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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聂王道】唱罢(伪民国梨园AU)(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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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民国,平行世界,主卫聂,微非良墨凤。
老年卫聂,张良视角回忆向
两叔刀马旦,薛金莲庄 x 樊梨花聂
花衫墨鸦 x 花衫白凤
司鼓韩非 x 青衣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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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一声列位看官听分明,老汉言来你且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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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莫得别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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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9-07-13 18:57
    初冬里天色黑得早,这会儿已经上灯了,街面上熙熙攘攘,未央大剧院门口的水牌上花团锦簇地码着今日登台的角儿们的名字,被行人呵出的白雾笼上,再让五颜六色的大灯泡一映,有种世俗的纷乱嘈杂,又透着一股鲜活气儿的繁华热闹。

    过了剧院,转几转走进一片小胡同,七拐八拐,就僻静得多了,一路沿墙根垒着些盆罐砖瓦,靠着辆除了铃哪儿都响的二八杠自行车,走过这几户,路上稍微干净利落一些,再往里走到头,就是一扇青绿的铁门,漆皮剥落,已经爬上了斑斑锈痕。

    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什么访客的缘故,电铃早就没电了,也没人换电池,天明很驾轻就熟地直接去咣咣拍门,恐怕里面的人耳背听不见。

    “我听得见,这么火急火燎的,年轻人要沉得住气……”

    张良慢悠悠穿过小院子打开门,看到的就是霜打茄子一样愁眉苦脸的天明,老大不小三十多岁的人了,那副饱受功课折磨的苦大仇深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三师公,二叔让我来找你背戏词。”

    距离楚汉两大科班针锋相对,天天打擂台的那段风云涌动,已经过去十年多了,现在的梨园行是大汉社一家独大,跟前头半春秋科班独霸那会儿还不太相同,是个一超多强的势头,各家各派的声腔唱段也能自由发展了,光景要好一些,共同繁荣,总的来说是在进步的。

    天明开蒙得晚,一直也没正经拜过师,当初是盖聂带他进门的,可是彼时盖聂让人下料伤了嗓子,歇了好一阵子戏,所以天明先是在墨家班唱了小花旦,后来又在小圣贤庄跟着一群科班子弟一块儿练功,学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自己个别琢磨出一套路数,活泼泼十分讨喜,也很上座。

    虽然没有师徒名分,只是叫“大叔”和“二叔”,但要是细论师承,天明大概可以算作鬼谷派的。

    鬼谷派是小流派,分了两科,排一个纵字,一个横字,一辈一共就收两个弟子,对本身条件要求高不算,坐科还不分行当,出师了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文武昆乱不挡,故而有“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之说。鬼谷派宗师姓赵,源起鬼谷,姓赵的太多,就叫鬼谷派了。由于收徒严苛,鬼谷派声望高但不太可能发扬光大,是受塔尖阶层追捧的阳春白雪,传承时刻处在行将断绝的濒危状态。

    这一辈师兄弟两个,人称盖大爷,卫二爷的两位角儿,都没有收徒的意思。如今尘埃落定,二位爷都清闲下来,总要有人传承衣钵,就开始死马当活马医地教起了天明。天明从前只学过旦,生和净都要从头学。他武戏不错,做工戏点一点就可以,但是卫庄十分懒得点他;盖聂倒是尽心细致,然而他教的安工老生使得天明备受折磨,背词快要背疯了。张良十分包容和同情地看着面前天明抓耳挠腮的样子,抬眼望天,觉得他或者跟盗跖去学个猴戏武生还合适一些,鬼谷派多半是真要没传人了……

    但要说大爷二爷最擅演的刀马旦,张良私心认为,项少羽要更堪造就得多,不过此时也只能是设想和推测罢了。人老无事,老来多健忘,久远的事反而历历在目,看到天明,张良就老是想起小圣贤庄两个孩子一块儿避祸顺便学艺的日子,项少羽大几岁,每天各人领了点心钱,他讨个口头便宜就都给天明去买烧鸡了,班中小孩子争斗,他也的确拿得出个大哥的样子来。项少羽确实是真真的祖师爷赏饭,又肯吃苦,志向也高,没有哪个像他那么早就成角儿的,也没有哪个像他那么占尽风头。

    然而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想到小圣贤庄,张良就不免想起自己同科的师兄,而在小圣贤庄的时候,他睹物思人,触景生情,想的又总是另外的事情,更久远的事情。

    时间毁坏一切,回忆拯救一切,对于已经再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不要忘记。人总归是要活在回忆里的。

    天明在张良面前显然比在卫庄面前自在多了,自信满满,很有收放自如的派头,范儿一起,大段唱词熟极而流地秃噜出来。

    “……用手儿接过梨花斗,学生言来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临行喝妈一碗酒,杀得曹兵个个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

    张良神态自若,打着板,面带微笑,十分平静而慈祥地看着天明,心想这倒霉孩子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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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9-07-13 18:57
      天明串了的这段,“用手儿接过梨花斗,学生向前说从头”是《珠帘寨》里程敬思的词
      《三家店》“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
      《红灯记》“临行喝妈一碗酒”
      《甘露寺》“杀得曹兵个个愁”


      《珠帘寨》里这段词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这个由求辙,另一个是比较常见的言前辙“用手儿接过梨花盏,学生大胆把话言”。然后我夹带私货卖个安利!这段流水一定要听张克卢松的啊!求求大家去听听看B站就有剪辑,搜珠帘寨就会蹦出来播放最多的,天啊我哭了卢爷唱得真的是太好了,最好的硬里子,扮相也好看,那一段弦子也好,克爷的御用琴师。


      然后说起这师兄弟俩!卢爷比克爷小一岁,但是入门早,所以是师兄!
      两个人嗓子都受过伤动了手术,卢松好像不能唱太多大段了,所以经常给张克配戏。
      卢爷单独拿出来唱头路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特别好的谭派,但是就是一门心思愿意给自己师弟唱二路qwq
      十分宠溺了qwq
      这个设定也太卫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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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9-07-13 19:00
        “到饭点儿了,歇会儿。”张良深呼吸一口,觉得自己才真的需要歇一歇了。“很有提高的空间。”他明天还要去给小孩子们通戏本,别今天给天明开小灶被他洗脑带跑偏了。

        天明就等这句话呢。家厨早多备了几个菜,两个人进屋坐下。张良斯斯文文地挟菜喝汤,看着对面等闲吃掉自己一周口粮的天明,深觉卫庄是把此子打发来打秋风的。

        “鬼谷派大约就只有你这一脉传人了,怎么不正经摆个拜师宴改称呼。”张良叹口气给天明又添了碗饭,转身让再蒸一锅去。

        “改称呼?可改不得,”天明费力地把一大口饭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我叫着你师公呢,不能让大叔平白矮你一辈儿啊,再说我要是叫大叔师父,就得叫二叔师娘,叫二叔师叔,就得叫大叔师婶儿,那不就全乱了套了吗。”

        张良低头吹吹汤匙里的汤,这孩子也不全是傻的。

        天明也不是空手来的,饭后拿出墨家班从前出国巡演带回来的洋人的葡萄酒,特特带回来,却没了机会喝,在酒窖里存了十多年,这阵子清点才找出来。

        张良是梨园世家出身下的海,在流沙堂的时候也是唱旦,青衣花衫两门抱,有些神童的名头,家学渊源博闻广识,后来到大汉社,不怎么登台了,当起戏提调,统筹得当,行里也叫得响当当,再后来吕雉接了刘邦的班要收权,于是他俗务也不管了,开了伐桂堂教教小孩子养老。

        不唱了自然也就不怕败嗓子,张良晚饭常常喝一点酒,天明则比较抗揉搓,也不忌口,吨吨地喝,十分糟蹋好东西。虽然他喝得爽快,但是其实他觉得这洋酒喝起来像驴尿,以前项少羽带他去喝酒,听他这样大放厥词,就摇摇头说你个土包子,反正我是不知道驴尿什么味儿。

        张良抿一口酒,又低下了头。

        以前流沙堂时常跟坤班紫兰轩联演,散了戏一群俊男靓女就勾肩搭背十分有伤风化地去胡吃海喝,一般打头的都是韩非。韩非是酒嗓子,不仅不坏,喝了酒反而更出味儿,而且极其嗜酒,每次张罗着“下戏我请大家喝酒”,别人还没动他自己先灌三杯。然而往往他在上场之前就已经喝酒把钱花光了,最后大多是他请客卫庄付钱。

        所以当初张良头一回请韩非救场的时候,别的不说,先打了四两绿茵陈,两人一席酒吃过,一切好说,就此结下了交情。

        “好酒啊好酒!开缸十里醉,开坛十里香,开筵满座倒,开杯齐称觞。溺殿东方朔,坠马贺知章,酒德颂千古,垂名动八荒——好酒!”

        韩非摇头晃脑地喝完瓶子里最后一滴酒,才吃了一惊似地做个身段,拿着韵白大叫:“哎呀呀,想我一辈先秦的古人,怎地言起汉唐后生的事来了哇。”

        现在想一想,说起真正佩服的人,张良还是要把韩非算在头一个的,韩非早年间四处求学,曾先后向多位泰斗请益,不仅唱腔上独树一帜,场面上的乐器也都手到擒来,是真正的六场通透。成立流沙堂之后,要革新戏词,要改身段,要编新戏,也轰轰烈烈了一场,最后无疾而终。

        但是韩非也只是在流沙堂的小戏园子小堂会里唱两出过过戏瘾,在他家开的新政大剧院里,韩非没机会上台唱过,他做司鼓,统领全场板眼,也是举足轻重,不过前头一群哥哥轮番登台,是没有他的戏码的。

        后来咸阳大剧院慕名请他串场,然而那一场冲进来一个狂热戏迷,拔枪就射,保安上前阻拦,观众惊呼奔逃,局面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枪没打着剧院经理嬴政,没打着台上当红的名角儿李斯和蒙恬,一干演员全都毫发无伤,偏偏打死了文武场上的司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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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19-07-13 19:00
          酒足饭饱,张良说你二叔今天怎么突然想着让你找我来了,天明说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那你大叔呢?”

          “哦!”天明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我给二叔默着追韩信呢,二叔说他不想听,去接大叔去了,就让我来找你说戏,说相国的词儿你熟。”

          说着他长长哎了一声,“俩老爷子记性都不大好了,估计一会儿回去我得去接他们俩。”

          张良该给他说说戏的,可是他听天明说起鬼谷纵横如今的境况,有些慨叹,不免又想起从前那些年月里的事儿来了。

          鬼谷派往前头数,哪一辈弟子都是执耳梨园的风云人物,然而师兄弟间的关系也都是一脉相承的水火不容,从台上到台下,争得满城风雨,小报光靠写这一派里师兄弟的事儿就能撑起一版来。

          盖聂比卫庄小着一岁,但是拜师拜得早,卫庄是要喊他一声师哥的,至于为什么是师哥不是师兄,张良也不是很清楚他们流派内有什么讲究,只是听着似乎比师兄要亲近一些。

          两人都工文武旦,还在坐科的时候就已经名声大噪,出师之后盖聂去了咸阳大剧院,卫庄家里是新政大股东,于是与张良他们相识。跟卫庄搭戏的是班里的女须生红莲,九爷韩非的亲妹妹,新政剧院上上下下的宝贝眼珠子,紫女和焰灵姬都指点过她的做工,博采两家之长。一个是名乾旦,一个是名坤生,梨园行里传过一阵子金童玉女佳偶天成的风谈,流沙的人也撮合过他们,然而被两名当事人矢口否认了。

          韩非一度对没能当成卫庄的大舅子深以为憾,直到嬴政带着李斯盖聂来新政剧院谈收购,一干人才发现,原来卫庄一直在卯着劲儿跟他这位师哥唱对台戏,看谁更叫座儿。盖聂在剧院挂大青衣的头牌,流沙堂里卫庄和韩非都不挂牌,什么角色的场都能救。然而咸阳大剧院有嬴政撑腰,这位名票票的是老旦,时不时扮上彩唱一出,光是冲着拍马屁去给他捧场的就大有人在,他和盖聂搭的《别宫祭江》,花篮送得把剧院门口堵上,盖聂是他半师,算起来盖聂那时候的风头是要略胜一筹的。

          嬴政做客新政期间,在韩非的撺掇下,盖聂和卫庄同台搭了一出《樊江关》,盖聂贴樊梨花,卫庄扮薛金莲,都没按着约定俗成的行头来穿,卫庄是他自己的一身黑色平金绣的霸王靠,改了靠肚,腰收得极细,拿来当女靠穿,盖聂则是因为咸阳大剧院管事吕不韦不久前才死了,阖班都带白行头,穿的是一身平银绣的白靠。

          两个人都是头戴七星额子,插六十四朵花的雉鸡翎,身着绣花短袄垂丝软甲,足蹬小蛮靴,一黑一白两个身影玉树临风,打起来宝光闪烁,珠光剑气舞作一团,令人目眩神迷。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同门学艺旗鼓相当,一点也不必收敛迁就,也不怕被彼此抢了风头,都打点出通身的本事,打得十分酣畅淋漓,堂下彩声掀过天去。

          双剑相抵,压制在一处,两人眼神交汇,各自凛然锋锐,又带着惺惺惜惺惺的赞赏。

          焰灵姬扭过头跟韩非他们交头接耳:“唱的先不说,盖聂这扮相太值钱了。”

          “身上也好看。你看这个串腰转身,靠旗一丝儿不乱,看出跟卫庄是一个师父教的。”紫女点头表示赞同,“不知道能不能跟他俩配一出《棋盘山》。”

          她跟焰灵姬都是武生,迅速达成共识,一向娇宠的红莲则不做选择,她觉得他们俩应该跟她搭《大登殿》,一个封在昭阳院一个西宫掌兵权。韩非和张良两个大男人混在这一群唱男人的女人中间,略微有点儿不好意思。

          接着到后面,几人发现,盖聂扮上看着娇怯怯嫩生生珠开妙相的,其实一点儿也不老实,好几回现挂改词儿,要么故意拖个腔给卫庄下绊子,放在别的角儿身上,这叫阴人,可是他们师兄弟俩怎么看怎么喜人,卫庄虽然反应快能随机应变地接上,不至于楞场,但是到后来韩非也听出一股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劲儿来,很是幸灾乐祸。

          当然,由于是友好交流,两个人太过投入以致把新政剧院舞台下场门打塌半边的事,也是没有人追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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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19-07-13 19:01
            嬴政事务缠身,提前回了咸阳剧院,盖聂多留几天,跟卫庄又搭了几折。临走那天赶上有座儿闹事,新政剧院经营不善,一日不如一日,根本镇不住场面,那人冲到台前手里一碟瓜子连壳带碟子先招呼上去,卫庄抓住盖聂手臂拽了一把,两人倒是没被扔上,可是接着又有人上来推搡,一壶滚烫的茶叶就扣了上来,给卫庄当胸浇了个湿透。

            场边儿站着的韩非张良紫女一干人又惊又气,各自抄起旗把箱里的家伙冲出侧幕,就见向来看着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盖聂,眉头一蹙,手里两条鞭抡起来,刀劈三关的架势,冲着泼水的人当头就砸下去了。

            劲儿使得太大,鞭硬生生从中间砸断了,这下连闹事儿的带来救场的全傻了,韩非招呼人把人赶出去该送巡捕房送巡捕房,张良蹲下身去看看出人命了没。盖聂旁若无人目不斜视,拉着卫庄快步走回后台,剪开戏服剥去浇了两盆冷水,涂上獾油,沉着脸色,一言不发地拿纱布把他缠了个里外三层。

            韩非他们收拾完烂摊子回到后台,就看到卫庄大马金刀威武霸气而乖地坐在大衣箱上,打着赤膊,盖聂站在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先回去了,你这几天别上戏。”

            “知道了。来年三节大戏,我们还是对台,谁叫好儿,谁叫座儿,总能分个高下出来。”卫庄朝着盖聂扬了扬下巴,盖聂低头看着他,似乎有点走神,“想什么呢,没话说了?”

            “我在想……”盖聂轻轻笑了一下,“小庄,你这么要强,输了会不会很难过。”

            然而他们两个人没能争出胜负。新政剧院和咸阳剧院,各自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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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19-07-13 19:01
              不是什么人都能演《绿珠坠楼》的,三张半的高度就足以让很多人腿软,剧院有三层包厢,顶吊得很高,十张桌子也已经快要抵上房顶了。

              连把着扶着往上垒桌子的人都颤颤巍巍,白凤仰头看了一眼,咬一咬牙就要往上爬,被墨鸦伸手拦下来。

              姬无夜不满道:“墨鸦,今儿你是非要跟我对着干不可了?你不去打听打听,跟我作对的有没有下场。”

              “我没有跟姬爷作对的意思,”墨鸦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我只是跟他换一换,我来替他跳。”

              白凤急道:“墨鸦!你干什么!我自己做事自己当……”“闭嘴!”墨鸦猛地转头暴喝,随即平静下来,“管好你自己吧,小子。从来也不让我省心。”

              “你看,人家好像还不领情。”姬无夜嗤笑。

              “白凤是我教出来的,姬爷见笑了。”墨鸦又转向姬无夜,“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自然会懂的。”

              “我看不懂事的人是你。

              “我是不太懂事,不过运气一直不坏。”

              说着他踩上第一张桌子,脚下微微借力向上跃去,踩上了第二张,在全无固定的,大小一致的方桌叠成的几乎无处落脚的垂直高台上,一级一级地翻上去,全然不着力似的,一会儿工夫,已经站在了最高的一张桌子上,底下的人几乎看不见他了。

              琴摔了,场面散了,悠悠的清唱声从高台的顶端缓缓飘落下来。

              ”贼子跋扈太猖狂,逞凶斗狠良心丧。没奈何且把高楼上,白日当空照虎狼。”

              “跳不跳了还?哪儿那么多废话。“姬无夜不耐烦,带来的人也跟着他一道发出嘘声。

              白凤用力地抬着头向台顶看去,他能勉强看到墨鸦遥远的身影,低头看着他。白凤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是仰着脸的,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来了。

              “听罢言来心悲伤,樊笼无计可飞翔。从来彩凤鸣鸾相颉颃,我偏是乌鸦伴凤凰。”

              唱罢,墨鸦水袖一甩,纵身翻下,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白凤的心提起来又放下去,看着墨鸦在空中调整姿势,只要落地的时候再卸掉冲击力,完全可以毫发不伤。他甚至微微笑起来,他想,他以后也会这么厉害的。

              “乱唱些什么玩意儿。”姬无夜皱眉啧了一声,枪往腰里一别,一把抄起旁边箱口上搁着的刚才唱《红鬃烈马》用过的弓箭,拉弓搭箭啪地射了一支出去。白凤二目圆睁,怒吼一声扑向姬无夜想要阻拦,但是到底晚了一步。

              道具自然不能跟真正的武器相比,弓弦松弛,箭尖是钝的,无论如何杀不了人,但是半空中的墨鸦却被这横生异变彻底打乱了节奏,一惊之下身子一歪,半个空翻没有翻过来就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台上寂静得落针可闻,清而脆的骨骼折断的声音,浊而钝的血肉撞击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落在白凤耳中。

              白凤嘶声尖叫着冲过去的时候,只赶得及溅上一头一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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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2019-07-13 19:05
                姬无夜横行惯了,从来没吃过亏,也长不了教训,早习惯了为所欲为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脚底下只有油门没有刹车,那么多水洼都不当回事趟过去,想不到会一头栽进河里淹死。

                后来卫庄接办了流沙堂,没戏的时候偶尔操一回琴,正巧被姬无夜碰上,故技重施地来寻衅。卫庄没跟他拐弯抹角,站起身四平八稳走过去,二话没说抡起手就抽了一弓子,面不改色一顿抽完,末了拿弦把他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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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楼2019-07-13 19:06
                  《绿珠坠楼》是徐派戏,最早徐碧云先生就是从三张半桌子上翻一个抢背跳下来,技术要求很高,危险性也很高,后来他的弟子毕谷云先生演这出翻抢背摔伤了脊柱,差点瘫痪,所以在教牟元笛的时候就改了动作,不空翻了,改成从两张半桌子上蹦一个坐盘卧鱼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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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楼2019-07-13 19:09
                    咸阳大剧院那边儿,嬴政四处打压其他剧院和流派的霸权行为积怨已深,大打擂台撬墙角,雇人闹事砸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也没少使。他刚跟燕京剧院半抢半买地谈妥了认购股份的事儿,在家办堂会庆贺,燕京剧院为示诚意,排了一出新戏送来给嬴政瞧个新鲜。

                    往常盖聂都是在台上唱戏的,今日与嬴政一同坐在台下看戏,还有些不习惯。当他看到登台的人里有荆轲的时候,微微变了脸色。

                    台上人人都浓墨重彩,看来千人一面,但是盖聂在来咸阳之前,和荆轲同班交流过一阵子,荆轲的妆面还是他点拨过的,一眼就认得出。

                    荆轲把水袖抖了抖抄起来,偷偷朝盖聂比了个大拇指。

                    前头一队龙套翻着筋斗过去,十分喧阗热闹,一段过门儿拉过,荆轲上前一步开腔唱了起来。

                    “尊一声列位宾朋且莫喧,听咱把话仔细言。
                    哀歌相合发冲冠,素衣着雪易水边。
                    相逢不易相别易,我欲从之路阻艰。
                    都为那嬴秦无道起狂澜,他顺昌逆亡专行独断。
                    吞声不敢言,纵有别调谁敢弹。
                    生不逢时蒙大难,死不择日我怎堪。
                    擎此一剑为衔感,非是买价到九泉,
                    知遇恩效死也理当然。
                    燕京疾走叩秦关,登宝殿,敛怒颜,
                    忍辱切齿跪贼前,把这人头献,舆图展,
                    图穷匕首现。
                    今日里到此我就不思回转,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荆轲边舞边唱,气息丝毫不见紊乱,水袖舞出一片寒光。

                    临了一把攥住水袖,怒目看向台下,目眦尽裂,字字掷地作金石之声。

                    “咄!我把你这昏王!想这梨园,乃世人之梨园,非是你一人之天下也!”


                    开春开箱大戏之前,盖聂就扔下合同违约跑了,放了卫庄一个大鸽子。照规矩,背班出逃,追回重罚,在班思班,永不叙用。听说是带着个小孩儿跑去了墨家班,那是个不怎么主流的小草台班子,行头零落,青黄不接,什么时候能上戏都说不上来。

                    没人跟卫庄抢座儿了,新政大剧院座无虚席,卫庄略无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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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楼2019-07-13 19:14
                      这么着,一群人三三两两四散流离,各奔前程。张良也去了小圣贤庄学艺——韩非说那边的师傅对他的路数。然而张良一路从弟子熬成了师傅,声腔也好,身段也好,始终没能在这里找到什么韩非的痕迹。韩非没派,他不走别人的路数,自成一派,他是独一无二的。

                      其时各大科班齐聚桑海,久别重逢,变化常常令人咋舌。盖聂筋骨长开,年少时柔和的轮廓多了些棱角,张良还辨别得出是当年他和韩非紫女一群人在台下热火朝天窃窃讨论的那个盖先生,而卫庄,分别还是个身量纤细的翩翩潇洒美少年,眼下已经成了那架海金梁擎天柱一根。

                      在二人的引荐下,张良还去拜会了一下他们的师父,传说中的鬼谷先生。盖聂和卫庄在外奔波多年,也已经很久没回去探望过了,三人一同进了院落,看到一个十分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正手舞足蹈地指挥着一群小猴儿……不,是小孩儿,翻筋斗。

                      不止张良大跌眼镜,盖聂和卫庄嘴角也不着痕迹地抽了抽,一代两徒的惯例到赵一这儿似乎成了个屁,他们都感到难以接受多出这么一群量产批发的师弟。直到鬼谷子上来解释了说是替道家老头带两天,二人才松了一口气。

                      “大壮……啊不,小庄啊,”赵一也是许久未见卫庄,惊觉变化过大,忧心忡忡地打量他,“不如你改行唱铜锤花脸吧。”

                      “嗯,怎么?师哥要改行吗?”

                      卫庄头也没抬,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就把赵一吓得够呛。卫庄不知道是演什么演出来的气派,鼓点儿踩得准极了,一身煞气,目光冷冽,再加上这么一副身量,往往把底下座儿吓得不敢作声,连好儿都不敢乱叫,非得等卫庄一句唱定了,互相看一眼,才争先恐后地大声喊好,唯恐喊得时机不对或者劲头不足,宝剑就砍下来了。

                      赵一想起来自己才是师父,腰板儿才又挺了挺,又看一眼盖聂,“聂儿?他不用,他……”

                      话没说完就被卫庄打断了。“那我也还是唱旦。”

                      卫庄二话不说抬起屁股就往后院儿去了,赵一被晾在原地,半天唉了一声,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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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楼2019-07-13 19:15
                        天明辞别了张良,打算回去找两个老爷子回家,往回走的路上又从未央大剧院门口路过,夜场的戏还没散,这会儿应该是大轴送客戏了,已经有人稀稀拉拉地从剧院里走出来,天明却停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今早天明在墨家班对了帐,打点完事宜,已经是下午,照例去盖聂卫庄住的小院子点卯,一进门只有卫庄一个坐在院子里,身边的衣箱敞着,十分贤良淑德地收拾着东西。

                        “师哥今天有戏,我来查你,新学了什么背给我听听。”

                        卫庄手上拿一柄铁梳子,气势磅礴地梳着一领线尾子,长长的黑色丝线托在手里,一下一下动作娴熟沉稳专注,好像坐的是帅帐虎皮,不是这个吱吱呀呀的小板凳,看也不看天明一眼,天明却战战兢兢,生怕卫庄接着就要拿铁梳子来梳他的头——卫庄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今天大叔不在家,天明觉得自己被梳头的风险更大了。他哆哆嗦嗦向前拱一拱手开始唱。

                        “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总共才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怀王也曾把旨降,两路分兵取咸阳,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封他做娘娘。也是我主洪福广,方能够遇难又呈祥……项羽不尊怀王约,反将我主招东床,贪心不足生妄想,你是个人面兽心肠……”

                        “闭嘴。”卫庄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终于忍无可忍。“去隔壁找萧何问问,看他当年是不是这么说的。”

                        天明一摊手,“二叔,你糊涂啦,相国前年病死了。”

                        “去问问韩信也行,还有张良,他仨的戏老串着上。”

                        “二叔,你又糊涂啦,卡门叔走在相国前头呢,人家都不让演破坏科班间团结的戏了,他还非要提伍子胥的事儿,吕雉手底下拿得可严,说不让他唱就不让他唱,上不了台,也没别的班子敢要他,卡门叔不服气去未央大剧院闹,乱哄哄的不知道让谁给一刀扎在肺上——这下可真成了卡门了。”

                        “是吗……这些事儿我怎么都记不得了……”

                        年纪大了,哪怕打小练的功夫架子还在,身子还挺拔,天天吊的嗓子也没塌,思维到底是慢了下来。卫庄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开口,“这么说,当年未央剧院三个台柱子,就剩下个张子房……”

                        不等天明答话,卫庄看一眼手表,收起梳子,起身拿了斗篷和文明杖往外走去,“那找他问去。你不是还叫他一声师公吗,让那个老戏篓子教教你,背不下来别回来吃饭,背下来了……就在他那儿吃。”

                        “二叔你上哪儿啊?”

                        “我接你大叔下戏去。”

                        “诶,得嘞。”天明垂头丧气地往张良家住的胡同去了。

                        卫庄出了门,却没有往未央大剧院的方向走,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手里的文明棍也没拄着,而是当成一条鞭抡着玩儿,在手腕间翻出花样儿来,引得路边行人频频侧目。

                        路越走越荒凉,行人渐渐稀少了起来,老戏园子已经衰败不堪,墙上贴的新戏海报都褪了色,票亭窗玻璃脏兮兮的,挂满了蛛网,门口石阶两旁的两座石狮子倒了一座,另一座的边儿上坐着个人。

                        “小庄?”盖聂看清来人,站起身笑了笑朝他走过来, “我记岔了,早没有咱们的戏了。”

                        卫庄解下围巾来挂在盖聂脖子上,接过他手里两柄套在一块儿的剑,是他们以前唱樊江关用的,一柄雄剑,一柄雌剑,盖聂唱别姬也用这两把。

                        一座戏台倒了,会有新的搭起来,一批名角儿风流云散,还会不断有新的名角儿登场,而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散场了?”

                        “散场了。”

                        “散了散了吧,师哥,咱们回家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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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楼2019-07-13 19:18
                          真真是个奇文!!太太是票友吧,里面动作,服饰,词曲写的这么细致。可惜我不看京剧,领略不到里面的奥妙。天明唱的那个词真是乱搭,里面七八条枪那两句我听过,是沙家浜的。唱成这样,真是欠二叔收拾。最后的结局,聂叔说的那句,莫名有种凄凉感,幸好还有二叔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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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9-07-13 20:18
                            卢爷,克爷那个,真的好有卫聂的感觉啊。


                            收起回复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9-07-13 20:19
                              天明串词第二发,《萧何追韩信》“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拔剑斩蛇天下扬”,“先进咸阳为皇上,后进咸阳扶保在朝纲”,“也是我主洪福广,一路上得遇陆贾郦生与张良”,“项羽不尊怀王约,反将我主贬汉王”。

                              《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这句和追韩信已经是标配的串词了
                              还有“也是司令洪福广,方能够遇难又呈祥”。刚刚17楼小天使说得没错

                              先进咸阳为皇上那句,后面有串成“后进咸阳为娘娘”的,也有串成“后进咸阳封至在昭阳”的

                              《双投唐》“唐王天子隆恩降,反将公主招东床”。




                              因为追韩信(萧何),鸿门宴(张良),还有未央宫(韩信)都是麒派的经典唱段(未央宫韩信唱完伍子胥就被杀了),有个赵麟童先生的合集,评论都在说汉初三杰全是赵麟童,张良饰萧何,萧何饰韩信,我推荐我自己,我追我自己,我杀我自己




                              《樊江关》真的特别可爱!可爱死了!樊江关和四郎探母回关斩辉简直是我的快乐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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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楼2019-07-13 21:47
                                啊,还有前面有几段题外话没有标出来感觉混在正文里影响阅读了...恕罪恕罪QAQ
                                3楼和10楼都是题外话。
                                除了题外话和正文注明出处的戏词之外,《绿珠坠楼》和《樊江关》的词是根据墨凤和卫聂的情况魔改过的,荆轲唱的那一段是我自己瞎编的,打油诗水平
                                京剧中跟荆轲有关的剧目好像只有一出《荆轲传》,找不到影像资料,比较遗憾只有一段录音唱段,是荆轲和高渐离在酒肆饮酒的对话。而且这出戏里荆轲的行当是大花脸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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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楼2019-07-13 21:53
                                  楼主好文采!文章简练却韵味悠长,那种世事变迁,深情不变让我久久回味,深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细水长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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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21楼2019-07-13 21:57
                                    贴吧老福特双更啊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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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iPhone客户端22楼2019-07-14 11:05
                                      还有韩卡门,因为横着背剑被叫做卡门XD
                                      《未央宫》里被萧何骗到未央宫,进宫之前毒奶了自己一口,回忆了一下伍子胥功高反被杀的事儿,觉得自己今天估计要步伍子胥后尘,然后猜对了……史记里说韩信是被斩于未央宫钟室。
                                      《西汉演义》里有个刘邦立誓三不杀韩信,天不杀韩信,君不杀韩信,铁不杀韩信,就是说见天见地,所有的男人,所有的兵器都不能杀韩信,结果吕后很会规避问题,把韩信装在布袋子里吊起来,让一群宫女拿竹竿子把他扎死了……
                                      比才歌剧里的卡门是被情人拿刀扎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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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楼2019-07-14 11:55
                                        设定贼棒!简直还涨知识!楼楼是什么大佬!
                                        哈哈哈哈天明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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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19-07-15 11:15
                                          我一直有设想卫聂两乾旦的文,比如两人对着干时,一人唱贵妃,另一人就搭台唱梅妃之类的,最后想要他们在武家坡那重逢,卫庄反串的薛平贵(虽然师哥更符合人设....这一别10+年渺无音讯的“渣”男...)可惜戏曲刚入门....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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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19-07-16 11:57
                                            我不懂戏,但是文笔是没得说,感情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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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19-07-17 22:41
                                              好牛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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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27楼2019-07-24 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