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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阿喀琉斯之踵》(短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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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原指阿喀琉斯的脚跟,因是其唯一一个没有浸泡到神水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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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9-08-05 19:08



    我敬仰利威尔先生。


    十多年来,我无畏辛苦,不拘金钱,追随他踏足过的土地,购买他褪色的照片,搜集他辗转尘世间不知几年的老故事,我踏进博物馆,看着冷冷清清的展厅里,厚厚的玻璃墙内沾血的深绿色披风,上面的自由之翼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锋利、冥顽不灵。


    是这样的,旧世界疯狂、黑暗、破败不堪,利威尔先生与自由之翼一起尖利地与之对抗,冷酷却温柔,理智却慈悲。


    利威尔先生是一把被包裹进蚕蛹里的刀,他的一生严密无缝、安全得体,至少在后世人看来,他是完美的英雄,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漏洞。


    我知道他不是。


    今年年初,住在帕迪拉岛的一位老友给我寄来了一张老照片,照片轻飘飘的,斑驳、枯黄、脆弱不堪。


    照片里有一位东方女性,脸部的五官已经略有模糊,但大体看得出是个美人。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背对着镜头站着,稍稍回头,露出半张侧脸。


    照片背面,锋利的笔尖利落地留下一行字:


    新婚快乐。


    于是,旧世界的故事风卷云涌般侵袭了过来。







    三笠·阿克曼与利威尔·阿克曼,相识于她十五岁那年的夏至,结仇于她十五岁那年的秋分。


    三笠对利威尔的好感,萌芽于蓝天之下飞扬的自由之翼,救她与青梅竹马们于危难之中的干脆身影,结束在艾伦被利威尔踩在脚下的那个法庭上,少年的血飞溅在利威尔冷漠的脸庞。


    那一天利威尔轻飘飘瞟过来的眼神,正好与三笠阴沉愤怒的双眸相对,火焰和冰雪的视线相交一秒,便轰然裂开。


    三笠以为,他们会憎恨彼此终生。


    即使此后艰难的岁月里,利威尔数次救起她的性命,数次与她协调作战,甚至成了她在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唯一的同姓人,他对于她,也仅仅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存在,不似兄长、不似朋友、不似长官,她敬重他,但始终无法敬爱他。


    即使后来一切尘埃落定,她依然不曾对利威尔有过一丝一毫多余的关心。


    婚礼那天,三笠一袭雪白婚纱,高洁优雅、举世无双,她的艾伦英俊挺拔,散发着经过历练与沉淀的魅力。利威尔站在角落,穿着黑色的礼服,礼服下的躯体残败不堪,他伤痕累累的脸被遮盖在了嘴里吐出的烟雾里。


    三笠与艾伦,是整个帕迪拉岛第一对有婚礼纪念照的夫妻。三笠捧着花,紧张地站在镜头前,等待艾伦走来站在她的身旁,黑洞洞的镜头太过瘆人,似乎能把灵魂吸入吞噬,她不自禁便背过身去。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回头。”


    冷漠低沉的声音,因为近几年才传入岛内的烟草而带了一丝沙哑,她愣了愣,突然心跳如擂鼓,着魔了一般转过头去——


    啪嚓。


    帕迪拉岛上最后一带胶卷,留在了午后的阳光中,三笠温柔的侧脸上。


    利威尔从相机后的黑布里钻了出来,眉眼低沉冷淡,三笠愣愣地看着他,胸中的怒火一时还没有扩散,韩吉便已经冲了过来,一拳打在了利威尔的肩膀上:“小年轻结婚你来捣什么乱?!”


    利威尔只是站着,眼睛眯了一眯,然后他说道:“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你今天很美。


    三笠咬紧牙齿:“谢谢,兵长。”


    她提起裙摆,没有一丝一毫新娘的娇媚姿态,干脆利落地大踏步走开了,整个婚礼的过程中,她都没有再看利威尔一眼。


    利威尔仍旧不喝酒,端着他的红茶杯,一杯接一杯,把红茶当水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的,又亮亮的,看着三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吉酒气熏熏地直叹气:“你啊,你、你!”


    傻子。







    战争英雄利威尔,在战后的时间里,已经被捧成了战争之神。


    只是他不再参与政治,不问世事,安心窝在家里,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和韩吉去郊野打猎烧烤,过得倒是有滋有味。


    “他们说你是战神,没有弱点,”韩吉咬着烤肉,笑得花枝乱颤,“你可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哟。”


    利威尔卷着烟草,残破的手上,曾经见骨的伤疤仍历历在目。


    一晃眼,雪白的婚纱亮亮闪闪,像是跳跃着漫天的银河星光。


    他卷到一半的烟草脆弱地折断。


    “黄昏时我带你去泡酒,”韩吉笑着说道,“还是不喝酒么?”


    利威尔不说话,韩吉又自顾自地笑了笑,笑完之后,轻轻叹了一声。


    “三笠嘴上是说讨厌酒气,可是艾伦那小子是个酒鬼喔。她在乎吗?”


    利威尔又卷了一根烟,冷声道:“我不喜欢酒的味道。”


    辛辣,苦涩,带着呛鼻的眩晕,是避世者的良药。利威尔向来崇尚清醒,厌恶虚浮,如酒、如麻药,他一向避而远之。


    他是那种人,永远都会清醒着痛苦的人。


    韩吉还是嚷嚷着要带利威尔“借酒消愁”,黄昏的时候把他拉扯到酒馆门口,突然遇上了急匆匆的让·基尔希斯坦,他涨红着脸,步履仓促,利威尔正想给他让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行了个军礼。


    他道:“兵长,艾伦……刚才过世了。”


    艾伦·耶格尔,生于835年,死于战后两年,死因是巨人之力的副作用。生时为艾尔迪亚的精神领袖,战功赫赫,信徒无数,死后,留有一宅一妻。


    葬礼上的三笠一身黑色丧服,黑色帽子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上半张面庞。利威尔看不清她的眼神,不明白那双墨黑的眼眸此时是何种的情绪,他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清瘦的脸颊,以及……微微隆起的小腹。


    到了这时,利威尔才开始愤怒。


    他看着艾伦的遗体,嘴唇一张一合,骂了一句:


    **。







    利威尔常去看三笠。


    有时拎着一瓶牛奶,有时抱着一袋面包,有时什么都不拿,只是匆匆走进三笠的家,为了不引起非议,韩吉总会陪同。


    三笠挺着肚子,动作依旧干练,她一个人打理着一幢大宅子,一个人做饭、洗衣、管理财政,一个人按摩自己水肿的小腿,一个人忍受妊娠的阵痛,韩吉唉声叹气:“小三笠,你该找个人陪着你。”


    利威尔没有看她们,仰在沙发上看着毫无审美趣味的水晶吊灯,嘴里默然道:她不需要。


    果然听见三笠冷冷淡淡的声音:“我不需要。”


    利威尔咬着牙,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这才是三笠,独立、自主、坚强,完全是新世界的女性楷模。


    他冷声道:“阿克曼,你这么能干,真是太好了。”


    三笠回敬他两道漠然的目光。


    后来,利威尔再也没有去看过三笠。


    再后来,三笠生下了一个小女孩,她抱着软软的香香的小生命,依恋地亲亲脸颊又亲亲额头,她要这个小女孩姓耶格尔。


    由此,在利威尔和三笠死后,阿克曼这个伴随着巨人的耻辱和罪恶的姓氏,将永远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


    利威尔站在三笠的病房外放下了一捧花,径自离去。







    爱丽儿·耶格尔长得很像她的父亲,褐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眸,从头到脚,只有沉静的眼神还有母亲的影子。


    三笠虽然重视家庭,可她太忙,忙着应付艾伦留下来的政事和生意,爱丽儿很少得到母亲的陪伴,只好每天都跑去公园里自己玩。公园里有一个阴沉的叔叔,偶尔会给她买糖吃、还会给她讲故事。


    叔叔第一次给她买糖吃的时候,他好像有点哭笑不得:“你的母亲没有告诉你,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爱丽儿眨眨眼睛,摇摇头。


    于是叔叔讲了很多大道理,比如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不能去不认识的人家、和大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要留心……她瞪大眼睛,不解地问:“那叔叔,你是坏人吗?”


    叔叔愣了愣,摇摇头,他说:“不要告诉你母亲你见过我,好吗?”


    爱丽儿和他拉了勾,他说他叫利威尔,是她父亲的老朋友。


    韩吉还是咋咋呼呼地叫着:“利威尔,你清醒一点,那孩子的父亲不是你!”


    利威尔拍拍她的肩膀:“三笠·阿克曼疏于管教,我只是在帮忙。”


    韩吉翻了个白眼。


    利威尔没有在意,他只是忽然想到很久远的时候,他从地下城偷偷溜了出来,偶然遇上了一对很心善的夫妇,那对夫妇送他了一套精致的红茶茶杯,后来弄碎了。他那时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整整呜咽了三天。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接受到善意,也是第一次体会到破碎的失去。


    他不希望爱丽儿的茶杯也被弄碎。







    利威尔孑然一身,孤寂一世,若是说温暖柔软的时光,恐怕便只剩下与爱丽儿相处的日子。


    与孩子在一起总是能让生命鲜活起来。尽管利威尔的一生从未被世界真正温柔以待过,但他仍然能对世界报之以歌。


    利威尔总是个孤独的付出者。


    很久以后,爱丽儿长成了大姑娘,三笠老了,利威尔也老了。


    有一天利威尔像往常一样到公园里,却没有看见爱丽儿的影子,这时他突然看到散落一地的百合花,这是爱丽儿前两天说要送给他的。


    他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什么。


    利威尔是个军人,四分之三的人生都在战争里度过,他军人的直觉指引着他寻找线索,穿过人群,穿过窄巷,最后他停在了木屋前,捏紧了他别在腰间的刀。


    新世界降临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习惯用枪。


    他一脚踢开木屋的门,几个绑匪正威胁爱丽儿写信给她的母亲,索要巨额的赎金。他拔出刀,动作利落不输年轻人,有谁尖叫了一句:“是利威尔!”爱丽儿露出了小小的、自豪狡黠的微笑。


    利威尔推了她一把,叫她快逃。


    爱丽儿匆匆逃了出去,临走前利威尔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暗示她没问题。他竭尽全力,未曾想他虽动作干脆如以往,体力却大不如前。


    他还是老了。


    但是他赢了。虽然他的胸口挨了一枪,但他还是赢了。他拖着苍老的身体,颤颤巍巍地回了家,他想叫医生,但是他太累了,只想睡觉。


    利威尔睡了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爱丽儿满脸泪痕地跪在他床前。


    他费力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你……怎么知道……”


    爱丽儿呜呜地哭着:“我怎么能不知道!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利威尔温柔地抬手堵住她的嘴:“我不是。”


    她掰开他的手:“我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利威尔此生见证过太多次死亡,也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不知几回,他明确地能体会到自己身体里生命一点点的流逝,他甚至感觉自己有了一点力气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他道:“别去,来不及了。孩子,答应我几个事情。”


    爱丽儿用与她母亲相似的沉静眼眸看着他。


    “第一,”利威尔道,“不要告诉你的母亲这件事情,永远不要告诉她。”


    他不愿意让三笠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他了解她,不愿意让她活在不必要的情绪里。


    “第二,告诉你的母亲……”利威尔突然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三笠是利威尔的阿喀琉斯之踵,这件事情,只有利威尔自己知道。


    他看着爱丽儿,笑了笑:“孩子,我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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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19-08-05 19:09



      利威尔的葬礼,三笠去了。


      听说是在家里擦枪的时候走了火,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三笠总觉得,利威尔不该是这么不体面的死法。可她也不明白他因何去世。


      全艾尔迪亚的人都来悼念迟暮的英雄,三笠站在人群之中,眼里的情绪和众人的一样敬畏且惋惜。


      一丝多余的感情也不愿意施舍。


      爱丽儿哭得很厉害,令所有人都感到惊奇。三笠揩掉她眼角的泪,温柔地问她:“怎么了?”


      她用力抱住三笠,只是哭着不说话。


      三笠抬头,看见阴沉沉的天空。灰白的天空之上乌云密布,将要下雨的天气,空气湿润闷热得烦人,三笠的高跟鞋有点硌脚,站得很不舒服。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那一场艾伦的葬礼,她也穿着硌脚的高跟鞋,站在艾伦的棺木旁。那天也来了很多人,没完没了的哭,哭完之后吃了宴席,又各自开始谈天,她的朋友们好几次劝她坐下来歇一歇,而她执意要挺着肚子守卫爱人的亡魂。


      那个时候,好像有谁默然站在远处,沉默隐忍的视线黏在了她的身上,就这么陪她站了一天一夜。


      她忘了是谁。







      后来的一天晚上,三笠整理相册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张自己的老照片。


      那是自己还年轻的时候,皮肤光滑细腻,头发乌黑柔顺,穿着一身漂亮的婚纱,正要迎接自己崭新的、亮丽的人生。


      她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微微侧过脸,竟然动人得无以复加。


      她把照片翻了过来,背后的字迹笔锋尖狂:


      新婚快乐。


      三笠抚摸着照片里自己的脸颊,心想,她怎么不记得那天的自己有这么好看。


      这张照片里的她,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样子。







      我去了帕迪拉岛,正值炎夏,处于热带的岛屿简直像是油锅炼狱。虽然我热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是秉着我对照片里故事的好奇,我还是找上了我的老友。


      老友耸耸肩膀,说这是他在欧洲旅行的时候,在飞机上遇上的一个姑娘给他的。她听说有人对利威尔的故事很好奇,就大大方方地把这张照片送了出去。


      “听我母亲说,这张我曾曾祖母的照片,就是利威尔先生照的。”姑娘笑容温柔,“曾曾祖母没有吩咐过,可曾祖母倒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勒令我们家族把这张照片留下来……但是实在留不住啦。它快要坏了,我正打算捐给博物馆呢,既然先生您这么痴迷,就送给您好了。”


      如此轻松、简洁而又随意的对话,让我的鼻头微微发酸。


      古老的故事,终究只能在古老的时代里万古长青。


      我拉住老友,急切地说道:“可是,我发现这张照片里还有玄机。你看——”我把照片翻了过来,在那一行老旧褪色的字迹下,还有一小行凹凸不平的印记,“我听说那时候有一种技术,会把秘密的情报刻印上去,由化学药剂浸湿,就能看得见上面的字……”


      老友愣了愣。


      我们发了狂一样地跑遍了整个帕迪拉岛,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学的化学教授。他说他最近正在研究这项古董技术,很乐意帮我们试一试。


      我们把照片送了过去,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在月末的最后一天,我们突然接到教授的电话。


      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欲言又止:“这好像是段……很私人的文字。”


      我们连夜赶去找到教授,目睹了一百多年以前,那段利威尔·阿克曼赠给三笠·阿克曼的隐秘文字:


      “你定格在我的眼睛里。”







      三笠·阿克曼一生中最美的样子,在利威尔·阿克曼的眼睛里。


      我拿着照片,双手微微颤抖。


      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段泛黄的岁月的影像,美艳的新娘,目不转睛的摄像师,隔离在漫长岁月里的欲言又止,消散在重重的阻隔里的万千思绪。


      她是阿喀琉斯隐隐作痛的踵。


      至少在那一刻,她定格在他的眼睛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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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19-08-05 19:09
        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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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19-08-06 00:20
          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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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19-08-06 00:32
            前面貌似吞了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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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9-08-06 15:58
              😭😭😭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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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9-08-07 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