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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雪】 作者: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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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雪

江湖是不会老的,而有一些人,老了。

想起江湖的时候,老竿儿正坐在墙头吃半个冷馍,巷口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的是《击鼓骂曹》。他六十二岁了,但老得有些过分,宅门儿里八十岁的老爷也鲜见他这样的老态,他不愿说话,冬天的阳光都撬不开他的嘴,只是顺着嘴角流涎。檐角的水滴滑进他堆满褶皱的颈窝里,激得他一哆嗦,糊着煤灰的眼皮翻了翻,对面敞开衣服奶孩子的女人看见了,嫌恶地背过身去。
老竿儿傻笑,戏台声掺着沙子吹到耳朵边。
“为人受得苦中苦……脱去了褴衫换紫袍。”
馍太干,得蘸点腐乳才好,再夹些剁椒,最好还有一碗哧溜油花的片肥肉,一瓣冻得发青的蒜头……
早几年老竿儿追念以往,想的都是他骑着千里淘一的胭脂马,从江北一路往下,杀了为害乡里的“铜尾豹子”,生擒了偷遍两府十三县的飞贼“乌梢蛇”,被杭州“涌金刀”暗算砍断了两根手指,在海上耗赢了惯用铁椎的江洋大盗“王孙王”……这些已没人认得,他也不再刻意去记了,现在老竿儿只愿意想当年和兄弟们坐在酒铺里,整坛柳林酒辣得像刀子,白花花的羔羊肉积雪似的装满盆,十几个男人大呼小叫,胸腔里都点着火。
那时候老竿儿还不叫老竿儿,人们都叫他“斟花剑”。“斟花剑”谢九,他喜欢唱曲儿,尤其在磨剑的时候,唱《击鼓骂曹》,唱《红鬃烈马》,他的剑躺在砧石上映着灰蓝色的天空,有鸽子扑棱棱飞过,仿佛将要下雨。
遥看山河万里国,他觉得江湖美极了。
又过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少了两根手指的老竿儿,在巷子里给人搓煤球。
“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
老竿儿咽下最后一口馍,钻到一口破水缸的阴影里睡着了。继续待在在那块有阳光的墙角,女人会放狗咬他,放鸡啄他,孩子们会朝他扔爆竹。他用石棉瓦盖住身子,做着下海斩蛟、换取紫袍的梦,梦见他的兄弟弹剑唱歌,衣轻乘肥。

宅院里,“神庭太岁”段危楼扫视忙里忙外的仆役,满意地搓着一对铁胆。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年少时拥过美人,除过奸佞。能从江湖的腥风血雨中全身退出来,平地起了高楼,刚刚请了附近名气最大的戏班给自己的寿宴站台,还被宾客吹捧像四十岁的壮年,哪怕掺着几分假,又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他这样想着,含笑拱手迎接三位前来拜寿的客人——一位巡城营团练,两位武馆的总教头。段危楼是大户,又是武学宗师,快马闯过江湖,跟名动一时的淮王爷做过偷天换日的大事,城里人都敬他肝胆勇烈。他领着三人穿过院子,条桌上用大红绸捆着塞北运来的肥羊,段危楼不无炫耀地介绍寿宴上的菜品,“一头羊只用现取的羊骨髓,和以香油,跟鸡蓉、关外的口蘑进笼屉蒸……”
宾客点头称是,他们也习惯了老人赘述自己拼搏一生所拥有的东西,越富丽繁华,越来之不易,越能让老人找到皮肉松弛后的一点乐趣。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段危楼的三房小妾,都是城中花榜头牌,最年轻的那个,还曾经服侍过团练。
“神庭太岁”安排三位宾客落座,命人奉上茶水。他很精明,知道适时结交引援,提携后进,知道什么时候该显得年高德劭,什么时候该装得老迈昏聩。以江湖人的标准来看,六十岁还远算不上老,前辈高人里八九十岁大功始成的不在少数。可话又说回来了,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六十岁的段危楼靠一把剑能打多久呢?他眼见过九十多岁的老剑客,造诣高深自不必说,无儿无女无有产业,孑然一人倒在荒野让郊狼给啃吃了。他现在声名在外,开馆授徒,名下有茶庄和绸缎庄,做着四平八稳的乡贤耆老,江湖还是江湖,他却不是会在恶霸面前悍然拔剑的他了。
人总会老的,但江湖人,未必都想老在江湖。
茶叶在他的喉头转了转,终于咽了下去——他无端地感觉有些发涩。感觉到气氛差不多了,段危楼开始把话题往自己江湖闯荡的经历上引,有意无意地等着客人主动发问,“段公老而弥坚,遥可以想见少年壮怀激烈,某等心向往之。”
他须得一遍遍强调自己的往事,百倍夸张地转述他所身历的、眼见的、耳闻的,只有这样他才是神庭太岁段危楼,而不是闾巷里某个等死的垂老富家翁。

老竿儿睡醒了,脱掉紫袍,翻身下马,他从梦里睁开眼时照旧一身褴褛,有条狗在他露着趾头的藤鞋边撒了泡尿。墙根底下,还有一堆煤球等着他搓。
废屋旁堆积的沙子被吹响,像一条在草地里嘶嘶滑动的过山风。这声音老竿儿再熟不过,有一年夏天他和兄弟在永州办事,马蹄一踏进草窠,一条扁担似的过山风就窜出来咬上他兄弟没缠绑带的小腿肚子。挨了蛇毒,任他多高功夫也都白搭,山里缺医少药,老竿儿用嘴吮毒血出来,总算保住了兄弟的命,自己却落下了风湿的病根。他缩了缩脖颈,意识到那日子早已结束许多年了,陪他离开江湖的不是兄弟也不是剑,而是一到雨天就针扎般作痛的积年风湿。
他用左手仅剩的三根手指筛拣煤渣,这只手曾掀开过淮王轿的珠帘,接过淮王爷递上来的玳瑁杯盛的葡萄酿。淮王爷是什么人啊,先帝的十皇子,当朝天子的一母胞弟,用百顷庄园供养几个省的江湖人喝酒吃肉的豪爽汉子,奋臂一呼就有几千少年死士愿意为他割下头颅。老竿儿还记得王府被缁衣们围住那天,王妃割了腕子,王爷把金银珍玩整箱抬出来,笑骂着让他们各自取用散去,自己点燃了薪柴,在一根接一根倾倒的梁柱间漫步,挥洒着鹤羽般的大袖高声唱歌。
高台多悲风,朝日在北林。
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
方舟安可及,离思故难任。
孤雁飞南游,过庭长哀吟。
……
老竿儿怀疑记性在和自己作对,他连淮王爷那天唱的每个字都记得,却想不起自己到底在恨些什么,哭些什么——他哭了,眼泪打在黑灿灿的手背上,煤灰都渗进皮肤里了,让泪水一晕淌下滴滴答答的泥浆。老头儿地哭泣没出声,只静静垂泪,缩在墙根,像被扫帚拢成一堆的栎树叶,无人搭理,自顾自地背着风发抖。一个猪肺缝的皮球忽然砸过来,撞散了他刚搓好的煤球,溅了他一头一脸的煤灰。老竿儿抬起头,看到两个八九岁的小孩晃过来,要他还他们球。
老竿儿没来得及表示什么——他本想慈祥地笑笑,老人总是容易被小孩子打动,哪怕他们顽皮得可恨,也有法子叫老人软下心来。俩孩子见着了老竿儿方欲陪笑还挂着涕泪的皱缩黑脸,没想到这条豁了牙的老狗露出这种表情。片刻惊愕过后就觉得恶心,伸手抢回了球,踢翻老竿儿筛煤的筐,随地捡起两滩污水里的雪渍,搓成冰块砸向老竿儿的眼睛,一个擦着眉梢飞了过去,一个碎在老竿儿皮包骨的眼眶上。作这种恶让他们感到快乐,就像输光钱的爹用柳条打他们,平时他们连踹条狗都得挨顿打,折磨老竿儿却能博得大人地哄笑和一截麦芽糖。
老竿儿没有叫唤,他知道叫唤只会让孩子更起劲。眼眶上那一下子把他的泪都榨了出来,眼泪一滴滴挤着,好似烧碱滴进眼里般滚烫地疼,淮王爷在大火中且行且歌的影子忽地就灭了,正梁轰然坍塌,惊起一群乱呱的鸦雀。
巷子外一串隆隆的马车声后,戏台上开始唱《战樊城》。
“倘若是家门遭不幸,杀上天子午朝门……”

宝相花刺绣的缂丝地毯被一缕斜晖分开宾主两边,左侧阴影里,段危楼淡然叙述自己身历的血战。他的语速很慢,像温吞的茶水,时而泛起几个气泡,大部分时候都静静地沉着,给客人们留够了赞叹和发问的时间。
“二十二年了,它还和新的一样,每晚睡觉时我不敢把胳膊伸在外面,害怕有人要砍我的手,血溅在纱幔上。”他一振衣袖,露出蜈蚣般趴伏在手肘上的一条伤疤,那道伤扁而阔,一尺多长,纵贯小臂,不难想见当初的惨烈,“你们大概都没有听说过他了……川渝下江一带最负盛名和恶名的剑客‘泥菩萨’,连着杀了二十七个追缉他的带刀巡捕、码头上三个纤夫和一个卖凉茶的小贩、撑船的艄公、船上两个贩花椒的行脚商、一个游僧和一对母子,三十七个人。他把船行到嘉陵江心,然后有了我们那一战,近身搏命的时候,江水碎在山崖上震得耳朵发痛,好像雷声贴在耳边炸开了,再往下游就是船毁人亡的暗礁。”
客人低声惊叹,视线却都并不落在那伤疤上,而是望着段危楼半明半暗的面孔,冬日式微的黯淡阳光在他脸上来回晃动,让他们分辨不出他此时的表情。
“‘泥菩萨’为祸十载,累累血债,我们也曾听闻。”一位教头适时道,“以身涉险诛灭这个祸害,实在是段公为侠者做下的一件大事。”
段危楼捏起铁胆,抟得嘎嘎作响,他变得不那么沉静了,或连他自己都未注意到,那盏冷了许久的茶又开始烫手。教头有些不安,以为是说错了话,直到段危楼“啪”地搁下铁胆,接着把话讲回嘉陵江上。“我这条命,本该舍在那里……最好也不过是和‘泥菩萨’一起,碎在下游的暗礁上,就像每天撞碎在暗礁上的几千几万朵浪,两个人,武功再高,一碰石头,也就碎了。”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我的谢九哥,江湖唤作‘斟花剑’的,与我一道追那‘泥菩萨’,登了舟子截击他。我被‘泥菩萨’废去一臂,九哥替我接了他的杀手剑,破开他的罩门,两人合力,我才有机会觑得空隙一剑结果了他,堪堪在暗礁前停住船。”段危楼卸下肩膀长舒一口气,似乎要把什么积压已久的东西赶出胸口,“多亏有九哥同在,总算没让泥菩萨渡成了江。”
“谢九……”
“就是那个横江楼上击杀东南巨盗白眠五的谢九。”
“谢九的斟花剑,在他行走江湖那几年里,鲜有敌手……现在更不得见。”
“可他却……”
“唉……”
段危楼听着客人们三言两语的议论,没有出声打断他们的意思,只用眼角余光瞥视铁胆上自己变形的面容——被光线反复抻拽、揉搓,像在渐渐溶化……
“淮王爷真可惜了……他若还在,现在我等也可以拜进他庄内,喝他千巡酒的大宴,赏他美人衔袖舞上堂来,那会儿淮王府出入的,都是江湖俊杰啊……”
“前年有旨意诏告天下,淮王案乃是捕风捉影地诬告,淮王爷已经平反并且重回宗籍。”团练吃着皇粮,不能不说话,“谢九爷与段公一样,受淮王爷的恩惠甚厚。故主蒙冤,以身殉难,确是江湖的好汉子,慨然有古燕赵之风,但段公为了淮王爷上下奔走,忍辱负重,多有周旋回护,至今仍接济当年府上孤寡,为难处较之一死不遑多让。要说淮王爷恩重,段公才真称得上一生报效啊!”
“段公的高义,比豫让、荆轲胜之犹多,实令我辈思慕不已!”
段危楼等他们说完了,倾了倾身子开口。“那些年我们在淮王府的水榭里饮酒作歌,喝醉了就把酒浇到剑上,裁下衣袖来题诗……王府的梨树最多,春来满树如砌雪,风过时纷纷摇落,铺在水渠上,好像绣娘机杼流出来的蜀锦……
“王府的梨花开了,我们那些年轻人的血也是热的,心也是直的,谁曾想过那么多牵扯。只要有剑,有酒,有落花,再来一条不知道会漂去哪里的船,就可以过完这辈子……九哥是外冷内热的气性,没事时像个书生,笑得淡淡的,可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才是古人啊……燕赵男儿,走到哪里都是燕赵男儿,义士一诺,生死为轻,每每梦见九哥站在火里,还唱着我们当初醉酒时信口乱编的曲子,我想冲进去把他背出来,他摆摆手,屋子轰地就塌了……”
段危楼说到动情处,眉峰紧蹙,两肩微微颤动,仿佛他那六十岁的筋骨已经挑不起江湖的往事。那没什么,他担得太久了,客人们想,是该戴着员外帽坐在凉亭里含饴弄孙的时候了。大家都说神庭太岁段危楼是个浇铸的铁人,断了七根骨头还站得像根枪杆,但他当说到他的九哥,一字一顿,都带着剧烈的痛意。
如同一根接一根的骨头在黑暗里被拗断。
“老爷。”管家悄声凑到段危楼旁边,“窖里的煤快见底了……”
“不是让你们多存下点吗。”段危楼神情微愠,他不愿意在那些事里陷得太久,但被人惊醒同样让他感觉受到了冒犯。
“还不去买,你是想让老爷摸黑上寿?”
管家不敢再接话,忙应声去了。段危楼继续转向客人,撩起裤脚展示自己小腿上的印痕。他们无法想像南方会有那样的毒蛇,段危楼肯定,趴在草窠里像截枯木头,一动起来,比他见过最快的剑还快,从那以后他再没忘了绑好护腿。

戏台撤了,冠翎紫袍封进衣箱,跟着吱吱呀呀的大车一并离开巷子,只剩下老竿儿搓好的煤球,码在废屋前,借着最后一点儿窄窄的落日,勉强照出亮晶晶的紫黑色。老竿儿蜷在两片木板下面,他还进不了屋,年轻的乞丐们或讨或骗赚得了银钱买来酒食,嫌恶他身上生疮的老年臭,只准他入夜了进屋睡觉。
如果在前几年,老竿儿还不敢在外面睡着——怕天寒地冻一睡不醒了,但现在他已不在乎这些,他哪是醒不来了呀!分明是兄弟们来找他饮酒去了,亭子里的风大,可要是生火支起一个铜炉,往里面扔飞薄的山鸡和狍子肉,清水汆出来好似一捧雪地里的花,蘸着捣碎的辣椒和烈酒下肚,哪怕四面漏风的亭子都给烧暖和了。他像遭了瘟疫的死人那样夹在木板间,巴不得能快点睡着,好让他的兄弟们快来找他,可是驴马的骚气冲撞着脑袋,来来往往跺着蹄子总不让他入睡。
慢慢地有声音响在他的“屋顶”上,先是叮叮咚咚,而后劈劈啪啪,小粒的雪籽趁着黑天摸进了城,索性把太阳赶了下去,肆无忌惮敲打着屋顶房檐。有几粒雪籽打在老竿儿脸上,火辣辣地疼,像烧尽的炭灰。
烧干净的,木料的灰,人的灰,风一吹就扬起来,围着火苗跳舞。
那从人的皮、肉、骨头上烧出来的,焦臭的灰烬,风刮着烙在脸上,仿佛被那些冤死的人们狠狠咬了一口,撕下肉咀嚼,拼命榨出许多不甘和遗恨。
二十二年前。
谢九的麂皮靴子半陷在雪地里,他用一把泛着红光的剑挑动雪片,剑身上落霞般的红光来自他背后熊熊燃烧的府邸,火焰把半个山谷照成了骇人的红色,巨大的影子在煞白的山壁上摇晃,如同云端神灵正俯身瞰视人间的阋墙闹剧。
他的兄弟站在他对面,嘉陵江上被“泥菩萨”砍伤的手腕还没好利索,只用左手持着成名的兵刃“神庭剑”,三尺三寸,剑尖反折,似一枚渴食的鹰喙。
木料燃烧,接着断裂,再也支撑不起那些宏大富丽的屋宇,每一声断裂都跟随着轰然坠地的巨响和妇孺凄厉地嘶叫,官差喝骂声、铁蹄踏雪声、刀剑撞击声像一群豺狗追击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地妇孺哭喊,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焚烧木材的“毕剥毕剥”里。谢九仰头望向满天的纷纷扬扬,把剑用力戳进雪堆。
“好大雪。”
“明儿一早准停。”
“你怎么知道。”
“事儿了了,雪就停了。”
“我们是兄弟。”
“淮王爷和太子爷也是兄弟。”
“那你和淮王爷呢?”
“入幕之宾,便宜兄弟。”
“密信诬告、带人抄家的便宜兄弟?”谢九的吼声震散了雪花,“被拷打三天不吐一个字、骨头断了拄着剑也要挺直腰杆站起来的‘神庭太岁’,铁水浇铸找不到一丝缝儿的段危楼,你把兄弟卖了多少价?就为了一句空头官衔,朝廷难道真能遂你封官的愿,就凭你一封栽赃陷害的诬告信?”
“诬告?”段危楼怒喝,声音被狂风撕扯着好似在大笑,“堂堂亲王之尊因为我一封信就被全家赐死?看看你们自己!江湖中人,饮酒任侠,还是和名重天下的淮王爷!没有我这一封信,也有第二封,第三封,恶毒百倍、牵连百倍的信递到东宫,递到天子御前!淮王爷这棵树挂不住我们这么多果儿!他自己不给压折了腰,也得有人来砍他!我求什么官位爵禄,求个屁!我只求树倒那天有人先把我这个果儿摘下来放到筐里带走!别让***跟满树果儿一样烂在地里!”
“果儿搁在筐里,可也是会烂的。”
“我愿意。”段危楼恢复了镇定,就像他在过去二十年的闯荡中面对无数的匪帮和高手时那样,用不甚熟练的左手把神庭剑举过胸前,斜睨弯钩的剑锋,雪片把它擦拭得冷冽而明亮,哪怕只轻轻瞥一下,剑尖的反光也会割开眼角。
“淮王爷值得你这样做,但你大可不必,兄弟。我叫你一声兄弟,是送你走,现在掉头回去,趁雪地里亮,往大路上找家酒馆喝点热乎儿的猫一夜,明儿早这边就能完事儿,你还是江湖上的斟花剑谢九,不欠谁的,也没辜负过谁,甚至,”他把剑伸出去接雪花,“你还有机会做我九哥。”
谢九和段危楼的视线落在同一片飘雪的天空,雪片愈下得急了,浓得分不开扯不清,好似一块块碎瓷片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谢九忽然觉得江湖好无情,他本不该这样想,他经历过兄弟反目,见识过灭门血案,比谁都清楚埋在江湖豪情里的诡谲险恶,但从背后刮来的风雪让他的心缩紧,他感觉有人在叩自己的肩,扒上自己的背,拽着自己的腿,不知道段危楼有没有同样的感觉——那些有关的无关的,该死的枉死的,都借着风势火势雪势讥讽着,数落着,仿佛嘲弄重蹈覆辙的自己那般桀桀怪笑。他的兄弟们死了,散了,变了,他要拔剑,挥剑击雪,高歌狂吟,却不知道为何而怒发冲冠,为何而提三尺剑……为何站在这里。
段危楼没有和他一战,王府的结局注定后,那已经不值得。官差围攻,谢九仆倒在积雪上,任由自己的血液洇满雪地,他空了,血凉得很快,把许多东西从他身体里一并带走,流进冰冷的江湖时,早已没了一丝余温。
老竿儿已不敢全然相信自己的记忆,他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过去,一个儿子死在劳役路上的鳏居老汉,他是村汉……掉光了牙的老乞丐,可他还是谢九,他知道村汉和乞丐无缘目睹的江湖,有剑,有落花和琴弦,有千杯不醉,有烈马红妆的江湖……他就这么瑟缩、孤独、欺瞒又自矜地苟活着,像个可耻的笑话。

一只衬玉的软底靴子踢翻了老竿儿的“屋顶”,紧跟一记马鞭,扑喇喇抽在矮墙上,抖下簌簌的墙灰。“老狗才!滚起来做买卖了,爷急着用!”
薛雀儿二十啷当岁,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在集市上杀鱼,爱耍弄枪棒,言必称江湖如何。他知道段老爷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什么太岁,现如今他想方设法做了段府的下人,那起码也算半个江湖人了,跟那些杀鱼卖菜的就分了泾渭,江湖中人就是为所欲为,拿你捆菜怎么了,尝你个饼怎么了,大家都是在江湖飘零,讲这几文钱的事寒碜不寒碜?谁没有需要帮衬的时候?到那时我薛雀儿就是爷!
穷酸!
新缝的靴子沾了泥水已经很让薛雀儿不快,老头儿那副凄惨迟钝的德性更使得他无名火起,第二下马鞭炸响在老竿儿仅盖着层破絮的背脊上。
“东西大爷先收着了!你这老狗才给你银子也没处使去,这下鞭子算给你结账的,还没追究你挡大爷道的罪过!赶下回有麻烦了说出来大爷帮你平事儿,就这么着吧。”他第三下马鞭落地,溅了老竿儿一脸泥水,示意手下杂役把整筐整筐的煤球搬上马车,“搬走都搬走!你们他妈快点!爷耳朵都快给冻掉了!”
老竿儿嘴里咿咿呀呀的,像在说“不能”,又或者“不要”。他太久没有说一句完整的话,好似含着糨糊。杂役们以为老头儿在哀求告饶,故意挨个儿地来回撞他,看着老头脚底不稳趔趄摔倒的样子,薛雀儿和杂役们都捧腹大笑。
老竿儿的头又开始疼……谢九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江湖的边儿,那年他十四岁,家乡大户人家的恶奴硬要尝他姐姐卖的橘子……还有他的姐姐,谢九在背后杀了他,那是他惟一一次背后杀人,小刀没入那恶奴的后心,他捅了三下,还是四下?姐姐地抽泣和邻人地呼叫把他惊醒。他跑了,拿着姐姐的钱,被几十个家仆差役追进河里,漂到一间寺院的后山……他决意要练武,那么多的不平事,总该有人去摆正,一件也好,两件也好,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那是他也已老去、沦为笑柄的梦想,他老了,他的回忆和梦想都老了。但江湖仍然一如初时,仍然年轻气盛,酒浇在刀上还能烧着,女孩的眉眼还是温柔而鲜烈,男人们还可以搏虎斩蛟,花还开在园圃里……还有像他那样的人,奋不顾身的小牛犊,一定有的,凭着一腔血气,闯进那纵经世故、却还意气风发的少年江湖。只要有他们,江湖就不会老。
谢九不欠别人什么,也没人欠谢九什么,淮王爷,段危楼,他报过恩,偿过情,拼过命。但有一剑,他还没来得及挥出去,那个被火光照彻的雪夜,他的剑没有砍在应该挨受那一剑的人身上,永远没有机会了,可他必得挥出那一剑,唯此才能结束那个雪夜里的一切,才能结束他的江湖。
“斟花剑”谢九,他直视正咧开嘴大笑的薛雀儿,俯身,退步,拔出了那柄四尺长的青锋,剑身划出的冷光恍若云破月现,刹那照亮月光下的花海。
快剑,快如梦醒后一闪而灭的记忆,如倒下的人半声惊呼。
拈花一剑!

老竿儿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妈的!”薛雀儿往老竿儿脸上啐一口痰,“***装死!”
他只看到这个腰背佝偻、比训猴人鞭下长满藓疮的猴子还要滑稽可悲的老头忽然弯腰捡起一根木棍,摆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古怪姿势,老头儿糊着煤灰的脸和破衫不停抖动,木棍前端正指向自己。薛雀儿先是好笑,继而被老头儿那张褶皱丛生、呆滞失神的脸激怒了——他觉得老头似乎想说点什么,竟然用那副布满冻疮、充斥着凄苦痕迹的五官作出了某种骄傲的神情……恶心!***的恶心!老头手举木棍冲向自己,晃荡的步伐让他几乎以为老头迈不出两步就要栽倒,可这老狗才蹒跚着居然真跑到了自己面前,遍身污臭,虚弱不堪……好像薛雀儿记忆中儿时爬到他家鱼摊前讨饭的乞丐……他一定要与之划清界限的那种人。
厌恶比怜悯更有分量,薛雀儿抬脚踹中老竿儿纸一样脆弱的胸口,那一脚就听到了断裂声,让老竿儿仰面躺下。又握着马鞭把手镶铁那头狠狠给老竿儿脑门打了一记,薛雀儿的手立刻感觉到湿了,温热的东西正缓缓涌出来。
“装死!老狗才!敢偷大爷的马!爷扒了你的狗皮!”他够机警,甩着鞭子边骂边退,直到翻身上马,临了回头朝地上的老竿儿啐骂,“今天且先记着!”
薛雀儿说什么,老竿儿都没有听见,他只听到周围乱哄哄的,好像是兄弟们催他动身了,他们要趁着雪天去山里打狐狸,拥炉喝一点就着的烈酒……有什么浓稠的东西从他脑壳上的洞里流出来,他敢肯定那不是血,他的血早在二十二年前的雪夜沥干了,那一定是什么留存在脑袋里珍贵的东西了!那不能丢!要是这点东西也流出来,他去哪儿找他的兄弟们!老竿儿抓起雪,抓起泥浆往脑壳的洞上堵,但那些东西还是滑过他的手指缝隙,汩汩地朝外流淌。
老竿儿终于合眼的时候,谢九也牵着马走进了他的兄弟们中间,续竟他未完的少年江湖。大半个城的灯笼都亮起来,西北角一片嫣红,映着扑朔的雪花,给功德圆满的段老爷贺寿。酸枝摇椅上,段危楼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翻阅宾客们呈上的礼单,江湖于他已远,但神庭太岁的名号尚可堪用。所有人都乐于看到这样的结局:他封剑归老,留一个赫赫威名,把江湖让给摩拳擦掌的后来人,自己则坦然接受亲朋晚辈的恭维。他有些可怜他的谢九哥,但自作孽怪得了谁?如若九哥还活着,已过不惑,也该从江湖中抽身出来,不再好勇斗狠,了却了冤仇抱负,像他这样,任凭天地高阔,云际渺渺,自在遨游去也。
搓着发热的铁胆,段危楼信口吟弄起早晨刚背的两句诗:
鹗立云端原矫矫,鸿飞天外又冥冥。

作者:波点
画师:张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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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9-08-05 1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