乐美色,如今看来,不唯这几样物事贪不得,连一花一石也不可过于迷恋,皆因一身牵于社稷、玩物或可丧志之故了。傅予宸冷笑道:“他一人玩物丧志倒也罢了,却累得底下人跟着受苦。况如今非太平治世,皇朝与辽、夏战乱连年,兵费军饷岂毫厘之耗?壮丁民夫亦非数人之需。上位者不思如何平定外乱,反斥大人力物力兴建园林——”
                “怎么样?”
                “——恐激起民变。”
                傅晚晴瞿然而惊,傅予宸也不再言语,小小的骡车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半晌,傅晚晴先开了口,道:“十八哥,爹爹平日总说你无心读书、不明政事,其实你无心读书是真的,不明政事却不是。你是知抨击时弊、仗义执言必不为上位者所喜,再加上有大半的心思放在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事上,因此倒乐得不入仕途、不参政事,是不是?”傅予宸略带惊讶地看着她,顿了一下,坦言道:“廿三姐聪慧。”傅晚晴浅淡一笑,摇摇头道:“其实我早当想到的,也是我一直没去想。如你所爱之李青莲固然随性洒脱、诗酒年华,但他亦曾辅佐人主,于政事颇有洞察先机之时、真知灼见之明。但凡人之所尚必与己有七分相似,你在这一点上又怎么会不像他?”傅予宸道:“太白先生虽有为政之才,奈何小人谗谤,终被君王所疏,空具经纶满腹,不过做个为贵妃呈写‘一枝红艳露凝香’的御用文人!”傅晚晴叹口气,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那也是自古恁地了。”傅予宸黯然不语。
                少顷,傅晚晴又开口缓缓说道:“可是十八哥……你有没有想过,若人们认为做一件事情成功的希望很小便不去做,那不是更没有希望了吗?若人人都像你一样,认为国家积弊难返便置身事外,那国家不是要趋向灭亡了吗?”傅予宸闻言笑道:“晚晴,若你生为男子,怕是要做姜尚管仲、范蠡张良了。”傅晚晴微红了脸,道:“十八哥,我是说真的,或许我想的不对,你是怎么想的嘛!”傅予宸方正色道:“晚晴,你可知我最不喜四书上的哪一句?那便是《论语·宪问》中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明知结果不会成功却偏要去做,费人费力,误事误己,可见圣人之言也未必全是对的。”傅晚晴道:“这句是门人所说,并非夫子自己所言。”傅予宸道:“可是子路未曾反驳,且此篇被编纂入集,可见是夫子素日之言。何况你说的‘做一件事情成功的希望很小’,那不过是难为,而观今日国家之势,竟是不可为了!”傅晚晴惊道:“何至于此?”
                傅予宸尚未答言,便听得“咚咚”声轻响,有人敲击车壁,接着尽欢的声音在外面道:“十八哥、廿三姐,相公和太师道辞了。”二人即住口不谈。片刻后听车外小厮们纷纷道:“恭送蔡太师。”然后车轮声响,车子由慢渐快地走了起来。傅晚晴再次掀开车帘来看,但见蔡京的轿舆之前,为首两人举着回避牌子,有人正鸣锣开道,轿舆之后,跟着的车辆轿马有数十之多,还有随从院子近百人,占了大半条街道,浩浩荡荡好不壮观。撂下帘子,她道:“想那蔡京一人能有多少家眷,怎么偌大阵势?”傅予宸嗤道:“他是向来恁般罢了,‘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傅晚晴笑道:“你看你,刚还说圣人之行不对,这会儿又觉得好啦?”傅予宸也笑道:“我是说那句话不对,这句和其余的大多数还是好的么!”傅晚晴抿口一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这句话,暗暗点了点头。

                (注:本文部分文字参考了《宋史》、《东京梦华录》、百度百科词条。《宋史》,元·脱脱、元·阿鲁图纂。《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著。百度百科词条,不一一标明编者,敬请见谅。)

                之后路上没再遇到甚事情,骡车一直到了大内正门宣德楼前,车夫和院子们在此止步,由两名辇官引导着两匹驴骡接替驾车,入宣德门到大庆殿,转外廊过横门向北走约百余步,又有一座横门,辇官来请下车,道:“至此门后不得再乘车舆,贵人们请下车步行。”三人下了车,早有内侍官来引领,说道:“此处乃是文德殿,典礼将在集英殿举行,贵人们请随我来。”引着三人出文德殿至东西大街,再径向西而行。此时正及掌灯,大内各处烛火渐明,一路但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处处雕梁画栋,道道彩绣辉煌。傅晚晴暗道天家富贵当真非寻常可比,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大家之女,此间看来仍觉奢华之极,何况旁人?只是这每一阁一殿、一花一石,又不知靡费几何了。行约一刻,终至集英门前停步。
                内侍官告退,门前执事官来迎,叉手道:“见过傅相公,请相公、东阁和族姬入殿。”三人随其自集英门而入。入内见集英殿占地宽广,足有数百丈方圆,殿上廊下陈满桌椅,殿前两侧高搭彩楼,装饰典雅,溢彩流光。已至观礼者约有百余人,皆是衣饰华贵,或站在殿上互相闲谈,或立于廊下彼此说话,一眼望去,颇为祥和融洽。执事官道:“禀相公,按旧日规矩,宰执、禁从、亲王、宗室、观察使以上官员及辽国、高丽、西夏三国的副使坐于大殿;六部及各寺司官员、各国使臣的随行使节坐于廊下;军官以下官员及此次我朝官员的家眷妻女坐于彩楼后。典礼于戌时初刻开始,距此时还有半个时辰。”傅宗书颔首道:“会得。”命执事官退下,对傅予宸和傅晚晴道:“为父须先去殿上照应事务,你二人可到彩楼后落座。”言罢转身去了。
                傅晚晴和傅予宸来到彩楼之后,但见此处桌椅也是排得满满当当,桌是红木雕寿字纹圆桌,椅是用红棉布面盖着的侧面带有铜钉的木墩子。各桌上摆着一份由环饼、油饼、枣塔等陈设的看盘,盘边是各色水果,还有生葱、韭、蒜、醋各一碟,约够三五人共用的面汤一桶,桶边立着数把勺子,因来得早了尚未全部摆完,有排办局人员还在一桌桌地分付。傅晚晴随意选了一张桌子,道:“十八哥,自家们坐在这儿好不好?”傅予宸正在四处张望,头也不回地道:“哪儿都行——哎廿三姐,时辰还早自家们且不忙落座,”伸手一指对面山楼:“先到那边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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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8-08-13 13:35
                第十章

                  傅晚晴和傅予宸一同来至山楼下,见搭了好长的彩棚,棚里的人均头戴幞头,穿着紫、红、绿三色宽衫,腰束黄义襕及镀金腰带,知是为此次天宁节而被召入宫献艺表演的各类艺人,也有些是内廷教坊司的专职乐人。
                  二人在其中一座彩棚前停步,见棚内木桌上摆着数十种乐器,有琵琶、箜篌、鼓、箫、笙、笛等。其中一件,半圆形长琴杆,方形音箱,箱两面蒙皮,三个弦轴置于琴头两侧,绕下三根琴弦系在琴鼓下面的菱形木壳上。傅予宸道:“这个物件新鲜,以前似乎没见过,是胡琴罢?”傅晚晴道:“这是三弦,俗称弦子,是侧抱在怀中演奏的,通过弹拨发音,胡琴则是放在腿上演奏的,弹拨、拉弦皆可。”傅予宸道:“你倒见识广,怎么知晓得这般清楚?”傅晚晴道:“吴先生教过的啊。虽然自家们都只能学琴,但也须识得各类乐器,以增见闻之广、备礼仪之用。”傅予宸道:“这可奇了,吴先生怎么没教我?”傅晚晴笑道:“吴先生最是一视同仁,怎么会不教?定是你自己偷懒嫌麻烦,逼着先生跳过了这节课,现下反来问我。”傅予宸挠挠头,道:“好像是的,我倒忘了。”说完自己也笑了。
                  再见桌上置一物,体积庞大,通体木质饰以红漆,面稍隆起,底板亦稍隆起呈两端微凹状,首尾各一岳山,十三根弦越前后梁而过,弦上雁柱沿微弧线形依次排开。傅予宸道:“‘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此物自然是筝了,然为甚首尾两端微凹?却是与平常见惯的不同。”傅晚晴道:“此为曲项筝,其两端微凹是为了便于乐者跪坐演奏,区别于搁置在案上的平底筝。”傅予宸闻言讶异道:“原来筝者也有跪坐之姿,我原以为只有雅乐之琴方有恁般讲究呢。”傅晚晴一笑道:“筝筑同源,筝瑟并存,此物原为上古雅乐,沿至今日因种种缘故地位有所更变也属寻常之事,十八哥又何必过于执着于雅俗之分呢?”傅予宸亦一笑道:“廿三姐说得是。”携她再向前行。
                  又见桌上置一物,体积甚小,只比拳头略大,梨形瓷制,上端有吹口,底部呈平面,侧壁开六个音孔,面上绘有花纹图案。傅予宸道:“这个埙倒常见,八音中的土音,只不过是瓷制的,我还是喜欢陶制的多些,那音色才叫古朴和润呢。”傅晚晴道:“陶埙音古朴和润,瓷埙音柔和清亮,各有所长都是好的,听说最早时还有石头做的埙,不知吹起来声音如何,可惜我无缘一听。”傅予宸道:“有石头做的埙吗?”略一思索:“此物由来已久,想必初时确是石制的,但不知是甚个来历、又是如何起源的呢?”傅晚晴笑道:“十八哥这你可问倒我啦,我也不知此物之起源来历呢。”这时有一人接口道:“某倒听老辈人讲过这埙的来历,小郎君和小娘子可愿一听?”二人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一名身着圆领窄袖长袍的中年乐工,正站在那里给琴弓打松香,因道:“博士请讲。”那乐工道:“相传此物起源于一种叫做‘石流星’的狩猎工具。古时候,人们常用绳子系上一个石球或泥球投出去击打鸟兽,有的球体中间是空的,抡起来一兜风能发出声音,后来人们觉得好玩便拿来吹,于是石流星慢慢演变成了埙。”二人听了道:“原来恁地,多谢博士讲解。”
                  傅予宸说道:“自家们今日所见之三弦、曲项筝、埙这三种乐器,除埙之外,其余二者都不甚常见,想来演奏技法也是古怪难学的了,但不知可会有人三者皆能呢?想来定是难有罢!”傅晚晴微笑道:“这个么我倒觉得未必,或许只是自家们没寻见,毕竟‘唯天地万物之父母,唯人万物之灵’,十一娘便琴、筝、琵琶三者皆可,依此推想,焉知这世上没有既能弹筝又会吹埙兼可拉弦子的人呢?”傅予宸笑道:“哦?若真有这样人物,我端的是迫不及待想要见上一见了!”
                  说笑间二人走至下一座彩棚,这里聚集着数百人的舞蹈队伍,分为小儿队和女弟子队男女两班。小儿队由十二三岁的少年组成,他们头戴小隐士帽,着绯绿紫青生色花衫,上领四契义襕束带,手中各执花枝。女弟子队中则皆是容艳过人的妙龄女郎,或戴花冠,或梳仙人髻,或覆卷曲花脚幞头,着四红黄生色销金锦绣衣,饰以时下汴京城中最流行的妆容,各自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
                  再向前走是京城各瓦肆的著名艺人,各人前面分别立着标记身份的木牌子,看时评书类有讲《孟子书》的张廷叟,讲“三国故事”的霍四究,讲“五代史”的尹常卖,讲历史的李慥、杨中立,讲小说的王颜喜、盖中宝等。傀儡戏有演杖头傀儡的任小三,演悬丝傀儡的张金钱、李外宁,演药发傀儡的张臻妙、温奴哥等。还有演散乐的张真奴,演舞旋的杨望京,演弄影戏的丁仪,演弄乔影戏的瘦吉,演弄虫蚁的刘百禽,演要秀才、诸宫调的孔三传。有毛详、霍伯丑说商迷,吴八儿说合生,张山人说浑话,还有各种演小儿相扑、杂剧、掉刀、蛮牌等节目的,五花八门,不可尽数。至到缠令一类,有张七七、王京奴、左小四、安娘、毛团等京城中出名的嘌唱弟子,又见十数名妆面精致、衣饰华美的小唱名角儿,这一块檀木牌子上写着“徐婆惜”,那一块雕花牌子上写着“封宜奴”,另一块朱漆牌子上写着“孙三四”等等,而这其中却有一块牌子因未做任何修饰反显得与众不同。傅晚晴想看下这块牌子上的名字,但此时周围来往人多挡住了,她一时看不清,于是抬头先去看牌后之人,心想不知是哪个独出心裁的歌伎?这一抬头,不禁便是一呆。
                  只见一女郎静立于牌后,其上着银朱色八答晕锦襦,下着深烟色一年景褶裙,头梳凌虚髻,插着并蒂玉磬花金镶玉步摇,双靥贴金箔制成的精美花子,琼姿仙态,容颜娇丽无比,一见之下,直是令人不忍移目。她也画着浓妆,因此有些不好分辨年纪,但大概看来,应是尚未及双十。傅晚晴一生之中,除朱淑真之外,还从未见过恁般美丽的女子,而朱淑真年纪与她相仿,尚属未长成的少女,是极秀丽中带着一股书卷清气和女孩稚气,眼前的丽人却是艳冶妩媚,长黛斜描入鬓,双目盈如秋水,颇有勾人魂魄之意。周边经过者有如傅晚晴一般对她呆看的,有装作无事却暗中偷瞧的,也有一见便欢喜赞叹顶礼膜拜的,无一人不侧目。
                  定了定神,傅晚晴悄声对傅予宸道:“十八哥,这女子容貌真美,想必定是东京最出众勾栏里的名角儿罢?”傅予宸也已看到那丽人,说道:“岂止是勾栏里的名角儿?还是大内里的名角儿呢!”傅晚晴奇道:“甚的大内里的名角儿?”傅予宸似不愿多说,拉了她的手道:“这边人多怪挤的,自家们去那边看罢。”傅晚晴虽觉好奇但懂得适可而止,便也不再多问,离开前匆匆回头又看了一眼,恰巧这时前面几人走开,牌子完全显露了出来,上面三个瘦金体墨笔小字:李、师、师[1]。
                  二人来至另一座彩棚,此棚内桌上摆着许多零星物件,或泥塑,或陶烧,或木刻,被制成各种花草动物形状,大多装饰着福寿、如意、吉祥等字样图案。一身着皂褙、臂戴襻膊儿的老者坐在桌后执着把木刻刀正专注刻画手中之物。傅晚晴觉得有趣,拉着傅予宸走近前细看,见刻的是一只木鸭子,不过手掌大小,整体以刻刀塑形,细节以墨笔描画,底下带着四个木轮子可以用手拨动,好像是给孩童玩的玩具。
                  傅晚晴出言问道:“请问老丈,您现下手中所制之物是今日典礼上要用的吗?”那老者停了活计抬起头来,但见一张脸上布满了岁月风霜痕迹,条条皱纹仿佛也是刀刻出来的一般。他看了看二人,呵呵一笑,抚须道:“不错,我现下做的这只木刻鸭子以及桌上的这些小物件,都是一会儿要给贵人们赏人用的。今天是官家的好日子么,大伙儿也要沾点喜气。”傅晚晴看了看桌上已做好的各样物件,道:“这金鱼、鸳鸯、喜鹊、蝙蝠有吉祥祝福的寓意我知道,怎么鸭子也有吗?却未曾知晓。”老者道:“有的。读书人科举考试一甲一名即状元,‘甲’与‘鸭’谐音,故此寓意科举之甲,把这个送给赶考的举子,便是祝福他高榜得中、前程远大之意。”傅晚晴明了道:“原来恁地,多谢老丈讲解。”又赞道:“这些物件做得栩栩如生,您煞是好手艺呢。”
                  老者笑道:“小娘子夸奖了,自家从七岁起学做木匠活计,至今已逾六十载,手艺倒还过得去。”他托起手中刻了一半的木鸭子:“这木刻鸭子是我最拿手的,总是做给我的女儿玩儿,后来女儿长大了,嫁了人,也有了女儿,我便做给我的孙女玩儿。”傅晚晴听到“后来女儿长大了,嫁了人,也有了女儿”这句话,心下触动,喃喃地念了两遍,一时痴痴地出神,又将那只木刻鸭子接过来托在手中,低声道:“是么?那可……那可真好!”这“真好”二字有两层含义:一是指老者的手艺好,二是指他的那份舐犊之情。
                  傅予宸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对傅晚晴道:“平日家里多少白玉盘、玛瑙碗,也没见你多看一眼,却怎么稀罕起这个来啦?若是喜欢,哥哥这就给你买上二十个,回家摆起来!”傅晚晴笑道:“又胡说了,要那么多做甚的?开铺子典卖吗?”傅予宸笑道:“还不是看你拿着不舍得放手——”言尤未了,便听得身后有人说道:“你二人在这儿做甚的?时辰即刻便到了,还不快回座位上去。”傅予宸和傅晚晴急忙转身,一看正是父亲傅宗书站在面前。
                  傅予宸忙道:“爹爹见谅,方才因见天色还早,所以带着晚晴到这边看看,不想便忘了时辰,自家们这就回去。”傅宗书点点头,敏锐地看了女儿一眼,未再多言。傅晚晴心下惴惴,暗想不知自己刚刚和这老者的对话爹爹听到了没有?若是听到了,可能察觉我言中之意?这老木匠的女儿自是出身清贫,可她能常常得到父亲亲手所做之玩物,自己身为相府嫡女,虽自小锦衣玉食、使奴唤婢,却从不曾得到。若是父亲也……若是爹爹……偷眼去瞧傅宗书,但见他面色如常,瞧不出甚的。
                  傅晚晴和傅予宸匆匆寻路回到原来找的那张桌子,见已围坐了八人,刚好余下两个空位。二人坐了,与席上众人见过,原来是国子监丞、宣正大夫和吏部承务郎等官员的亲眷。众人得知他二人是傅相公府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极是礼敬。
                  寒暄毕,傅晚晴环顾了下四周,忽然“啊”了一声,道:“哎呀,我倒忘了!”傅予宸问道:“廿三姐怎么了?甚的忘了?”傅晚晴道:“我本想着要十一娘和自家们坐在一起的,刚刚去彩棚看新鲜就忘记了,这会儿一是此桌人坐满了,二是典礼即将开始不好再起身走动,因此不能了。”傅予宸道:“嗯……要不这样,朝贺典礼大起居之后共有九盏御酒,估量前三盏自家们是不好走动的,三盏后应可随意些,那时你可去找朱小娘子。”傅晚晴道:“也只好恁地了。”举目复一环顾,但见灯影幢幢、人影绰绰,不禁道:“不知她的座位在哪儿,还真不好找呢。”傅予宸道:“没关系,我也帮你看着点,总会找到的。”傅晚晴道:“好。”二人不再说话,桌上其他人的交谈寒暄声也渐渐停了下来,众人皆目视大殿方向,静待典礼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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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关于李师师的生年历来说法不一,本文在不过于偏离主流说法的基础上并依剧情需要,设定她此时不满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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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楼2018-08-16 16:13
                  第十二章
                    
                    那传话的内侍在各桌间走动查看,约小半个时辰,见都作得差不多了,遂差人来收。翰林学士是来到每桌现看现评的,来傅晚晴这一桌的先生四十余岁,姓林,名遹,字述中,是元符三年的进士第四名,学识极好,也颇擅诗词一道,人皆称之为“述中先生”。
                    林遹坐了,拿了收上来的诗词稿子一张张仔细看着,遇有妙篇佳句便读出来和席上众人一道评点称赏。傅晚晴在旁听着,倒有一大半是为此次天宁节写的祝祷贺寿之词,另有几篇写大内庭园景致的、写御用服饰器物的,华美绮丽,雕琢词句,总不脱颂圣窠臼。
                    评点间翻到傅晚晴的词作,林遹还是先自己看了一遍,看的工夫甚长。众人都有些奇怪,心想一诗一词不过数十字,不知他在看些甚的?却见林遹放下稿子,抬头问道:“作词调《如梦令》,署名为‘眠月山人’的是哪一位?”傅晚晴起身答道:“妾傅氏。”林遹看了她一眼,道:“小娘子姓傅,莫非是当今傅相公府上的女郎么?”傅晚晴道:“不敢,正是。”林遹道:“失敬!小娘子快快请坐。”傅晚晴复又坐下,开口问道:“请问先生,妾所作可还能入目吗?”林遹微笑道:“过谦了,且先让我给各位唱来。”遂唱道:

                    绕舍芰荷如盖,舍后清溪闲在。忻悦访渔樵,同数紫袍金带。何解,何解,缘此陶公所爱。

                    众人听了,觉得此词写山水田园景色,在今日一片绮丽旖靡中的确很是清新,但除此之外似也无甚特别,一时均不明其意。
                    林遹道:“此词要点在于‘紫袍金带’四字,读了最后一句,方知这‘紫袍金带’不是指官服,而是指陶公所爱之东篱黄花了!因此我评其立意是高的,谐音用得也极巧,对比之下,文辞用字倒显得浅白如话不能匹配了,按理说不应恁地。”说完又看了傅晚晴一眼,目光中隐含探察之意。傅晚晴心中突地一跳,暗道这位述中先生好生厉害,所评之语半点不错,自己今日因不想锋芒毕露,故作了一首与官家贺典毫无关系的田园之词,又恐文辞上惹人注目,是以有意流于浅白、不加修饰,只求平淡无奇敷衍过去便罢……却没想到被他看了出来。
                    此刻傅晚晴只好尽量不让自己面上显露出惊讶神色,然后强笑道:“先生抬举了,小女子本就不善文辞,识见浅薄,偶尔化用一二谐音已是强为了!但对陶令情怀是向来仰慕的,因而作了此词,又有甚立意可言?委不敢和在座诸位之作相比。”林遹微微一笑,道:“原来恁地。”第三次看了看她,神色间若有所思,但并未多言。
                    林遹捡起面前最后一张稿子,这次看得甚快,边看边唱道:

                    办取舞裙歌扇,赏春只怕春寒。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去去惜花心懒,踏青闲步江干。恰如飞鸟倦知还,澹荡梨花深院。

                    唱罢,连连拍案道“极好”,问:“作这首《西江月·春半》,署名为‘幽栖居士’的是哪一位?”朱淑真起身答道:“奴家朱氏。”林遹道:“敢问令尊是——?”朱淑真道:“家父现于京中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名讳上‘正’下‘则’。”林遹道:“原来是朱翰林之女,家学渊源,难怪难怪!”目光移到稿子上:“此词含蓄蕴藉,音韵协和,构思之精巧、用词之婉丽令人回味悠长,尤以小娘子之年岁而论,作出这等词来,真可称……空前绝后。”
                    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傅晚晴也觉十一娘之词固然极好,但若以此四字评之,未免过于夸张。
                    朱淑真忙行礼道:“不敢!奴家胡乱诌得几句,只求协律,未敢比于方家。先生之言,言过其实,亦万万不敢承当。”林遹一笑,道:“诗词之立意构思、情境韵味有心人自能体会,你既谦虚不肯当此四字,那也罢了,只是我评其为此桌之魁,你不可再推辞。”朱淑真只得道:“是。”席上众人见一首闺情词占了榜首,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其想法新奇,不与众人同,有人说其文辞雅致,出于一少女之手更是难能可贵,也有人说其未见如何高明处,何以当得此誉等等,其中自以傅晚晴和方氏最为欢喜。
                    林遹慢慢饮了一杯酒,又看着词稿道:“自来文如其人,此词描摹人物心境恁般细腻委婉,小娘子也当是多情敏感之人。末句‘澹荡梨花深院’意境极幽,‘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这句则纯出天然,我极喜欢的,嗯……绿肥红浅,绿肥红浅……这词风笔体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两遍,说到这里却停口不言。桌上便有人好奇问:“朱家小娘子的词像谁?先生说说。”林遹默然片刻,转而轻叹一声,道:“或许是我多心了,此话不提也罢。”另一人道:“自家们今日只论诗词,不涉国事,先生何必顾忌?还请说来一听。”林遹方言道:“前礼部员外郎李文叔之女,赵德甫之妻。”众人听了,皆目视朱淑真,恰此时夜风微起,吹得烛火半明半暗,月光下她一袭素白[1]衣裙,映着云鬓花颜,真如罗浮仙子一般,令观者不知是虚是实、是真是幻?
                    内侍送上剔犀捧盒,盒内装着数十朵各色绢帛宫花,有牡丹、芙蓉、蔷薇、杜鹃、芍药、棣棠、木香、山茶、月季、水仙、梅、兰、菊、莲等种类,样式新巧,手工精致,端的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朱淑真选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白梅,交给内侍,内侍转交给林遹,由林遹亲自为她簪在发间,之后盒内余下宫花便放在桌上供众人随意选戴。傅晚晴取了一朵胭脂色芙蓉花在手中把玩,见其侵霜含露,仿如实物,心中很是喜爱,朱淑真接过来替她簪在鬓边。其余众人有拿这个的,有戴那个的,席上欢闹不已,又有侍者送上下酒菜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等,众人再次互相敬酒。朱淑真因方才之词作出众,便有数人过来奉迎,委实推辞不过,只得饮了几杯,一时淡淡彤霞扑面,秀美中更添几分娇艳。
                    待又一个敬酒之人转身离开,朱淑真在桌下一拉傅晚晴衣袖,轻声道:“妹妹陪我出去走走罢,这儿留不得了,一会儿我非被他们弄醉了不可。”傅晚晴点头,低声道:“好,我也正想出去呢,这儿酒浆味道太浓,再待一会儿我随身的香缨也不能提神啦。”于是二人起了身,朱淑真对方氏道:“女儿多饮了两杯,略觉头晕,想到那边空地上走走,廿三娘和我一起,还望妈妈允准。”方氏道:“记得道路,早些回席。”朱淑真道:“是。”与傅晚晴一同从席上下来,携手向外殿行去。因二人都想吹吹风,故而均未戴盖头。
                    一路经过重重帘幕、座座彩楼,绕过外廊至集英殿偏门,此处出入来往者络绎不绝,因此也无人留意她们两个,傅晚晴与朱淑真便从偏门出了集英殿。出来后是一条由两道朱红色宫墙夹着的青石路,有不少更换好行头的表演艺人在此等待上场,二人来到人少的一侧,沿着宫墙慢慢走着。
                    傅晚晴道:“姐姐觉得怎么样,应当还好罢?”朱淑真笑道:“妹妹知道,我酒量向来很好,饮这几杯并不至于就醉了,只是不想在那儿多待,还是趁早出来是正经。”傅晚晴浅笑道:“姐姐不仅酒量好,胆量也愈发好了,甫听席上有人说‘琵琶为歌伎舞女所用之物,不合士人身份’,接下来作词起头一句便是‘办取舞裙歌扇’,岂不是有意与他争执。”朱淑真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此句之意旁人或不留心,你却必定看得出来。”傅晚晴道:“那是因为我对姐姐用心,自然时时处处留心留意。”朱淑真一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道:“此句确为我有意所作,但若说是想与谁争执些甚的,倒也不全是。听方才那二人交谈可以想见其是长久以来都这么认为的,又怎会因我几个字而改变?何况他们如何想法也与我无关,我只是表明自己的想法罢了。”傅晚晴问道:“那姐姐的想法是——”朱淑真道:“自然是不认同的。我喜欢一样物事只是因为它本身值得喜欢,琵琶也是一样,若说因为物事如何人便如何了,我并不这样觉得。”她沉思着,又说了一遍:“嗯,我不觉得。”
                    朱淑真道:“琴,自然是‘悦己’的,但难道便无人以它‘悦人’?琵琶‘悦人’,难道真隐士便不能以它‘悦己’?可见情在人而不在物,事在此而不在彼。”说着她看向傅晚晴,道:“晚晴,你也会和我一样这么想,是不是?”
                    “我——”傅晚晴一时语塞:“我其实并未认真想过……虽然自家们不可以学习琴以外的乐器,但你自幼便私下去和蕊娘学,我也见怪不怪啦。”朱淑真道:“那你现下想一想呢?”傅晚晴低头沉思片刻,答道:“姐姐说得是。我今日想明了这个道理,心中很是清亮,对你之所思所行也更清亮了几分。”朱淑真浅笑点头,忽又蹙起双蛾,瞧着她道:“妹妹如今看我清亮了,我看妹妹却越来越看不清了。”
                    傅晚晴一怔,道:“十一娘——”朱淑真正色道:“妹妹如今学会深藏若虚了,作词之际有意退让,却将我置于高处,就不担心我因此遭人注目议论吗?”傅晚晴忙道:“不是的!方才提笔之时,我是想到父亲官职显赫、地位特殊,故不愿再引人注目,而朱伯父虽也身居高位,但毕竟……毕竟不是那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又想到你于诗词一道性情最真,未必肯和我一样隐藏,因此众目之下没有和姐姐说明我的心思,姐姐你……”一时心急不知如何措词。朱淑真扑哧一笑,道:“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我自然知道你这么做必有缘故,也相信你不会不为我考虑啊!看你急的。”傅晚晴红了双颊,顿足道:“十一娘!我……我现在看你才是真清亮了,你啊——是越来越坏了!”朱淑真眨眨眼睛,慧黠一笑。凡有事则将话说开,彼此间并不稍存芥蒂,这也是她二人相处的好处。
                    这时行至一拐角处,往左边看仍然是青石路,灯烛辉映下许多人穿行其间,昏昏暗暗地望不到尽头。右边是墙,墙上开了面月洞门,门前花木掩映,内中似是个小花园模样,也是杳杳冥冥地瞧不清楚。傅晚晴欲向左而行,朱淑真拉住衣袖道:“这条路好长,自家们莫走远了,不如就在这儿待一会儿或者到月洞门里边看看。”傅晚晴想了一下,道:“那到月洞门里边看看罢。”于是二人向右一转,拨开门前花木斜枝,进了月洞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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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处朱淑真原本穿的是月白色衣裙,但因烛火被风吹得暗了,月光一映,所以看起来好像是素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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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楼2018-08-22 21:03
                    第十八章

                      常朱见众人沉默,大着胆子近前对傅宗书道:“相公,会不会是您多心了?小的也不懂医,但知这病情反复是常事。夫人向来体弱,这几日天气骤寒,昨日又刚下过一场小雪,或许是受了凉以致气喘不支、疲累多睡?”傅宗书尚未答言,李大夫忽然说道:“有了,想必是这样!”他这一声突如其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傅宗书看向他,道:“李大夫有甚见解?”李大夫道:“相公,助教有了个想法,但不知对不对,还请相公稍待片刻。”转向陆通:“陆兄,请借方子一阅。”陆通不明其意,从药箱中将方子取出来给了他。李大夫拿着方子走到桌前,看一眼方子,瞧一眼桌上之物,瞧一眼桌上之物,再看一眼方子,一样一样地比对。陆通便有些明白了,道:“相生相克?”旁边孙大夫和宋大夫也均面露恍然之色,点了点头。
                      李大夫在那盏杜仲花茶前停步,道:“这方子中有蛇皮、元参两味,而据《本草经集注》记载:‘杜仲一物,恶蛇皮、元参’。请问相公,夫人是从甚时开始用这张方子,又是从甚时开始饮杜仲茶的?”傅宗书道:“我记得此方是半月前新换的,但不知之前的旧方中可有这两味药?”说着目视陆通。陆通道:“是,方子是小可于半月前依据夫人病情变化而拟的,比之前的旧方多添了几味药,其中便有蛇皮和元参,初用时颇见功效。”菱歌则道:“相公,杜仲花茶是夫人今次抱恙以来头回饮的。”李大夫击掌道:“这就是了!这药和这茶本身皆无问题,然遇到一处则互相冲突,导致阴阳不调、水火不济,以至于气血两亏,终对人身体有损。”众人听了,纷纷明了道:“原来恁地。”李大夫续道:“其实我等医家平日于相生相克之理是极为注意的,在开方时都会留心避免,但那只是限于自己的一副药方内,倘若病人又用了其他医家的方子因而与前方有冲突之处,或者吃了某种食物有冲突之处,那也是……不巧得很了。”叹息一声:“鄙人于此类事便深有体会。想我七年前刚做大夫时,有位病人找上门来,定说我给他开错了药,原先只是少量的鼻出血,听了我的话熬香蒲汤喝,现在反而止不住,我问了许久,才知他为了补身子又吃了人参鹿茸丸。诸位听听,这人参、鹿茸的功效岂是一点香蒲抵得了的?可不是要加重了么!”众人听到这儿忍不住想笑,但看到傅宗书的脸色,忙又都低头止住。
                      陆通即上前叉手道:“小可有罪,虽说用药本身并无差错,但未将其中宜忌关系事先与病家分说清楚,致有今日之事,请相公降罪。”菱歌也道:“都是奴家不好,不应给夫人煎那盏杜仲花茶,倘若换了一样茶,想来也不会恁地了。”傅宗书一佛袖立起身来,道:“罢了!陆大夫,你现在取纸笔将所忌事物一应备细写全,与菱歌和菱夜交代清楚,今后万万出不得此等事了。”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已极为严峻。陆通诺诺连声,又作了一揖即进屋取纸笔写去了,菱歌和菱夜随在其后。傅宗书便吩咐下人都散了仍旧去各司其职,又叫人给请来的三位大夫付了诊金好生礼送出府,自己方举步离开院中。傅晚晴心下已有打算,但还是要跟在父亲身后先送一送。
                      傅晚晴和傅宗书的几名小厮跟着傅宗书行到清漪小筑院门口,常朱推开院门,傅晚晴抬眼一看,好么!这人来得齐全:傅予枫、傅予宸、傅瑶卿三人各自带着下人立在院门外的空地上等候,下人们手中提着的标有相府字样的竹纱灯将小筑院门外照得一片明亮,一点儿也不比院门内差了。周玉奴和闵紫姑分别扶着女使立在院门两侧,周玉奴手臂上还搭着一件翠池狮子织锦鹤氅。
                      傅宗书道:“你们都过来了。”转向闵紫姑:“不是说让你回去,怎么仍在这里等着?”闵紫姑柔柔一笑,道:“奴奴在这里不是为等相公的,是为能进去看觑夫人的。夫人身子不好,奴家心中担忧,怎能回去安寝。”那边周玉奴闻言白了她一眼,极轻地哼了一声,终是因傅宗书在眼前没敢多说甚的。傅宗书赞许道:“端的还是紫姑知礼,难为你想着了。”闵紫姑又是婉然一笑。这边傅予枫上前道:“爹爹,儿子与十八哥、廿七姐听闻妈妈病情有变赶忙前来看视,周支婆和闵娘子也来了。到了之后,听门上人说……呃、爹爹在审案子,因此没敢进去,故在门外等候。不知妈妈现下次第如何了?”傅宗书垂了双眸,喟然长叹道:“总算暂时无碍,但以后——唉,你们进去看看罢!床前轻声些,莫扰了她将息。”傅予枫道:“是,儿子理会得。”
                      于是众人目送傅宗书离开后进了清漪小筑,傅晚晴则是返了回去。周玉奴一边穿行过庭院一边道:“这人和人的心思煞是不能比,有人知道天凉便赶着来送外衣,这外衣自然是只须一件就够了,旁人的便是多余的了,又体贴又知礼,哪有不招人疼的呢?瑶卿,这些心思手段你可要用心学着点呢!”闵紫姑正走在周玉奴后面,这几句话自然是听见了。傅晚晴微微回头去看,但见她步子微缓,低了头,没有说甚的,倒是傅瑶卿拉了拉周玉奴的衣袖,轻声道:“姐姐,您休要说了。”
                      众人上了楼,入到内室看觑楚墨菡,又纷纷向陆通询问情形,把个陆通忙的了不得,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又请罪少说有四五次。傅晚晴听了一会儿,与迎霜和晓露来到外室,轻声对二人道:“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你们等这里人都走了之后回眠月阁把我的铺盖和素日用的随身物事取些过来,就搁在外间。”二人尚未答言,正巧这话被出来换湿帕子的菱歌听见了,因问道:“廿三娘,您今晚是要宿在这里?”傅晚晴道:“是,不过不只是今晚,大夫不是说要过了这个冬天么……我陪着妈妈过这个冬天。”菱歌听了微一沉吟,道:“您尽孝道我自不能阻,只是这外室没有床榻,总不能睡在地上。这样,廿三娘到侧间睡我的床,和菱夜一起,我睡外间罢。”傅晚晴道:“八娘,你不用——”菱歌抢着道:“廿三娘便依我这一回罢!廿三娘年纪小,地上寒气重,返上来不是玩的,倘若您再病了,相公不是更要怪责奴家了吗?廿三娘就当为我想,好不好?”傅晚晴只得依了菱歌。迎霜和晓露略一迟疑,心知断不能阻,遂也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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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楼2018-09-09 14:35
                      第十九章

                        傅晚晴从未觉得日子过得这么慢过。
                        掰着手指算了几回,从自己住入清漪小筑到现在不过堪堪一个月,离冬天结束还早着,而母亲的身体似乎比预期中更不好,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饮食则依旧很少,凭着陆通连换了几次方子总无明显起色。她停了一切功课,镇日除了在母亲床前侍奉汤药便是到府中的小佛堂诵经祝祷。小佛堂的易氏见廿三姐神色郁郁,知是夫人病情严重,话也少了下来,有时便陪着傅晚晴一同诵经。迎霜和晓露每个白日都来清漪小筑帮忙看觑,只有晚间才回去将息。傅宗书早起要上朝或到政事堂处分公事,多半是下午或晚间过来,陪伴至深夜方回。傅予枫夜以继日地画了十几幅观音像,一半捐在小佛堂,一半捐在京城的大相国寺,说是这样更积功德。傅予宸三天两头地从学上告假带着书到这边看,一待便是半日,虽不知是真看假看,但有他在能陪着傅晚晴说说话,傅晚晴也觉得时间过得快些。傅瑶卿也曾想要住在清漪小筑和长姐一起照顾母亲,周玉奴怕她被过了病气,死拉活劝地给劝走了。周玉奴这等表现本是傅晚晴意料中事且她此时也无心计较,而有另一个人的表现却颇出傅晚晴意料之外令她不能不留意:闵紫姑于一个月前、也就是她宿在清漪小筑的当天晚上便也搬了进来,先是和菱歌一起睡在外间地上,后来傅宗书看到了叫人简单搭了张榻,二人才不至继续席地而眠。闵紫姑又每日前后伏侍,亲尝汤药,尽心尽力之处并不稍逊于菱歌和菱夜。傅晚晴在旁瞧着,遂将先前心中对她之疑虑渐渐消了,两人慢慢亲近起来。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楚墨菡的病情有所好转。又过了数日,陆通禀告傅宗书,言道“恐不能测”,傅宗书即向朝廷告了假,推了一应事务,专在家中陪伴。大内郑皇后得知此事,特下旨从医官局调了两名御医到丞相府为泾国夫人诊治。
                        菱歌、菱夜和闵紫姑这两日是自昏达旦目不交睫,傅晚晴亦已在床前守了一日一夜未曾合眼,此刻身子早已疲累之极,全仗一点信念支撑。两名御医仔细请了脉,各自沉思半晌,又一同到外屋认真商量了半日,方回转内室。傅宗书忙问:“如何,二位医师可能妙手回春?”室中众人包括陆通在内皆面露期待之色,盼望大内御医有高超医术可以挽救病势,奈何二人叉手说道:“傅相公恕罪!国夫人之病已成膏肓之疾非药力可达,我等才疏学浅,虽冥思苦想亦实无良策,眼前所能者,唯有……勉强拖延而已。”傅宗书颤声道:“当真一点办法也无了吗?”二人对视一眼,道:“除非——”傅宗书道:“怎么?”二人道:“除非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或可救得一二。”
                        这话傅晚晴在旁听得清楚,心中登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我有华佗扁鹊的本事,说不定便可救得妈妈。”
                        傅宗书怒道:“废话,都出去!”两名御医道:“是是!下官告退!”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将格子门带好,仍留傅晚晴一家人、陆通、闵紫姑、菱歌和菱夜等一众女使在室中。
                        或许是傅宗书这一声斥责声音大了,楚墨菡被其所搅,手指微微动了两下,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傅晚晴大喜,伏到床前道:“妈妈,你醒过来了?”菱歌问道:“夫人,您现下觉得怎么样?可觉得口渴要喝水?”楚墨菡又嗯了一声。菱歌忙取蜂蜜用温水调了端过来,菱夜扶起她身子,傅晚晴亲手喂母亲一勺一勺喝了。楚墨菡这次咽下得很顺利,不像之前那么难以进食,一小碗蜂蜜水很快被喝完了。菱歌问是否还用,楚墨菡摇摇头,菱夜便要扶她躺下,可楚墨菡又示意不想躺着,菱夜只好取了几个隐囊给她垫在身后让她靠着。
                        楚墨菡靠坐在床上低头看向傅晚晴,微笑了一下,伸右手怜爱地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晚晴比先前消瘦了许多,我这一病,倒累得你这样。”傅晚晴不语,只双手握住楚墨菡的那一只手偎贴在自己的脸旁,这是母亲的温度,母亲的味道……她贪恋着这一刻的感觉,良久不愿放开,泪珠一滴一滴沿着面庞滑落,沾湿了晶莹如玉的手背。
                        “晚晴别哭……别哭了。”楚墨菡有些慌张地替傅晚晴擦拭着泪水,可她愈擦拭,傅晚晴愈是哭,那眼泪仿佛止不住似的,将织着缠枝莲纹图样的锦被洇湿了一大片。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感慨叹息,傅予枫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傅瑶卿秀目低垂泪盈于睫,傅予宸比傅晚晴哭得还厉害,脸上左一道右一道胡乱抹得不成样子,最后还是闵紫姑说道:“廿三姐莫伤心了,夫人好不容易醒了,自家们应当说点高兴的事情让夫人开心才是。”傅晚晴这才渐渐地不哭了,却仍是握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开。
                        当下闵紫姑和菱歌、菱夜陪楚墨菡闲话了一会儿,无非是讲些安慰宽解、承奉逗趣之言。傅晚晴见母亲言语流畅,精神气力是卧病以来前所未有的振奋,又感觉她手心发热,再看面上,双颊潮红,艳若桃花,浑不似以往那么毫无血色,不禁喜道:“妈妈,你好了!你这回好了之后再也不会生病了,晚晴要永远陪着你。”楚墨菡浅笑道:“是啊,我这会儿一点也不觉得累,想必是睡得久了精神也好了。”屋中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小鬟不明其理,听了此言只道夫人是当真好了,皆面露喜色,而陆通和傅宗书等人则是脸色大变,菱歌更是一个没站稳,退后一步,手肘将适才调蜂蜜水的玉碗碰到了地上,“啪啦”一声,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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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楼2018-09-12 10:15
                        第二十章

                          陆通微一沉吟,对傅宗书道:“相公,我想请夫人再用一回药。”傅宗书似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侧过脸闭目点了点头以示同意。陆通遂出了内室,片刻后端着药碗回来递给菱夜,由菱夜呈给楚墨菡。楚墨菡却不想喝,被陆通拿话劝了几句,方勉强喝了两口。傅晚晴闻到气味知是参汤,脑中清醒了几分,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边傅宗书稍微平稳了情绪,清清嗓子,对楚墨菡柔声说道:“夫人,孩子们这些日子守着你十分辛苦,你现下醒了就是病好了,便和他们说说话罢!”楚墨菡微笑道:“好。”于是傅予枫、傅予宸、傅瑶卿三人围绕过来。傅晚晴终是松开了母亲的手,和哥哥妹妹一同坐在床前陪母亲说话。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淡淡地斜照进来,将屋中映衬得很是温暖,伴着药香袅袅、茶香细细,仿佛是一幅子女承欢膝下的再普通不过的画面。而上次看到这幅画面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傅晚晴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日,可是明明母亲病情转重不过一个多月,为何自己却将那些美好都记不清了呢……若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多好……若是时间能就此停止不前,我愿意用任何物事来交换……任何物事……
                          楚墨菡与四人说了一会儿闲话,转向傅予枫笑道:“枫儿快娶亲了,可惜我还没见过新娘子。听闻那唐家小娘子人品相貌都好,你今后可要好生待人家。”傅予枫含笑道:“妈妈宽心,不用多久您便可以见到了,到时我定叫她妆扮得端端正正的拜见您。”楚墨菡轻轻叹息一声,幽幽地道:“嗯,只可惜我没福气见了,还空自耽误了你。”
                          原来她知道!四人对望一眼,都不知说甚的好。楚墨菡又道:“你姐姐若是地下有知,见到你夫妻和美,也必是欢喜得紧。”傅予枫听她提起亡母,不禁泪如雨下,叫了一声“妈妈……”再说不出话来。
                          楚墨菡微笑一下,转向傅予宸道:“宸儿,你自幼不爱读经书,我和你爹爹逼迫了几次,你始终也是不爱,看来人之天赋性情果然是有定数的……妈妈今日说一句心里的话,人生在世,得不得功名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做一个正直向善的人。你若当真不入仕途但却能在其它方面有所寄托,心安其乐,那也是很好的。”傅予宸哭道:“妈妈,你放心罢,我一定正直、一定向善、一定寄托、一定心安——”他还要往下说,傅予枫碰了他一下,方止住了口。
                          楚墨菡又向傅瑶卿抬了抬手,傅瑶卿忙俯身握住了,道:“妈妈,我在这儿。”楚墨菡柔声道:“瑶卿,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自小在这府里也难为了你。唉!我原想将来亲自为你挑个好人家,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如今却是不能了……还有晚晴……”微一沉吟,向傅宗书道:“承敬(傅宗书字),你来。”
                          傅宗书走近前,道:“夫人,你想说甚的?”楚墨菡道:“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傅宗书道:“你说。”楚墨菡喘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作主,我不在了之后,就只有你这个父亲。我要你答应我,瑶卿和晚晴的婚事须得她们自己依允后方可许婚,不可强加婚配逼迫,你……你能答应吗?”
                          傅宗书闻言似感意外,一时间垂眸沉吟不答。
                          “承敬,”楚墨菡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只要孩子们都能快快乐乐的,你还有甚的不满足么?你便是还有甚打算,也该放下了罢!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难道你……当真不肯答应我么?”说到这里,气息已十分微弱。
                          傅宗书抬眸对上楚墨菡的目光,那里面是无尽的眷恋和期盼,柔情似水,纯澈如莲。十几年前,他就是沉醉在这样的目光里不能自拔,而在那之后十几年的光阴中,又有多少次曾看着这样的目光不愿移目。刹那间做了决定,他郑重说道:“墨菡,你放心,我答应了便是。”
                          楚墨菡含笑点头,再对傅晚晴道:“晚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旁人或许都以为身为相府嫡女多么快活,可我知道,你的性子其实是和你十八哥一样的……将来你或许会为家族承担一些事情,身在不同的处境遇到更多的人和事,这其中有随你心意的,也有违你心意的,但不论何时都要记得保持心地,宁静方能淡泊,自然才可从容。”傅晚晴在床前跪下,含泪应道:“妈妈,女儿记住了,你放心便是。”
                          楚墨菡温柔地看着傅晚晴,目光却渐渐散了。她长长吁了口气,转头瞧向床顶的金丝珠幔,低低地道:“好冷啊,真的是冬天到了呢……承敬、承敬,你记不记得你我初见也是在冬天……那时你牵着我的手奔去月下的莲池观花,可是满池的莲花都谢了,你便用墨笔在池边空地上画了好多莲花,还说这是我的名字……你画下了我的名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全然寂静,双目也阖了起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瞬间,然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夫人!”菱歌和菱夜先跪下了,随之屋中其余婢仆皆拜倒在地。傅晚晴回过头怔怔地瞧着这一场景,感觉就像做梦似的不真实,而神志却偏偏清醒得紧,耳中听到的他人说话声则是忽高忽低。她再转过头,见楚墨菡闭目靠坐在榻上,神色安详,好似睡着了。“原来妈妈比我还贪睡,我可要叫醒她。”傅晚晴心里想着,抬手想去拉母亲的手,可是那手抬到一半时怎么也抬不起来,全身如陷云端般软绵绵的更无一点力气,接着眼前一黑,甚事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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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楼2018-09-15 21:54
                          第二十三章

                            傅晚晴、迎霜和晓露三人行过树木山石走近亭子,此间瞧得清楚,一身着素服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跪在亭中。她身旁地上搁着一盏纱灯、一只竹篮,面前笼着一堆火,正在烧甚物事。寒月清冷,夜风将纸灰吹得飘摇四散,火光忽明忽暗。傅晚晴适才听晓露之言远远看到亮光时,心内已猜到三分,此时看到女子背影,更是确定了七分。那女子听见身后脚步声响,停下了手中动作,立起身转过脸来——果然便是菱歌。
                            菱歌看到她三人并不惊讶,平淡地福身行礼道:“廿三娘。”傅晚晴步入亭子,道:“原来是八娘在这儿,是来祭奠九娘吗?”菱歌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她眼圈红红的,显是刚刚哭过。傅晚晴怆然道:“九娘端的走得可惜。她既是为妈妈而死,也算是我的恩人,今夜就让我和八娘一起来祭奠她罢。”言毕她跪下来,从竹篮中取一张黄纸在火上点燃了,看着它被火苗沿着黑色的烧痕一点点吞噬,最终化成灰尘,被风吹散。迎霜和晓露见此即也来到亭中跪下静哀,菱歌则复跪回原处捡纸钱烧着。
                            四人默然祭拜了些时候,傅晚晴先开口说道:“八娘,你今后有甚打算?”菱歌低着头,手上木然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戚然道:“我和七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原想一辈子陪着她,如今七娘走了,我……”说到这里,哽咽不能续言。傅晚晴、迎霜和晓露知道楚墨菡在家时排行在七,菱歌这般称呼,是按照从前的方式。只见菱歌拭了拭泪,平息了一下,然后道:“廿三娘对不起,我还是喜欢这么称呼夫人,一如她未出阁时那般。”傅晚晴看着她忧伤的神色,微一掂掇,说道:“八娘,我和爹爹说把你要到眠月阁来好不好?以后自家们一处伴着。你到我这里也不必做甚活儿,只帮我收掌些衣裳首饰,平日和阿婆们一起教导一下小妮子。”菱歌幽幽叹了口气,道:“多谢廿三娘好意,只是我明日就要离开相府了,今后恐怕也不会再回来,廿三娘的恩德,我只能来世再报答了。”
                            三人一听皆惊。傅晚晴忙问:“娘子哪里去?”
                            “陪伴……七娘。”菱歌道:“今日送葬回来,我求了相公的恩典,放我出府为七娘守墓,相公已答应了。”晓露问道:“那你以后便一直守在夫人墓旁,再也不离开了吗?”菱歌低低地道:“是啊,一直守,不离开了。我当初原是随七娘入的府,如今七娘走了,我自然也应当走了。”说着她忽然有些出神:“七娘的墓地在外城金水河旁,遥对着曹门小河桥,因每日清晨都有盲人在桥上念经化缘,那桥又叫做念佛桥,七娘会喜欢那儿的……也多亏得相公花重金买下了。”迎霜问道:“那你以后的生计怎么办,如何着落呢?”菱歌回过神来,道:“这个不必担心,相公本就派了专人为七娘守墓,一切衣食用度均是从府中开销,我不过是随他们一起去罢了。”顿了一下:“我原来担心的是相公不肯放我走,还好……他答应了。”
                            对于这句话三人都不知应如何接言,迎霜和晓露低下头去,傅晚晴则又捡起一张纸钱放到火中去烧。因刚刚的谈话分了神,她这次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些,目光无意中略过尚未燃尽的黄纸,但见上面的字迹是:“今将别离,备送香纸,莲夜收用,外鬼莫争。”傅晚晴心觉疑惑,将这张匆匆烧了,又从竹篮中取出一张纸钱,看时上面是:“莲夜冥中受用,希地府司职一律无阻。”再看几张,文字用词虽有不同但大意无差,写得都是“莲夜”二字。
                            傅晚晴遂问菱歌道:“八娘,这纸钱上怎么写得是莲夜?难道不是菱夜吗?”菱歌凄然道:“廿三娘有所不知,她原本就叫做莲夜的,而我,叫做莲歌。”傅晚晴好奇心起,问道:“那是怎么回事?现下这里并无外人,娘子可否备细一说?”迎霜和晓露也道:“是啊八娘,自家们一同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还不曾知闻你的身世呢。”菱歌抬头望了一眼深蓝色的星空,喃喃道:“今晚相遇既是巧合,也是天意,况我这番话如不对你们三人诉说,也没个人诉说了。”她将地上和竹篮中的纸钱祭品等物略加整理,压上一块圆石,以免被风吹走,然后四人围坐在火堆旁。静夜无声,衬出了聆人宛转的心曲,火苗跳跃,映上了菱歌忧伤的脸庞。

                            “……我和莲夜并不是亲姐妹,甚至也没有血缘关系,自家们二人都是孤儿。我七岁那年流落在婺州,当时也是个这么冷的冬天,我饥寒交迫,蜷缩在街上的角落里等待着过路人的施舍,心想能挨几日是几日,若委是挨不过去便这么死了罢,反正我是个苦命的女孩子,也没人在意。怎奈这回仍是天不遂人愿,恰逢楚大官人家的小娘子出行,看见我,叫人过来询问,之后把我带回家里。她知我没有了父母亲人,就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我自然是愿意了。从那日起我便跟着七娘,所以也可以说我的性命是七娘给的。
                            过了一段时日,执事又领来一个女孩,是楚家从外面买回来的女使,年岁比我稍小,也是无父无母,被搁在七娘屋里听候使唤。七娘给我二人新起了名字,说是取自唐代诗人王勃《采莲曲》中的两句‘采莲歌有节,采莲夜未歇’,我二人就叫做‘莲歌’和‘莲夜’。七娘还说她的名字就是莲花的意思,如今自家们名中也有了莲字,岂不是更亲密了?我那时并不懂甚的诗啊词啊,但知道七娘亲自取的必定是好的,莲夜也和我一样想法。其实我和莲夜之前也有过很多名字,都是买卖我二人的那些人取的,几乎是换一个主人便换一个名字,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真名叫甚又早不记得了,我只喜欢七娘取的‘莲歌’这个名字。七娘又给我二人安排了行第,因她排行在七,我和莲夜便算作她的两个小妹妹分别排在第八和第九,故‘八娘’‘九娘’的称呼亦是从那时得来的。
                            在江南楚家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七娘教我和莲夜读书写字、弹琴下棋,除了她的身子偶尔会不好之外,其它一切事情都很好,我只盼着自家们三个人能永远地这样在一起过下去。可终于有一天,七娘对我和莲夜说,她要出嫁了,嫁到京城去,而京城,是离江南很远的地方。我和莲夜哭了,都说要继续陪着七娘。七娘说你们要是跟我去,那就是陪嫁女使了,将来可能是要被男主人收房的,恁地岂不是耽误了你们?还是留在这儿将来找个好人家成婚过日子罢。我和莲夜不听坚持要去,七娘拗不过,最后只得带着我二人上路了。
                            一路来到东京汴梁,我见到了七娘要嫁的人,一个有进士出身的青年才俊,举止文雅,行动端方,年纪虽轻却已在朝中做到了不小的官位——当然相公那时还不是丞相。他家中只有一位侍妾全氏,正妻的位子空着,七娘一进门便是当家主母。我心里很为七娘欢喜,并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怎样。相公问起我和莲夜叫甚名字,我二人说了,相公说我给你们改一下,‘菱’‘莲’同为水生植物,从今日起将‘莲’换成‘菱’,便叫‘菱歌’‘菱夜’罢。这是男主人的吩咐,我和莲夜不敢不从,七娘也不好十分违拗,于是就这样换了名字。”
                            三人听到这里,迎霜插言道:“原来是相公改的,我今日才知八娘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晓露道:“可我觉得‘莲歌’很好听啊,相公为甚要改呢?”菱歌道:“这个相公当时没有说,自家们也不敢问,不过主人给下人改名字是常事,做下人的只须听从便是了。”她待要继续往下讲述,傅晚晴开口道——
                            “等一下。”
                            菱歌道:“怎么?”傅晚晴慢慢地道:“八娘,主人给下人改名字的确不罕见,可是爹爹却并没有这个习惯啊,至少我从未听说他给哪个婢仆改过……你入府这么多年,可曾见过爹爹给除你和九娘以外的人改名字么?”菱歌想了一想,答道:“没有。”傅晚晴思索着道:“是啊,那既然恁地,他又为甚只给你二人改动呢?”菱歌道:“这……我也不知了。”傅晚晴见说自低了头凝神而思。迎霜和晓露见傅晚晴对易名之事恁般细究,都略觉惊讶。迎霜便道:“若说改名么,一是为了避忌,二是因为喜欢。我猜相公多半是第一种,不希望旁人的名字和夫人的同义了。”晓露则道:“要我说没那么复杂,或许相公只是单纯觉得‘菱歌’‘菱夜’更好听?又或许他是不喜欢‘莲’这个字?”
                            不喜欢“莲”这个字……一个非常模糊的片段在傅晚晴脑中一闪而过。她隐约感觉到它与这件事有关联,欲捕捉住想个清楚,可这片段闪过得太快了,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傅晚晴叹了口气,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自己心绪纷乱,很多细枝末节都记不真切了,抬起头,见其余三人都看着自己,因道:“没关系,我只是想到甚的便问甚的了。八娘,你接着往下说罢。”
                            “嗯。”菱歌续道:“成亲后相公很宠爱七娘,也很敬重她,诸般家事都遵从她的意见。最初那几年,七娘过得很欢喜,她的病竟也似好了许多,而我和莲夜仍旧是陪在七娘身边甚的也不懂的小妮子。全氏有孕为相公诞下长子,相公很欣悦,七娘尽主母之责,看觑全氏,待十五哥视如己出,家中众人都称赞七娘的贤德,相公也越发愿意亲近她。
                            可渐渐地,七娘不是那么欢喜了,有时便在窗前蹙了眉怔怔地出神,也不梳妆,也不言语,连素日喜爱的琴乐棋谱都不怎么摆弄了。我和莲夜用了许多办法想让她开怀,始终都是无用。七娘最常看的两种书,一是佛经,一是诗册词集,她总爱在胭脂色的桃花笺上把那些词句细细临写下来。这一日,七娘又临了三首词,让我给相公送过去。我记得很清楚,前两首是柳永的《两同心》和《少年游》,后一首是晏殊的《浣溪沙》,分别是这样写的:

                            嫩脸修蛾,淡匀轻扫。最爱学、宫体梳妆,偏能做、文人谈笑。绮筵前、舞燕歌云,别有轻妙。饮散玉炉烟袅。洞房悄悄。锦帐里、低语偏浓,银烛下、细看俱好。那人人,昨夜分明,许伊偕老。

                            日高花榭懒梳头,无语倚妆楼。修眉敛黛,遥山横翠,相对结春愁。王孙走马长楸陌,贪迷恋、少年游。似凭疏狂,费人拘管,争似不风流。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相公看了第一首词,笑吟吟地对我道:‘你家娘子如今愈发学做小女儿情态了,她既恁地,我岂有不怜惜的?好。’又看了第二首,他面上笑意渐隐,沉吟了片刻,没有说甚的。接着看了第三首,相公脸色便沉了下来,‘啪’的一声将词笺拍到案上,把我吓了一跳。相公对我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无事时可做些针黹女红,再不然读些女则女训,切不可这般不务正务,镇日只在诗词文赋上琢磨。若当真喜欢,少看一两首好的也罢了,那柳三变又是甚人,他的名声岂是好的?这《两同心》一词更是为歌伎所作,她以此自比,难道不有辱身份吗?她也算是侯门贵女,合当明白做妻子的本分,更不要胡猜乱想。’
                            我并不明白相公生气的缘由,但心知肯定不是他口上说的这个,因为相公刚刚还赞许第一首柳词好来着。我回去将相公的话如实转告了七娘,七娘听后只是垂泪不语,当日晚间她的旧疾就发作了,我和莲夜连忙请了大夫来看,按方细细调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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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楼2018-09-24 21:42
                              之后一连半个月,相公没有过来清漪小筑,每晚不是宿在全氏处,便是独自宿在书房。终于这一天晚上,他过来了,七娘不顾自己还虚弱的身子,从床上起来奔到门口去迎。相公神色很温和,仿佛已忘记了先前的不快,进了屋,拉着七娘的手道:‘这些日子没来看你,一是朝上公事太忙,二是知道你又病了需要静养,因此不好相扰。怎么样,现下可觉得身子好些了?这个大夫的方子还管用么?’七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多谢官人关怀,我好些了,官人……自应以国事为重,不必挂念于我。’说到后一句时她低下头去,微微的红晕浮上双颊,那情景真比最上等的白玉透出了血色还要美丽。相公笑了笑,亲手喂七娘吃了药,嘘寒问暖了一阵。至夜深就寝时,七娘便要如往常一样为相公宽衣,我和莲夜等一众女使因欲退出房去,哪知相公挡住七娘为他解衣带的手指,柔声道:‘郡君,你身子还未好全,今夜我就不宿在这里了,你再好生调养些日子。’然后转头看向我,道:‘菱歌来了有三四年了罢?’我不知他为甚忽然问我这句话,照实答道:‘回官人,奴家是和郡君同一时过来的,到今日快满四年了。’‘嗯,多大了?’‘回官人,十五岁了。’‘嗯,’他看着我,微笑道:‘你家郡君身子不适,今晚便由你来代劳罢!’
                              相公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却像一个炸雷似的把屋中所有人都惊得怔在当地,我更是吓得呆了,一时手足无措答不上话来。七娘面色苍白,眼见着似要晕倒,忙伸手扶住床栏,可是她手上也没有了多少力气,白玉般的手指在深朱色的栏杆上慢慢下滑,片刻就扶不住了。相公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去扶七娘,也未发一语。屋中女使们则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惧怕,亦没有一个人上来搀扶,终于还是莲夜上前将七娘扶坐在床上,轻轻为她顺着气。
                              少刻,七娘回复了些许,她咬了咬唇,对我道:‘菱歌,既然是官人抬举你,那你谢恩罢!’一瞬间我心中闪过当初七娘出嫁前对我说过的话,到今时果真是一语成真了呢……没有选择,我福礼道:‘是,奴家谢官人和郡君的恩典。’‘嗯,’七娘凝视着我,涩然道:‘你……你要好生伏侍官人,明日就不必来当差了。’我答应了。七娘又对执事的瑞娘道:‘你带几个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记得摆上一对红蜡烛。菱歌虽然是女使,但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也算是新婚之夜了。’瑞娘答应了去了。相公见七娘交代吩咐已毕,旋即推门离开了内室。我不敢去看七娘,低着头梦游似的退了出去。
                              经此一事,相公和七娘两人之间的隔阂似是愈发深了。清漪小筑的婢仆都很着急,商量着想个甚的法子能让相公回心转意,我和莲夜尤其恁地。不想没过几日,大夫照例来给七娘诊脉时诊出了喜脉,原来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忙使人告知了相公。相公得信后非常欣悦,即刻放下手中公文来到清漪小筑,还把自家们都赶了出去,独自一人陪伴着七娘从日间直到晚上,当夜便宿在七娘房里。我并不知他们说了些甚的,自己心里猜测着,应当是七娘的身孕让相公原谅了她之前的过错——虽然那过错是甚的我也没看出来。总之在那之后,相公待七娘又与初时一样好了。
                              七娘第一次生产诞下了一个男孩儿,就是十八哥。嫡长子地位尊贵,相公和七娘自是对其十分重视疼爱,一些不大要紧的事但凡能随着他性子的便依着他来,所以十八哥自小就十分地不受拘束。不过十八哥虽然行事言语上常常……与众不同,心地却是非常好的,待下人又好,家中上下人等都很喜欢他。
                              十八哥将三岁时,七娘再次有了身孕,十月后产下一个女孩儿,就是廿三姐了。虽是女孩儿,相公也很欢喜,特地在家中摆了酒庆贺,还说道自己如今儿女双全,煞是喜事临门。哪知接下来却应了福祸相依的古话,廿三姐还未满周岁之时,全氏便因病故去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十五哥好不可怜。七娘将十五哥抱到了清漪小筑,亲自抚养看觑,直至八九岁方离,所以十五哥长大后一直都很亲近尊重七娘,虽然那不是他的生母。那段时日三个孩子都小,七娘一个人看觑着,虽说诸事都有乳母和女使们去做,但毕竟是耗费心力的。不过另一方面,我又感觉到那段时日的七娘很开怀,一个缘故是孩子们给她带来了快乐,还有一个缘故——我私下猜度着——是相公身边除我之外只有她一个女子……对不起,我不应这么想七娘的,但是哪个深爱夫君的女子不希望和自己共同分享夫君之人越少越好呢?
                              然而,如同所有的达官显宦一样,已经官位不低的相公怎么可能只有一位枕边人?就算他自己愿意,旁人也是要笑话的,故而在全氏离世的第二年,相公又纳了一房侍妾,乃东京茶商之女,姓周,就是如今的周娘子玉奴。周玉奴和前面全氏温柔恭顺的性子大不相同,为人尖酸刻薄不说,还很爱拈酸吃醋,倒似比七娘还有名分一般。她进门不久便生下了廿七姐,一时间更加地放肆无礼,终于触怒了七娘,七娘唯一一次以正室的身份责罚侍妾就是对周玉奴。周玉奴受罚后总算学得在面上恭谨有礼了,但一个人的本来性子又怎么会轻易改变呢?不过或许是因她颇有容貌且有了廿七姐之故,这些年来,周玉奴受相公宠爱虽不如七娘,但也没有十分冷落。
                              再说我和莲夜。相公并不常叫我侍宿,只是在七娘生病和身子不方便时才偶尔要我去伏侍。七娘和相公提过可以把我收作正式的侍妾,名分就排在周娘子之后,相公则说我还未有所出,待生下子女再过明路不迟——当然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怀上相公的孩子,所以这句话也就一直没有履行。不过当不当侍妾我原本就不在意,只要能陪在七娘身边每日守着她便够了,莲夜也是这么想,因此她一直没有出府嫁人,尽管七娘几次三番地催促她。”

                              “……唉。”菱歌一声叹息结束了讲述,她幽长的叹息声仿佛隔了很久才传过来,衣襟早已被泪水打湿,素白的布料上晕开了一片深色:“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闵娘子进府,七娘病逝,莲夜……也走了。”
                              三人听得入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过来。傅晚晴凝视着菱歌,心中对她除敬重外又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多么不幸的命运啊,为何上天忍心将其赋予在这么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身上?自己或许是伤痛的,可这世上比自己更伤痛的人又有多少?她伸手握住菱歌的手,诚挚道:“八娘,谢谢你今晚讲述了这番话,让我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儿,这对我很重要、很珍贵。娘子明日就要离开了,这是你的选择,我自也不会拦阻,何况出府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晚晴只希望你今后能放下从前的一切,得到灵魂上的安宁和快乐。”迎霜和晓露也道:“是啊八娘,你要好好地生活,恁地才能告慰夫人在天之灵啊!你是她最亲近的人,永远都是。”
                              菱歌眼中含泪,微笑点头。她逐个细细看过三人的面庞,道:“廿三娘、宁小娘子和尚小娘子放心罢,我会好好的。我还会每日在佛前祝祷,求佛祖保佑你们三人一生灾难无侵、平安顺遂。”
                              “哎不要,”晓露道:“娘子只求佛祖保佑夫人就可以了,三个人太多我怕佛祖记不得。”她这句打趣的话终于说得菱歌展颜一笑。傅晚晴又道:“八娘,以后我去拜祭妈妈时还会再见到你,所以今晚并不是真正的离别,对吗?”
                              “嗯。”菱歌含着微笑轻轻颔首,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夜色深沉,月隐雕檐,点点星辉洒落在这个出身孤苦、身份卑贱的婢女身上,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高贵和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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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楼2018-09-24 21:44
                              第二十四章

                                翌日清晨菱歌离府,因此事并未张扬,故只有几个素日亲近的人得到消息前来相送,其中便有傅晚晴、迎霜和晓露。傅晚晴眼见着载着菱歌的驴车在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至一个拐角处消失不见,心下不禁一阵惆怅,默默地立了多时,方同迎霜和晓露回转眠月阁。
                                三人进了院门,转过影壁,步入廊庑,忽闻廊下有抽噎之声,循声看去,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背对着她们伏在廊下长椅上,肩头一起一伏正哭个不住,看背影知是珠珠。
                                傅晚晴走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珠珠一惊回头,见是傅晚晴,连忙立起身来站好,垂首道:“廿三姐,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傅晚晴抿嘴一笑,道:“怎么,嫌我回来得快了?你又为甚的在这儿哭?”珠珠继续低着头,目光看向自己的脚尖,小声道:“我……我没有哭。”傅晚晴无奈地叹口气,道:“还说没哭。把头抬起来!”珠珠迟疑片刻,到底不敢违拗,慢慢抬起了头。
                                傅晚晴取出帕子擦拭着她的脸颊,笑道:“这是谁家来的小花猫呀?也不羞,泪珠儿还没干呢,就不承认了。”迎霜和晓露也过来安慰并劝道:“有甚委屈或难事不妨同廿三姐说一说,廿三姐也可给你作主啊。”
                                珠珠见瞒不过了,遂道:“是这样的,今早我——”
                                “等一下。”迎霜打断了她的话:“自家们进屋去说罢,外面寒冷,廿三姐莫着凉了。”
                                珠珠轻敲一下额头,歉然道:“奴家该死,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竟忽视了廿三姐的身子。自家们这便进去罢。”
                                四人入了屋内,傅晚晴叫珠珠也坐了,听她述说情由。珠珠道:“今早我去柴炭房取这个月用的石炭,廿三姐知道的,按例应当是两篓石炭。陈阿公如数装好了给我,我拿了正要走,恰巧碰见周娘子房里的莺语也来取石炭。她看到我,问我怎么取这么多?我说只是按例取的,以前也一直是这样。莺语听了说我不过是廿三姐房里的二等女使,怎么可能和她这个一等的一样多,定是说谎诳她,还说我年纪这么小,自更不必用这许多了。我说用多少石炭和年纪大小有甚关系,打更的丰阿公七十多岁了,是现下府中年纪最大的,难道他用的石炭是府中最多的?莺语答不上来,便恼了,说我讥嘲她,一把将我手中提着的两篓石炭抢过一篓去,因她这一下抢得很急,竹篓收口处未编好的篾条划到了我右手上。临出门时,莺语又说:‘这两日天气冷,锦云小筑急等着石炭用,便先借你一篓,也算不得甚的,你若是敢告诉廿三姐,定要你好看!何况如今夫人殁了,府中只有自家们周娘子一位女主人,若等她来分,也会是这样,恁地想来,倒也算不得借了!’言罢甩门而去。我心中委屈,手上又疼得紧,剩下那一篓石炭也没拿就跑了回来,刚伏在廊庑下哭了一会儿,正不知下步怎么办时却被廿三姐看到了。”
                                傅晚晴将经过情形听得明白,心道这莺语当真是一如既往地骄蛮无礼、欺压弱小,拉过珠珠的右手来看,手心一道长长红痕极为明显,已经破了皮,隐隐渗出血迹,当下吩咐道:“迎霜,你叫田阿母过来给珠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对珠珠道:“事情我会得了,你放心,不应是谁的谁也别想多取,应是谁的谁也不会少取,总要分个公道明白才是。”珠珠感激地瞧着她,道:“多谢廿三姐。”
                                一时田氏过来,她路上已听迎霜简单转述了事情经过,进屋看了珠珠的手,替她用清水蘸洗了伤处,擦拭干净后剪一块白棉布缠绕裹住,并嘱咐她在伤好前不要沾水。傅晚晴又对珠珠道这几日先不用做甚活,等伤好全了再做便了。珠珠谢过了田氏和傅晚晴,退出了房间。田氏任务已毕便欲跟着出去,傅晚晴道:“阿母先留着,我有事同你商量。”田氏遂留步未走。
                                此刻屋中便是傅晚晴、迎霜、晓露、田氏四人。傅晚晴稍一沉吟,向其余三人道:“依你们看,此事我当怎生措置方好?”
                                三人互望一眼,不知为何一向颇有主见的廿三姐今日却征询起旁人的意见来。晓露便先道:“要我说,廿三姐现下即刻传莺语过来,让她把多取的石炭还给珠珠,再为误伤之事向珠珠陪个不是。廿三姐亲自发话,谅她不敢不从。”傅晚晴嗯了一声,转看向迎霜。迎霜想了一想,道:“依我看,莺语既是周娘子的女使,廿三姐可着人将此事如实告知周娘子,请她秉公处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都极简单,没有甚不好判断的。故若周娘子能秉公处分,那么珠珠便得了公道,莺语被主人所罚,也自心服口服;若周娘子不能秉公处分,那么旁人便会说她度量狭小明着偏袒,从此就更不得人心了,到时廿三姐再以她处事不公为由,重新发落此事,岂不更好?”傅晚晴点了点头,面上流露出赞许之意,又看向田氏。田氏沉吟了一瞬,道:“迎霜和晓露说的都有道理,晓露的法子简洁明快,迎霜的法子思虑更周全些,我以为可以按照迎霜的法子去做。不过廿三姐,适才听迎霜向我转述事情经过,其中莺语有一句话你可曾留意?”
                                “哦?”傅晚晴看着她:“哪句话?”
                                “莺语说:‘如今夫人殁了,府中只有自家们周娘子一位女主人。’”
                                “我所虑者正是此语啊!”傅晚晴长吁一声立起身来:“这些天来我一直伤心于妈妈之故,未去多想旁的事情,莺语今日这句话可是提醒了我:如今爹爹身边有名分的女子还真就剩她一个了。妈妈去了,八娘走了,闵娘子虽得宠,但还是半姬半婢的没有正式名分,这——”
                                晓露哼了一声,道:“她算甚的女主人?凭周玉奴的身份,往尊敬了说,称她一声如夫人,若不往尊敬了说,不过比自家们稍高些,离‘女主人’三字还差得远呢!”迎霜也道:“正是呢。况且虽说如今夫人不在了,但总还有十八哥,十八哥要上学不得空,还有廿三姐呢,再没听说过妾室主事的,自家们相府还不是这么没规矩的地儿。”
                                田氏道:“廿三姐,我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也是和周玉奴有关。今晨我经过闵娘子的念芳楼,看到她的贴身女使如如一个人在院子外张望,我因问她在望甚的,怎不进去陪着你家娘子?如如说娘子一早便被周娘子以询问家事为由叫走了,她心中担忧故而在此张望,希望能早点看到娘子回来,我再问她备细些,如如也不知了。廿三姐,你看会不会是……”田氏神色犹疑,一时难以断言。
                                傅晚晴迎上她的目光,果断地道:“必是恁地了。周玉奴见如今府中女子以她一人独大,而管事的却是闵娘子,自然心有不甘。从前妈妈在日她尚能勉强压制,今时却是压不住了。”迎霜和晓露听得连连点头,同时问道:“那廿三姐,自家们应怎么做呢?”
                                “去锦云小筑,”傅晚晴转头看向二人:“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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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楼2018-09-27 15:45
                                第二十六章

                                  屋内众人除傅晚晴之外,听到这声禀报都是一惊。周玉奴连忙命齐氏停了手至侧室暂避,自己带两个女使到门外相迎,傅晚晴跟了出去,方来到院门口站定,傅宗书便带着四名从人到了。傅晚晴见这四人乃是常朱、常明二小厮和佛意、净奴二女使,并无晓露在内,心下暗赞她聪慧,因她若此时随着过来,周玉奴一见便知是自己通风报信了,接下来的戏还怎生唱?当下傅晚晴和周玉奴给傅宗书见了礼,傅宗书略一点头,一言不发地快步往里便走,众人随在其后。
                                  傅宗书进到屋中,一眼见到闵紫姑只着贴身小衣伏在地上,不禁沉了脸,问:“这是怎么回事?”周玉奴待要答言,傅晚晴抢先道:“是这样的爹爹,周娘子刚刚和我说,闵娘子言语失礼、不晓规矩,因此她正命人教导闵娘子呢。”周玉奴听罢恨恨地看了傅晚晴一眼,但她不擅掩饰,这一眼却被傅宗书瞧在眼里,因问她道:“是这样吗?”周玉奴只得硬着头皮道:“嗯,是、是这样的。”傅宗书哼了一声不再与她多言,径在主位坐了,道:“紫姑上前回话!”
                                  佛意和净奴去扶闵紫姑起了身在傅宗书面前立好。傅宗书问道:“周娘子说你对她无礼,此事可是有的?”闵紫姑神色黯然,道:“回相公,奴家虽不明大礼,却安敢对周娘子有半分不敬。”傅宗书道:“那你又是因甚受罚?”闵紫姑垂首不语。傅宗书道:“怎么,我问话还有甚不能讲的么?”闵紫姑迟疑一下,道:“是……是周娘子要奴家拿账册给她看,奴家记着相公先前的交代,没有拿,因此……周娘子命人责罚奴家。”
                                  傅宗书锐利的目光射向周玉奴。周玉奴一惊,连忙也走到他面前,辩解道:“相公,闵娘子她一派胡言,冤枉奴家,奴家哪有此事?”傅宗书道:“紫姑,周娘子说她并无此事,而你说有,那你可能找人证明你的话为真吗?”
                                  “这——”闵紫姑为难道:“我今早是独自来到锦云小筑的,到时此间除周娘子和她的数名女使外亦无旁人,因此……恐无人能为我作证。后来廿三姐来了,可是她并不曾见到之前的情景,自也无法为证。”
                                  周玉奴听了此话放下心来,面上露出得意神色,对傅宗书道:“相公您都听到了,闵娘子她自己都找不出证人来,可见她所言是假,其目的自是为了掩饰己过、逃避惩罚,这等狡言欺上的女子想想也端的可恼。”傅宗书捋须微微点头。周玉奴见他点头,以为自己的话奏了效,心内更喜,续道:“但闵娘子毕竟是得过相公宠幸之人,不能不教导她的德行言语。若在以前,此事自然是夫人的职责,如今……夫人仙去了,相公若对奴家还放心,便将她放在奴家这里,奴必定好生教她。”傅宗书看着周玉奴一眼,微笑道:“哦?原来你也恁地贤德,我从前还真不知道。”周玉奴笑道:“相公说的哪里话?这些不过是奴家应做的罢了。只是奴家想着这闵娘子是乐班出身,不同于一般的姬妾宠婢,必得将她身上那股风尘味去了才好,虽不能成为像夫人那样的端庄淑女,但也要大面儿上看得过去,这样才配伏侍相公啊!”傅宗书听了又是微笑点头,道:“嗯,说的不错。”看似无意地问:“那你打算如何教她呢?”周玉奴含笑道:“这个不劳相公费心,奴家自有理会。”
                                  傅晚晴在一旁听得心中大急。原本她找来父亲,是认为父亲会相信闵紫姑而处置周玉奴,不想他要求证人,而自己又不能明言其实早已到来却在门口偷听没进去,因为那样就相当于和周玉奴撕破了脸,以后与瑶卿定不好相处。可又想若父亲真的听了周玉奴之言将闵紫姑交于她手,闵紫姑今后的罪便遭得大了,这岂不是自己害了她?因此就算明知会得罪周玉奴和妹妹,从道义上也不能袖手旁观,何况事实便是恁地,并非自己有意编排。当下心中计议已定,目不稍移地看着傅宗书——若爹爹当真允了,自己便出来为闵紫姑作证。再说屋中的众女使和闵紫姑,傅宗书与周玉奴的这番对答,她们自是也听见了。众婢素知周玉奴的手段,有些心地较好的便暗自叹息,可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却将受人妒忌摧折,也不知她看起来娇娇柔柔的身子能不能挨得过去?这边闵紫姑一直扶着两个人才勉强立住,本是低着头摇摇欲坠,此刻心知自己处境,努力抬起头来看向傅宗书,目光中又是祈盼、又是哀怜,似在无声地求他不要答应,那一种绝望无助之感令人见之生怜。
                                  傅宗书默默地看了闵紫姑片刻,然后对周玉奴言道:“你说的固然有理,可是今日之事我还没下定论呢,因此你倒先不必着急。”周玉奴一怔,道:“相公,您怎么——”傅宗书微微一笑,道:“紫姑年轻不经事,心里一慌就没了主意了。其实又怎会找不出知情作证的?我看现成的知情人便在这里。”说着目光似无意般在傅晚晴脸上转了一转。
                                  傅晚晴心中砰砰直跳,心想莫非爹爹这是在暗示自己?微一咬唇,正要上前进言,傅宗书却收回了目光,转向侍立在屋中的周玉奴的七名女使道:“你等一直在此看觑,不就是现成的知情人么?到底次第如何,还不如实说来?”七名女使都吓了一跳,忙由曼蝶领着上前,纷纷行下礼去。
                                  傅宗书冷笑一声,道:“你们只拜我做甚,问话没听见么?还是连回话的规矩都不懂了?”抬手一指曼蝶:“你先说。”曼蝶颤声道:“是……是……”她大着胆子去瞧周玉奴,希望能找个甚含糊说辞将此事糊弄过去,可周玉奴此时也已镇定不住,脸色发白,额角渗出汗来,又当着傅宗书的面,哪能给她传递甚的主意?曼蝶无可奈何,心想若说真话便得罪了周娘子,可若说假话被相公查出来也不会得好,支吾了片刻,委是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奴家……奴家不知。”
                                  “啪”的一声,傅宗书一掌拍到桌案上,曼蝶身子一颤,只听傅宗书说道:“你一直在此,主人说了甚话行了甚事你不知?你是睡着了还是不上心?恁般无用的婢子也不必留着,来人,拉出去。”曼蝶大惊,忙道:“相公不要!奴家说便是,是……是周娘子今早叫闵娘子过来闲聊,其间确曾问及账册之事,但闵娘子言语间也有失礼不妥之处,故而周娘子叫人动了家法。”她有意将事情说得模棱两可,以免过于开罪周玉奴。
                                  不想傅宗书立刻道:“你这几句话仍然是不尽不实。紫姑进府三年了,你们娘子向来不曾与她有多亲近,怎么今日忽然想起她来?不是另有所图又作何解释?你说紫姑有旁的错处我或许还可相信,但若说她言语举动失礼,那是再没有的。你倒是说说,她哪一句话不合规矩?又是怎生失了礼仪?”他这几句话既是说给曼蝶听,更是说给周玉奴听。周玉奴面色惨白,双手紧紧绞住帕子,再不敢看向傅宗书。闵紫姑听到他恁般维护自己,又是感激,又是安慰,双眸一红,流下泪来。
                                  傅宗书又道:“你既执意护着自家娘子,就要承担得起这瞒昧主人之罪,只是你也不想想,你自愿恁地,你后面六个也都愿吗?”接着便问其余六名女使:“今日之事到底是如谁所言?”其余六人见傅宗书恁般明智,曼蝶又已被斥责问罪,如何敢再说假话,皆道:“是如闵娘子所言。”傅宗书点了点头,吩咐常朱和常明:“传我的话,曼蝶瞒昧主人,心意不诚,叫芸娘按府中规矩处置了,之后不必来回我。”常朱和常明答应了,即去用手拉曼蝶。曼蝶此时深悔方才不应恁般答言,但悔亦晚矣,只哭求了两声便被两名小厮拉出房去。
                                  傅宗书从座位上下来亲手扶住闵紫姑,解下自己的外裳给她披在身上,说道:“今日难为你了,且回去歇着罢,我稍后便来看你。”吩咐佛意和净奴:“你们好生扶闵娘子回念芳楼去,请大夫过来给她看伤。”二女使答应了。闵紫姑便要行礼相谢,傅宗书微叹,一托她手臂,柔声道:“身上有伤就不必行礼了,回去罢。”
                                  待闵紫姑离了房间,傅宗书复坐回座位,周玉奴即上前深深万福,道:“相公恕罪!我今日一时糊涂,想为相公分忧,故而叫闵娘子过来问她账册之事,不想闵娘子怎么也不肯拿出来让我看上一眼,我急了,才叫人打了她两下,还请相公……恕我一时鲁莽之罪。”
                                  “这是一桩。”傅宗书淡淡地道:“还有之后晚晴过来,你怎么反诬她先有错处?我来后紫姑说出实情,你如何又说她狡言欺上?”周玉奴无话可答,只得连声道:“相公恕罪,都是我之过失。”傅宗书道:“你说想为我分忧,这想法原是好的,可不合忘了自己的身份,越俎代庖去插手旁的事情。紫姑是因记着我的交代才不肯将账册拿给你看,你更不应为此逼迫于她。”周玉奴听他提到“身份”二字,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复归苍白,低头黯然不语。傅晚晴留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捻住了帕子。
                                  傅宗书喟然道:“夫人在日一向识得大体、懂得进退,皆因她能谨守职分、克敬克诚,故即偶有失当之处我也能谅解,毕竟人非圣贤——”傅晚晴听父亲说到“偶有失当之处”这句话时,心下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但此刻无暇细细思索,耳听得他话声转为严峻:“而你,与夫人相处有十数年之久,却始终学不到她的一成,这岂不是你不用心之故?”顿了顿:“正所谓读书养性,我近来听僧人们念诵的《妙法莲华经》很好,你这段日子就不必出门了,静下心来将其完完整整地抄录一遍,仔细体会一下其中的意味,对你当能有所助益。”周玉奴低声应道:“是,相公。”
                                  傅晚晴在旁听得明白,心中也不知当不当同情一下周玉奴。这《法华经》是母亲生前很喜爱的一部佛教经典,全文二十八品共八万余字,看来周玉奴近一两月内是别想走出锦云小筑了,且父亲对手抄之经文素来注重字迹,不准稍有勾抹,于抄录者又是一份艰难。这边傅宗书立起身,对周玉奴道:“这一早上你也累了,好生将息罢,我回去了,你不必送。”再转向傅晚晴,说道:“晚晴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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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楼2018-10-03 22:03
                                  第二十九章

                                    傅晚晴听了这一声禀报,先是有瞬间的惊讶,随后立即欢喜道:“小乙哥回京了?他甚时到的,怎不早叫人找我回来?”女使道:“到了有半个时辰了。自家们说廿三姐到闵娘子的院子里去了,方张罗人去找,大官人说不用,廿三姐有事就先让她去办,我在这里等着就行,因此自家们便没去扰您。”傅晚晴微一垂眸,道:“是这样,好,我会得了。”让迎霜和晓露帮忙理了理衣饰,三人快步入了阁中。
                                    傅晚晴推开门扇,室中一身形高瘦的男子正背对着屋门抬首面墙负手而立,似在观赏壁上字画,听到门开声响转过身来,日光映射下,但见他约双十年纪,身穿白色孝服,头戴素纱幞头,削颊薄唇,目若双星,眉宇间含着一抹忧色,正是已有数年不见的表哥黄金麟。
                                    黄金麟是傅晚晴大姑母之长子,今年二十岁,因在同辈兄弟中排行第一人称“黄小乙”。其自小长在东京汴梁,常和傅晚晴一处起居玩耍,二人可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至十八岁时以恩荫得官阶翊卫郎,旋放横州外任。傅晚晴与他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多之前,今时再见,表哥的样子与记忆中相比并无多大变化,就是人更成熟了些,更有了男子气概些。
                                    黄金麟见傅晚晴立在门口怔怔地瞧着他,也不进来,不禁弯唇一笑,道:“廿三姐,是我。怎么,不认得我啦?”傅晚晴看着他,心想他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和从前一样,让人看了觉得暖暖的,因举步进了门,走到他身前,道:“小乙哥,你回来了。”黄金麟微微笑着道:“是啊廿三姐,我回来瞧你了,你欢不欢喜?”傅晚晴展颜一笑,道:“小乙哥回来,我自然是欢喜的,自家们坐下说话罢。迎霜,煎官人喜欢的洪州双井茶来。”黄金麟道:“你这儿的妮子记得我喜欢这个茶,早煎好了,这不在桌案上放着的就是,倒是你刚回来,当叫人煎你喜欢的临江玉津茶来。”迎霜抿口轻笑道:“大官人和廿三姐休要互相客气了,奴家这就去煎廿三姐喜欢的玉津茶,官人的茶只怕有些凉了,奴家也去重新换过。”说完她端起案上置着的白薄盏退了出去,晓露则留在屋内侍候。
                                    傅晚晴和黄金麟对面坐了。傅晚晴说道:“小乙哥,你这一去便是两年,怎么今日忽然回到京城了呢?事先也没来个消息,叫人好生措手不及。”黄金麟笑道:“这有甚措手不及的,我又不是那凯旋的将军,要你这坐镇的元帅出城三十里迎接。嗯,不过我这次离开横州确是事出突然——”言至此处他隐了笑容:“我是为拜祭妗妗专程而回的。”
                                    黄金麟戚然道:“半月前我收到爹爹家书,知闻妗妗病逝,即和上官告了假赶回东京。不想虽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但还是晚了数日,妗妗已于四日前入葬,没能送上最后一程……廿三姐,对不起,你怪我吗?”傅晚晴听他提到母亲,眼圈已自红了,又听他这么问,当下说道:“小乙哥,既然你没有耽搁,我又怎会怪你?何况你那边军务倥偬,还能特意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我心中唯有感激而已。”黄金麟听她这么说,好似放下心头大石,眉宇间忧色顿消,道:“果然我的表妹还是那么通情达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也千万不要太伤心了。”傅晚晴轻声道:“是,小乙哥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黄金麟柔声道:“这就对了,廿三姐你要记得爱护自身,因你虽母亲不在了,到底还有父亲,有两个兄长,有——有这一大家子人呢。”黄金麟说到最后一句时话声稍顿了一下,傅晚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迎霜入内送上茶来,分别置在二人面前案上,然后退在一旁。傅晚晴待黄金麟吃了几口茶放下茶盏,开口问道:“小乙哥,你是今日几时到的?已见过爹爹了罢?”黄金麟道:“我和几个从人是昨晚到的东京城,因夜里城门关了进不来,便在城外近处寻了家客店歇泊了一宿,今日一早入城先去妗妗墓前拜祭了,再到府中见过舅舅,之后便来廿三姐你这儿了,十五哥、十八哥和廿七姐那儿还都没去呢。”傅晚晴道:“原来恁地。小乙哥赶路赶了这么久,当真是辛苦了,爹爹一向爱惜你,今晚必定会设家宴为你洗尘。”黄金麟微微一笑,道:“若蒙舅舅盛意,侄儿不敢推辞。”
                                    傅晚晴说道:“小乙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要多留些时日,自家们也可好生聚一聚。”黄金麟神色一黯,喟然道:“唉!我何尝不愿久留?奈何最多只能留得两日,后日一早便要离开。”傅晚晴讶异道:“为甚的这么着急?”黄金麟道:“军务紧急,委实耽误不得。若今晚舅舅留我在府上,我便住上一宿,明日回家中看觑父母,再住上一宿,恁地两家都去过了,后日一早即须启程离开东京回转广南西路。”傅晚晴心中失望,但也只得道:“国事为重,家事为轻,辛苦小乙哥了。”
                                    黄金麟苦笑一下,尚未答言,一仆妇从外进来禀道:“廿三姐,当传午饭了,您看——”傅晚晴道:“噢,那就摆下罢。”仆妇应了下去。傅晚晴因对黄金麟道:“小乙哥,许久不见了,中午便在我这儿用饭罢,只是我这儿简素得紧,你可莫要挑剔。”黄金麟一笑道:“怎么会?廿三姐留饭,那是求之不得。”

                                    迎霜和晓露领着小鬟将菜色一样样地摆上食案,因在守制期间,一切饮食茹素,更加不准饮酒。傅晚晴初时还担心黄金麟吃不惯,却见他神色如常,丝毫无不喜之意,间或替自己添汤加菜,这才放下心来。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安静地用过了膳食,净手漱口。女使撤下残席,奉上新茶。傅晚晴便道:“小乙哥,你以前每次吃饭定要饮酒的,可如今特殊之时,只好委屈你啦。”黄金鳞淡然道:“这有甚的,军中平常也是不准饮酒的,我去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傅晚晴大为惊奇,道:“咦?莫非自家们的‘酒家官人’戒酒了不成?”黄金鳞微笑道:“那倒没有,只是既入了军营,便须守军营的法度,莫说是饮酒了,边塞驻地荒凉,很多时候连这样全素的食物都吃不上。”傅晚晴听了此言不禁觉得心疼,柔声道:“小乙哥,你在外边这两年吃了很多苦罢?端的是难为你了。”黄金鳞看着她,打趣似的道:“怎么,难道在廿三姐心中我是个经不起磨难的纨绔子弟吗?”傅晚晴脸上微微一红,道:“小乙哥怎么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样想的,我只是心疼你。”黄金鳞神色微动,凝视着她道:“廿三姐,你是说你心疼我么?”傅晚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看向他,真奇怪,表哥的双眸好似比方才亮了几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想象呢?
                                    只听黄金鳞朗声道:“你不必挂心,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现下受些磨难,对今后未必没有益处。”傅晚晴笑道:“是了,你不说我险些忘了,小乙哥如今已过弱冠之年,是要正经担当大事的大人了。嗯,大姑父给你取了甚字啊?”黄金鳞道:“是‘瑞龙’二字。”傅晚晴听了微觉不妥,又觉过于张扬,但转念一想,字为名之引意,他既叫做“金鳞”,那么取这两个字倒也说得过去,因道:“《埤雅·释鱼》上言‘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这说的就是小乙哥你了,大姑父恁般取法,可见他老人家对你冀望之高。”黄金鳞道:“爹爹对我冀望自然是高的,不过这两个字却非他所取。‘瑞龙’原是舅舅取的。”傅晚晴奇道:“怎么是爹爹取的吗?”黄金鳞道:“不错,舅舅一向爱惜我,对此事便也上心,虽未亲来加冠之礼,却早想好了几个可用之字,与爹爹商量,最后二人一同选定了‘瑞龙’为字。”傅晚晴道:“原来是恁地。”
                                    黄金鳞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放下,款款地道:“廿三姐,自家们许久不见了,我有些体己话想和你说,你看——”他看向立在一旁的迎霜和晓露,面上显出为难之状。傅晚晴立时会意,对二人道:“你们先下去罢,这里不用侍候了。”迎霜和晓露遂行礼退出。
                                    此时屋中便只有黄金鳞和傅晚晴兄妹二人。黄金鳞瞧着傅晚晴,微笑道:“廿三姐,你立起身来。”傅晚晴不明其意,依言立起。黄金鳞起身退后几步,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瞧了两遍,轻声道:“适才有旁人在不好多看,果然,你长高了,也长大了些……但那份柔婉可人、知书识理仍是一点儿没变。”傅晚晴听他恁般直言夸赞,微觉害羞,但毕竟女孩儿家,内心深处也有一分欣喜。因在服丧期间,她身上穿的是一袭素白衫裙,垂鬟分肖髻上不饰珠玉,面上亦未施粉黛,此时垂首立在当地,恰如一支亭亭玉立的拒霜芙蓉,豆蔻少女含苞欲放之致、楚楚动人之态皆为天然流露,全无半分矫饰做作。黄金鳞看了多时,方握了她的手一同并肩坐下。傅晚晴不疑有他,任由其将自己一只手握着。
                                    黄金鳞道:“晚晴,自两年多前与你分别后,我每日都想着你,总想回来看看你的样子变了没有。而今你总算在我面前了,可我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我当真又见到你了吗?”傅晚晴听他这话甚痴,不禁莞然道:“小乙哥你怎么啦?出去从两年军人就变得呆傻了?我这不是在你面前么!”黄金鳞目不转睛地瞧着她,道:“是,你在我面前,而且还长大了些,不再是从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了。”傅晚晴道:“是啊,人总是要长大的么,你倒是没怎么变,就是更有男子气概了,大姑父见了必定欢喜的不得了。”黄金鳞微笑道:“爹爹见我这样欢喜,那——你见我这样觉得如何呢?”
                                    傅晚晴微微一怔,觉得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因侧头看了他一眼:表哥的双眸更亮了,闪着热切的光芒,她确定这次不是自己的想象。心下一动,难道……不,不会的,表哥与自己从小作伴,和亲兄妹无异,他关心自己、在意自己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可是……自己为何又莫名地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热切得仿佛要将人灼伤似的……被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变得敏感起来,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黄金鳞见她不语,便问:“怎么了晚晴?我说话你听到了吗?”傅晚晴只好道:“嗯,我听到了,我……自然也是欢喜的。”黄金鳞笑了一下,又道:“晚晴,你自小爱作诗填词,我想着自己在这方面虽不如你,但也不能差得太远了,因此在赶路回来的这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拼着少睡一会儿,要找出我觉得还不错的句子给你。”
                                    “嗯……”傅晚晴心不在焉地说道:“小乙哥有心,那可找到了?”黄金鳞道:“翻了两本册子,总算还有一首尚可,是为李白名作,你也一定知晓的。”傅晚晴浅浅一笑,道:“不想小乙哥眼光还挺高,既是太白之作,那我十八哥也定会喜欢了。”黄金鳞正色道:“予宸表弟是否喜欢我不知,我是当真很喜欢的,那便是李白初游金陵时所作之《长干行》,以自述口吻写一江南女子对良人的思念之情。”当下他吟了一遍,吟得抑扬顿挫,情感充实,倒也颇为动听,然后问道:“如何,晚晴以为此诗可好?”
                                    傅晚晴道:“《长干行》写女子心事步步深入,缠绵婉转,用语清新自然,音韵和谐,确是很好。”黄金鳞道:“可有尤爱之句吗?”傅晚晴想了一想,如实说道:“‘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胡蝶黄,双飞西园草。’这几句是我所喜欢的。”黄金鳞听了略觉意外,沉吟道:“这几句虽好,未免伤感些……”又问:“那晚晴可知我喜欢哪几句吗?”傅晚晴只得问道:“不知小乙哥喜欢哪几句呢?”
                                    “便是此诗的前六句了。”黄金鳞深深凝视着她,缓缓地道:“‘妾发初复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傅晚晴暗暗心惊,手被他握着愈发觉得不自在,又不知如何接言,只得低垂了头颈不语,耳听得黄金鳞道:“晚晴,这几句诗的意思你懂么?”
                                    “小乙哥,我……我不懂。”傅晚晴双目盯着束在自己腰间的素白色带子,轻声道。
                                    “不,我不相信你不懂。”他的声音近了一些:“倘若你当真不懂,为甚低了头不敢看我?”
                                    “我、我没有。”傅晚晴一下决心,倏然立起,顺带将手抽了出来:“小乙哥你累了,这就请回房将息罢,一会儿也当去见见十五哥、十八哥他们,休要只在我这儿耽着。”黄金鳞忙也立起身来,殷切道:“晚晴你这么急着要我走做甚,我——”正在这时,忽然外面响起“咚咚”扣门之声。傅晚晴松了口气,暗想这人不知是谁,来得可正是时候,算是解救自己于困境了,当下连忙提高声音道:“进来。”
                                    格木门一开,是迎霜。她一进来不待傅晚晴问便道:“廿三姐,闵娘子差人来说有些账目上的事想和你商量,望你能尽快过去一趟。”傅晚晴忙道:“噢、那好,自家们现在就去罢。”她不等黄金鳞再开口说些甚的,疾步出了屋子,又与迎霜一同穿过庭院,出了大门,飞快地逃离了眠月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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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楼2018-10-12 21:11
                                      暗青色园墙下的荒草丛中,傅晚晴看着那古旧碑刻上的斑驳字迹,心头忽起异样之感,一时立在当地沉吟未语。身旁朱淑真道:“这是李峤的《汾阴行》,他和令尊傅相公一样做过宰相,难怪有人将他的诗作留在了这里。”傅晚晴微微点头示意听见,却仍是不语。朱淑真便问:“晚晴,怎么了?”傅晚晴目光凝视着碑文,出神地道:“我……我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很好,虽然以前也读过,但彼时并无甚特别感觉,今日再看,却觉得……很好。”这时梅雪也已走到近前,听了道:“是吗?那廿三娘觉得是如何好法,不妨一说呢。”
                                      “嗯……”傅晚晴痴痴地道:“此诗咏汉武帝巡幸河东事,抒世事变迁、盛衰无常之感,于今亦不失讽谏之意,尤其……尤其是最后四句,仿佛这里面蕴含着一个故事似的。”梅雪不明其意,侧头疑惑道:“甚的故事啊?银字儿、铁骑儿,还是说经、讲史?”她列了几种坊间说话常讲的古代故事类型。傅晚晴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么觉得罢了。我想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罢,所以才对这最后四句尤有感触,人世变幻,富贵生死,确是无常呢。”
                                      朱淑真道:“此四句诗倒确是有个典故。当年汉武帝巡幸河东,祭祀了汾阴后土后乘船在汾水上游览。他面对秋意漫染、北雁南归的情景,欣然赋诗一首,便是著名的《秋风辞》,其起首一句为‘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李峤诗之最后四句当是对此而言,说遥望锦绣河山啊泪水沾湿了衣裳,人生的富贵荣华能持续多少时候呢?且看如今的汾水上可有武帝当年游览时威仪的气势、盛大的场面?只有秋雁仍然年年南飞罢了。”傅晚晴和梅雪听了道:“原来是恁地。”傅晚晴又问道:“可为甚梁园中会留有他的诗碑呢?还是在这么一个不显目的地方。”朱淑真道:“据传当年李峤此诗一出即被广为传诵,或许是东京城中哪位达官贵人喜爱因而立了诗碑,再不然便是受过赵国公恩惠之人特意作了诗碑来纪念他。至于地方么……毕竟过了几百年,想必是当时显目,如今就不显目了。”傅晚晴在听到“当时显目,如今就不显目了”这句话时,心中又是一阵迷惘,默默地想了片刻,不知怎么,转问出一句话道:“十一娘,你说这世上真有命中注定之事吗?”
                                      朱淑真微微一怔,默然一瞬,道:“运数命理是佛道之家的讲法,我非方外之人,虽然敬重,但你若是问我,却自是不然。”傅晚晴凝视着她,道:“为甚?”朱淑真道:“比如一个女子,因父母作主嫁了一个不合心的丈夫,女子哀叹哭泣,父母来劝她时往往会说‘你是命该恁般,生来注定便是他的人’,此话在我看来最是无理。明明是他们将女儿嫁过去的,若是不愿,当时不嫁不就成了?哪有甚注定之说呢?而女子当初任凭父母作主打发自身,亦是原因之一。又比如一个男子,十年寒窗屡试不第,常常便言命中无功名之分,而在我看来他与那些得中的相比,其中固然有运势不济之因,但更多的还是他自身之故,不是他文章不成,便是他不合时宜。你说‘人生长恨水长东’,我言‘门前流水尚能西’,非命中注定,无妄而已!”
                                      傅晚晴认真听了,沉思半晌,心中若有所悟。一旁梅雪笑道:“我家十一娘爱论长套道理,而若让我说就简单得紧,只须改动原诗一字即可回答。”傅晚晴看向她,问道:“怎生改动回答?”梅雪道:“廿三娘可知雁之为物有一特质,便是对情爱之死靡它,失去伴侣绝不独活,所以一群大雁里很少会出现单数,这汾水上年年飞来的秋雁也是一样,故何不将‘秋’字改为‘双’字。‘秋雁’易令人联想到萧索怅惘情景,‘双雁’则指意美好完满,可谓一字更易,意境全变。”朱淑真闻言微笑道:“端的十分有理,那我也改上一字,便是将‘飞’字改为‘归’字。同为上平五微韵,‘飞’或许是盲目无预定去向的,‘归’则体现出归还、归宿之意,可好?”梅雪笑道:“既恁地,可再将‘年年’二字改为‘陶陶’二字,廿三娘听着岂不更周全了?”傅晚晴无奈打断道:“好啦好啦!你主仆二人便是爱拿我取笑。依我看,改至‘双雁归’就很好,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双雁归……嗯,可惜原诗不是这般。”朱淑真敛了笑意,转为正色道:“世事变迁原为常理,李峤此诗其实不是悲观,只是不加掩饰地点明了这个常理而已,与伉俪携手、双雁同归的寄望并不矛盾。妹妹蕙心兰质、冲淡出世,应当得到也定当得到这样的结局。”傅晚晴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朱淑真一笑,又四下看了看,然后道:“那自家们离开这儿罢?”傅晚晴道:“嗯。”
                                      三人从荒草丛中出来,和金氏、古氏一同来到近处一座凉亭歇脚,坐了少时,傅晚晴见天色不早了,亭中又只有她们五人,遂对金氏和古氏道:“我有几句诗欲和十一娘切磋,可人一多思绪就容易乱了。二位阿婆可否到亭外略略走动,让我二人单独说会儿话,待稍后完事了我自招呼你们。”二媪道:“是。”起身离开凉亭,走至距离数十丈外的一道溪水旁,远远能望见这边,但绝听不见这边说话。梅雪便笑道:“刚刚来时路上看迎春花开得正好,可惜走得太快没瞧清楚,我这就再瞧瞧去。”她作为朱淑真近身女使,亦颇通文墨,若能留下谈诗论词可谓大有裨益,可听其言下之意,竟似已猜到此语不过是托词罢了。傅晚晴暗道:“好个善解人意的小鬟。”她知梅雪之于朱淑真便仿如迎霜之于自己,凭这层关系,傅晚晴本没想要梅雪避开,但梅雪既主动相避,自也随她。
                                      此刻亭中便只余傅晚晴与朱淑真二人,彼此既互为良友,亦为知己,当下更无隐瞒避忌,迎着拂面微风,在初春时节的梁园中诉说了一番宛转忧思、曲折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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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楼2018-10-18 14:41
                                      第三十五章

                                        傅晚晴坐在床榻之上,长长吁了口气,梦中情境在脑中萦绕不去,使她伤心之余又添几分忧思。外面急走进两个人来,她转头一看,是迎霜和晓露,只见二人面带惊惶之色至床前问道:“廿三姐怎么了?可是做梦魇住了?”
                                        傅晚晴不想回忆一遍这个梦,因简单地回答道:“还好,刚刚是入了梦境,然后一下就醒了……现在没事了。”迎霜道:“噢……自家们是听到廿三姐在室中喊了一声,故而进来看看……既然没事就好。”说着她看了晓露一眼,目光中隐含深意。傅晚晴瞧在眼里,心下一转念,明白方才闵紫姑离开时已将今早书房中发生之事对她二人说了,这样也好,省去自己再说一遍。低低叹了口气,问道:“甚的时辰了?”晓露道:“时已中午了。因适才廿三姐睡着自家们没敢扰,这会儿醒了,便出去用午饭罢。”傅晚晴心中忧伤,自觉没有食欲,因道:“我不饿,只是乏得很,还想再躺一会儿。你们先去用饭罢。”
                                        迎霜显得略微着急,俯身劝道:“廿三姐,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无论遇到甚事,都要保重自身才是。”晓露道:“廿三姐且出去看一眼,若是食物不合意,你说出来想吃甚的,我这就让她们准备去。嗯……樱桃毕罗,棋子羹,再来一份水晶薄荷绿豆糕,好不好?”傅晚晴道:“不用了,我委是还不想吃甚的,你们去罢。”二人还待再说,傅晚晴又道:“下去罢。稍后闵娘子若是过来,你们替我多谢她的好意,就说我知道她要说甚的了,只是还需要工夫仔细想一想,故先不见她面了。”迎霜和晓露对视一眼,不敢再言,答应了退出内室。
                                        傅晚晴重卧回榻上,心中一时想着在书房中与父亲冲突的情景,一时想着闵紫姑劝谕自己的言语,之前梦境中的片段偏也不时地穿插进来,这一日下午便这么昏昏沉沉地过去了,至用晚饭时,勉强吃了几口汤水,又昏睡了过去。第二日仍是恁地,几乎整日都没有吃进甚的,面色愈发憔悴几分。迎霜和晓露等一众女使皆急得了不得,百般开解劝慰只是无用。至第三日早上,赵氏见不能再这么下去,私下揣度着傅晚晴的心结只怕还是在傅宗书身上,遂自己做了主,命小鬟去将廿三姐的情形禀告相公,不想小鬟回来说相公今日下了朝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往同僚家中拜客去了,打听从人问甚时候能回来都说不知。
                                        众人一听皆犯了难,晓露不顾一切,便要出府去找。迎霜急道:“出府倒是可以,可是自家们不知相公去哪位官人宅上了,又如何去找呢?”晓露道:“那就沿着南门大街一家家地找过去,总须找到为止。”田氏道:“小娘子一片好意,但恁地恐怕太慢,不是理会。”晓露急道:“那要怎么办呢?”正一筹莫展间,妍奴从外奔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府门上院子们传话,说相公刚刚回府了!”

                                        且说傅晚晴这两日忧思沉重,饮食不进,加之卧在床上没有走动,只弄得形容瘦损、少气乏力,她也不十分在意,兀自一时昏睡一时清醒着。此刻朦朦胧胧地复醒过来,望着室中的熟悉景象,心想这是自己得知消息后的第几日呢?两日还是三日,倒有些记不清了……现下又是甚的时辰?上午还是下午,也分辨不出……不过两日或三日、上午或下午都无甚分别,爹爹他……是不会回心转意的。
                                        其实傅晚晴虽然一贯行事颇有主见,但并非不近情理、顽固不化那一类人,“上有所命下不可违”这个道理她自是懂得,因此在傅宗书方与她提起入宫之事时,她已知此须怪不得父亲,而后听了闵紫姑言语,又想了这许多时候,更深深明白父亲确是在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依允,正如闵紫姑所说的“不得已”三字……离去已可说是势在必行,而此时此刻真正令她伤心难以排解的,并不是离去的势在必行,而是父亲对自己即将离去的冷漠淡然……正怔怔地想着,迎霜和晓露从外走了进来,其中晓露手上端着一个梨木漆盘,盘中置一只青白玉碗,旁边是调羹帛巾等物。
                                        二人来至床前,晓露开口道:“廿三姐,你许久未曾进食,这碗羹汤好歹吃了罢!”傅晚晴躺在榻上略略侧头看了一眼,便想说“不用”。晓露似猜到她又要相拒,抢在头里说道:“廿三姐,你不吃我便一直在这儿端着,待你哪日虚弱而死了,自家们自也活不成了,那时大家死在一处,岂不是好?廿三姐心里若当真是作此打算,就只管躺着别动。”言毕她双臂伸直将漆盘向前平举,面上一副坚定神色。傅晚晴无法,只得叹口气道:“迎霜,扶我起来。”二人闻言大喜。迎霜忙扶起她上身取隐囊垫在背后,让她靠坐在榻上,晓露又将漆盘端近一些,迎霜持了调羹,一匙一匙地往她口中送去。傅晚晴食不甘味,吃了几口向碗中看去,才知是莲子羹,倒也是她素日喜食之物,只是此刻食来却无甚味道罢了。
                                        待傅晚晴慢慢将一碗羹吃完了,迎霜和晓露伏侍她漱了口,立在床边。晓露便笑道:“廿三姐觉得今日的莲子羹与往日的相比可有甚不同?”傅晚晴微微一怔,不明她此话何意,而且以自己现下情景,能吃出是莲子羹就不错了,哪更能品出甚不同来?于是疑惑地摇了摇头。晓露抿嘴一笑,待要说话,迎霜在旁碰了碰她,晓露又止住了口。傅晚晴不知她二人搞甚的鬼,正欲出言询问,迎霜微笑道:“廿三姐容自家们先卖个关子,稍后你自然知晓。”顿了一下,转为正色道:“廿三姐,闵娘子已将事情都和自家们说了,我和晓露自知拦阻不得,而我二人唯一能做的,便是陪着你一起去。”晓露立即接口道:“正是,自家们和廿三姐一起入宫去。”
                                        傅晚晴听了心内感动,半晌无言,一时牵动情绪,又要流下泪来。迎霜见状忙劝道:“廿三姐莫伤心,亦无需为将来担忧,就算入宫后遇到甚事,只要自家们三个还在一起也可商量应对。”晓露则道:“廿三姐宽心,也许宫中并非如你想象的那么不好呢,旁的不说,至少到了一个新地方,可以交到很多新朋友啊!”
                                        “嗯。”傅晚晴点点头,觉得心里敞亮了一些,看着二人款款地道:“其实……我这两日之所以这般,倒不完全是因为抗拒入宫的缘故,而是……”她想对迎霜和晓露道出自己对父亲的企盼和渴求,话至口边又觉难以措辞,方稍一踌躇间,忽听得室外脚步声响,有人往这边过来。迎霜和晓露本是立在床前,这时便转头向门口看去,傅晚晴则是坐在床上倾身去瞧,只见帘外人影闪动,一人挑起珠帘从外走了进来。此人非别,正是当朝丞相、自己之父亲傅宗书。
                                        傅晚晴一惊,道:“爹爹,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请恕女儿不知未曾相迎。”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迎霜和晓露赶忙扶着她。行了礼,傅晚晴看向傅宗书,但见他立在门口,面上神情淡然不带喜怒之色,心中一动,隐隐约约地便觉这一幕甚是熟悉,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样,因微一思索,瞬间想起这不正是梦境中的情景吗?莫非此刻梦中之事要成真了不成?当下心内只觉惊疑不定。
                                        那边傅宗书淡淡地道:“闺阁中虽日长不作闲眠,如今时未过午你倒好睡。”
                                        傅晚晴一听更惊,父亲这话明明和梦境中的一丝不差,难道当真是……不对不对,在梦中父亲说这句话时室中只有自己和他二人,没有迎霜和晓露,而此刻迎霜和晓露则在身边,还是不一样的……她想到这点稍觉放心,但毕竟不能完全无虑,忐忑地道:“爹爹教训得是,女儿这几日是觉得有些乏累才多躺了一会儿……以后不敢了。”
                                        傅宗书看了看她,皱眉道:“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病了?”责问迎霜和晓露:“我平日叫你们好生伏侍廿三姐,为甚不肯用心?”迎霜和晓露闻言连忙福身请罪。傅晚晴却极为欣喜,一是因为父亲关怀自己,二是因为这句话乃是梦中没有的,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是无端猜疑了,又见他怪责迎霜和晓露,遂忙道:“爹爹见谅,这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食欲不佳、身子倦怠,故而面色有些不好。她们是向来用心的。”傅宗书今日似格外宽容,听她恁地说便没再追究,只道:“你们先下去罢。”迎霜和晓露谢了恩恭谨退出,留下傅宗书与傅晚晴父女二人在室中。
                                        傅宗书看着傅晚晴,轻轻叹了口气,道:“既然觉得累就到床上躺着罢,不必立规矩了。”傅晚晴垂了头,低声道:“女儿不敢。”傅宗书道:“无妨。”傅晚晴不便再拒,只得复回到床榻之上,但她当然没有躺下,而是双腿平伸地坐在床上,双手搁在罗衾外面。傅宗书则自行掇了一个竹墩到床前坐在她对面。
                                        傅晚晴垂下目光,心内暗暗思忖。她适才因错疑现实为梦境而惊惧不安,尚未去想父亲此次的来意,这时私下揣度着,多半仍是和入宫之事有关。又想前日在五明轩中与爹爹言语冲突,不知爹爹此刻消气了没有?观其神色倒是并无愠意,不过爹爹心里想甚的向来是不带在脸上的,因此可也说不好……
                                        傅宗书稍一沉默,伸出手去握傅晚晴搁在被子上面的手,甫一触及,便觉她微微一颤,将手略向后一让,傅宗书便握了个空。他也不生气,自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孩,平静地道:“怎么,你如今很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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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楼2018-10-30 13:05
                                        第三十九章

                                          傅晚晴目送许叔微离了怀古斋,心里也不知是何感觉。她自然知道正经的师父教徒弟,若徒弟做得不好,师父责罚起来是要用戒尺打手心的。她适才也有说过请先生一视同仁不必顾忌的话,但那更多地还是一种礼敬之言,毕竟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傅晚晴不认为先生真的会罚,因此在看到戒尺时才会那么惊讶,而且……她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个呢。
                                          将梨木戒方在案上显目处摆好,匣子放回原处,傅晚晴在屋中略略走动,看摆在书架上林林总总的各类书目,又靠在窗边看庭院里结了果子的桂花树——虽然先生有事先行离开了,但她并不想这么早便回去。松散了片刻,她复坐回案前,持起《素问》一书用心记诵起来。
                                          今日所学之卷共四篇,第一篇“上古天真论”一千一百余字,第二篇“四气调神大论”七百余字,第三篇“生气通天论”一千余字,第四篇“金匮真言论”也是一千余字,计凡四千余字。傅晚晴摒除杂念,静心用功,哪用得等至十日之后?不过堪堪半个时辰,自觉可以了,立取纸笔以速记之法来默,默毕比对,遗漏差错共三十二字,再记再默,第二次错漏七字,三次记诵默毕,一字不差。她心下欣慰,搁了笔正在看时,忽闻格木门上有人敲了两声,接着门一开,两条长长的辫子携着丹桂香气荡了进来,是许安娘。
                                          “廿三娘,你还在这儿,我以为你回去了呢!”她黑白分明的双眸愈衬得眼神灵动:“爹爹出诊去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用功吗?”傅晚晴立起身来,微笑道:“师姐,你来啦。倒不是先生留我在这儿,是自己不想这么早便走。”许安娘粲然一笑,走过来看案上书册纸张,道:“第一日学的是《内经素问》罢,这个是必背的。爹爹教得可还好?记了多少了?”傅晚晴道:“先生讲得极好,我都听明白了。今日读了四篇,已经记下来了。”许安娘闻言一下睁大了眼睛,惊讶道:“你已将卷一四篇全都记下来了吗?”傅晚晴点了点头。许安娘有些难以置信,说道:“可爹爹离开也就半个多时辰啊,你怎么会记得这么快?”傅晚晴遂将第三次背默之纸稿从案上拣出来递给许安娘,道:“这即是我刚刚所默文字,师姐瞧瞧可有甚错处?”许安娘接过来拿在手中,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见果然无有错漏,不禁又讶异又欢喜,拍手笑道:“廿三娘你记心真好,恁地以后学起来便容易得多了!”她心胸开阔,虽眼见着新来的小师妹记诵的本事远胜于自己,但毫不妒忌,只一心为她感到高兴。
                                          傅晚晴浅浅一笑,道:“只是暂时记住罢了,这几日须得反复温习几遍,否则还会忘记的。”许安娘道:“即使是暂时,能这么快记住也很难得啊,有甚技巧吗?”傅晚晴亦不藏私,直言相告道:“我也不知算不算技巧,我比较习惯按这样做:先将一篇文字划分为几个部分,理解每个部分的内容,因为本篇文字先生今日已讲解过,所以这一步便格外快些;之后顺着内容含义从第一部分记起,记下来后加上第二部分,恁地逐个累加,直到将全篇记下来为止。其中开篇首句和之后每部分的首句特别容易卡住,从而导致衔接不上,所以每部分的首句要着重记一下。”许安娘听得频频点头,道:“端的是个好方法。”又问:“那若是抄写呢?”傅晚晴蹙眉道:“我不擅长通过抄写来记诵。我知道有的人抄写几遍就能记住,但这对我却几乎无甚帮助。或许是因人而异罢,对我而言,是‘一读当十写’,而不是‘一写当十读’。”许安娘道:“也就说你背文章一定要读出来是吗?”傅晚晴道:“是。”想了想:“嗯、还有就是,在记诵的过程中可以试着想象出文字描述的画面,这个画面越生动、越丰富、细节越多越好。比如一个人穿甚样式的衣裳,五官长甚样子,在做甚举动,旁边的人对于他做这个举动是甚反应……想象得奇怪一点也没有关系,其实我觉得奇怪一点反而会不容易忘记,然后把这些画面在心里按顺序连结起来,就好像在看一本画册一样。”
                                          这可说得有点深奥,许安娘一时不太明白,笑道:“廿三娘你这个方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先记下啦,以后试着用一用。”将手中纸稿放回案上,目光略过摆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戒方,当即便是一怔,道:“怎么,这是爹爹取出来的?”傅晚晴道:“是先生要我取出来放在这儿的,”她带着几分诉苦意味地说道:“说我若是不用功,便要用它来‘教’我呢。”
                                          令她吃惊的是,许安娘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吓你的!”许安娘扶着书案边笑边道:“我阿爹他哪会打人啊,竟然把这个多少年没动过的老古董拿出来,看来还煞是对你上了心了。”傅晚晴不明所以,问道:“怎么说?”许安娘道:“爹爹他性子柔软,是个最温和的人,对小辈莫说是动手责打了,轻易连句重话也没有。他必是因今日初见你面,对你还不太了解,恐你也像那些养尊处优的侯门贵女一样,吃不了苦,用不了功,故而才取这个出来好叫你不敢懈怠,其实是一片用心良苦啊。”傅晚晴听了放下心来,同时也觉先生为己费心,又问:“那这柄戒尺是从来没有用过吗?”许安娘笑道:“是啊,你宽心好啦!爹爹当初教我时,我记诵文章可比你慢多了,爹爹也不过敦促勉励而已。他说过,‘做学问最重要的是态度和诚心,只要这两样够了,结果如何,并不必过于在意。’而今你学得这么好,人又柔顺乖巧,他自然更不会动你一下了。”傅晚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虽说‘严师出高徒’,但我还是喜欢温和宽容些的先生,这样我记诵时也快些。”许安娘道:“我也是,尤其是每次有人一吓我,就算本来记得的也会忘记啦。”停了一下,她又道:“不过廿三娘,你可不要因为我这番话便懈怠了呢,还是要始终如一地勤恳用功才是。”傅晚晴柔柔一笑,道:“是,师姐放心,我理会得。”
                                          许安娘亦是一笑,说道:“看你方才那么委屈的样子,倒好像从来没挨过戒尺似的。”傅晚晴微一抿唇,如实道:“我……的确没挨过。”许安娘既觉意外又感不解,问道:“是吗,那为甚的?是教你其它功课的先生也如爹爹一般从不打人,还是……你学得太好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可罚之处?”心中只觉得这两个缘故都不太可能,因为大家之女所习门类众多,总不会每个先生都与父亲一个性子,且一个人即使再有天赋,也不可能一直不出任何差错。果然傅晚晴轻叹口气,道:“都不是,是因为有伴读的女使。府中规矩,若我有甚处做得不好令先生不满意时,她们便要代我受罚。”许安娘不禁笑了出来,隔了片刻,半真半假地道:“府上这条规矩倒还蛮好。”傅晚晴蹙了如画双蛾,低低地道:“不,我宁愿不要她们代。”许安娘看她一眼,沉吟未再多言。
                                          说话间傅晚晴问起缘何不见师母,许安娘道:“真州家中也开得有药铺,妈妈因颇懂些医道,要留在那边看觑,因此爹爹只带了我和几个仆人来到东京,一面增长见闻,一面读书应试。”傅晚晴道:“怎么,先生还在准备礼闱吗?”许安娘道:“是啊。”她忽然显得有些不开心:“其实我知道和做官入仕相比,爹爹还是更喜欢悬壶济世,可许家能出一个进士是翁翁婆婆的遗愿,而我又只有三个姐姐没有兄弟,所以爹爹还是勉强自己去学去考……爹爹都四十岁了,我有时真的觉得他很辛苦。”傅晚晴便安慰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先生的年岁也不算大,若能考中便可一举光耀门庭啊。”许安娘涩然道:“那倒是,不过……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应当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爹爹一直觉得对不住翁翁婆婆,当初学医是为了他们的病,如今应试是为了他们的心愿……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傅晚晴黯然,忽想,许叔微既已过了州试,那功名上的身份也不算低了,倘若通过父亲的关系向朝廷特别举荐于他,授官入仕还是可以做到的……这念头只一转,随即便被否定了——虽然与许叔微相处尚不到一日,但傅晚晴已可看出先生为人,耿介高洁,是绝不会攀附的。
                                          许安娘自然不知她此时心中所想,抚了一下辫梢,道:“不说这个啦。廿三娘,既然你书也背完了,我领你到店面上看看罢!跟我来。”携起她的手向外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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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楼2018-11-11 14:29
                                          敬告读者,从第四十一章开始更新在此帖:https://tieba.baidu.com/p/6006482931?pid=123639899334&cid=0&red_tag=2647142164#123639899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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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楼2019-01-15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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