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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谈禅与六祖《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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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谈禅与六祖《坛经》

《红楼梦》第22回,曹雪芹通过宝钗之口,向读者讲述了一个禅宗六祖惠能以诗偈求得法嗣之位的故事。带脂批的这一段原文如下: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庚辰眉批:用得妥当之极!】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庚辰双行夹批:出语录。总写宝卿博学宏览,胜诸才人;颦儿却聪慧灵智,非学力所致--皆绝世绝伦之人也。宝玉宁不愧杀!】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庚辰本第22回)

以上故事实出自六祖《坛经》。其中,惠能所作诗偈,一般被佛学界称为《得法偈》,同神秀的《求法偈》相对。在传世版本的《坛经》中,惠能《得法偈》一般均写作: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但民国以后,随着五种敦煌手写本《坛经》的被发现,上述版本的《得法偈》却受到了官方学术界的普遍质疑,认为其并非出自唐代惠能的原创,而是宋初僧人惠昕加工、篡改的产物。因为在敦煌本《坛经》中,上述《得法偈》乃是两首诗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
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

其中,第二首诗偈故意将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颠倒为“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除了刻意作翻案文章外,似并无多大意义。关键是第一首诗偈,将传世版本的惠能《得法偈》中最为关键的第三句“本来无一物”,替换成了“佛性常清净”。整首诗偈的宗旨、意趣遂陡然巨变。将大乘佛教,特别是禅宗所主张的“法空”论、“破法、我二执”论,变成了接近于小乘佛教主张“法执”的所谓“万物皆空而法不空”论。

按,传世版本的《坛经》中,成书年代较早的有“惠昕本”(公元967年刊)、“契嵩本”(公元1056年刊)、“德异本”(公元1290年刊)和“宗宝本”(公元1291年刊)等。在民国以前,普通读者所能见到的最古版本,就是刊刻于宋太祖乾德五年(公元967年)的惠昕本。而自惠昕本以下,所有版本的《坛经》在惠能《得法偈》的第三句上均作“本来无一物”。1912年,当时的学术界在敦煌经卷中,偶然发现了第一种敦煌手写本《坛经》(因后来收藏于旅顺博物馆,故简称为“旅博本”),以后又陆续发现了四种。而五种敦煌本《坛经》在惠能《得法偈》的第三句上都写作“佛性常清净”,跟所有传世版本的《坛经》迥异。故引发了一场近百年的《得法偈》真伪之争。

在五种敦煌本《坛经》中,唯一记录有确切成书时间的是“旅博本”。该经卷尾标有“显德五年乙未岁”。“显德”系五代后周前后三任皇帝(郭威、柴荣、柴宗训)合用的年号。显德五年为公元958年,显德乙未岁为显德六年,即公元959年。原文明显有误。但不管怎样,这一落款仍清楚地说明了旅博本敦煌手写《坛经》成书于五代后周时期,早于传世版本中最早的惠昕本。故,自胡适以降,多数学者都相信“佛性常清净”是惠能的原文,而“本来无一物”系惠昕等人的篡改。不过,这种看法其实是大有问题的。如果仅仅比较《坛经》的诸版本,旅博本的“佛性常清净”确实要早于惠昕本的“本来无一物”。但综合考察唐代及五代十国的诸多佛学著作,“本来无一物”的文字依据实际上却远远早于旅博本的“佛性常清净”。譬如,由唐人裴休整理,刊刻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的《宛陵录》中,就记录有惠能吟咏“本来无一物”句的事迹:

师言:“汝若见有法可说,即是以音声求我。若见有我,即是处所,法亦无法,法即是心,所以祖师云:‘付此心法时,法法何曾法,无法无本心,始解心心法,实无一法可得,名坐道场;道场者祇是不起诸见,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若得此中意,逍遥何所论。’”

《宛陵录》记录的是唐宣宗大中二年(公元848年),裴休与黄檗希运禅师在宛陵讨论佛学问题的对话。文中的“师”即指黄檗希运禅师,系惠能南宗的传人之一。他对惠能言论的转述,应该不会是凭空捏造。

又如,撰写于五代南唐元宗李璟保大十年(952年)的李玉昆《祖堂集》,也记录有惠能吟咏“本来无一物”句的事迹:

第三十二祖弘忍和尚,即唐土五祖也。……大师临迁化时,告众云:“正法难闻,盛会希逢。是你请人如许多时在我身边,若有见处各呈所见,莫记吾语,我与你证明。”时众中有神秀,闻师频训告,遂挥毫于壁。书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师见此偈,乃告众曰:“是你诸人,若依此偈修行而得解脱。”众僧总念此偈。有一童子碓坊里念此偈,行者曰:“念什摩?”童子曰:“行者未知,第一座造偈呈师,大师曰:‘若依此偈修行而得解脱。’”行者曰:“某甲不识文字,请兄与吾念看,我闻愿生佛会。”有一江州别驾张日用,为行者高声诵偈。行者却请张日用:“与我书偈,某甲有一个拙见。”其张日用与他书偈曰:“身非菩提树,心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时大师复往亲观之,挥却了,举头微笑,亦不赞赏,心自诠胜。师又去碓坊,便问行者:“不易行者,米还熟也未?”对曰:“米熟久矣,只是未有人簸。”师云:“三更则至。”行者便唱喏。至三更,行者来大师处。大师与他改名,号为慧能。当时便传袈裟以为法信,如释迦牟尼授弥勒记矣。

此外,宋初吴越国僧人延寿在其《宗镜录》中也说:

世间生死,出世涅槃等,无量差别之名,皆从知见文字所立。若无知见文字,名体本空,于妙明心中,更有何物?如六祖偈云:菩提亦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用拂尘埃。

综上所述,《宛陵录》刊刻于唐宣宗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比敦煌旅博本《坛经》的成书(按后周显德五年,即公元958年计)要早101年。《祖堂集》撰写于南唐元宗保大十年(952年),比敦煌旅博本《坛经》要早6年。《宗镜录》大约成书于宋太祖建隆二年(公元961年),仅比敦煌旅博本《坛经》晚3年而已,仍比惠昕本《坛经》的刊刻时间要早6年。而这些佛学著述无一例外,都强调惠能《得法偈》中有“本来无一物”之句,足证所谓惠昕“篡改”一说绝难成立。特别是《宛陵录》和《祖堂集》的记述,尚早于敦煌旅博本《坛经》。因而,笔者以为,“本来无一物”才是惠能的原文,仅见于五种敦煌本《坛经》的所谓“佛性常清净”,因缺少其它典籍的旁证,倒更像是出于敦煌地区僧人的擅改!

那么,惠能《得法偈》中的这一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又该作何理解呢?近世学者郭朋等人因相信“本来无一物”句为“伪”,而“佛性常清净”句为“真”,常常将前者斥为虚无主义,认为“惠能讲的‘见性成佛’,始终都是把‘心’作为修行对象的 ,这无疑承认了‘有心’”,而“本来无一物”句“……属于中观论的空观 ,并不完全符合禅宗思想,因为既然提倡‘无心’ ,否认心的存在 ,那又如何讲‘即心是佛’呢?”但实际上,这是对惠能思想的一种误解。因为“本来无一物”句并未否认“修心”和“心悟”的重要性,并非认为连“心”也不存在。而是在强调修行者的心灵达到“真如”境界后,处于物我两忘的境界。虽身处万物诸色相的包围之中,仍然丝毫不为其所诱惑,犹如万物皆无一般。在这种状态下,修行者的内心实际上是不修而修,犹如平常生活一般,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也。用不着像初学者那样时时处处地念及“菩提树”、“明镜台”,用这些外在的象征物来帮助自己保守戒持。换言之,佛法与佛心关系犹如指与月。以手指月,手指是用来帮助人们见识月亮的,它本身并不是佛教修行的目的,相对于佛心,它也是“无”,也是“空”。亦如《宛陵录》中黄檗希运禅师所转述的六祖之言:“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因此,“本来无一物”不仅不是什么跟禅宗思想不合的妄改,反倒是禅宗传人所孜孜追求的“悟道”的最高境界!

其实,所谓“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的佛学思想,亦充分体现在了《红楼梦》诸女性形象的塑造之上。正如笔者在《论宝钗》第五章中所分析的那样,《红楼梦》中既有贾母、王夫人那样的素好吃斋念佛者,又有妙玉那样的职业宗教女性,还有一心欲出家作尼姑的惜春。但书中唯一成功地接受了癞僧、跛道之点化的女性人物,却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恰恰是平素间既不念佛茹素,又不广种福田,更不曾有过削发为尼之念的薛宝钗!道理很简单,吃斋念佛、进香布施,以至于舍身出家,对于大乘佛教来说,这些都不过是形式,属于外在的戒持,而不是内心的彻悟。惟有像宝钗那样助湘云(第37、38回)、慰黛玉(第42、45回)、援岫烟(第57回)、怜尤二(第69回)、护香菱(第80回),无私地帮助、关爱人类社会的弱势群体,才是“怜愍众生故有法爱,如是法爱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惟有像宝钗那样抛开施恩得善报的功利心,纯粹从“讽刺时事”的公心走向“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的大解脱,才能“如师子王于诸百兽不生怖畏”,“无怖畏者即真解脱,真解脱者即是如来”。一句话,能够兼破法、我二执,将对“菩提树”、“明镜台”的执念,跟种种世俗欲望一起放下,才是真正将佛心和佛性融进了骨髓。故此,癞头和尚才特意择中宝钗作自己的得意女弟子,专门为她与宝玉安排了一场“金玉良姻”,让她来承担引导宝玉“悟道”,并推动其出家为僧,复返大荒山的重任!对于癞头和尚赠予宝钗的冷香丸配方,脂砚斋评曰:

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双行夹批)

这种“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的精神境界,不也颇有几份惠能所谓“悟法本空,唤作空如来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风骨和意味么?由此反观本文开头所引的那段文字,曹雪芹于书中特意安排宝钗来叙述六祖惠能的故事,这就绝不是无心的偶然之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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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楼含有高级字体1楼2021-05-28 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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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2021-05-28 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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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楼2021-05-28 15:58
        生活中会碰到菩萨所化,或者善知识指引。但凡夫俗眼,处于其中是无法分辨的,也不愿意去相信。就如同梦中,善人告诉是梦,梦没醒,不会相信。曹雪芹晚年饱读大乘经典,禅宗典籍,至少对佛法是解悟的,生活中定有善知识指引,所以才会塑造薛宝钗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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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楼2021-06-10 23:30
          曹雪芹晚年饱读大乘经典,禅宗典籍,至少对佛法是解悟的,生活中定有善知识指引,所以才会塑造薛宝钗形象。
          =============
          不错,宝钗是脂本《红楼梦》中最有佛缘的女性,如果曹雪芹不是饱读佛教经典,熟悉佛法禅宗,是不可能塑造出脂本宝钗这样的形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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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楼2021-06-11 08:25
            人活在世上,要了脱生死。释迦摩尼也是不断寻找方法,很幸运,被找到了。
            从达摩传到智可,僧璨。。。慧能,马祖道一,石头希迁,百丈怀海,黄檗希运,
            沩山灵祐等一直到近代的虚云和尚。了脱生死,有一定方法,禅宗要师父传承,自己很难摸索。
            曹雪芹也是知道生为人身,必须修行,但估计是因缘未到。正如径山禅师云: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所能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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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21-06-11 13:00
              也有维摩诘这样的在家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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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楼2021-06-11 13:46